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約阿希姆·馮·裏賓特洛甫的時候，我正處於十七年的人生中最窘迫狼狽的階段。那是1930年的早春，確切地說，那時的氣候根本和“春天”沾不上邊，仿佛是受到前一年席卷全球的經濟危機的影響，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地漫長。

二月的一個夜晚，凜烈地寒風發出尖利刺耳的呼嘯，寒流在空氣中奔騰馳騁，刺骨的冷蔓延在城市的每一處角落。到處都是蕭瑟破敗的景象，每一天都有企業被迫倒閉，每一天都有商店關門大吉，每一天都有無數人失去工作，每一天都有人因為破產而絕望地自殺。而活著的人，也逐漸如行屍走肉。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一片頹敗之色。這個曾經繁盛的國家，在這個冬天變得死氣沈沈。

十七歲的我，在大環境的迫使下，離死亡僅一步之遙。當我從德國東部那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村莊只身前往柏林的時候，我也曾設想過最壞的可能。卻從沒有想到過，它會來得這樣快。兩年前，我身上揣著50馬克，在柏林的一家餐館做服務生。兩年後的今天，我身上只剩下了可憐的三十芬尼，沒有了工作，連一只面包都買不起。

一陣兇猛的狂風吹過，吹亂了我的頭發，也鉆進了我皮膚上的毛孔，我感到了刺入骨髓的冷。唯一的一件棉大衣已經被我拿出去當掉了。我身上的衣衫根本無法抵禦此時此刻的溫度。

因為交不起房租，我被房東無情地趕了出來。她甚至不願意答應我再借住一晚的哀求。我抱著少得可憐的物什，無意識地在肅殺的街道躑躅。我不知道該往哪裏去，不知道明天的早餐在哪裏，更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何方。也許對於我來說，現在爬到一棟樓的樓頂跳下去，比挨不過幾個小時的嚴寒最終死去要體面的多。

我亦步亦趨地走著，身體和思維早已麻木。以至於當那片絢麗多彩散發著幾分妖嬈姽婳之氣的暧昧燈光映入眼簾的時候，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意識到它的存在。我認得這個地方——這是一家在柏林很有名的高級夜總會。很多社會名流出入於此，裏面的陪酒小姐各個色藝雙絕。

很可笑吧，全德國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挨餓。這裏卻一如既往地燈火輝煌，門庭若市，毫無顧忌地宣揚著鋪張與奢靡。

我的嘴角掛上了一絲冷笑。這就是現實不是麽？也許我兩年前根本就不該來柏林，而是老老實實的嫁給那個鰥夫，拿了聘禮給丹尼爾，也就是我的弟弟治病。嫁人總好過現如今，聽著喪鐘一刻比一刻更清晰。

等等，那門上貼著的是什麽？我忍不住走近了幾步，細細地閱讀著上面的字跡。招聘啟事？這家夜總會居然在招聘服務員。條件列了有十條之多。“二十五歲以下，容貌姣好，身材勻稱，初中以上學歷……”我下意識地逐條與自己比對著。然後我發現，自己竟然全部夠格！

得到這個結論後，我的心中竟是一陣狂喜，緊接著又是一陣落寞。我怎能不清楚這種地方的“服務員”將來可能要面對什麽，要做什麽。我曾經設想過的壞結局絕對不包括這個！我想要活下去，但從未想過靠這樣的謀生手段活下去。我曾經有過對未來美好的憧憬，我也曾幻想過遇到屬於自己的白馬王子。但絕不應該是在這裏。

又是一陣疾風。我的雙臂已經僵硬到幾乎抱不住手中的東西。我的胃很配合地鬧騰了起來。我這才想起，自己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我想要活著，我不想自己的人生在17歲的時候就畫上休止符。幾乎是不受大腦控制的，我的腳尖向前挪了挪。向前一步，即是深淵，也許更是新生。

也許可以說服老板，讓我做個“純粹的服務員”。我這樣安慰著自己。又向前緩緩邁了一步。

這時，夜總會的大門打開了，從裏面走出了幾個人。我擡眼看去，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年近不惑的男子。衣冠楚楚，風度翩翩。舉手投足間充滿了從容與自信。他的頭發梳理得一絲不亂，眉毛濃密而整齊，眼神中透露著睿智與狡黠。他的身上穿著顯而易見的昂貴的大衣，和我單薄粗陋的衣衫形成鮮明的對比。他身邊的人一臉討好的神情，而他似乎早已習慣了人們的討好，唇邊噙著幾分滿不在乎的嘲笑。

這就是有錢人！我低下頭，在心中感慨著，雙臂抱得更緊了一些。這就是命運！他可以在這裏縱情聲色，而我也許很快就要死了。我的堂妹凱瑟琳的母親曾經說，一個女人如果在很年輕的時候便立志要弄點錢，只要先天條件不太壞，總會成功的。這句話對於當時的我來說，無疑於令人醍醐灌頂的至理名言。我曾經對自己的外貌條件有自以為非常清晰和準確的認知，我是男人眼中天生的尤物，女人心中嫉恨的狐貍精。我只要依靠容顏便可傲視一切。是的，在那個偏遠的村莊，甚至是在那個落後的薩克森州。的確是這樣的。但這是在柏林，漂亮的女人，漂亮且聰明的女人，何止百千？我的自以為是，被現實徹底擊潰。

突然間，一陣刺耳的笛聲穿過了我的耳膜。我從沈思中瞬間清醒過來，循聲望去，一輛豪華轎車正亮著晃眼的車燈，對著我耀武揚威。車上面的司機很不耐煩地瞪著我，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擋了他的路。

我冷冷地看了那司機一眼。一個狗仗人勢的家夥，為有錢人開高級轎車，就真的以為自己比別人高貴很多了嗎？我咬了咬嘴唇，向後退了幾步。想想真是淒涼，剛剛下了很大決心前進的幾步，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就被逼退了。

轎車從我面前駛過，我靜靜地看著它移動。這樣高級的車子，即使是在柏林也沒有多少人乘得起。或許兩年前，我還能有這樣的豪言壯語，發誓自己總有一天也要坐進這樣的轎車裏。但現在，我似乎更應該思考待會兒面試的時候，該如何應付夜總會的經理。

我長舒了一口氣，一邊為自己打氣，一邊準備走進五光十色的夜總會。當我無意看向先前門口那幾個人時，發現為首的中年男人正在仔細打量著我。很顯然，他已經盯著看了我一會兒。我不喜歡他的眼神，感覺像是獵人發現了陷阱中拼命掙紮的獵物。我認為此時自己狼狽的模樣不足以引起任何一個男人的欲-望。我撇了撇嘴，刻意地忽視了他的目光。我想我應該先回避一下，等他們離開了再進去。

“小姐，請留步。”一個聲音阻止了我的腳步。我擡起頭，看到那個男人身邊的隨從正向我招手示意。我皺眉，想要繼續離開。沒走出幾步，鋪天蓋地的溫暖籠罩在了我的周身，竟是一件昂貴的大衣披在了我的身上，鼻間蘊起淡淡地男士香水的味道，是我喜歡的香型。我認得這件大衣，它剛剛還穿在那個男人身上。

我轉身。看到他走向了我，靠近了我。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他溫柔和善地笑著，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

“小姐，您今晚沒地方去？”他的笑容很有蠱惑力，我微微別開臉，不想受到他的蠱惑。

“請不要害怕，我並不是壞人。”他這樣解釋道。我的餘光告訴我，他的眼神一直在我身上流連。

“我想我可以為您提供一處安身之所。”他簡單而直接地說道。臉上依舊掛著令人神魂目眩的笑容。我的意識一下子炸裂開來，散落在大腦的各個角落。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鎮定正在離我遠去。即使披著厚重保暖的大衣，我也無法阻止身體的顫抖。我覺得恐懼，這是一個旁人難以了解，更難以掌控的男人。我從來沒想過會與這樣的男人產生任何糾葛。與此同時，我似乎慢慢明白了一些事情。

“我們走吧。”他說道。帶著十足的誠意。

我瞪大雙眼看著他。這個足夠做我父親的男人。我沖我微微一笑。我慌亂地移開雙眼。他輕笑出聲。轉身走向屬於他的轎車。

我看著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從那裏我看到了命運之輪的轉動。一條我從未想過的旅程向我開啟了大門。我的內心有些抗拒，猶豫著是否向前。

他似乎感到了我的猶豫，停下身回頭看了我一眼。略略揚起一條眉毛，繼續對著我微笑。

我毫無招架之力。

在這之後，誰也沒有再說話。我默默地跟著他上了車。默默地看著窗外夜色籠罩下的柏林。默默地任他將我帶到了一處漂亮的公寓。走進去，裏面的裝潢擺設是我前17年的人生中從未見過的華麗奢侈。我目不暇接地欣賞著房間裏的一件件物品。這是我曾夢寐以求的，無比奢望的生活。也許就在此時此刻，我有了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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