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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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麽可能會比她好受?××

清晨,方銳可醒來後,披了件外套出了房門。她看了眼沙發,蘇翼稀不在。又看了眼錢芋敏的房間,仍然沒人。她皺了皺眉頭,有點為她擔心。

她聽見廚房有輕微的動靜,便踱步走去。

蘇翼稀正在廚房背對著她煮粥。

他的背影專註而挺拔。她曾經很多次依靠過他的背。

他背過她走過田野,背過她走過校園的操場,也背過她趟過被水淹沒的校門口。他總是說得輕描淡寫,上來。然後蹲下,她就毫不猶豫地跳了上去。

他的背厚實而溫暖。有他獨特的味道。那是什麽味道呢?

方銳可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忽然獨自笑了起來。

蘇翼稀感覺身後有人,轉身,看見她。微微楞了一下。然後,向她走來。

“笑什麽呢?”他問。

“呃?”她微微慌了張,搖了搖頭,露出微笑,“沒什麽。”

“餓了嗎?”

“恩。有點。”她輕聲說,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他對她淡淡地笑,伸手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退了。退了就好。粥好了,準備碗勺,坐下等吃吧。”

“你的手怎麽了?”在蘇翼稀擡手的瞬間,方銳可看到他左手虎口處有道傷痕。已經開始愈合了,應該是幾天前受的傷。

“沒什麽。切東西的時候不小心弄傷的。”他揮揮手讓她不用擔心。

方銳可點了點頭,便沒再問。

於是,方銳可便擺放好碗勺,在餐椅上坐下。蘇翼稀不一會便端著一鍋粥出來,給她和自己各盛了一碗。

是她喜歡的魚片粥。

“你竟然會做魚片粥?”她用調羹試了一口。

簡直美味。

“在外讀書,多少會做點。”他望著她,她始終專註在喝粥上,沒擡眼看他,“你怎麽這麽不註意。發燒了也不吃藥。”

“我就出去逛了一會。沒想到回來就發燒了。家裏也沒準備藥。”她小聲說道。

“還習慣嗎?”他問得很雲淡風輕。

“恩。還可以。我學習一向不錯。”

“沒受傷吧?”

方銳可楞了兩秒。意識到蘇翼稀所指的是什麽,心頭忽然軟了一下。

她擡頭望向他,撞進他緊緊盯著自己的眼裏,下意識地閃躲了。

“恩。我沒事。同行的朋友受了點傷。不過,已經沒事了。”

“那就好。”

方銳可覺得氣氛尷尬極了,便一直埋頭喝著粥。

蘇翼稀也沒再多說什麽。

吃完後,蘇翼稀便在廚房收拾鍋碗,方銳可裹著蘇翼稀昨晚用過的毛毯,將自己埋在沙發裏發呆。

毛毯上沾染了他的氣味。淡淡的,緩緩地,像抹清幽的煙。

她從未想過蘇翼稀會這樣突然地出現在自己面前。她甚至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他了。

但她似乎忘記了。那個人是蘇翼稀。

餓了就帶她去吃飯,冷了就給她披外套,困了就讓她靠在他肩膀睡。

她在外面受了委屈,跟誰都不說的時候,蘇翼稀便會揉揉她的頭發,給她買酸奶喝。

他帶著她給家附近的夜貓餵食,有次夜貓不小心抓傷他,他也全然不在意的樣子,繼續笑著繼續。

他永遠懂她的倔強和驕傲,她也明白他的溫柔和善良。就像那些在她過去近20年生命裏存在過的每一道光亮一樣。細細暖暖,又悄無聲息的。

所以,即使她那時突如其來的舉動令他困擾,他又怎會狠心拋下她,對她不理不睬?

她明明是明白的。明白他同自己一樣難過,卻因為覺得太過於受傷和倔強,而沒有辦法邁出那一步。

天哪!

他怎麽可能會比她好受?

他是那種因為騎腳踏車載她摔跤,使她膝蓋磕破流血都會自責難過很久的蘇翼稀。

他怎麽可能會比她好受?

方銳可覺得自己差勁極了。像個不懂事的孩子。

“發什麽呆呢?”蘇翼稀從廚房走出來,在方銳可面前蹲下,摸了摸她的額頭。

方銳可因為他這個舉動忽然心頭一酸,忍不住地哭了出來。

“怎麽啦?”他見她忽然哭了,有些慌張,連忙用手幫她擦去淚。

“沒什麽。”她使勁搖了搖頭,強忍著淚水,“我只是,只是,有點想我爸和我媽了。”

蘇翼稀伸手將她擁入懷裏,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她的頭發開始漸漸長長了,發絲細細柔柔的,順滑極了。那些發絲像是輕柔地拂過蘇翼稀的心尖,星星點點般的悸動。

“那你可以和他們視頻啊。”

“恩。”

“你是要留長發嗎?”

“不是。”

“那為什麽戴假發?”

“因為不想看到短發。”

“為什麽不想看到短發?”

“太醜。”

“不醜。方銳可。”

“恩?”

“你留長發吧。”

“好。”當方銳可聽見自己說“好”這個字之後,忽然覺得自己堅守的城池一下子便潰不成軍了。

“蘇翼稀。”

“額?”

“下午,我帶你去玩吧。”

蘇翼稀放開她,望著她哭紅的雙眼和鼻尖,忽然笑了。

×× ×× ××

——蘇翼稀,我帶你去玩吧。

這句話,對於童年蘇翼稀來說,簡直就是個魔咒。

方銳可家是做服裝生意的。在郊區有一個很大的服裝廠。方銳可和蘇翼稀以及蘇翼嚴小時候經常會隨著她父母去郊區的工廠玩。

那年,方銳可9歲,蘇翼稀11歲,蘇翼嚴因為學校有活動而沒有去。

天氣是初秋的微微涼爽。藍藍的天,白色的雲朵像稀薄的棉花糖般這裏散一片,那裏散一片。

工廠的周圍有幾戶農家,農家周圍滿是剛剛收割好的稻穗。金黃金黃的,被捆成一堆一堆地堆放在空空如也的田裏。

方銳可對這片周圍挺熟悉的。但與其說是熟悉,不過是因為工廠的周圍,也不過就這幾戶農家,方銳可時不時地跟著過來,幾戶人家也都漸漸認識了她。

他們總是親切地叫她:小可。

農民有時會給她吃些自家大鍋裏的鍋巴或是田裏剛采來的新鮮果子。

方銳可真的是太愛鍋巴了。

她喜歡鍋巴脆脆硬硬的口感,也喜歡它微微被烤焦的味道。咬在嘴裏,有時一個不小心還會磕到牙齒,但方銳可仍然喜歡到不行。每次都會一手一片,還要挑最大的才行。

那天,她對他說:“蘇翼稀,我帶你去玩吧。”

她帶著蘇翼稀去河塘裏捉魚。他們把褲管卷到膝蓋,但下水的時候,沒想到水會那樣冷,一個反射性地縮了回來。然後,他們試探性地一點點入水,直到皮膚漸漸適應了水溫。

其實河塘不大,水也不深,裏面的魚並不多,三三兩兩地幾條游著。他們兩個小孩,徒手捉魚,東撲一下,西竄一下。最後,魚是一條也沒捉到,反倒是弄得一身都是水。

“方銳可,你全身都是水,回去肯定會被你媽罵的。”蘇翼稀皺著眉,上了岸,邊放下褲腳邊穿鞋。

“沒關系。我們可以去生個火。等衣服幹了再回去就行了。”方銳可站在他身邊,頭發上還沾著水珠,胸前的衣服都濕透了,站在陽光下露出一排牙齒對他笑。

“生火?去哪裏生火?”

方銳可從口袋裏摸出一個打火機,在蘇翼稀面前晃了晃,指了指不遠處的稻穗,說:“我們點些稻穗就行了。”

“方銳可,你哪裏來的打火機?”蘇翼稀的臉黯沈了下來,看出她的小心思,一把奪過她手裏的打火機。

“我出來的時候在我爸桌子上拿的。”方銳可見他有些不開心,小心翼翼地說。

“不許玩火。我們回去。”他轉身往工廠的方向走去。

“蘇翼稀——蘇翼稀——”方銳可見他轉身離開,慌忙地跟了上去,“我不玩火。就點一下,就點一下,行嗎?”

“不行。”他停下腳步,好讓方銳可跟上。

“蘇翼稀,我冷。”她說完這句就站在原地,嘟著嘴望著他的背影。

蘇翼稀轉過身,看見她背著光,衣服和褲子都濕了。她小小的個子在陽光下微微地在顫抖。他走過去,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他將自己的外套脫下,給她披上。

“那就生一點點火。等衣服稍微幹了,我們就回去。”他拿她沒有辦法。也沒想到其他解決的方法,只能由著她。

“好。”她笑得好歡樂,連帶著蘇翼稀也跟著一起笑了起來。

他們在田裏拿了幾捆收割好的稻穗放在空曠的地方。蘇翼稀將稻穗疊成小帳篷的樣子,用打火機點燃。方銳可蹲在稻穗邊,睜著眼睛望著,眼裏閃爍著興奮的光。

稻穗堆一瞬間就燃了起來,發出“吱吱”的聲響。但兩人都是第一次燒稻穗,沒想到稻穗燃燒的速度比想象中要來得更快。蘇翼稀只能不停地往火堆裏加些稻穗。不一會兒,便往上空冒出長長的濃煙。

方銳可將手放在火堆旁邊取暖:“蘇翼稀,這樣很暖和。”

她的臉印著火的光亮,夕陽靜靜地從背後灑了過來。她的馬尾淩亂地散開著。

蘇翼稀在後來很多時候都會想起那時方銳可的臉龐。

那時的她,像朵盛開在空中的煙花,像是“轟隆”一聲就能閃亮整個寂靜的夜空。

“是誰?誰在那裏玩火?”方銳可身後忽然響起一個男人粗狂的叫喊聲。她嚇了一跳,甩頭望向身後。

蘇翼稀聞聲站了起來,攔在方銳可的前面。他看見一個拿著把鐮刀的男人向他們走來。

“叔叔,我們——”蘇翼稀剛想要解釋,話沒說完,就聽到身後方銳可的尖叫聲。

“蘇翼稀——我的頭發!”

蘇翼稀轉身,看見方銳可的長發尾端著了火,嚇得方銳可在原地直跳。想必是方銳可甩頭的張望的時候,馬尾掃到了火堆。

“方銳可,別動。”他命令道,一個箭步上去,直接用雙手握住她的頭發。火在他的手心裏漸漸滅去。他攤開雙手,一堆灰燼。

方銳可被嚇壞了。抿著嘴,淚眼婆娑。

她的發圈掉了,頭發淩亂而長長短短地散落在臉龐,看上去狼狽極了。

蘇翼稀拍了拍她的肩膀,說:“沒事啦。沒事啦。火滅啦。”

拿著鐮刀的男人見狀飛奔到他們身邊,看了眼方銳可後說:“小可!是你呀!沒事啦!沒事啦!以後不要玩火啦!”然後,迅速熄滅了地上的火堆。

方銳可不知道是受了驚嚇,還是覺得委屈後悔,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蘇翼稀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他也有些自責,怪自己知道方銳可想要玩火的心思卻最終還是放縱了她。

微風輕輕地吹來,拂過他們單薄瘦小的身軀,然後拉出長長的細線,夾帶著方銳可的哭聲顯得既委屈又心酸。

回去的路上,蘇翼稀背著仍在隱約抽泣的方銳可。她被燒焦的頭發散落在臉龐,時不時地撫過他的側臉,弄得他臉上癢癢的。

逐漸消失的夕陽將他倆的身影拉得越來越長,然後,又變得很小很小。像是一個永遠在循環的圈圈,不會停息。

“方銳可,回去後我們跟你爸媽認錯。不要說謊。知道嗎?”

“恩。”

“方銳可,以後不可以再玩火了。知道嗎?”

“恩。”

“方銳可。”

“嗯?”

“對不起。”

當然,當方銳可的父母看到方銳可一頭被燒焦的頭發時,不知道是生氣還是好笑。但方銳可和蘇翼稀的認錯態度良好,兩人也沒多說什麽。只是千叮萬囑他們以後不能再這樣了。

然後,第二天,方銳可便被她媽拖著去剪了短發。

齊齊的劉海,長到耳際的發絲。活像個日本小娃娃。

方銳可卻為此躲在家裏三天都不肯出門。她覺得短發的自己簡直就像個黑色的圓球,難看極了。

直到蘇翼稀來她家,對她說了句,不醜,挺好看的呀。她才終於露出笑臉,將這段回憶釋了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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