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在耶穌面前對人撒謊。××

聖誕假期很快就過去。蘇翼稀在看日出的隔天便飛回了美國。

那天，方銳可送蘇翼稀到了機場後，拿出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遞給他。

“是什麽”蘇翼稀接過，掂了掂分量，還挺重。

“金桔醬。是塑料密封盒，托運也沒關系的。”

“金桔醬？”

“日出那天後你不是有點感冒麽，就給你熬了點金桔。你回去後沖水喝就行了。”

蘇翼稀嘴角略帶笑意地望著她，說“方銳可，還說你不喜歡我。”

方銳可擡頭，按耐住心裏的緊張，睜大了眼睛望著他：“蘇翼稀！胡說什麽呢！”

“方銳可，你這簡直就是被我迷得不行的表現麽。還親手給我熬金桔醬。”

“蘇翼稀，你再亂說我就把金桔醬沒收咯！”方銳可伸手想要去搶他手裏的罐子。

“好！好！好！我會好好喝的。謝啦！”然後，他將金桔醬放進雙肩包裏，再從包裏拿出一根淺藍色毛線圍巾，在方銳可脖子上纏了一圈又一圈，“那，這算回禮吧。”

方銳可被他裹得有點透不過氣來，伸手扒開些圍巾說：“這該不會是你親手織的吧？”

蘇翼稀挑了挑眉道：“哎！還是被你看出來了。既然這樣，我也不得不承認了。為此，我熬了兩個通宵呢！”

“行了，行了，蘇翼稀，別演了。標簽還在上面呢！清醒，清醒。”方銳可撇了撇嘴，翻著白眼看著他。

蘇翼稀忽然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說：“別著涼。照顧好自己。還有，要每天想我。”

然後，便放開了她，向櫃臺走去，背對著方銳可揮了揮手，沒有回頭。

方銳可站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來。

嗯。我會每天想你，想你一百遍。

比一百遍還要多。

×× ×× ××

那年的大年初一碰巧是西方的情人節，又恰逢周末。於是錢芋敏和胡餘明便提議去巴黎周邊的小鎮來一個兩天一夜的短途旅行。

經過上次跨年聚會後，胡餘明還有李立清也算是方銳可熟識了。四人時不時地約著一起去聚餐或是看場電影之類的。

四人商量下來，除了李立清周六那天作為教授助理要跟教授出席一個研討會而無法成行之外，其他三人都沒有問題。

李立清隨口跟他們說了句，你們先去，我看有時間便趕過來。

於是，三人便在除夕那天一大早，開了兩個小時車，到了預定好的小鎮旅館。

簡單地吃了午飯之後，方銳可並不想打攪錢芋敏和胡餘明的兩人世界，便提出自己一個人去逛逛，晚飯的時候在訂好的餐廳碰面。

她揮別了他們。在這個小鎮上隨意亂逛。

就像歐洲許多小鎮一樣。寬敞的路的兩邊是木質的兩三層的房子。房子前有悉心照料的鮮花和綠植。

小鎮上有一個年代古老的教堂，墻面是斑駁的。

小鎮的中間有一條窄窄的河，河裏有幾只成群游著的天鵝和當地人停泊的花船。

路是有些許坡度的。上坡的時候，你有時需要微微彎曲些膝蓋才能減輕些身體的負重。

而當你走到路的頂端，有時，便會在某個轉角處發現一家咖啡館亦或是酒吧。

如果不是冬季，你會看到人們坐在門口的椅子上，聊一聊那些風花雪月，笑一笑那些陳年往事。像是歲月不是用來過的，而是用來懷念和憧憬的。

又或許，真的是這樣也說不定。

但冬季的時候，也會別有一番滋味。

透過窗戶的玻璃，你會隱約看到裏面透出來的黃色燈光。屋裏漸漸傳出來的人們的嬉笑聲和喧嘩聲像是一副暖色調的油畫，平和溫暖得像是一碗熱乎乎的玉米濃湯。

方銳可忽然想起蘇翼稀曾經念給她聽的白居易的一首詩。

綠蟻新醅酒，

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

能飲一杯無？

她當時問他：“是不是所有詩人對於酒都有種情懷？”

蘇翼稀說：“可能不是對酒有情懷。而是把對人的情誼或是想念用酒小心地述說了而已。”

方銳可聽了他的話，故意調侃道：“那太可惜了。你又不能喝酒，情誼只能用人民幣表達了。”

話音剛落，只見蘇翼稀“唰”地一下從錢包裏拿出一張卡塞進她手裏，說：“拿去，隨便刷！”

方銳可一喜，攤開掌心，仔細一看，一張某大型超市的會員卡！

想到這，方銳可忽然笑了起來。

同時，電話響了起來。

“餵——媽~~~”

“小可啊！在幹嘛呀？”

“剛吃好午飯，外面隨便逛逛。你和爸呢？”

“我們和蘇叔叔一家邊吃年夜飯，邊看春晚呢。你等會怎麽過啊？”

“我和幾個同學等會一起聚聚吃個飯。”

方銳可看了看手表，現在約摸是國內晚上8點。

往年這個時候，方蘇兩家總會聚在一起，吃頓團圓飯，喝點小酒，看會電視。雖然每年看完春晚然後再使勁吐槽春晚，但每年到了這個點，不打開電視，就像是流水線上的活中間少了一個似的不夠完整。

“那多吃點啊！今年沒你一起過年，我和你爸還挺不習慣的。”

電話那頭傳來方銳可爸爸的聲音，你這人，打個電話，這話你說來幹嘛？

“哦喲！不是還有蘇叔叔家一起過麽。真是的。我暑假就回來啦！”方銳可忽然鼻子一酸，卻也強忍著欲哭的沖動，盡量表現得灑脫些。

“好！好！等你回來，我給你做你愛吃的獅子頭。”

“喲！太棒了。我在這裏真是超想吃獅子頭的。你這麽一說，我口水都要出來了。”

“行。回來給你做許多，讓你吃個夠！”

掛了電話，方銳可的淚便流了下來。蘇翼稀說的對，等到過年的時候會更難過。他說得總是不會錯。

她忽然心疼起他來。蘇翼稀，因為此刻能和你感同身受，所以，忽然就想擁抱那個時候的你。

“方銳可！”身後傳來聲音。

方銳可回過頭，看見李立清現在路的低處，她背著光，看不清他的臉龐。然後，她微微笑，對他招了招手。

李立清腿長，三四步便走到她面前。

李立清走近後，方銳可才看清他的臉。

他的臉慘白慘白的，還夾帶著一路奔波而來的倦意和塵土。

“你怎麽來了？”方銳可話剛出口，就覺得自己是不是應該關心地問一下他是不是不舒服才顯得更有人情味些。

“臨時取消了。就趕過來了。剛給你打了電話，占線中，轉身就看到你了。”他像是松了口氣似般，露出一起疲憊。

“你看上去好像不太舒服。沒事吧？”她和他沿著路邊走著。她不自覺地放慢了步伐。

“沒事。可能趕過來有點累吧。”他笑著讓她釋懷。方銳可覺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也便沒追問下去。

他們一路漫步到小鎮的教堂。

教堂的規模很小，矮矮小小的兩三棟房子拼接而成，中間是一座尖尖屋頂的兩層建築。

方銳可想，如果蘇翼稀在，看到這些建築的話，一定又會在她耳邊職業性地給她講述些歐洲建築的起源又或是風格，又或是其他一些充滿神秘色彩的久遠流傳的故事。

其實，她很多時候都聽不太懂。但她覺得，他的話語即使平淡無奇，也像是摻雜了能夠吸引人的引子一樣讓人著迷，從來都不會覺得乏味無趣。

他的絮絮叨叨很美麗。她可以百聽不厭。

她笑，看到李立清示意她進去看看。

教堂的門因為年久失修，在推動的一瞬間發出“吱”的聲響。裏面整齊地放著兩列長椅。正前方是一個大大的十字架和儀式臺。

簡單而隆重。

想必是整個小鎮的人平時做禮拜的地方。

方銳可不信教，但一旦身處這種宗教的氛圍，難免會衍生出一些恭敬的心情。

“你信基督？”她輕聲問李立清。

“恩。”

只見他輕輕走到一條長椅上，在上面坐下，雙手十合在頭頂，閉上雙眼。

方銳可站在他身後。她看著他虔誠而專註的背影，就像是一副畫般遠遠出現在眼前。

她之前從未見過人們做禮拜的場景。

她忽然覺得李立清的背像是有種無聲的力量，默默地述說著他心底的祈求和渴望，還有因為某種力量而帶給他的從心裏緩緩湧現的寧靜和雋永。

他是神聖的，也是莊嚴的。

而這種寧靜也無聲地傳遞給了她。

方銳可緩緩走近他。在李立清的身後坐下。

她學他的樣，雙手合十，頂在額頭。她閉上眼，眼前忽然出現的黑暗讓她閃過片刻慌張。但她心裏默念道，方銳可，你要勇敢堅強。然後，就像是感知到了某種力量般忽然安靜了下來。

短暫的禱告後，方銳可和李立清走出了教堂。

她問他：“你剛才是在祈願嗎？”

他答道：“恩。”

“能告訴我是什麽嗎？”

“不能。”他對她笑。

“哦。不好意思哦。”方銳可覺得自己太過於魯莽，竟打探起別人的隱私來。

“不是不能。”李立清笑，說，“而是，我不能在耶穌面前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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