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貝兒，麽麽噠？

低沈的男聲從聽筒裏傳來, 激得許茉一個激靈。

宋湛？

她驀地看向手機, 大眼睛瞪著屏幕上清晰又醒目的兩個字，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門外傳來一男一女的聲音，是A市生活頻道的主持人和她的搭檔。

“剛剛好像是往這邊跑了吧？”

“好像是, 我找這邊, 你去那邊看看。”

“行。”

……

許茉和老王頭對視一眼, 果斷掛斷宋湛的電話。兩個人貓著腰, 探出頭，左看看，右看看。又對視一眼——

1、2、3，跑！

到底是在A大撿了好幾年破爛，老王頭對整個校園的路都太熟悉了。許茉一路跟著他，左拐右拐，最終從一棟教學樓的側門出來，擺脫了身後的兩個人。

許茉累得氣喘籲籲, 雙手撐在膝蓋上喘大氣, 倒是老王頭，一副神清氣爽的樣子, 只有額角有些薄汗。

深深呼了口氣，許茉沖老王頭豎起大拇指，這大爺的體力，真好。

老王頭瞥了她一眼，重重的哼了一聲, 將蛇皮口袋往肩上一搭，徑自走了。

“誒？大爺，您等等我！”許茉二話不說，趕緊跟上。

老王頭回頭瞪了她一眼，“什麽大爺，叫爺爺！”

恩？

旋即，許茉唇角翹起，笑得眉眼彎彎，“爺爺！”

“哼！”

所以說，有的時候，很多事情冥冥中都有既定的緣分。許茉從來沒想過，她磨賀之行磨了這麽久，一直都收效甚微，被電視臺的那兩個人這麽一折騰，卻歪打正著。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賀之行就突然接受了她，不再抗拒了。

等許茉發出這段感嘆的時候，她已經坐在了賀之行的家裏。極為簡陋的一室一廳，客廳裏掛著厚厚的綠窗簾，角落裏堆得都是空瓶子和各種破爛，大概是常年不見光，整個屋子都有些潮潮的。

“賀老先生，我有點好奇，你是怎麽知道我在演戲給你看的？”許茉手撐著下巴，坐在桌邊，怎麽都沒想明白。

“我什麽都不知道。”老頭哼了一聲，徑自走到櫃子前，從裏面拿出兩個搪瓷缸子。

“啊？”許茉微微一楞，旋即明白過來了，她這是……被誆了？

“我就是唬唬你，誰知道……你這麽不禁唬……”賀之行嘟囔著。

許茉：“……”

“說吧，你這麽費勁的找我，到底想幹嘛？”賀之行岔開話，倒了兩杯水放在桌上，自己也在桌子的另一邊坐了下來。

不同於屋子裏的破敗，這盛水的搪瓷缸子卻很幹凈，只是邊緣有些磕碰的疤。

許茉端起缸子大口大口的喝水，跑了這麽久，她不但累，還渴。是以，也沒有註意到賀之行看過來的眼神。

原本渾濁的老眼，似乎因為身份的轉換而突然變得精明起來，看著許茉喝水的樣子，賀之行微微有些意外，她居然沒有嫌棄他這個糟老頭子的東西。

一缸子水喝完，許茉呼了口氣。被賀之行這麽一問，她突然發覺，自己打了那麽久的腹稿好像都白費了，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半晌，卻是賀之行先開了口，“我猜，你是為了‘二十四節氣’的樣稿吧？”

許茉微訝，雖然是問句，但她聽得明白，賀之行的口吻很肯定。見他這麽直白，許茉覺得自己也沒什麽好藏著掖著的，只默不作聲的點點頭。

賀之行輕笑一聲，那笑聲裏全是蒼涼和嘲諷。

“小姑娘，別浪費時間了，那東西，我沒有。”

“我有。”

只兩個字，賀之行端著缸子的手一抖，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許茉。

許茉掏出手機，想把樣稿給他看，卻發現手機沒電了。她沒由來的嘆了口氣，擡頭看向賀之行，“賀老先生，你還記得唐書媛嗎？”

“當——”的一聲，搪瓷缸子掉在地上，缸子裏的水灑了一地，打濕了賀之行的褲子，他卻毫無反應，只呆楞楞的看向許茉，一雙滄桑的眼睛裏全是震驚和不可思議。

許久，賀之行收了眼中的神色，眸光漸漸淡下去，才喃喃開口，“你說誰？”

“唐書媛。”

維恩夫人的本名。

然後，許茉便將維恩夫人的事情和她臨終前的托付一字不落的轉速給了賀之行。

維恩夫人走的那天，是個陽光很好的下午，她躺在臥室的歐式大床裏，目光沈靜，笑容慈祥，手邊還有個有些掉漆的木盒子。

“茉茉。”滿布皺紋的手摩挲著木盒，維恩夫人留下了臨終前的最後幾句話，“如果有機會，麻煩你幫我把這個東西帶回國，交到賀先生手裏。這輩子，總歸是我……欠了他的。”

說完，她便緩緩合上了眼，走得很安詳。

許茉的故事很短，因為在和維恩夫人的相處過程中，老人家很少提起從前的事情。

而聽完許茉的話，賀之行陷入了久久的沈默。這個反應，在許茉意料之中。而讓她意外的是，賀之行也給她講了一個故事，可故事卻很長。

誠然如許茉之前所想，那的確是個浪漫的愛情故事，男才女貌，朝夕相對，活潑的徒弟漸漸喜歡上了自己的師傅，嚴肅的師傅時常拿小徒弟沒有辦法，只能聽之任之，放在心尖上寵著。可最後，或許是因為彼此都太年輕，或許是因為兩個人都太驕傲，或許是因為對感情還沒有那麽信任……總之，是造化弄人。

“也是到那個時候，我才知道，我錯怪了書媛，可惜……”賀之行嘆了口氣，可惜世事無常，有的人，一旦錯過了，就是錯過，再也來不及了。

——

許茉從賀之行家裏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因為即將進入考試周，學生們都卯足了勁覆習，校園裏比往常要安靜。她一個人走在林蔭步道上，想到賀老先生和維恩夫人，心裏就特別難受。

明明是相愛的兩個人，最終卻抵不過命運的擺布，一個遠走異國，一個隱姓埋名。這些年，大概誰也不曾真正的快樂過，在自責和懺悔中日覆一日的活著，直到如今，陰陽兩隔。

可許茉也覺得，賀之行和維恩夫人的悲劇，也與兩人的性格有關。在這段感情裏，他們最大的過錯，可能就是沒有在誤會發生的時候，給予對方最大的信任，以至於造成了這樣的悲劇。

一路上，因為心裏一直裝著事情，許茉完全忘了自己還沒有吃飯，忘了上午答應安大鵬的話，還忘了給宋湛回一個電話。

夏夜的馬路上，車水馬龍，卻漸漸風起。許茉抱著手臂，看了眼天色，好像要下雨了。她沒有帶傘，只得埋頭往家趕。

可盡管這樣，走進小區大門的時候，豆大的雨點還是劈裏啪啦的砸了下來，許茉頂著雨，趕緊往家裏跑。

雨勢來的急，雖然是短短的一段路，可她還是個澆了個半濕。回到家的時候，屋子裏還是黑的，宋湛好像也還沒有回來。許茉一邊換鞋，一邊在想，他有沒有帶傘啊？會不會被雨淋著？

想到這裏，她連燈都沒有開，拿起鞋櫃上的雨傘，轉身就往外走。

“這麽晚了，還要去哪？”

黑漆漆的客廳裏，響起男人冰涼的聲音。許茉微微一楞，才發現，桌邊坐著個人，隔著黑暗，她都能感受到男人眼中此刻的涼意。

“你在呀，怎麽不開燈呢？”說著，許茉放下手中的雨傘，伸手按下玄關的頂燈開關。

微黃的燈光亮起，許茉這才看到，坐在桌邊的人陰沈著一張臉，薄薄的唇角抿直，金絲鏡片被後的眸子裏，神色淡淡，沒有什麽情緒。

宋湛心情不好，這是許茉的第一感覺。

看他不說話，許茉微微皺眉，眨了眨眼，探著脖子往客廳裏瞅，“球球和二蛋呢？”

“許茉，你眼裏就只有貓嗎？”

只一句話，就讓許茉清楚的意識到，宋湛不是心情不好，而是真的生氣了。

她看向桌邊的男人，有些納悶，不知道他在氣什麽，可對上那一張冷冰冰的臉，又不知道該不該開口問。

於是，她默不作聲的經過宋湛，往客廳裏面走，站在沙發邊上喵喵的叫著，“球球？二蛋？喵~”

“不用找了，我把它們扔了。”

正彎著腰往沙發後面看的許茉驀地一僵，不可置信的回頭看向宋湛，“你說什麽？”

“我說，你不用找了，我把它們扔了。”

男人說話的口氣淡淡的，像是在說沒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宋湛！”許茉幾步走到他面前，繃著一張臉，“你再說一遍！”

她現在覺得自己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恨不得直接敲開面前這個狗男人的腦袋，看看裏面裝得都是什麽幾把玩意兒。

“反正你也不想回這個家了，我有什麽義務收留它們？”他擡頭，嗤笑一聲，眸光有些輕蔑。

“轟隆——”屋外響起一聲悶雷，許茉心中一驚，看向窗外。樹影搖曳，伴著狂風，豆大的雨點砸在窗戶上，發出嘭嘭嘭的聲音。

“你他.媽有病吧！”

怒氣沖沖的撂下一句話，許茉連雨傘都沒顧得上拿，就沖出了家門。

這樣的雨天，球球和二蛋……許茉想都不敢想。她一路跑到樓下，直接沖進了雨裏，一邊四處張望，一邊喊著兩只貓咪的名字，任由雨水砸在臉上，不過片刻，身上的衣服就徹底濕透了。

可小區裏，連個小動物的影子都沒有，她越找越心涼。

“轟隆——”

天空雷聲炸響，閃電一瞬間照亮半個天際，許茉的步子突然一頓。

502。

宋湛依舊木然的坐在桌前，從許茉上午掛斷他的電話，他前前後後給她打了十幾通，起初是沒人接，後來就直接關機了。

許茉說她有事，可到底是什麽事，讓她忙到連一個電話也不接？也不回？

“轟隆——”又是一聲炸雷。

宋湛下意識的向窗外看去，狂風夾雜著暴雨，嘩啦啦的招呼在玻璃上。腳踝邊傳來柔軟的觸感，他低頭，就對上二蛋一雙黑漆漆的眼睛。

“喵~”

球球抵開臥室的門，也從裏面鉆了出來，乖巧的蹲坐在二蛋身邊，仰著臉看著它的男主人。

有那麽一瞬間，宋湛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法國，一個嬌小身影從尼斯的別墅裏跑出來，在暴雨傾盆的夜裏一路狂奔。

他清楚的記得，自己問出那句話後，許茉僵硬的反應。她……會不會很害怕這樣的天氣？

騰的一下，宋湛從桌邊站起來，許茉說的對，他踏馬的確有病！

居然在這個時候，還和她計較“回不回電話”這種事情。

然後，男人拿起鞋櫃上的雨傘，轉身沖出了門外。

屋外，大雨傾盆。

許茉呆呆的站在雨裏，又是一個電閃雷鳴的雨夜，她不自覺的咬著嘴唇，握緊了拳頭。某些灰敗的畫面在腦海中來回撕扯，纖細的身影在雨中微微顫抖。

身後響起突兀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黑影罩下來的一瞬間，許茉驚聲尖叫，本能的反手就是一拳。

然後……

手腕被微涼的掌心握住，她整個人卻瞬間被帶進一個溫暖寬厚的懷抱，熟悉的清冽氣息充斥在鼻息間。

“對不起……”

耳邊，是男人懊惱又自責的喃喃聲。

是熟悉的聲音，是宋湛的聲音。

許茉整個人像是突然間被抽空全部的力氣，整張臉埋進宋湛的胸口，眼淚不受控制的開始往下掉。她啞著嗓子開口，連聲音都在抖。

那悶悶的聲音從胸口傳來，每一個字都敲在宋湛的心上。

她哽咽著，說：“宋湛，我好害怕，特別怕……”

作者有話要說： 茉茉是不是有點可憐……我寫的時候心裏酸酸的……但是，它真是個甜文，寶貝兒們不要緊張，馬上就甜回來了，隨便沙雕~

PS：賀先生的故事放在番外，因為短了說不清楚，長了夾在茉茉和宋老師故事中間有點奇怪。有興趣的小可愛到時候可以看，不看也沒有關系，不影響正文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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