開學日很快來臨。我既激動又忐忑。我換下了一切可能顯露出我是個有錢的年輕女人的穿戴。把自己打扮得普通的不能再普通。時下學生常見的套裙，一條樣式簡單的珍珠項鏈，頭發隨意地系成麻花辮。對著鏡子，我很滿意自己的樣子。一個朝氣蓬勃的女大學生。

學費早已有人替我如數繳過。我只需要選好課，坐在教室裏聽講。我毫不懷疑自己一定是班上基礎最差的一個。說來慚愧，我的高中生涯在卡迪茲度過，我幾乎缺勤了一半的課。因為我要幫忙照顧丹尼爾，還要幫母親忙家務。我的畢業文憑也是和我父親關系頗好的教學主任見我可憐才發給我的。開學前一周我一直在預習功課。但現實是，我的同桌在老師的口若懸河下頻頻點頭，而我還沒能完全理解上一句話的意思。

我絕不能再讓任何人瞧不起。我下定決心。於是我更努力。當我的同學們去打網球、露營、參加社團活動、看電影的時候，我泡在圖書館看書，我在自己的小公寓裏背一個又一個案件。

自那夜之後，我再也沒見過裏賓特洛甫。只有源源不斷的小禮物提醒我這個人是真實存在的。還有一天，系主任找到我，說願意免費為我補課，我知道這一定是他的傑作。便欣然接受。

春天在無聲無息中到來，這座城市變得格外溫柔。沒有了刺骨凜冽的寒風，人們的心情也不再沈重。四月初的一個周末，裏賓特洛甫突然出現在我面前，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笑的蠱惑。然後不由分說把我帶到了萊茵河畔。

我裹著薄羊絨披肩坐在帆船上，盯著眼前昂貴且精致的漁具，一邊喝紅茶一邊聽裏賓特洛甫給我講鏡鯉烏仔的產卵期。身後飄來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這是裏賓特洛甫的隨從在烤魚。我剛剛釣上來一條鮭魚。裏賓特洛甫看起來比我還高興，迫不及待地要把它擺上餐桌。這是我第一次如此正式的進行這項娛樂活動。在卡迪茲的時候，我們一群年齡相仿的孩子總是拿著簡易的魚竿，到附近的小溪旁釣魚。是的，那種簡易魚竿並不好用，到最後我們幾乎都是徒手抓魚。一天下來，每個人都有收獲，大家渾身濕漉漉的回家，然後晚餐都有魚吃。

想到童年為數不多的歡樂時刻，我忍不住和裏賓特洛甫講了起來。他聽得很認真，邊聽邊笑。

“我曾經在聖勞倫斯河的某條支流裏捉魚。”他說道，“當時的情形應該與你們差不多。”

“聖勞倫斯河在哪？”我問。

“加拿大。”

“你在加拿大待過多久？”

“四年。”

“上學嗎？”

“不，經商。”

“什麽時候的事？”

“和你差不多年紀的時候。”

“你這麽年輕的時候就已經獨立經商了！”我嘆道。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你也可以。”他看我一眼，“你是個聰明的女孩子。什麽都難不倒你。”

“怎麽會？”我有些洩氣，眉頭皺在一起，“我連法律基礎課都學不好。”

“你的老師說你進步很快。”

我懷疑老師在他面前故意誇大事實，當然這個想法我絕對不會說出來。

“舒爾曼先生一向實事求是。這是你應得的讚揚。”他放佛知道我在想什麽。馬上補充了一句，順手幫我把因風吹起的發絲別在了耳後。

我只好靦腆地笑。我不需要陪伴他，自然有的是時間用功。

正說話間，一條魚上了鉤。是一條足有我小臂長的鱒魚。我正想歡呼一把，卻見裏賓特洛甫又把它放回了河裏。

“為什麽？”我問。

“她懷孕了。”他說。

我怔了怔。真是有錢人，連釣魚都這麽講究。

他沖我笑了笑。“反正我們今天已經有魚吃了。”我點頭。

不知道是不是裏賓特洛甫家的廚子有什麽特殊配方，我覺得今天的魚比以往的每一條都好吃。餐後有人送上來一盤草莓，我吃得開心。裏賓特洛甫說，等天氣再暖一些，便帶我去騎馬。

這樣的生活是多麽恣意逍遙。

周日的晚上，他送我回家。他仍然沒有留下過夜。我完全摸不透他的想法。所以他下了大功夫，花費金錢和時間，只是把我供在這裏觀賞嗎？算了，多想無益，過一天算一天吧。

生活又回到了原來的狀態。每天認真的聽講，記筆記。因為沒有時間進行娛樂活動，我在班裏顯得不太合群。但我的同學並沒有忽略我的存在。一天中午，有人在食堂裏叫住我，邀請我去參加她的生日會。我仔細想了幾秒鐘，才記起她的名字。

“我會準時參加的，米婭·格林斯。”

格林斯出身於標準的中產階級家庭。生活優渥，無憂無慮。她是個可愛的女孩子，沒什麽心機。她的生日會辦得很熱鬧，一大幫年輕男女在一起吃喝玩鬧。

我和誰都不熟，只坐在相對安靜的地方喝飲料吃蛋糕。我沒有節食的習慣，裏賓特洛甫也曾說過他不喜歡女人節食。我不遠處的陰暗角落，有一對情侶正肆無忌憚的親熱。

“米莎·斯皮爾曼。”有人叫我。我擡頭，一個清爽俊朗的男孩子正對著我笑。

“你是？”我實在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他。他不是我們班的學生。

“赫爾穆特·格林斯。米婭的哥哥。比你們高兩屆。讀數學系。”他詳細地介紹自己。

“你好。”我沖他點點頭。並沒有繼續和他說話的意思。

“我經常在圖書館見到你。”他坐在我旁邊，做出一副準備長談的姿態。

“是嗎？我從未見過你。”不是我駁他的面子，而是我確實從來沒見過他。

他笑，漂亮的眉毛一挑一挑。“這很正常，因為每次你的眼睛都只盯在書本上。”

我跟著他笑。這個男孩子蠻有意思。

“我註意你很久了。”他直率而坦誠，“你很漂亮。”

“謝謝。”我接受他的讚美。

“你似乎不怎麽參加社團活動。”

“我從來不參加社團活動。”我說道。

“為什麽？很多漂亮的女孩子都喜歡在社團裏出風頭，然後找個英俊的男朋友。” 他側頭看著我，眼睛炯炯有神。

“我沒有時間。”我簡單扼要地回答他。

“我知道，法律系順利畢業並不容易。但像你這般苦行僧式的學習的確少見。”

“我的大學生涯來之不易，我必須珍惜。”我想起了那個不堪回首的冬夜。想起了我和裏賓特洛甫的相遇。我沒有其他選擇，我必須努力。

他的理解顯然和我的真實想法天差地別。“是啊，考大學十分不易。”

我不語。他根本不可能理解我曾經的悲慘境地。

“五月份我們要去巴登巴登露營。你有興趣嗎？”他邀約我。

“坦率地說，我沒興趣。”雖然裏賓特洛甫沒有限制我的正常社交，但這個男孩的企圖再明顯不過。我不想給自己找不痛快。

他露出失望的神色。卻並沒有放棄。“或者你喜歡爬山？看電影？”

“我是一個很無趣的人。只懂得讀書。”我笑瞇瞇地看著他。

“我不相信。漂亮的女孩子愛好總是很多。”他搖搖頭，“你警戒心很強。但我並沒有惡意。”

我笑著看了他一眼，正要說話。他就被另一個男孩子叫走了。他戀戀不舍地看了我一眼，我低下頭繼續吃蛋糕。

生日會結束的時候，米婭找到我，對我說：“我哥哥喜歡你。他一定會追求你。”我不置可否。心中一下子明白了她為何會邀請我。

米婭非常了解他的哥哥。那天之後，赫爾穆特·格林斯便經常出現在我面前，讓我註意到他的存在了。說起來他是個很有分寸的人。從來不打擾我學習，只是靜靜地坐在我身旁，陪著我看書。等太陽落山，便約我吃晚餐，然後送我回家。我當然不能同意。

緊接著他又在食堂裏制造偶遇，在操場上制造偶遇。在一切可以制造偶遇的地點制造偶遇。不知道為什麽，他讓我想起了馬克思溫舍。那個從小就喜歡我的男孩。他們兩人的執著很相似。我並不反感他，相反的，我喜歡他的直率與活力。他一定擁有強壯的手臂，溫暖的胸膛，就像這校園裏很多出色的男孩一樣。如果我是班裏任何一個女孩子，我一定會接受他的追求。但我不是。

班裏有人開始打趣我和赫爾穆特，他的好兄弟們也開始幫我們制造獨處的機會。

“我喜歡你。”他說，“為什麽不給我們彼此一個機會？”

“你對我了解多少？”我問道。

“我認為已經足夠多。”他笑。臉上是青春的自信。

“不，還不夠。”我寬容地看著他，就像看我的弟弟。很奇怪，他明明比我大三歲。可我卻總覺得，自己比他成熟太多。

一個春光明媚的下午，我抱著書本走出校門。我突然想吃蘋果餡餅，準備買些食材自己做來吃。

“米莎！”赫爾穆特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我回身，他的笑容像這春日暖陽一般燦爛。

“有空嗎？”他問道，“我們要去參加一個活動。要不要一起？”他又指了指身旁的同伴。

“什麽活動？”我很想直接拒絕，但想到他有同伴在場，還是要給他些面子。

“國家社會主義工人黨的宣講會。”

“什麽？”我每天都聽新聞，知道這個黨派這幾年發展很快，聲勢頗大。但我沒想到像赫爾穆特這樣的學生也會熱衷於黨派活動。

“一起去吧！”他積極邀請。雙眼凝視著我。我發現他同伴的眼睛看向了我身後。

一輛黑色賓利。

我的心一跳。

一個男人打開車門下車，黑色大衣，黑色褲子，黑色禮帽。嘴角噙著一絲微笑。整條街數他最有風姿。

裏賓特洛甫。

我不由得呆住。我從未想過他會出現在這裏。

“米莎。”他溫柔地叫我的名字。我不由自主地走到他身旁。他攬過我的肩膀，再自然不過地親吻我的臉頰。

我再自然不過地跟他上車。我能想象到其他人的眼神。以及明天學校裏會有怎樣的傳言。我想我至少應該回頭看一眼赫爾穆特，但顯然會讓身邊的人不高興。那麽只好隨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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