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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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陳玉茹家中待了很久,得出了一條結論。

在陳玉茹去世後,宋山先是把蘭天送去了大學,隨後又把屋子中,關於蘭天的痕跡逐一清除。

這間房子變得簡簡單單,十分符合一個寡居老人的形象。

宋山這麽做的原因,蘭天並不清楚,但他看得出來,外婆的遺像上,落的灰塵要比旁邊桌子上的淺上許多,雖然位置和他八年前上大學離開時一模一樣,但這幅遺像,至少在前幾年,得到過某人精心地照顧。

蘭天站在客廳,視線逐漸移至門外,透過半掩的房門,依稀還能看到對面門前放著的一塊褐色的腳墊。

宋叔叔,居然已經去世五年多了...

蘭天緩步走到宋山的房門外,雖然知道屋子裏不會有人,但蘭天還是依舊像以前一樣,擡手敲了敲房門。

無人應答,樓道中是長久的沈默。

蘭天眼中的光逐漸地淡了下去,時景舒上前檢查了一下門鎖,道:“門鎖還是好的,應該沒人進去過。”

蘭天握著拳,問出了一直不願意面對的事情,“宋叔叔他...是怎麽去世的?”

“具體的細節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聽霍飛說,應該是自殺。”時景舒回道。

“...自殺?”蘭天的聲音驟然啞了。

“對,我當年來的時候,關於宋山死亡的調查已經結束了。”時景舒頓了一下,看向蘭天,“他是上吊自殺的,房門沒鎖,局裏面聯系不上他,就找了過來。”

上吊是一種偏向痛苦與自我懲罰式的自殺手段,蘭天一點點皺起了眉頭,不能理解宋叔叔為什麽要選擇這樣一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會不會...是有人害他?”蘭天忽然道:“縊死和勒死有些相近,有些情況下不好分辨的。”

時景舒知道蘭天在想些什麽,他沈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應該不會,霍飛去過現場,他跟我說過,現場很簡單,不會有除了自殺之外的第二種可能。”

聞言,蘭天默默地垂下了眼睫,他自嘲一笑,作為法醫,有的時候,他還是無法做到完全的客觀。

“我很相信霍飛的專業能力,不過更具體的東西,我也沒來得及問他。”時景舒看了看時間,道:“晚上我約了霍飛,等見了面,我再問問他。”

蘭天看向時景舒,輕輕地“嗯”了一聲。

沒有宋山房門的鑰匙,兩人也幹不出強行進入的事,時景舒打電話給霍飛,後者爽快地提出可以幫忙。

霍飛近些年工作紮實,已經從荷興鎮調任到了荷市,提拔地這麽快,可見這幾年也是沒少下功夫。

荷市警局離這裏有不小的一段距離,霍飛昨天剛值了個大夜班,兩人商量了一下,把見面地點定在了靠近市局的飯店。

蘭天暈車的難受勁兒已經好了很多,兩人叫了輛出租車,一同前往了約好的地方。

沒多久,霍飛就風塵仆仆地趕了過來。

幾年未見,霍飛已經不是當初高瘦的模樣,明顯圓潤了不止一圈,笑起來時,臉上的肉都跟著揪到了一起。

時景舒一眼就認出了老朋友,起身迎了過去。

霍飛給了時景舒一個熊抱,笑得見牙不見眼,朗聲道:“你小子怎麽一點沒變,還是這麽帥。”

時景舒也跟著笑,張口就回道:“你可是變化不小。”

“嗳。”霍飛拍了拍肚皮,哈哈笑道:“別提了,你嫂子手藝太好,擱誰也遭不住啊。”

三言兩語中,兩人許久未見的那點生疏很快消弭。

霍飛在兩人對面坐下,視線在兩人之間不停打轉,打趣道:“這位就是你電話裏提到的小男友吧?”

蘭天略帶局促地朝霍飛點點頭,輕聲打了招呼。

時景舒大方承認,“對,他叫蘭天,你也見過的,和咱們一個學校。”

“噢。”說到這兒,霍飛也想了起來,“就是你當年使勁粘著的小法醫啊。”

時景舒笑得放肆,“不然還能是誰。”

“可以啊你小子。”霍飛虛虛地給了時景舒一拳,笑道:“當初我們還說你活該一輩子打光棍,現在看來,是在下眼拙了,原來你才是下手最早的那個。”

蘭天赧然地聽著兩人的對話,不知道如何是好。

見霍飛越說越起勁,時景舒給霍飛倒上水,強行轉移話題,“不是說夜班累得要死,先點菜,怎麽忙了一晚上還這麽精神。”

霍飛嘿嘿笑了幾聲,看得出來時景舒護人護得緊,也沒再繼續說,轉而道:“半小時前我才剛起床,還真是餓了。”

三人點了幾道店裏的招牌菜,霍飛大手一揮,喊道:“服務員,拿幾瓶啤酒。”

時景舒眉頭一挑,道:“能喝?”

“一點而已,不礙事。”霍飛接過服務員遞來的啤酒,給對面兩人倒上,“今天高興,陪我喝點兒。”

時景舒笑著答應,兩人很快聊了起來,蘭天認真聽著,時不時也插上幾句。

飯菜很快上來,時景舒把兩人杯中的酒添滿,舉杯鄭重地對霍飛道:“霍哥,我敬你一杯,當年的事,是我...”

時景舒話還沒說完,霍飛就立刻打斷了他,“害,都是兄弟,不是說好不提這事兒了麽,而且,也不一定就是你想的那樣。”

“我沒跟你說過吧,那陣子我得罪了當地一個混混幫派。”霍飛苦笑道:“那次出事,不一定是因為查你那檔事,也有可能...是被他們報覆了。”

時景舒面色一凝,這事他還真是第一次聽說,“不是立案了麽,調查結果怎麽樣?”

“沒有監控,到最後,也沒查出來到底是哪夥人幹的。”霍飛嘖了一聲,嘆道:“過去的事兒就讓他過去吧,而且,也怪我自己當年太大意。”

他吃了幾口菜,看向蘭天,“不提這個了,當年你囑托我留心陳玉茹的案子,說是想幫朋友的忙,我猜,這應該就是你口中的那個‘朋友’吧。”

原本他並不知道時景舒是為了幫誰,但時景舒昨晚又問起了陳玉茹的事情,這趟帶著蘭天回來,很顯然,蘭天應該就是他對陳玉茹案如此上心的原因。

聽到外婆的名字,蘭天斟酌片刻,道:“陳玉茹是我的外婆,我一直懷疑外婆的死因,所以才想要查清楚。”

“懷疑死因?”霍飛有些不理解,在他剛到荷興鎮的時候,就特意了解過關於陳玉茹的案子。

其實算起來,那根本不能稱之為一個案子。

當年陳玉茹是因為突發心臟病,死在了家中,報警人是宋山,在警方和醫務人員到達現場後,將陳玉茹判定為突發疾病死亡。

在陳玉茹的檔案中,只有寥寥的兩張A4紙,一張出警記錄,一張辦案答覆。

“可你為什麽會懷疑你外婆的死因,那時候你應該還是個學生吧?”霍飛看了一眼包間關好的門,問道。

蘭天放在桌下的手指不自覺蜷緊,“其實我沒什麽證據...”當年在他得知消息時,一切都已經晚了,沒有遺體,他連質疑都無法提起。

“宋叔叔說外婆是死於心臟病,我那時什麽都不懂,就也只能接受。”蘭天擡起頭,目光閃爍,“但是後來,我去了一趟外婆火化時的殯儀館,在那裏,我意外地聽到了一些事情...”

那時他正蹲在太平間的門外,聽著裏面忙裏偷閑的工作人員,一邊整理東西,一邊閑聊。

他們用八卦一般的語氣,在他的心上捅了重重一刀。

上周送來的那個老太太,別看氣質那麽好,在家裏肯定也沒少受氣,身上有傷,連額頭都磕破了一塊,說不定,就是因為家裏人待她不好,才犯了心臟病的...

沒等他們說完,他就不管不顧地從地上爬起,發瘋般的沖進了太平間...

“從殯儀館出來後,我就開始懷疑外婆到底出了什麽事,遺體那麽快被火化,是不是為了遮掩什麽?”

“明明我才是家屬,可火化送葬這樣的事情卻沒有一個人來通知我。”按理說,他才是唯一一個可以在火化同意書上簽字的人。

後來他才知道,原來他和外婆的戶口根本就不在一起,作為一個只知道讀書的學生,他從未關註過自己的戶口問題,法律上,根本沒辦法證明他和外婆的親屬關系。

蘭天睫毛低垂,在外人面前將自己的傷疤揭開,這滋味一點都不好受,但他知道,這是他必須做的一件事。

“外婆的身體一向很好,我試著聯系當時的警察,但卻找不到人。宋叔叔說會幫我,但也一直沒什麽消息。沒辦法,我只能選擇依靠自己。”

他的體育只能算作一般,選拔刑警的體能測試他根本過不去,退而求其次地,他最終選擇了法醫。

蘭天望向霍飛,停頓片刻道:“我沒有實質性的證據,但不論如何,我一定要知道當年的真相。”

外婆身上的傷到底是怎麽回事,究竟她是不是死於突發心臟病,這一切的答案,都只能靠他親自去發現。

蘭天端起酒杯,學著時景舒的樣子,道:“霍哥,我也敬你一杯,謝謝你能夠幫我。”

還沒等霍飛說話,蘭天悶頭就把那杯酒喝了個底朝天,時景舒擰起了眉,給蘭天夾了些菜,哄著他吃了。

霍飛一直沒說話,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許久後,他長長嘆了口氣,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菜還沒怎麽動,幾人反倒把酒喝了一半。

時景舒盯著蘭天吃了些東西,才和霍飛碰了碰酒杯,真心道:“哥,不管怎麽樣,以後要是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你只管開口。”

蘭天手中夾著菜,忙不疊地跟著點頭。

霍飛望著面前的兩個人,眼底裏藏著許多讓人看不懂的情緒,半晌後,他一連說了好幾個“好”字。

時景舒招呼著幾人趕緊吃飯,霍飛也毫不客氣,一邊喝酒一邊吃肉。

三人的胃口都挺不錯,蘭天中午沒吃飯,在酒精的加持下超常發揮,霍飛睡了一天,這會兒正是餓的時候,沒二十分鐘,桌上的菜基本上就被一掃而空。

霍飛不顧形象地打了個嗝,詢問起了時景舒此行來荷興鎮的目的。

時景舒也沒瞞他,把福利院的案子大致和霍飛說了。

興許是醉了的緣故,霍飛久久沒有反應過來,時景舒一連叫了他好幾聲,才堪堪回過神來。

霍飛喘了好幾口氣,死死地盯著時景舒,緩慢道:“你是說,你在查一起關於兒童販賣的案子?”

“對,而且這起案子時間跨度長,組織性極強,所涉及的區域可能比我們想象的要多得多。”光是國內,就一定存在不止一家愛幼福利院,時景舒嘆了口氣,道:“目前案子進展出了些問題,正好有些時間,就陪他回來看一看。”

蘭天今晚喝了快一瓶啤酒,這會兒有些迷糊,時景舒看他發呆的傻樣,好笑之餘又有些心疼。

他沒把陳玉茹和嫌疑人合照的事情告訴霍飛,或許私心作祟,在拿到證據之前,時景舒也不願相信蘭天的外婆有可能牽扯其中。

霍飛定了定神,桌上的啤酒還剩半瓶,他給時景舒倒上一杯,好奇道:“你是怎麽發現福利院有問題的?”

“領養的人數對不上,民政局那邊每年走手續的孩子和實際被領養走的孩子數量差別太大,再怎麽說,這樣陸續地有人消失,被發現也只是遲早的事,只是他們做的太隱蔽,直到現在才暴露出來。”時景舒的眉眼間盡是冰冷。

“原來如此。”霍飛端起酒,輕輕地碰了一下時景舒的酒杯,道:“這下可是個大案子,辦好了肯定又能好好地記上一功,你離提拔可就不遠嘍。”

“我可是羨慕得緊啊。”霍飛誇張地朝時景舒擠了擠眼,哧哧笑了起來。

時景舒不太喜歡霍飛這種說法,舉起杯子掩飾性地喝了一口。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霍飛像是想到了什麽,突然輕“咦”了一聲。

“怎麽?”時景舒看向他。

霍飛猶豫了片刻,遲疑道:“說到有人消失,我倒是想到個事兒,不過...”

“害。”話沒說完,霍飛自己倒先否定了,“應該是我想得太多,喝多嘍,這腦子不好使。”

時景舒皺起了眉,霍飛擺了擺手,道:“不怕你笑話,我也遇到過這種有人消失的案子,不過那應該只是個誤會。”

在時景舒的追問下,霍飛一五一十把事情說了。

在荷興鎮,開設了一個流浪人群救助站,前幾年也曾發生過這種有人消失的事情。

報案人是一個流浪漢,非說他認識的兩個人都陸續不知所蹤,警方接到報案後也開展過調查,後來卻根本無法證實那兩人的存在,案子最終不了了之。

“你是不知道,那流浪漢瘋瘋癲癲地,誰知道他說的是不是胡話。”霍飛像是被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你剛才說起福利院,我突然就想到了這事兒。”

他搖搖頭,感嘆道:“當刑警就是這點不好,什麽事兒都容易聯想到不好的地方,職業病嘍,得改。”

霍飛自己給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

說者似乎無心,聽者卻有意。

時景舒不禁順著霍飛的話思考起來,流浪人群救助站...倒是和福利院差不多的性質,如果那些人把手伸到了孩子身上,怎麽又會放過那些無人問詢的流浪人口...

“你說的那個救助站,在哪個地方?”

見時景舒當真,霍飛笑話了他一通,最後把救助站的地址告訴了他。

霍飛一杯接一杯地喝,眼神卻依舊保持著清明。

服務員敲響了包間的門,送來了幾瓶牛奶,時景舒插上吸管,先給蘭天塞了一瓶,又給霍飛準備了一瓶。

霍飛嘲笑他像個老媽子,時景舒也不惱,拿起紙巾給蘭天擦了擦手。

過了一會兒,霍飛放在桌子上的手機忽然響起了鈴聲。

“小燕子,穿花衣...”可愛的童聲咬字不清,透著一股令人心軟的可愛。

時景舒看了過去,手機屏幕上是一個小女孩傻裏傻氣的笑臉。

霍飛見了來電顯示,表情陡然溫柔了下來,他接起電話,不斷朝電話那邊保證著一會兒就回家。

時景舒沒見過他這副模樣,看得新鮮。

電話那頭的小女孩咯咯笑著,脆亮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了過來。

在一聲聲柔軟的“爸爸”中,霍飛笑得就沒合攏過嘴,掛斷電話後,這個剛才還揚言再來兩瓶的男人,義正言辭地表示太晚了,要回家。

沈默許久的蘭天放下手中的奶,面無表情地要求,“回家。”

時景舒無語地看著兩個人,時間的確有些晚了,他幫蘭天穿好外套,在手機上叫了兩輛車。

啤酒對於霍飛來說是小菜一碟,但對於蘭天來說還是有些勉強,時景舒提前結好了賬,扶著蘭天出了飯店。

時景舒知道蘭天的酒品好,醉了也依舊很乖,他單手把蘭天圈在懷裏,等車的過程中,和霍飛不斷聊著什麽。

誰知蘭天這次卻突然掙開了他的胳膊,往前走了兩步,指著路邊的路燈,發出了一聲真切的“哇”。

霍飛被他的那聲感嘆逗得不行,自覺退到了一旁。

時景舒怕蘭天站不穩,連忙上前充當人形靠墊,他握住蘭天舉高的手,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發光的、好大的皮卡丘啊!”蘭天真情實感地發出感慨。

順著蘭天的視線,時景舒只能看到路燈上方刺眼的光,他悶悶笑了兩聲,輕聲逗他,“想要?”

哪知蘭天表情嚴肅地思考了一會兒,毅然搖了搖頭,“不要!”

一分鐘時間不到,蘭天已經看不上眼前的這個,他暈暈乎乎地抱著時景舒,閉著眼睛嘟囔,“家裏有更好的,是全球限量版,...還是很重要的人送的,只是鍍金版的,好土...”

蘭天把頭一歪,靠在時景舒懷裏重重嘆了口氣。

時景舒驟然黑了臉,在蘭天的臉上掐了一把,咬牙道:“小兔崽子識不識貨,知道鍍金版的要貴多少錢麽...”

不管時景舒再說什麽,蘭天也只是嫌他吵,哼哼唧唧地想捂耳朵。

時景舒氣得不想理他,轉頭和霍飛聊了些關於宋山的案件細節,最後,霍飛表示,他在在荷興鎮認識個懂開鎖的行家,明天可以幫他們打開宋山的家門。

兩人聊的差不多後,出租車也已經到了,盡管些不舍,兩人還是就此告別。

霍飛自從開始值班就沒回過家,下車後腳步匆匆地往家趕。

夜晚的小區沒什麽人,路過一個花壇的時候,霍飛猛地停下腳步,渾身的汗毛都在一瞬間炸了起來。

一個黑衣人正拿著把匕首抵著他的腰,將一個東西扔到了他的腳邊。

“明早之前,把東西放到宋山家裏。”

霍飛渾身顫抖起來,崩潰道:“不是說好,之前就是最後一次麽...”

“別廢話。”黑衣人壓低了聲音,收回匕首,幹脆利索地轉身離開。

他離開前說的話久久回蕩在霍飛的耳邊,令他痛苦不已。

“想想你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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