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一點都不喜歡螢火蟲了。××

之後，很快便開學了。蘇翼稀回學校的時間比方銳可早。

方銳可去機場送他的時候，蘇翼稀是這樣跟她說的。

“每天一個電話，有時間就視頻。

好好學習。

去打工。

還有，每天想我。”

方銳可聽完，一個傾身便投進他懷裏。

她問：“為什麽一定要打工？”

“你會通過更多的人，看到不同的世界。你會感受更多，但也有可能會有更多的疼痛。”

“我們無法避免疼痛嗎？”

“應該是吧。所以，我們要跟它和平共存。”

她微微擡頭，望向蘇翼稀：“你打工的時候吃過很多苦嗎？”

“很多也算不上。”

“比如呢？”

“每天要學習又要打工，只能睡幾個小時。熬夜做過翻譯。端過盤子，摔破過碗，在工地上日曬雨淋，也曾把腳磨破過皮。”

“真想那個時候在你身邊。”

“你在身邊的話，我估計就放棄了。”他笑。

“為什麽？”

“可能——有時安逸和幸福會讓人想要逃避。”他放開她，看著她，說，“不過，我允許你難過的時候打電話來跟我哭。”

“我也會勇敢堅強的。”她揚了揚頭，微微擡起下巴。

她純真得像朵露水中的百合。

蘇翼稀看著她清澈如水的眼睛，輕輕吻了吻她的唇。

他明白她一直都是這樣的姑娘。像個冬日裏的小太陽，微微發著熱，持久而充滿希望。

所以，當方銳可回巴黎後，真的很認真地去做了蘇翼稀說的那幾條。

她連續找了6家餐館後才有一家肯試用她一個星期。

她每天放學後簡單地吃個晚飯，然後，再去餐館做準備。晚上9點30下班，坐地鐵回家。

等到晚上11點，配合著蘇翼稀的時間，準時給他打電話。

後來，她通過了試用期。每天只能睡6個小時。

當然，期間，她也打破過盤子，割破過手指，扣過工資。但也受到過客人遞給自己的感謝卡，也有人誇她每天都笑得很燦爛，也有孩子會拉拉她的手，給她獻上一朵鮮花。

她很容易被這些細小的東西所感動。有時也會忍不住地紅了眼眶。

她把自己割破的手指故意用紗布纏了一圈又一圈，然後在和蘇翼稀視頻的時候故意顯擺給他看。

蘇翼稀笑了笑淡淡地對她說了句：“方銳可，你包得這麽嚴實，看上去挺嚴重的，不是會截肢了吧？”

方銳可深深吸了口氣，才把這口氣勉強順了下去。

但她也在這些微小的感動中慢慢體會著蘇翼稀對她說的話。

當我們與那些疼痛懂得和平共處的時候，我們也許會變得更加溫柔，並且更愛這個世界。

她愛這個世界，卻更愛這個世界上的蘇翼稀。

×× ×× ××

10月的某個夜晚，方銳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看到街角處有一對男女正在擁吻。

遠遠地，方銳可起初也並未註意。

在等紅綠燈的片刻，她用餘光瞥了眼，看到擁吻的男人回頭望了她一眼。她和他的視線相對，男人顯現了剎那的驚慌。

方銳可心裏一沈，是胡餘明。在他身邊的女人，一頭金發，10月的天，穿著超短的皮裙，踩著10公分的高跟鞋。

方銳可和他對視了２秒。在紅燈變成綠燈的那個瞬間，她收回了視線，離開了那裏。

在那段時間裏，錢芋敏和胡餘明也總是分分合合。分合的大部分原因，即使錢芋敏不說，她也能猜到個大概。而每次分開不久，胡餘明便會來求和，錢芋敏心一軟，便又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她曾經也為此問過錢芋敏。錢芋敏窩在她那張柔軟的沙發裏，顯得毫無生氣。同那時她對她袒露戀情時的表情有著天淵之別。

愛情會讓人閃閃發光，卻也會奪走你生命裏最後的光。

錢芋敏只是淡淡地說：“他對我好的時候是真的好。但他的好，維持不了很久。”

方銳可並不是很理解：“那你就放任他和其他女生暧昧？”

“不是我放任他。而是，我放不下他。”她擡頭望著方銳可。

錢芋敏很少會有這樣倔強而認真的表情。

她說：“我從小就是別人眼裏的好孩子。品學兼優，卻也按部就班。我家裏不過是小康之家，父母為了讓我出國念書，省吃儉用，還借了錢。但有時我也會想要為了自己活一下。不是父母期望的，不是任何人期望的。好好地，聽從自己的心，不顧一切地去愛一個人。就算最後這段人生像是南柯一夢，也畢竟因為自己而閃爍過，不是嗎？”

方銳可聽了後，久久沒有出聲。

那如同螢火蟲般短暫的閃爍，是她曾經覺得可以為之不顧一切的東西。但此刻，她忽然覺得，那種短暫的片刻像是燒在心裏的傷一樣，讓她覺得隱隱作痛。

她想起蘇翼稀對她說的話，然後對錢芋敏說：“但你明知道這會讓你受傷，不是嗎？你是真的愛他，還是想要做個壞孩子呢？”

錢芋敏笑了笑說：“我知道有一天我也許會受傷。但我並不確定我是想要成為壞孩子，還是愛讓我變成壞孩子。”

那天夜裏，方銳可和蘇翼稀視頻。

她就是這樣靜靜地望著他。

蘇翼稀伸手仿佛摸了摸她的臉龐，說：“你怎麽了？”

方銳可望著他，說：“蘇翼稀，我想你了。”

×× ×× ××

第二天晚上，當方銳可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時，便看見蘇翼稀直挺挺地站在她家樓下。他依靠著墻，路邊黃色的燈光打在他的肩頭，腳邊仍然是他那只大大的雙肩包。

她楞在原地，呆呆地望著他。遠遠望去，他像是夢境中的幻想太不真實。

直到他一個擡頭，看見她的臉龐，然後對她露出微笑。他伸出雙手迎接她，方銳可便一個快步沖了上去，投進了他的懷裏。

“你怎麽來了？”她小聲問。她未曾發現，她環住他的腰的手，竟然在微微顫抖。

“你不是說想我了麽。”他輕笑。

方銳可覺得他溫熱的體溫緩緩地傳遞到她身上，這才讓她有了切實的真實感。

她正擁抱著蘇翼稀。而不是在夢裏。

半夜，方銳可穿著珊瑚絨的睡衣，赤著腳，掀起蘇翼稀的被子，一頭就鉆了進去。

“方銳可，你在幹什麽？”蘇翼稀從睡意裏驚醒。發現這個女人正環抱著他，和他擠在一張沙發上。

“我冷。這叫人類基本的求生意識。”她閉著眼，在黑暗裏偷笑。

“家裏不是有暖氣嗎？”他拿她實在是沒辦法，伸手將她摟得更緊些，免得她掉下去。

她的腳貼在他的小腿上，冰涼冰涼的。他用腿夾住她的雙腳，給她取暖，他挪了挪身子，將被子的一大半都蓋在她身上。

“有暖氣也冷。比不上你來得好用。”

“方銳可，你把我當熱水袋了啊。”

“恩。超級無敵大熱水袋。”她蹭了蹭他。

“別亂動。”蘇翼稀低吼了一聲，方銳可便真的安分了起來。

她將頭埋在他胸前。蘇翼稀忽然覺得胸口一絲冰涼。

“方銳可，你怎麽了？”她哭了。小聲地，不動聲色地，隱忍地。

“我也不知道。”她小聲嗚咽著，然後說了句，“我現在一點都不喜歡螢火蟲了。”

“蘇翼稀。”她輕喚他。

“恩？”

“我們會走下去的吧？”

“恩。”他輕輕吻了她的頭發，將她抱得更緊了。

而那時的她並不明白那些突如其來的傷感來自何處。不過是聽了些別人的故事，不過是看了些人家的傷痛，便忽然愁緒滿溢起來。

那時的她心裏開始漸漸貪婪起來，那小小的光芒已經無法滿足自己對於愛的渴求。她想要擁有的，比她想象中還要多得多。

許久，蘇翼稀等到方銳可在自己懷裏睡著後，便小心地將她抱回了房間。

他在她的身邊躺下，像在小島上那樣，將她擁在懷裏。

他輕輕撫了撫她的背，笑了。

——哪是因為你說想我了我才來的。不過是因為我想你了，給自己找的借口罷了。

次日清晨，方銳可從睡夢中驚醒。一下子從床上跳起來，看了眼身邊的蘇翼稀，忽然把他拉了起來。

“蘇翼稀，你怎麽睡在這？”

蘇翼稀迷迷糊糊地醒來，揉了揉眼睛，說：“你不是要我當熱水袋嗎？”

“趕快，趕快。”她不由分說地將他拉起，往門外推。

“怎麽了？”

“你快回到沙發上睡，別讓錢芋敏發現了。”

蘇翼稀笑。

“方銳可，你現在的樣子很好笑你知道嗎？”

“哪裏好笑？”她瞪了他一眼。

“那你昨晚還跑到我懷裏，也不怕被錢芋敏發現了？”

“你小聲點。我昨晚是想躺一會就回房的。誰知道睡著了。”

她賊頭賊腦地輕輕打開門，正想要把蘇翼稀送出房門時，迎面正好撞進錢芋敏不懷好意的笑臉。

錢芋敏雙手端著鍋子，對她喊了句：“餓了吧。都出來喝粥吧。”

她羞得滿臉通紅，真想找個地洞鉆進去。她轉身，一頭撞在蘇翼稀的胸前，對他說了一句：“你去跟她說，我昨晚不在家，整夜在打工。她看到的都是幻影，幻影，幻影～～～”

蘇翼稀失笑，說：“方銳可，這有什麽，不就是跟我睡了一晚麽。”

“蘇翼稀！”

“轟轟轟”方銳可覺得整個房間都因為她這句話忽然震動了起來。

之後，蘇翼稀下午便又飛回了學校。

那時的他們，因為彼此的一句想念，來回飛行十幾個小時，只為見你一面。

在短暫的見面裏，多擁抱你一會，多親吻你一下，就像是得到了整個世界的滿足和安定。

在他們愛情的光亮裏，那些忐忑不安的小心思，都會因為一個擁抱，一個親吻，得到片刻的緩解。

那是他們簡單而微小的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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