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在賀之行的事情上，宋湛讓她稍安勿躁, 可一連好幾天過去了, 許茉卻越來越著急。

她知道賀之行很抗拒承認自己身份這件事情，也明白，按照這老頭兒現在的脾氣, 一時半會兒根本不會心平氣和的和她坐下來說話。其實, 如果僅是將維恩夫人留下的樣稿交給他, 或許並不難, 只是在這件事上，許茉還有別的打算。

這個打算，她等不了太久，或者說不能這麽一直幹等著，否則一定是夜長夢多。

於是這天一早，許茉早早就出現在了A大的教工宿舍，她之前找的地址是對的，只是那個時候, 誰也沒想到, 撿破爛的老王頭就是賀老先生。

許茉來的很早，她估摸著老王頭還沒有起床, 便坐在單元門口的石凳上等著。

七點五十，年久的推拉鐵門響起“格拉格拉”的聲音，許茉起身，就看到老王頭拎著他的蛇皮口袋，慢吞吞的走了出來。

見到許茉, 他渾濁的老眼裏微微一頓，繼而有些不悅，不聲不響的從許茉身邊經過。

“賀……”

“我都說過了，我不知道什麽賀老先生！你找錯人了！”老王頭轉過頭，臉上的皺紋繃得緊緊的，“你也不要再來找我了！”

說完，老頭兒氣鼓鼓的就走了。

許茉早就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自然也不會被他這一兩句話唬住。她跟在老王頭身後，一跟就是一上午。他走，她就走，老頭兒停下來撿瓶子，她也停在不遠處。始終，兩人都保持著數十米的距離。

許茉想，在這件事情上，她首先應該表現出足夠的誠意才行。就像三顧茅廬一樣，要讓賀老先生看到她的堅持。

當然，也不能逼得太緊。於是下午，許茉就按照培訓班發來的課時表，去上課。關於她找了份兼職這件事，自然也告訴了宋湛的，因為補課通常是在晚上和周末，按照排課表，她每周二、三、五的晚上都不會在家裏吃飯。

對於這件事情，宋湛心裏雖然不太樂意，卻也沒有多說什麽，只告訴她晚上回來的路上要註意安全。

而今天，剛好周二，是晚班。一堂課從七點開始，上到九點，而許茉要做的，就是在短時間內提高這些美術特長生的畫技。

直到一節大課結束，她站在原地，捶了捶肩膀，又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和腰，可能是太久沒有健身了，某個姿勢稍微保持的時間長一點，就會很酸。許茉想，她可能還是要抽空去運動一下的。

下了課，學生們三三兩兩的收拾東西，笑著和她說，“許老師再見。”

看著一張張青春洋溢的臉，白天在老王頭那吃的癟似乎也沒那麽讓她不開心了。許茉收拾了一下包包，準備下班。

晚上這個時候，培訓機構的人並不少，又因為是夏天，外面出來納涼的人也很多，天上明月皎皎，路上行人往來。隨著人流往前走，許茉忽然就覺得，這樣的生活很不錯。雖然早出晚歸有一點點辛苦，但沒由來的，就覺得特別充實。

培訓機構就在A大附近，所以離和平小區也不遠，只是要穿過一段僻靜的小巷子。許茉挎著帆布包，溜溜達達的往回走，可走進小巷口的時候，就隱隱約約覺得不對勁。

身後，好像一直有個人在跟在她。更讓許茉緊張的是，這個事情並不是第一次發生，上周五，她隱約也有這樣的感覺。

不自覺的，她就加快了腳步。很快的，就走到了巷子的盡頭，對面就是和平小區。看著大馬路上車來車往，許茉長長松了一口氣，琢磨著是不是應該在包裏準備一個防狼噴霧。或者，下一次，不走這條小路了。

因為今晚宋湛也在加班，許茉回到家的時候，屋裏還黑著。她開了廊燈，癱在沙發上想賀之行的事情。

二蛋和球球跳上沙發，親昵的在她身邊拱啊拱。

許茉伸手摸了摸貓咪軟軟的毛發，她一定要想辦法說服賀老先生。

——

可是，讓許茉始料不及的是，接下來的情況更加糟糕。一連好幾天，她都沒有再和賀之行說上一句話。不但如此，老頭兒打主意避著她，連作息時間都變得毫無規律可言。

許茉一邊兼職，隔三差五的還要往工作室跑，連著幾天，連老王頭人影兒都沒碰上。直到今天下午，她才又在圖書館附近遇上了這人。

因為學校正在拍宣傳片，圖書館周圍已經被清場，卻架起好多攝像機。老王頭拎著個蛇皮口袋，看樣子是本想過去撿瓶子，可看到那些攝像機的瞬間，微微一楞，又匆匆離開了。

許茉看著他有些慌張逃開的背影，皺眉。

他這是……害怕了？怕什麽，被拍嗎？

想想也是，他一個隱姓埋名的人，自然是不願意在鏡頭面前出現的。順著這個思路，許茉眼中微微一亮，困擾她許多天的事情似乎終於有了眉目，瞬間就柳暗花明了。

傍晚，她回家之後，第一時間就和林小萌說了自己的想法。

“什麽？你要去收破爛？”林小萌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我上次就是順便亂說的，你可別當真啊。”

“可我當真了啊，不過……”許茉頓了頓，笑瞇瞇道，“這件事，我一個人可能完成不了，還得麻煩你幫我個忙。”

“你幹嘛不找宋湛……”林小萌聽了許茉的計劃，嘟囔著。

“他啊？”許茉擼著貓，有些心不在焉，“最近好忙，總在加班。而且，他和賀先生認識，要穿幫的。”

聽了許茉的解釋，林小萌勉強答應了幫許茉這個忙。雖然她覺得，這依然是個“餿主意”。

於是，第二天一早，許茉六點不到就趕到了A大，等在老王頭家樓下，準備守株待兔。果然，不一會兒，她就聽到了鐵門打開的聲音，老王頭拎著袋子，左看看又看看，偷偷摸摸的往外走。

見他走遠了，許茉也悄咪咪的跟上。

今天，她不但穿了一身極為樸素的衣服，胳膊肘上還打了個補丁，拎著個和老王頭同款的蛇皮口袋，跟在老王頭身後，專心致志的……撿瓶子。

至於林小萌，她就站在馬路對面，舉著個手機……偷拍。為了營造假象，她還特意紮了個小辮子，穿著一條背帶褲，打扮成個大學生的樣子。

說是偷拍，其實林小萌拍的十分明目張膽。更重要的是，按照計劃，一定要讓賀老先生察覺到，她在偷拍。

關於“收破爛”這件事，許茉不是一時心血來潮。她反反覆覆的想，既然老王頭一直不願意被人指認成賀之行，那就反其道而行之，逼他，讓他主動承認。

賀之行隱姓埋名了很多年，潛意識裏應該是很抗拒鏡頭的，因為那會讓他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繼而無處可藏。雖然如今的老王頭很難讓人聯想到賀之行，但每個人心裏都有鬼。這件事上，許茉想賭一把，賭賀之行心裏的那個“鬼”。換言之，只要老王頭自己心裏害怕，事情就有回轉的餘地。

逼迫一個上了年紀的拾荒老人，這種行為聽起來的確不太光明磊落，可許茉似乎也並不在乎。

一連兩天，都是相同的操作。可許茉依然沒能和老王頭搭上話，反倒是老王頭再一次言辭警告，讓她趁早死了心，她要找的人早就死了。

許茉不以為然，只是笑瞇瞇的聳聳肩，繼續撿瓶子。

直到第三天，一直被跟拍的老王頭終於開始坐不住了。

上午十點，原本還要再去北校區撿破爛的老頭兒一屁股坐在馬路牙子邊，開始紮口袋，準備回家。

許茉趁著彎腰撿瓶子的時候，偷偷瞄了一眼。她彎了彎唇，知道自己的目的快要達成了。

於是，將最後一個空瓶子放進蛇皮口袋，許茉笑瞇瞇的走上前，往老王頭身邊一坐，掏出了手機。

手裏正在播放一段視頻，是許茉沿路撿瓶子的，畫外音是個女聲。

“快看，在我們學校哦，有仙女下凡收破爛兒了喲！”

鏡頭一直跟著許茉，那個學生又說了一句，“啊，前面還有個老爺爺，這是祖孫倆嗎？嚶……這老爺爺也好有氣質哦，年輕的時候一個是個超級大帥哥叭！”

許茉：“……”

林小萌這什麽亂七八糟的配音，嗲得有點過分了。

隔了一會兒，視頻裏再度響起女孩的聲音，“嚶嚶嚶，有沒有人知道這個小姐姐啊，求八，還有她爺爺！嗷~”

視頻播完，許茉晃了晃手機，笑得假惺惺的。

“哇，沒想到我居然火了。”她裝作苦惱的樣子，“唉，也不知道火了之後，有沒有人找我拍廣告啊。”

老王頭偷偷看了一眼許茉的手機，剛好就看到了屏幕上的自己。他心裏一緊，氣鼓鼓的哼了一聲，沒說話。

許茉笑瞇瞇的看向老王頭，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繼續胡說八道，“誒，大爺，要不咱們組個組合，一起出道吧。”

老王頭瞥了她一眼，渾濁的老眼裏終於露出了一點可以被稱作“笑意”的東西。只是看起來，有點瘆人。

“小丫頭片子，想蒙我，你還太嫩。”他嗤笑一聲，“爺爺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都多。”

許茉：？？？

“不明白？”老王頭指了指她的手機，“說話那丫頭，你倆，一夥的吧。”

許茉：“……”

“這東西，你傳到網上了嗎？你敢嗎？”

許茉：“…………”

她真不敢，安大鵬知道了，會扒了她的皮。所以，這份視頻，只有她和林小萌有，根本沒有傳上網，全是在唬老王頭。

兩人正坐在路邊，老的得意洋洋，小的喪喪的。說來也奇怪，這還是他們頭一遭坐下來，好好說話。可還沒說上幾句正經的，許茉就被老王頭無情揭穿了，然後……被人打斷了。

“您好，請問是‘最美拾荒少女’嗎？”

啥？

許茉和老王頭雙雙擡頭，就看到一男一女。男的肩上扛著個攝像機，女的化著很濃的妝，手裏拿著話筒，上面有“A市生活頻道”的字樣。

見許茉和老王頭一臉懵逼，女主播將話筒舉到自己胸前，又對著鏡頭開始一段標準的播音腔：“大家好，這裏是A市生活頻道，我是主持人悠悠。最近幾天，一段‘最美拾荒少女’的視頻在網絡上被瘋狂轉載，有網友直言，這位神仙小姐姐撿瓶子的地方就在A大。今天，我們生活頻道就帶您一起走進A大校園，尋找傳說中的‘最美拾荒少女’。”

許茉：“……”

這是啥？這都是啥！

許茉還有點楞，老王頭卻比她反應快，“還傻坐著幹嘛，跑啊！”

說著，拎起他的蛇皮口袋就撒丫子跑起來。許茉也顧不上什麽口袋了，起身就跟著老王頭一起跑。別看老頭年紀大了，這速度，還是杠杠的。

身後的一男一女，一個扛著沈重的攝像機，一個穿著細細的高跟鞋，根本毫無戰鬥力可言。

而與此同時，在A大的某間辦公室裏，秦主任正哼著小曲兒，坐在沙發裏。辦公桌前，宋湛正在專心的處理手上的工作。

“你說說現在的小年輕，為了出名，不擇手段！”秦主任搖了搖頭，起身走到宋湛的辦公桌前，“嗳，小宋，我上次給你說的那個老朋友家的閨女，怎麽樣？”

宋湛停下手裏的工作，無奈的笑了笑，“主任，我暫時真沒有這個打算。”

“哎呀，什麽暫時沒有這個打算，你都二十八了，先談個處著，過個一兩年再結婚，剛剛好。”秦主任一邊當說客，一邊點開手機上的小視頻，看得津津有味。

宋湛靠著辦公椅，從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到秦主任的手機屏幕。視頻裏，一老一少，老的看起來年紀很大了，穿著一身破舊的衣服；後面跟著個年輕的小姑娘，雖然素面朝天，衣服上也打著補丁，可就是……漂亮的不像話。

看著看著，宋湛就覺得不太對勁了，連帶著原本的漫不經心都收了起來。

“主任，手機借我看一下。”

“啊？”秦主任有些意外的擡頭看他，“什麽？”

“手機，我想看一下您的這個視頻。”

“哦。”秦主任將手機遞給宋湛，又極為中肯的補充了一句，“雖然這姑娘的路子不太對，但人長得的確不賴。”

宋湛看著手機裏的視頻，視頻的名字叫做“最美拾荒少女”。這樣近距離一看，他一眼就認出了視頻上的人，一張好看的臉瞬間沈了下來。

視頻下面，網友們議論紛紛，說什麽的都有——

這是什麽神仙顏值，穿得這麽破還這麽美，粉了粉了~~

求問小姐姐在哪撿瓶子？我也要去！

就我一個人覺得這是在炒作嗎？現在的人，想紅想瘋了吧。

也可能是行為藝術吧……

……

“我跟你說啊，這個視頻昨晚上就火了，我是今早……誒，小宋，你上哪去？”看著宋湛從桌前起來，黑著個臉，一聲不響的就往外面走，秦主任扯直嗓子問道。

“去正家風。”

秦主任：……？

同一時間，許茉和老王頭躲在某棟教學樓的角落裏，大氣兒不敢出一個。

嗡嗡的手機聲響起，許茉看著屏幕上的兩個字，頭皮發麻。

她捏著鼻子按下接聽鍵，電話剛一接通，聽筒裏就傳來安大鵬中氣十足的一嗓子，“小祖宗，你能耐了啊，撿垃圾都上了頭條！”

許茉：“……”

“爸爸。”她小聲開口。

“別叫我爸爸！我不是你爸爸！我沒有撿垃圾的閨女！”似乎覺得這話說得有些不太合適，安大鵬突然一頓，繼而別別扭扭的又開口道：“就……暫時不是爸爸！”

許茉被他這句話逗笑了，雖然沒有笑出聲，但心裏特別開心，有點暖。她笑得眉眼彎彎，跟安大鵬說話的時候，聲音也不自覺跟著放軟，並順勢使出殺手鐧。

“爸爸，那個不叫撿垃圾，是收破爛兒哦~”

安大鵬：“……”

這怎麽……就撒起嬌了呢？

“老子管你是撿垃圾還是收破爛，今晚回老宅一趟！”這一次，安大鵬很堅持原則，依舊是大嗓門用吼的，可見氣得不輕。

許茉扁扁嘴，也只得乖乖應了。

剛剛掛斷安大鵬的電話，手機又響了起來，是林小萌。害怕被人發現，許茉只好先掛斷了電話，準備待會兒找個安全的地方，再打給林小萌。

可手機依舊頑強的響著，這就讓許茉有點煩躁了。於是，她看也沒看屏幕，手指一滑，電話接通，“寶貝兒，現在不方便，晚點兒再給你解釋，乖啦，麽麽噠！”

電話那頭，並沒有人應聲。

許茉：？

然後，清沈裏帶著點冷質的男聲響起：“寶貝兒？麽麽噠？”

作者有話要說： 寶貝兒們~麽麽噠~今天有雙更，二更下午四點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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