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姜媛怔了怔, 下意識想否認，對上梁琦的眸子，卻被那目光中的篤定堵得說不出虛偽的話來。

她沒有想到, 自己一晚上有意掩飾的失落竟然輕而易舉就被梁琦看穿了。

她自認是個心思細膩的人，卻唯獨在梁琦面前掩蓋不住自己的心事。

是她太沒經驗了。

“很明顯嗎？”

“你一直坐在沙發邊上，不和我們一起唱歌，也不說話，你說明不明顯？”

姜媛這才意識到, 純粹是自己表現得太明顯了，她在宴會上那麽格格不入, 就算梁琦想不註意到都困難。

她神色一暗：“抱歉，梁琦，讓你擔心了。”

“你什麽都不跟我說，才是真的讓我擔心, ”梁琦看出她有心事, 拉過她的手，“是不是不喜歡派對的氛圍？要是這樣, 我們以後就不來了。”

她說的是“我們”, 是她們兩個人。

夏珂是她的朋友, 喬書雪譚芷嫣也是她的朋友, 還有那些姜媛不熟悉的人……

這是她們從小到大經常開展的活動, 但現在梁琦告訴她，如果她不喜歡，那麽梁琦也不再參與她們的活動。

其實不必的。姜媛在心裏說道, 不知是對梁琦還是對她自己。

她的確不習慣這麽熱鬧的場面, 不習慣和不認識的人一起活動, 她也不擅長唱歌, 但如果梁琦喜歡，她願意陪伴她。

退一萬步，即便梁琦一個人去參加也不會有什麽，總好過為了遷就她就不再參與。

梁琦是這麽的顧惜她的感受，包容著她的所有敏感和脆弱，把她放在手心裏捧著，生怕她受到一點傷害，她又怎麽能對梁琦自私？

“沒有，”姜媛搖頭，“派對很好，你朋友……她們也很好。”

是的，或許真正讓她介意的是，這世上另一個深愛梁琦的人同樣是那麽的好，那個人優秀、自信，無時無刻不為梁琦著想，把梁琦的一切都看得比自己更重。

以至於她無法討厭那個人——哪怕是自己的情敵。

因為她們喜歡一個人的心情是一樣的。

夏珂是一個很好的人，至少在對待梁琦的事上是如此。

她也是一個優秀的伴侶，能陪伴梁琦走得更久更遠。

可是梁琦喜歡的卻是自己。

在自己深深羨慕著夏珂的時候，夏珂或許也同樣羨慕著自己。

“那你不高興什麽呀？”梁琦摟住姜媛的肩膀，貼著她臉問，“嫌她們吵？我讓她們安靜點兒。”

“不是，我只是因為自己不會唱歌，所以有點無聊而已，”姜媛露出溫柔的笑容，生怕她擔心自己，很快解釋道，“梁琦，我沒事，你還是跟她們好好唱吧。”

梁琦卻不同意：“我是想讓你開心才來的，你要是心情不好，我唱歌還有什麽意思？”

“那就唱給我聽吧，”姜媛輕輕握住她手指，“聽到你唱歌，我總不會心情不好的。”

“好，那我唱給你聽，”梁琦拉過她的手，“外面風大，我們回去吧。”

說完，牽著姜媛的手帶她回了別墅。

客廳裏，夏珂剛唱完一首歌，手握著話筒站在人群中，宛若眾星捧月的公主。

她側過頭，看見梁琦牽著姜媛的手回來，唇邊笑容一點一點淡了下去，大屏幕的光與燈光交錯，投射在她身上，將她襯得奪目卻落寞。

“梁琦，”夏珂對著話筒開口，聲音同目光一般安靜，聽在姜媛耳中卻有一絲刺痛，“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這幾年聚少離多，今天難得有機會，我想唱一首歌送給你。”

周圍的朋友尖叫著起哄。

“哇，專門唱給梁琦的！”

“偏心啊，我們就沒有！”

“人家從小玩到大的，當然不一樣啦。”

夏珂註視著梁琦，眼神執著，像在追逐人間最美的景色，而姜媛站在梁琦身邊，渲染了這景色中的所有落寞。

“梁琦，”她說，“這首《電燈膽》是送給你的。”

客廳的燈光暗下來，歌曲切換到下一首，整個客廳的氣氛變得傷感而又暧昧。

夏珂拿起話筒，漆黑的眸子在暗下來的燈光裏變得深邃迷離，伴著她清冷的嗓音，將這首歌裏求而不得的悲傷演繹得淋漓盡致。

“能承認嘛/我故意當那電燈膽/他日你們完場時/入替也不難”

“善良人埋藏著最壞的心眼/妄想一天你們會散”[1]

夏珂的演唱很有感染力和爆發力，配合著哀傷的調子和歌詞，仿佛在講述一個悲傷無比的故事，讓人深深沈溺其中無法自拔，就連姜媛的心情都不由地低落下去。

整個世界悵然若失，直到這首歌唱完，夏珂握著話筒，望著幾步之外的梁琦……不，或許是她們兩人。

那一瞬間，她明媚驕傲的面龐上似乎多了一抹苦澀。

客廳裏一片寂靜。

不知道為什麽，姜媛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她下意識去看身側梁琦的表情，發現梁琦的表情是平時少見的凝重和嚴肅，燈光將她本就清瘦的面龐切割出幾分淩厲感，讓她整個人看上去都有些不易親近。

如果不是梁琦還牽著她的手，她恐怕會覺得，梁琦是要松開她的手。

但是梁琦沒有。

一直到第一個人鼓掌誇讚，客廳的燈光重新亮起，越來越多掌聲響起，換下一個人唱歌，梁琦都沒有松開她的手。

但她覺得梁琦一定想說些什麽。

姜媛從梁琦臉上移開目光，看向夏珂，不知不覺間手中力道松脫。

然而很快的，梁琦就拉著她的手走到夏珂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梁琦正坐在夏珂旁邊，一個沙發上三個人，氣氛竟莫名有些沈悶。

“梁琦……”

夏珂的歌是專門唱給梁琦的，姜媛下意識覺得梁琦或許該說點什麽，只是不等她說下去，就聽梁琦靜靜開口。

“夏珂，沒想到這麽久不見，你的唱功又長進了。”不過是一句朋友間的誇讚和調侃，姜媛卻覺得聽上去有些沈重，有些……生硬。

“那你喜歡嗎？”夏珂俯身從茶幾上端起裝著汽水的高腳杯，唇邊揚起勾人的弧度，“在國外時我常常一個人練歌，就怕回來後你覺得我不夠好。”

“你唱得很好，”梁琦答非所問，“如果我不喜歡，也只會是我不懂欣賞。”

夏珂的手微微一滯，沒再說話，抿唇喝了口杯子裏的汽水，之後便將杯子放回到茶幾上。

“怎麽會呢？唱歌這麽淺顯的表演，是個人都懂得欣賞的。何況是你。”

“我……”梁琦遲疑了幾秒，“或許沒你想得那麽擅長鑒別這個。”

“鑒賞力也是可以後天培養的，”夏珂不由笑了，“我們認識這麽多年，難道這點默契都沒有嗎？”

“夏珂……”

“渴嗎？喝點飲料吧。”夏珂打斷她的話，拿起梁琦的杯子，給她倒了一杯果汁，“我記得你不怎麽愛喝汽水。”

“謝了。”

“姜媛也渴了吧？”夏珂看向梁琦身邊的人，語氣平常，仿佛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也喝汽水嗎？”

“我和梁琦喝一樣的吧。不麻煩你了，我自己來就……”

話沒說完，夏珂已經倒了一杯給她。

姜媛只好伸手接過：“謝謝。”

“怎麽今晚都不唱歌？”夏珂微笑著問她，“你唱歌應該也很不錯吧。”

“我不會唱歌。”姜媛如實說。

“是嗎？”夏珂有些遺憾，又對梁琦說，“琦琦，那一會兒你唱吧。”

“好。”梁琦沒說什麽，從茶幾上拿過遙控器，選了自己接下來要唱的歌。

都是現在網絡上很流行的歌曲。

但沒有一首是情歌。

這是姜媛第一次聽梁琦唱這麽多歌，也是姜媛第一次知道，原來梁琦唱歌這麽好聽。

並不比夏珂差。

梁琦連唱了好幾首歌，盡管活動了客廳裏的氣氛，姜媛卻明顯感覺到梁琦的興致沒有之前那麽高昂。

她拿著杯子，靜靜喝著果汁，不知是出於什麽樣的心思，她側過頭，看見夏珂專註追隨梁琦的目光，無法形容自己內心的感受。

她有些吃醋，卻又無法對此感到生氣。

於是她沈默，靜靜等待這幾首歌的時間過去。

終於，梁琦唱完了最後一首歌，將話筒遞給譚芷嫣，重新坐回沙發上，習慣性握住了她的手。

這個剎那間，姜媛感覺到從未有過的心安。

“梁琦，”姜媛輕聲開口，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你唱歌很好聽。”

“你喜歡就好，”梁琦這才露出笑顏，“把果汁杯拿給我。”

“好。”

接下來的兩小時的活動，兩人幾乎都沒怎麽參與，坐在沙發邊上偶爾說著悄悄話，秋季的夜晚涼爽而又安寧。

派對一直到晚上十點才結束，因為第二天還有課的緣故，所以夏珂沒有留人，提早派了車來送大家一起回去，她自己也要回風華裏那邊的公寓。

離開時夏珂和梁琦姜媛坐了同一輛車，車到城南新村姜媛就下了，臨走前特意提醒梁琦：“到家記得給我發消息。”

以前都是梁琦提醒她，這次她先到家，她也想提醒梁琦。

“放心，會的，”梁琦說，“趕緊回去吧。”

姜媛關上車門離開，司機重新啟動了車子，外面的風有些涼，梁琦搖上了車窗。

車裏除了司機只剩下她和夏珂，一路上相對無言，氣氛沈悶得可怕。

梁琦側過頭，透過車窗玻璃望見街道邊匆匆過眼的店，突然響起上輩子她出車禍的那個雨夜。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在風華裏入口處停下。

“梁琦，到了，”夏珂提醒她，“車不好開進去了，就送你到小區門口吧。”

“夏珂。”梁琦突然喚她的名字。

“嗯？”

“你對媛媛說過什麽嗎？”

夏珂一怔，有些驚訝地看向她：“我？我今晚只是讓她教我做……”

“我說的不是今天。”

梁琦打斷她的話，轉過頭來看向她，澄明的眸子因為背光而看不清神情。

“夏珂，”她註視著她，靜靜開口，語氣分外嚴肅，“媛媛過世前那段時間，你有找她說過什麽嗎？”

作者有話說：

[1]歌詞出自歌曲《電燈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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