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想你。你怎麽就聽不懂呢？××

兩人回到旅店後，蘇翼稀將車鑰匙還給店主，跟著方銳可進了房。

方銳可睜大著雙眼望著他：“你幹嘛跟我進來？”

蘇翼稀在她的床上坐下，淡淡地說：“臺風天，大家都回不去了。旅店一下子客滿了。沒房。”

方銳可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然後，指了指自己房裏的一張靠墻的大床說：“只有一張床！”

蘇翼稀聳了聳肩：“那又怎樣？又不是沒睡過。”

“不行！”

“為什麽不行？方銳可，在巴黎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說的。”他望著她，勾起笑。

方銳可回想起自己那時拍了拍自己的半張床對他說：“睡這裏啊。又不是沒睡過。”

真想把自己拍死。

她那時真是對他一點邪念都沒有。可現在——

等等，等等。

她搖了搖頭，甩掉腦袋裏亂七八糟的想法。

——就算是現在，她也沒有半點邪念啊。

她輕咳了一聲，皺了皺眉，扯開別的話題問：“你怎麽這麽快就到這裏了？”

“給你打電話的時候已經在島上了。”

×× ×× ××

晚飯的時候，由於外面開始刮臺風還斷了電，大家都沒地方吃飯。店主便拿出來旅店裏所有的食材，一群房客便在廚房裏齊心協力做了一桌子的菜，點了幾根蠟燭，圍坐在一起吃。

這些人裏，有情侶，有幾個結伴的朋友，也有獨自一人來的。

他們本來素不相識。卻因為一場臺風被困在同一個地方。

他們彼此簡單地聊了些關於自己或是關於過去未來的事情。

那些故事本是平淡無奇的瑣碎，卻在蠟燭微微閃爍著的黃色光芒下顯得生機盎然起來。

這些人，之前本不知道彼此的名字，現在也沒有問起過彼此的名字，今後的日子，他們甚至都不會記得當初彼此的樣貌。

但他們曾經相遇過，擁有過同一片短暫的溫暖，分享過同一頓食物，互相參與過彼此生命中的某一個片刻。

而這一個短暫的時刻，卻會在很遠很遠的未來，當他們說起又或是想起時，都會微微揚起嘴角，成為回憶裏的一抹淡淡的暖意。

晚飯結束後，天也漸漸沒了光亮，大家便趕緊各自回了房。

回了房，方銳可坐在床邊發楞。

蘇翼稀問：“去洗澡吧。”

方銳可擡頭，可憐巴巴地忘了他一眼。

蘇翼稀笑笑，走過去，揉了揉她的頭，從包裏拿出一個長得像蠟燭的東西。然後只聽到“哢”地一聲，他手裏的蠟燭忽然發出了微弱的黃光。他將它放在方銳可的手心，說：“去吧。現在不怕了吧。”

“這是什麽？”

“螢火蟲。”他笑。

“騙人。”

“LED蠟燭。用電的。”

方銳可凝視著手裏的蠟燭，看著它閃爍著微弱的光芒。那光芒，在她心裏像是燃起了燎原的火。她擡頭看了眼蘇翼稀的臉，轉身拿起睡衣進了浴室。

方銳可從浴室出來時，沒把蠟燭帶出來。眼前忽然一片漆黑。她一時還沒能適應，伸手便想要試圖扶住些什麽。誰知一伸手就觸到一面溫熱的墻。

人體的溫熱瞬間傳遞到她手尖，微麻的觸感使她一驚，她連忙收回雙手。

蘇翼稀卻一把抓住她的手，拉著她來到床邊。

方銳可被他這麽一拉，腳下三三兩兩的碎步，重心不是很穩地向前沖了一下，撞在了他的背上。

蘇翼稀轉過身，看著她穿著棉質的睡裙，露出緊實的小腿，齊肩的頭發濕漉漉地耷拉在耳邊，窗外的月光隱約地勾勒出她的輪廓。

他輕聲咳了一下，丟了塊毛巾給方銳可，說：“趕快把頭發擦擦幹。”然後，轉身進了浴室。

等到他再出來的時候，看見方銳可蜷曲在床的一側，整個人緊貼著墻壁睡著。空出三分之二的床來。

他失笑，想：真怕我把你吃了不成。

於是，他便在床的另一側躺下。

×× ×× ××

夜半的時候，方銳可被一陣咳嗽聲吵醒。她一看身旁的位置並沒有蘇翼稀，她下床，扶著墻壁來到洗手間門口。

洗手間裏傳出輕微的咳嗽聲。她推開門，試探性地叫了一聲：“蘇翼稀？”

“吵到你了？”蘇翼稀將洗臉臺上的LED蠟燭打開，小小的空間裏緩緩溢起一方光亮。

“你怎麽咳嗽了？”方銳可看見蘇翼稀坐在洗手間的馬桶上，有些氣喘的樣子。

“可能下午吸了點海風。”他又輕輕咳了起來。

跟下午在車上的咳嗽聲很像。短促的，利落的。

方銳可心疼極了。走上前蹲在他面前。擡頭望著他。

“真的沒事？怎麽辦？現在又沒有船能回去。”

“沒事的。”蘇翼稀剛說完，對著方銳可硬擠出一個微笑。

下一秒，他用手捂住嘴，又輕咳了幾下。

他感覺到他嘴裏吐出的血腥，怕方銳可發現，便小心地握緊了拳頭，放下了手。

“你手上是什麽？”方銳可瞥見他手心上沾染了什麽似的，連忙握住他的手不放。

“沒什麽，方銳可。”他不讓她看他的手心。

“騙人！”

方銳可固執起來可是誰都攔不住的。她將蘇翼稀的手掰開，看見上面有星星點點的血絲。

“這是什麽？”她將蠟燭拿了過來，湊近了仔細看，“血絲嗎？”

她擡頭望向蘇翼稀，一下子就哭了。

“蘇翼稀，你怎麽了？你別嚇我啊。我去給你找醫生。”方銳可說完，便起身，一個轉身向外沖了出去。

蘇翼稀一把拉住了她：“方銳可，我真的沒事。”

“什麽叫沒事？你都咳血了。我去給你找醫生。”方銳可沖著他吼，使勁想掙脫他。但無奈他的力氣實在太大，使她動彈不了。

“方銳可，你現在去哪裏找醫生！？”

“蘇翼稀，你放開我。我記得這附近有個當地的赤腳醫生。我去給你找來。”她的淚唰唰唰地落下，趁著蘇翼稀不備，使勁甩開了他的手，往門外沖去。

蘇翼稀見她有些失去了理智，一把拉過她，從背後將她抱在懷裏。但方銳可仍然使勁想要掙脫，淚一滴滴地滴落在他環著她的手臂上。

冰涼冰涼的。

“方銳可，現在外面刮著臺風，又下著雨，你現在出去瘋了嗎？”

“嗚嗚嗚！”方銳可在他懷裏哭了起來，“那怎麽辦？”

她害怕極了。那種恐懼像是一張無形的黑色大網將她緊緊纏繞，她在這張網裏覺得就快要窒息了。

“沒事的。方銳可。我有點肺炎。一定是下午吸了點海風，才會咳嗽的。”他抱著她，在她耳邊輕語著，試圖安撫她不安的情緒。

“真的？”

她聽他這麽一說，身子一下子就軟了下來。蘇翼稀見她不再掙紮，便將她掰轉過來，面向她。

“恩。你別怕。”他輕輕擦去了她的淚，“我在美國的時候經常要跑工地。工地空氣不是很好。聖誕節那次回去的時候有點感冒，後來沒怎麽註意，便得了肺炎。不過不是很嚴重。這次可能海風太強了，才又咳嗽的。”

“真的？”她仍然覺得不夠安心，又問了一遍。

“恩。”他失笑。

“那我去給你找個梨吧。”她又要轉身出去。

“這麽晚了，你去哪裏找梨啊？”

“我去問問房東有沒有。”

“方銳可。”他真是被她打敗了，“現在幾點了，人家都睡了。別去打擾別人了。明天再給我找行嗎？”

“那你現在還難受嗎？”

“恩。難受。”他抱著她，將頭湊近她，身體微微向下傾，把下巴埋在她的肩頸處。

像個撒嬌的孩子。

方銳可之前一心放在蘇翼稀的病情上，都沒註意自己一直被他抱著。等她意識到這點的時候，才想起要掙脫他的懷抱。

但蘇翼稀哪肯這麽輕易放開她。環著她的力道又加重了些。

“方銳可，我們去喝杯酒嗎？”蘇翼稀小聲輕柔地問道。

方銳可想起這是他第二次問她這句話了。

“蘇翼稀，你現在咳嗽。而且你不是對酒精過敏麽？怎麽最近老想要喝酒啊？你之前不是答應我不喝酒了嗎？”她用拳頭輕輕地打了他的手臂幾下，以示抗議。

“方銳可，你真是一點文學修養都沒有。”他笑。

“文學修養跟喝酒有什麽關系啊？”她不服。

“方銳可，你記得我之前給你念過一首詩嗎？”

“那首詩？”他念過的詩可多了。她哪知道是哪首。

“綠蟻新醅酒，

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

能飲一杯無？”

蘇翼稀在她耳邊又輕輕地念起了這首詩。

“方銳可，你還記得當時你問我為什麽詩人都對酒有種情懷呢？”

“恩。你當時說他們是把對人的情誼或是想念用酒小心地述說了出來。”

“所以——”蘇翼稀停頓了下，在方銳可的肩頸處來回磨蹭，方銳可想要推開她，使了使勁，卻又被他緊緊環住，無法掙脫。

“所以？”

“方銳可，我那天其實想跟你說的是——我很想你。你怎麽就聽不懂呢？”

方銳可的腦袋一下子就轟炸了。都是“嗡嗡嗡”的聲響。

蘇翼稀擡起頭，面向她。

方銳可漸漸適應了黑暗裏的光線。月光透過蘇翼稀身後的窗戶淡淡地灑了進來。她看到蘇翼稀的眼睛在微弱的光亮裏像是一池深綠色的湖水，蕩漾起一片的漣漪。

然後，她又聽見他的唇微開，吐出幾個字來：“方銳可，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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