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 空白支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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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到自然醒。睜開眼看了看窗外,正午的陽光透過窗簾灑進臥室。比夏日灼熱的光線柔和了許多。我起身洗漱,簡單了吃了些東西。說來也怪,昨天明明餓了一天,到了今天中午,胃裏竟然也沒感覺了。我站在鏡子前,細細打量著自己。我有一副玲瓏的胴體,這是上帝賞賜的禮物。昨天晚上,我看著裏賓特洛甫,腦海裏曾閃過一絲念頭,不知道他的身材如何。在柏林兩年,我所見過他這個年紀的男人,大多已經有啤酒肚了,身材也是臃腫。而他,精心修飾過的衣服下面,不知道是怎樣一副軀體。想到這裏,我並沒有臉紅,反倒有些顧影自憐。我相信他也是用同樣的心思在看我。她的胸-脯是否渾圓,她的雙腿是否修長......他一看便是有經驗的老手。他不會花錯錢。

門鈴響了。我匆忙抓起衣衫裹在了身上。我還沒有新衣服,過一會兒應該去服裝店買一些回來。

我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我對他平凡無奇的五官感到眼熟。我想了想,他是昨晚站在裏賓特洛甫身邊的隨從,向我招手的那一個。

“斯皮爾曼小姐,您好。”他的臉上掛著如流水線生產出來的標準微笑,對我說道,“我叫威爾漢姆海森堡。裏賓特洛甫先生的助手。我將為您送來來自裏賓特洛甫先生的禮物。”他側開身,讓我看到外面停著的乳白色奔馳轎車。

“這是......我的?”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一個禮拜之前我剛剛在某個酒店的門口看到它的廣告。這是奔馳最新款的轎車,很適合上流社會的名媛。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和它產生關系。裏賓特洛甫在我身上花費的未免有點多,他真的只是想要一個情婦麽?他會不會還有其他打算?我聽說過,一些富有的男人很有些怪癖......

“裏賓特洛甫先生一向很大方。特別是對於他喜歡的人。”海森堡仿佛知道我在想什麽。我卻被他這句解釋弄得更加緊張。他是個商人,商人從來都要回報多於投資,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回報什麽。也許他比我更清楚。

除了那輛乳白色的奔馳。還有裝滿了整間衣櫃的衣服,各式各樣的衣服。我隨意地翻了幾件,上好的料子,最新的款式。還有,都是我的尺碼。我不能讓他們看到我的欣喜,我要學的淡定一點。即使我真的沒見過什麽世面,我也不能讓他們輕易看出來。

“其實我不需要這麽多衣服。有幾件便足夠。”我淡淡地說道。

“這些都是專人為您挑選的。希望您喜歡。”海森堡並沒有接我的話。只是繼續強調裏賓特洛甫對我的“用心”。

幾名工人搬進來一些新家具。我閑適地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忙碌。曾幾何時,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員。忙著端盤子、擦桌子、清掃地板。而那些有錢人就像我現在這樣,坦然地看著別人為自己忙碌。

“您想喝點什麽?”我不能怠慢了他的助手。我不能給別人留下刻薄的印象。

“您不必客氣。我很快就走。”他不卑不亢地說道。從他的臉上看不到任何多餘的表情。裏賓特洛甫果然很會看人。

工人們離開後。海森堡遞給了我一支黑色的皮夾。我打開,裏面是一張簽了名的空白支票。

“裏賓特洛甫先生有事,他讓您到首飾店去另買一只戒指。”

我端詳著那張支票,突然之間覺得整個世界都瘋了。昨天夜裏我差點凍死街頭,而半天之後,我可以拿著一張沒有金額限制的支票,隨意地挑選我想要的首飾。

“幫我謝謝裏賓特洛甫先生。”我說道。

“您有很多機會可以當面謝他。”海森堡說道。

這話真是坦誠。我的確會有很多機會和他說很多話。所有他愛聽的話。

安頓好了一切,海森堡很快便走了。我盯著茶幾上的車鑰匙發呆。裏賓特洛甫一眼洞悉了我的身材,卻未能洞悉我不會開車的事實。也可能他覺得這不是問題,只要去學就好了。

我換上了他送來的衣服,用銀狐皮大衣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不論外面的天氣如何,我再也不會受凍了。

我不會開車,更不想穿著昂貴的大衣擠公交車。一個人溜溜達達地走到選帝侯大街,一共不過二十分鐘的腳程。這座城市依舊蒼涼頹廢,街上的行人也沒有什麽愉悅地表情。我的手包裏裝著一沓現金和一張支票。我的心情很好。

我悠閑地走進一家珠寶店。店員很會察言觀色,看到我的穿著便走了過來,詢問我需要什麽。

“我想要一顆十克拉的全美鉆。圓形的。”這是我第一次毫無顧忌的花錢,我擺出了自認為最從容的姿態。聲音也異常恬淡。

服務員是位年輕的女士,鼻翼有幾顆明顯的雀斑。相貌很討人喜歡。她聽了我的話明顯楞了一下,看了看我,又想了想,遲疑地問道:“女士,您是付現款嗎?”

我緩緩掏出支票,攤平給她看。

“您稍等一會兒,我去找經理來。”她的態度更加恭敬了。

經理很快便出現了。他領著我去內室挑選鉆石。十克拉左右的鉆石並不多,即便如此,我還是挑花了眼。

“這一顆九克拉,十全十美。您看這完美的切割,顏色也非常漂亮。”經理很是精明,我只不過多看了兩眼,便耐心地推薦。

“如果鑲嵌一圈碎鉆……”我小聲念叨著,“或者一個白金環……”

“其實您更適合簡約大方的款式。這顆鉆已經非常完美,不需要更多的點綴了。”經理中肯地說道。他倒不是個只認識錢的奸商。

可是我要鉆石做什麽呢?我沒有結婚,沒有任何一個男人給予我天長地久的承諾。我戴著它毫無意義。昨天我所說的話,不過是個借口罷了。我想起了在卡迪茲,也就是我的家鄉的父母和弟弟。如果當時我們能有多一點點的錢,就可以請到更好的醫生,或者去大城市就醫,丹尼爾的病就可以治好了。我也不需要嫁給一個老鰥夫。或許父母就能多分出一點點愛給我了……

“我再考慮一下。謝謝您。”我站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我不需要鉆石,根本不需要。

沖出了珠寶店,我站在街邊冷靜了一會兒。然後又走進了一家百貨商場。買了一件漂亮的少女毛裙,一條女士圍巾,一頂男士氈帽和一只並不昂貴,但也很戴得出去的男士手表。當然這些都是用現金買的。我讓店員把東西都包裝好,然後去郵局把它們都寄了出去。禮物是送給我堂妹凱瑟琳·斯皮爾曼一家和馬克思·溫舍的。來到柏林兩年,我從未往家鄉寄過禮物。因為我沒有哪怕幾芬尼的閑錢。我的叔叔嬸嬸平日對我不錯,現在我有了錢,理應送他們些禮物。

至於馬克思·溫舍。在回家的路上我陷入了回憶。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是個非常英俊、非常聰明的男孩。從來不掩飾對我的喜愛。但我卻從沒有考慮過和他在一起。並不是他不夠優秀,而是我不想一輩子留在卡迪茲。如果他是一個大城市的男孩,我會更容易接受他。也許他應該離開卡迪茲,他完全有能力在更廣闊的空間發展。

回家之後,我又去了一趟銀行。把抽屜裏一半的錢都寄給了父母。我只給他們留了幾個字——給丹尼爾治病。其餘的我想不出還能說什麽。我從心底裏不願意原諒他們,卻又不得不原諒。這就是無可奈何的血緣關系。一輩子也逃不開的血親。

晚上,當我剛開始琢磨晚餐吃什麽的時候。門鈴響了,門外站著一個中年女人。栗色頭發,體型瘦削,看起來很幹練。

“斯皮爾曼小姐,您好。我是您的女傭。”她說道。

不,我不需要女傭。我早就習慣了一個人。至少在現在,我受不了別人對我誠惶誠恐,卑躬屈膝。如果我沒有青春和美貌,如果我沒有遇到裏賓特洛甫,我和他們是一樣的。

我客氣地讓她回去。十分鐘之後,電話響了。

“不喜歡你的女傭?”裏賓特洛甫低沈的聲音傳來。我突然發現,他的聲音中帶著令人安穩舒適的元素。

“不是不喜歡。只是不習慣。”我說道。

“你會習慣的。”他輕笑。

“我想會很難。”我說。

“沒關系,等你需要的時候再請。”他沒有勉強我接受他的禮物。這很好。我認為,至少在表面上,他尊重我。

“喜歡你的新家麽?”他又問道。

“喜歡。十分感謝您。”

“明天上午會有人來教你駕駛。”他說,“明天上午你有時間嗎?”

“有。”我怎麽可能沒有時間。我不能成天在外面跑。作為一個剛剛被金錢買下的女人,我必須要做出耐心等待他的姿態。我的時間必須大部分用來等待。

我又意識到,他壓根就知道我不會開車。我果然還是低估了他。

“今天給你的朋友們買了禮物?”他語氣輕柔。仿佛對待一只小貓。

“是的。我一直有這個打算,只是一直沒有閑錢。”我坦率地說道。對他沒必要隱瞞任何事。原因顯而易見。

“從柏林郵寄到卡迪茲路途太遠,有可能會損壞物品。下次想寄東西就找我,我派人專程送過去。”他說得輕松,我卻聽得驚心。

到現在為止,我只知道他叫約阿希姆·馮·裏賓特洛甫。而他卻幾乎了解了我的全部。聽起來十分不公平。但沒辦法,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公平。

“書房裏有我的電話,書桌上的電話薄,第一頁。你可以打給我。”

我當然不會打給你。你只在想的時候才會來找我。否則我不可能看到你。我心想。

他又和我閑聊了幾句便掛了電話。放下聽筒之後我才意識到,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問我為什麽不買鉆石。他早就料到了。他只是不想使我難堪。

我突然沒了準備晚餐的興致,胡亂煮了一些面條,將就著吃了。他今晚不會來,我一個人在寬大的床上睡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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