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早就醒了。但一直賴在床上不想起來。裏賓特洛甫一夜未歸。我疑心她是去了其他情婦那裏。我才不相信他在敦倫沒有女人。當然也有可能是去會朋友了，總之都與我沒什麽關系。

我晃到十點才起床，懷特夫人為我準備了早餐，並建議我出去逛街購物。我沒有異議，帶著她出門。我必須帶著她，因為我根本不會說英語。

我照例在臥室床頭櫃的第三層抽屜裏拿到了現金。這一次是英鎊。懷特夫人帶著我來到一條商業街。琳瑯滿目的商品和廣告牌看得我眼花繚亂。我並沒有給自己買任何穿戴類的東西，而是買了一些有趣的小玩意。不過我送了懷特夫人一對鑲嵌著藍寶石的耳環，她歡天喜地的收下了。自此之後對我更加熱情周到。我們黃昏時分才回去，裏賓特洛甫已經回來了。他看了看我買的東西，笑了笑未作評價。他一定以為我會去瘋狂的購買奢侈品，但是不，那些我並不需要。他送我的已足夠。

“晚上會有客人來。”他看到我露出驚愕的表情，又補充了一句，“你不必感到拘謹，他是我的老朋友，很好相處。”

我機械地點頭。難道我的身份可以見光嗎？

晚上七點鐘，霍華德先生——裏賓特洛甫告訴我可以這樣稱呼他——按響了門鈴。一個戴著黑色禮帽，穿著黑色大衣的中年男人滿面笑容地走了進來。鼻子下面的兩撇小胡子分外顯眼。我一向討厭男人留胡子，這個霍華德先生留給我的第一印象並不好。

霍華德先生像對待女主人那樣對我行禮打招呼——我連忙回禮——在來倫敦的飛機上，我認真閱讀過關於英國上層社會社交禮儀的書籍。

“斯皮爾曼小姐，您真是一位光彩照人的女士。”霍華德先生用德語誇張地讚揚著我，我以為英國人都是冷冰冰的。面對熱情的霍華德，還真有些不自在。

晚餐十分豐盛。我專心致志地用餐，裏賓特洛甫和霍華德一直用英文交談，我樂得聽不懂。霍華德偶爾用德語和我交談兩句，我斟酌著回答，眼睛瞟著裏賓特洛甫的臉色。他一直面帶微笑，似乎並不在意我的言談是否得體。也或許，他很滿意我的表現。

當甜點被放在餐桌上的時候，我已經很飽了。但出於禮貌還是嘗了幾口。我百無聊賴地看著兩個男人滔滔不絕地交談，意識馬上又要飄遠了。誰知正看到霍華德問了一句什麽，而裏賓特洛甫迅速掃了我一眼。我心下一動，卻若無其事地低頭用勺子挖著布丁，姿態優雅地吃著。裏賓特洛甫許是見我沒有註意到什麽，回答了霍華德的問題。我擡起頭，正遇到霍華德帶著幾分了然幾分驚詫和幾分若有所思的目光。我不動聲色。

直到飯後兩人進了書房，我抓住機會詢問晚餐時一直在身邊服務的懷特夫人。懷特夫人躊躇了一陣，又叮囑我不要在裏賓特洛甫面前提起之後才說道：“霍華德先生很好奇，因為這裏從來沒有出現過女人。即便是裏賓特洛甫先生之前的一些情人，也從沒有來過，更不用提住在這裏。他問裏賓特洛甫先生，您是什麽人。裏賓特洛甫先生只說了句‘她值得特別對待’。之後他們就繼續說其他的事了。”

我道了謝，並告訴懷特夫人自己馬上就會忘了這件事。這是屬於我兩人之間的秘密交易。我相信之後還會有。我的禮物絕不能白送。

我並沒有把裏賓特洛甫的話當真。對於男人來說，每一個新認識的漂亮姑娘都值得“特別地對待”。至少我是這麽認為。

裏賓特洛甫和霍華德在書房談到很晚，一開始我還堅持看書，努力抗拒著睡魔的侵襲。後來我實在撐不住了，和懷特夫人交代了一下，便去臥室休息了。

也許是晚餐中那幾杯葡萄酒的原因，我入睡得很快，睡得很沈。朦朦朧朧中，我感到有人在我身邊躺下。輕輕撫摩著我的臉頰和頭發。我甚至沒來得及思考這個人是誰，就又睡了過去。直到第二天清晨，我看著身邊明顯有人睡過的痕跡，才意識到昨晚裏賓特洛甫睡在了我的身邊。心中暗笑自己是全世界最不稱職的情人。

走進客廳，裏賓特洛甫正在看報紙。見到我之後露出了招牌式的微笑。

“早安。”他說道，“今天天氣很好，我帶你四處轉轉。想去哪裏？”

“我想去……”我故意頓了一頓，“貝克街221號。”

“什麽？”他似是沒聽明白。

“貝克街221號。”我重覆了一遍。旋即看到了他哭笑不得的表情。

“前天晚上我就該想到的。”他說道。

“想到什麽？”

“《謀殺》你看得津津有味。原來你喜歡這個類型。我以為女人都會喜歡《紅伶秘史》，或者《茶花女》。”

“我不喜歡。”因為女主角在某些方面與我太相像。我在心裏說道。

“你最喜歡哪一部？”

“《巴斯克維爾的獵犬》。”

“我更喜歡《恐怖谷》。”他把報紙放在膝蓋上，表現出思索的樣子。

“《恐怖谷》？是他最近幾年的新作品吧？”我問，然後笑著說道，“我只看過《血字的研究》、《冒險史》和《巴斯克維爾的獵犬》。這些是我叔叔去柏林的時候買回來的。別的孩子對它們沒興趣，只有我看了一遍又一遍。這算是我為數不多的‘喜歡’看的書。”我自嘲了一下。

“柏林的書店能買到全套。我可以送你。”他說道。

“太好了。”我雙手合十笑得開心。

“除了貝克街221號，你還想去哪兒？”

“巨石陣？”我遲疑地說。其實我對倫敦了解的並不多。也確實想不出有什麽地方可去。我只記得在畫報上見過巨石陣，對它的宏偉壯麗讚嘆不已。

裏賓特洛甫像是被我打敗了。他一定覺得眼前這個女人著實古怪。但他仍然尊重了我的選擇。

“如果想去巨石陣的話，恐怕我們馬上就要動身了。”他起身吩咐懷特夫人準備出行的物品。我以最快的速度吃過早餐，收拾好自己。和他一同踏上了去往巨石陣的旅程。

司機將我們送到火車站。這裏有直達巨石陣的火車。我們坐在包廂裏，一路上他給我講解倫敦的風土民情，我聽得津津有味。我發現，他口才極好，且思維縝密。同樣的話語經他之口說出來，能增添不少精彩。

“你適合當外交官。”當他的講解告一段落時，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他。

“你是第一個這麽說的人。”他笑道，“我欣然接受你的讚賞。”

我跟著他笑。氣氛很融洽，我意識到，和他相處其實是一件挺愉快的事。

巨石陣坐落在索爾茲伯裏平原上，周圍的風很大。在裏賓特洛甫的提示下，我裹上了厚厚的大衣，將自己捂了個嚴實。我占據了一個極好的觀景位置，聽他講巨石陣的故事。正午的陽光照在一望無際地平原上，為巨石陣又增添了幾分瑰麗。

“苔絲就是在這裏被捕的。”我喃喃說道，“她在這裏祭奠了自己的生命與愛情。”

風瞬間吹走了我的聲音，他仍然捕捉到了。

“她是個可憐的女人。但你不是，你比她聰明，也比她幸運。”他在我耳邊說道。

“如果沒有遇到你，我的下場未必好過她。”

“你總是這樣直白。”他笑，“不過我喜歡對我直白的女人。女人大多口是心非，我懶得去猜測她們的真實想法。”

你不是懶得猜，而是根本不需要去猜。我心想。大多數女人的心思你一看便知。在你面前，虛偽根本無所遁形。

“知道我為什麽要帶你來倫敦嗎？”他問道。我搖頭。

“因為我知道你不快樂。從遇到我的那一天開始，你就不快樂。”

我鼻子有些發酸，低下頭不讓他看到我的表情。

“我沒有安慰人的習慣。只想告訴你，既然做出了選擇，就不要後悔。既然做出了選擇，就要學會接受。並把因選擇所帶來的一切後果視為理所應當。否則，你永遠不會快樂。”

他果然一眼看穿我的心思。我嘆氣，也感動於他對我的用心。他說的話很冷酷但也很有道理。我果然是想不開。

“希望我怎麽做？”他問道。我擡頭看他，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不喜歡被人監視，這一點我不能改變。至少在現階段不能。”他看著我的眼睛認真說道，“原因不需要我說，你一定很清楚。”

“你不喜歡管家，我可以不雇傭。你不喜歡有人潛入你的住處，我可以換個方式。你可以一直這樣，坦率地對我表露你的心情。只要我能滿足你的，一定會滿足。”

我點頭，主動靠近他懷裏。不論怎樣，他對我的確足夠好了。

巨石陣旁的交談讓我的心情豁然開朗了不少。他感受到我心情的變化，笑意更濃。

在到達貝克街221號之前，我買了煙鬥和手杖，扮作福爾摩斯的模樣。裏賓特洛甫在一旁大笑，我卻自我欣賞得很。

黃昏時分，他帶我到泰晤士河觀賞日落。夕陽的餘暉灑在河面上，泰晤士河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外衣。一陣微風吹來，河水浮光躍金。美景令人沈迷，心靈獲得了難以言說的寧靜。面對此情此景，我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了一句我不久前剛學會的英國諺語。

Everything ising up ros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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