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燃了壁爐，室內很快暖和了起來。我把自己那點少得可憐的私人物品放在了羊毛地毯上，二者看起來異常地不和諧。這就是人們常說的貧富差距，我自嘲地想著。我又脫下了昂貴的外套，靜靜地坐在了沙發上。我的手輕輕地撫摸著沙發光滑的皮面，不知道是哪類動物的皮毛附著在上面。這一切都屬於有錢人，它們不屬於我。

他坐在我對面的一把寬大的椅子上，看起來很舒服。我被他肆無忌憚地觀察著，確切地說是觀賞著。我知道自己長得美，但也並沒有美到值得被男人如此細致地觀賞。我想，他應該正在心中考量、計算，看看對面的這個年輕女孩值得他花費多少。

“你叫什麽？”他倒了一杯熱茶給我。我低聲道謝，雙手捧著茶杯輕輕呵著氣。看來我沈默的時間夠久，久到他有時間在觀賞過我之後，順便又弄了熱水。他如此自然地改了稱謂，顯然已是胸有成竹。這樣的男人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我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米莎·斯皮爾曼。”我回答道。當我揣測到他的想法時，聲音中不由自主地帶了一絲顫抖。

“米莎，”他念著我的名字，“你可以一直住在這裏。但我需要相應的回報，你懂嗎？”

我懂，我當然懂。運籌帷幄的他連虛偽的客套都省了，直白而露骨地表達著自己的企圖。我喜歡和這樣的人打交道，彼此都會輕松許多。我沒有看他，因為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表情。我的眼睛一直盯著他身後的古董掛鐘。我認得這個牌子，一個許多人工作一輩子也買不起的奢侈品牌。

“當然，你也可以現在就離開這裏。我從不強求任何女人。”他的語氣十分輕松。

現在就離開這裏意味著什麽？意味著死。至少對於我來說是如此。我根本找不到地方過夜，身體在寒冷的夜晚逐漸僵硬。天亮時被人發現，便隨意葬了。哦不，我剛剛是想去夜總會應聘服務生的。我不會死，只不過會賣-身給很多人。既然都是賣，顯然只賣給一個人更容易令人接受。特別是，他是一個有魅力的男人。

“您是誰？”我需要知道賣身對象的身份。

他笑了。“約阿希姆·馮·裏賓特洛甫。”

馮？他是個貴族？貴族男人的一大愛好就是包養情婦。看來他也不能免俗。

“您是貴族？”我問道。

“是的。我擁有自己的香檳酒廠。你喜歡喝香檳酒嗎？”

我有些赧然。“我不知道。因為我沒有喝過香檳酒。”

他又笑了一下，站起身從不遠處的吧臺裏拿出了一瓶酒。酒塞離開瓶口時清脆的聲響很是悅耳動聽。我看著他把顏色透明的液體倒進兩只酒杯。他走到我面前，將其中一只杯子遞給了我。

“嘗嘗看，你會喜歡它的。”

我放下茶杯，接過了酒杯。我學著他的樣子品酒。舌尖上傳來苦澀的味道，我一小口一小口啜著。他一直在註視著我，我不用看他的眼睛也知道。

“你很漂亮，像一顆未經過雕琢的璞玉。”他毫不掩飾地讚美著我。自身後取出了一只包裝精美的小盒子。“這是送你的禮物。”

禮物？我遲疑地接了過來。他有未蔔先知的本領嗎？當然不。這禮物原本應屬於的主人不是我。也許他改了主意，然後將它轉送給我。

“你不拆開來看看嗎？”他問道。

再富有的人也不會無端端送禮。只有鈔票奇多而且舍得花的男人遇見他喜愛的女人時才會送禮。代表著什麽，不言而喻。我看著禮物盒子，一定是首飾。我理應拒絕的。少女要有少女的自尊。即使窘迫，我也不想被任何人看輕。我嘆了口氣。

“你在猶豫？”我很清楚他問的不是這只禮物盒子。

我又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拆開了禮物盒子。裏面是一只鉆戒，不大不小，很戴得出去，大概兩三克拉的模樣。鉆石在燈光下熠熠生輝，那耀眼的光芒刺激著我的心。

“如果你願意的話——”

我側過頭，不去看他的眼神。我把戒指放在手上試戴了一下——戒指大了一些——我又把它放回到了盒子裏。我彎腰抱起了自己的東西，站起身向門口走去。

“我讓你不高興了？”他跟了上來，一只胳膊撐住了門框，一動不動地盯著我看。

我搖頭。公主才有資格不高興。我替自己悲哀。

“我看上去像妓-女嗎？”我問，“你看上去像嫖-客？我們兩個人都不是那種人，為什麽你要把情況暴露得這樣壞？”

“我喜歡你。我急於要得到你。”他笑著對我說。

“你不可以這麽快買下一個不是妓-女的女人。”我的心裏難受極了。我不想變成我曾經最不喜歡的人。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我在慌亂中打開了門，逃也似地跑開了。

夜已深沈，空氣中彌漫著更凜烈地寒冷。剛從溫暖的室內跑出來的我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我望著前方看不到盡頭的路，任眼淚在臉頰上肆意奔流。我沒有錢，沒有地方住。我沒有辦法回到那個偏遠的村落，被父母賣給那個鰥夫。我沒有辦法說服自己走進那家夜總會，成為很多男人的“情婦”。我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我剛剛得到了一個機會，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並不是每個女人都能得到這樣的機會。

我停住了腳步，深吸了幾口氣。在蒼茫的夜色中我扔掉了手裏的東西，讓它們隨風飄走。我輕輕地擦拭著眼淚。又順了順氣，轉身向回走去。

我這輩子再也不要過那樣的生活。做著無休止的繁重的工作，看人的臉色，為了沒有希望的明天一點點熬廢掉寶貴的青春。我不會怪任何人，這是我自己的決定。

我走到公寓門口，轎車依舊停在路邊。公寓裏燈光依舊，他並沒有拂袖離去。也或許，他預料到我會回來。

我顫抖著按響了門鈴，低聲咳嗽清清喉嚨。

“米莎。”門開了，他的聲音傳來，慢條斯理中帶著幾分正中下懷的喜悅。

“我回來了。”我平靜地說道，“我剛才不高興，是因為戒指上的鉆石太小。”

“我會送你個更大的。”他側身，我從他身邊走過，走進了公寓。

“謝謝你回來。”他說道。

我擡頭看他。他的眼睛裏有很明顯的快意。我重新坐在了沙發上，就在我剛剛坐過的地方。甚至還散發著些餘熱。

“你想要什麽？”他是個合格的商人。他依舊坐在我對面，很直接地發問。

“我想要錢，很多很多的錢。”我比他更加直接。他笑了。

“你會擁有很多很多的錢。但是，你要讓我看到你的價值。懂嗎？”

“您不會後悔的。”我垂下眼簾輕聲說道。

“除了錢，你還想要什麽？”

“我想上學。”我的這個要求讓他很明顯的楞了一下，但他很快恢覆了常態。是啊，他一定和其他有錢的男人一樣。以為女人只要有了物質，便可以舍掉一切。

“為什麽？”他問道。

“我沒有學歷。所以在柏林找不到好的工作。我沒有辦法讓自己過上更好的生活。”

“可是你有青春和美貌。這些已經足夠。”

“那只是一時的。我不相信十年之後，您還會喜歡我的皮囊。”我說道。

我要讀書。我要有大學文憑。至多三四年之後，我便要離開他。我總不能真的永遠做他的情婦。即便我不在意，他也會厭煩。與其被拋棄後一無所有，不如學有所長，憑借自己的努力開始新的生活。

“也許……”他對我的說法未置可否。爾後彎了彎嘴角，“我安排你讀最好的大學。”

“謝謝。”我淡淡地說道。我用身體換來這些，我並不認為自己應該對他感激涕零。

“您有什麽條件？”我問道。

“你有男朋友嗎？”

“沒有。”我搖搖頭。

“從現在開始，一個也沒有。”他加重了些語氣說道。

我點頭。他當然不希望自己買來的女人和別的男人耳鬢廝磨。換作誰也不希望。

“你可以有正常的社交。我不希望你煩悶，不快樂。”

我又點頭。

他起身靠近了我。伸手輕柔地撫摩我的臉。我的身體顫了一下，但努力穩住了。他低下頭親吻了我的嘴唇，這是我第一次與人接吻，與一個剛剛認識的男人接吻。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感到了我的局促不安，很快結束了這個吻。

他站直身體凝視著我。溫柔地說道：“明天你會得到更大只的鉆石。”

我用假得不能再假地微笑對他表示感謝。他並不在意，穿上了大衣。

“您——”我只發出一個音節便及時地閉了嘴。臉上一陣陣發燙。我以為他今晚會留在這裏。但顯然他並沒有這個打算。

“我有事，先走了。”他看著我。似乎很享受我此刻糾結的表情。

“再見。”我站了起來。心裏竟是暗暗松了口氣。其實，我並沒有完全準備好。不論是心理，還是身體。

“臥室床頭櫃的抽屜裏有現金。”他說道。

“嗯。”我看著他離開，聽著汽車發動機的聲音逐漸遠去。我環視著這裏的一切，不敢相信這竟然是真的。從今天起，我成為了一個男人的情婦。我對他一無所知，只知道他叫約阿希姆馮裏賓特洛甫。

我走進臥室，拉開床頭櫃的第一層抽屜。裏面空空如也。我想了想，拉開了第三層抽屜。別問我為什麽。我只覺得，他不是會把錢放在第二層抽屜的人，

滿滿一抽屜的大額鈔票。我笑了起來，越笑越開心。我有了這麽多的錢。真好。這還僅僅是個開始。

在這公寓度過的第一個夜晚，我是在數鈔票中度過的。我把它們一張張地鋪在地毯上，從第一排開始數。數了一遍又一遍。一直數到天亮。我想，我可以正式開始慶祝，目前所擁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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