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學期裏, 每周總有兩天, 青玉都要擔負著祁杉的衣食父母的職責。

又是一個周四下午, 祁杉下了課，輕車熟路地散步走去了藝術學院。

繼第一次疑似打擾到學弟學妹之後，祁杉再來找青玉, 就再也沒在上課時間進過畫室。雖然有幾次被老師發現，熱情地邀請他進去等，但想起那次如芒在背的目光，祁杉硬是搖頭謝絕。

祁杉上了三樓, 直接走進畫室旁邊的一間教室坐下, 等著隔壁下課。

這間教室每周四下午後兩節都沒有課程安排, 祁杉偶然發現後, 這裏就成了他等青玉下課的固定地點。

祁杉拿出手機, 打算給青玉發條短信, 剛開鎖就發現有幾通未接來電。剛剛上課的時候手機靜音, 他都沒有聽見。

“青玉打這麽多通電話給我幹什麽？” 祁杉念叨了一句，回撥了過去。

無人接聽。

祁杉剛要再撥, 忽然想起青玉在上課，遂改為發短信：“我在你隔壁，待會兒下課一起回去。媽說他們今晚不回家吃飯了，讓我們少買點食材。還有你打電話給我幹嘛？”

發完短信，祁杉就退出了短信界面，無聊地逛起了學校論壇。每天逛一逛論壇，看看學弟學妹們豐富多彩的人生, 簡直是祁杉身為一只即將進入大四的大三狗消磨時間最好的方法。

四十分鐘幾乎是一閃而過，下課鈴聲響起，祁杉拎起書包走到隔壁門口。年輕可愛的學弟學妹們接連從他面前走過，三分鐘之後，還是沒見到青玉的身影。

祁杉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一向短信秒回的青玉居然還沒有給他回信。

他走進教室，老師還在整理教案，暫時沒走。見祁杉進來，老師居然楞了一下，奇怪地問：“來找祁青玉的嗎？不過祁青玉同學請假回家了，你不知道嗎？”

這下祁杉也楞了，“回家了？什麽時候？”

老師說：“一個半小時了吧。剛好接近兩節課之前走的。”

一個半小時，祁杉拿出手機看了看，青玉的幾通未接來電就是將近一個半小時之前打的。“那他有說為什麽請假嗎？”

“他好像身體不舒服，我看他臉色不太好，就讓他先回去了。”老師說，“他沒聯系你嗎？”

“啊，聯系了，不過我沒接到電話。麻煩您了老師，我這就回去了。”祁杉謝過老師，轉身走出教室就奔下了樓。

他邊往校門口趕，邊給青玉打電話，但無一例外，無人接聽。

心情莫名焦躁起來，祁杉低頭看著手機趕路，冷不丁撞到了什麽東西。他被撞得偏了一下，擡頭正好看向撞到他的東西，是一個臉色看起來不太好的年輕女孩。他下意識開口道歉：“抱歉，我太不小心了，沒撞疼你吧？”

周圍人瞬間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望向了祁杉。包括那個女孩。

祁杉對他們的目光有所感知，心下莫名。但很快，他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那個女孩，她是沒有影子的！

祁杉頓時如墜冰窖。女孩帶著探究的目光鎖定在祁杉臉上，甚至試著向他靠近了一步。看她前進，祁杉立刻後退。

隨後，女孩原本蒼白的臉色漸漸轉青，面無表情的臉也變得猙獰。她猛地撲向祁杉，五指張開化作利爪，祁杉堅信，那爪子要是碰到自己，非得鉤掉一塊肉不可。

她撲來的瞬間，祁杉費力地後退閃身，躲過她揮過來的手。女鬼見一擊不中，雙眼死死地盯著祁杉，身形迅速一動，反手又向祁杉抓來。

祁杉奮力地躲閃著，頗為狼狽。而他之外的其他人卻對他的險狀毫不知情，滿頭霧水地在旁邊圍觀。有幾名男生想要幫忙，卻被祁杉躲閃的動作逼得退到一邊，不敢輕易再上前。

女鬼想要什麽祁杉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現在必須得馬上回家，青玉那邊還不知道是什麽情況。他忽然又能看見鬼了，說明極有可能是青玉的法力恢覆了。現在還不到兩年的期限，老師又說青玉身體不舒服，他懷疑青玉那裏出了問題，實在沒有時間在這裏跟這只女鬼耗了。

再次躲過女鬼的利爪，但只是勉強躲過，祁杉的頸側被她的指尖劃破了一點口子。細細的一道血痕似乎刺激到了女鬼，更加發狠地向祁杉襲來。

就這麽一瞬間，祁杉眼中女鬼的動作竟然慢了下來，他的視線精準地鎖定了女鬼纖細的脖頸，心念一動，右手隨即伸出。剎那間，他扼住了女鬼的喉嚨，稍一用力，空氣中爆出輕輕的“喀嚓”一道骨骼碎裂的聲音。

女鬼腦袋一歪，沒了動靜。

祁杉來不及思考自己是怎麽做到的，見女鬼的身軀倒在路上，漸漸化作一縷青煙，腦袋裏暫時想不了那麽多，轉身就往家裏跑。

“青玉！”祁杉推開家門，客廳裏沒人，青玉的房間裏沒人，廚房也沒人。他接連跑遍了書房、陽臺和自己的房間，卻沒有青玉的身影。

“青玉！你在家裏嗎？” 祁杉不死心地又打了一通電話，幾秒鐘之後，鈴聲在他身後突兀地響起。

他轉過身，那個方向是衛生間。

祁杉走過去，擡手開門。門是虛掩著的，一推就開。門開之後，青玉的手機鈴聲更加清晰了不少。祁杉掛掉電話，放輕腳步往裏走。

“青玉，你在嗎？” 他邊走邊輕聲問。

浴室的方向傳來水聲。祁杉擡腳走向那邊，推開了隔斷浴室和廁所的拉門。

門後的一切是祁杉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場景。

看清浴室內的情景時，祁杉清晰地聽見自己的腦子裏“嗡”了一聲。一種刺骨的涼意從後腦爬遍全身。須臾之間，身上仿佛沒了一絲力氣，腳步虛軟得直往地上倒去。

他靠著拉門無力地坐到地上。雙眼看向浴缸。

此刻，那裏面盛滿了水，水中躺著一具不帶一塊皮肉的骷髏。白骨森森，帶點腐朽的青灰色。骷髏的頭骨努力地撐起一點，似乎是想看清祁杉的所在。

可惜它沒有眼睛，稀疏的長發附著在頭骨外側焦化的頭皮上，因為沾了水，一縷縷扯開，使得它看起來更加的可怖。

這就是青玉。祁杉腦海裏忽然出現這句話。

恐懼已經不能再填滿他的胸口，祁杉撐起身子，快速的幾乎是膝行到了浴缸旁邊。“青玉……”他有點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覺襲上心頭。

他不是沒見過青玉這幅模樣，沒什麽好怕的。雖然它的確很恐怖。“青玉，你知道我膽小，別嚇我了，趕緊變回來吧。”祁杉顫抖著聲音，“我知道你恢覆法力了，我回家的路上發現我又能看見鬼了。”

浴缸裏的骷髏還是那副模樣，浸泡在水裏的白骨沒有發生任何變化。祁杉佯怒道：“給你十秒鐘變回來，不然……十、九、八、七、六……”他停止了毫無意義的倒數，有些無助地問：“青玉，我該怎麽辦？”

忽然，南塘上的某些片段閃過腦海。祁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一亮，陡然起身，“青玉你等一下，我馬上就回來。”

骷髏微微偏過頭骨“看”向他。等他回來的時候，手上赫然握著一把水果刀。

祁杉把手伸在骷髏上方，另一手握住刀，“我姐說我的血可以幫你的血肉重生，我們再試試，一定有用！”說著，手裏的刀子就要割下去。

眼看鋒利的刀刃已經貼上了手腕細嫩的皮膚，骷髏的一只“手”破出水面，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祁杉看向它，卻見它微弱地搖了搖頭。

它像是不放心，緊緊地抓著祁杉的手，一起扯回了水裏放著，不讓他再碰那把刀子。

祁杉心裏緊緊地揪著，目不轉睛地看著它。恍然間，骷髏握住他的手的觸感似乎有點不一樣了。他拉起他們的手仔細察看，就見上面迅速生出經脈、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豐盈起來。嫩紅的肌肉組織逐漸包裹起骨骼，中間一條條血管呈現出淡淡的紫色，最後，白皙的皮膚重生，覆蓋在那只骨節修長的手上。

“青玉……”祁杉驚喜地看向骷髏的頭，卻在下一秒噤了聲。

除了手之外，骷髏全身都在逐漸生出血肉，嫩紅一片，仿佛生生被人剝掉了一層皮。

不想再讓他看見自己的樣子，骷髏擡起那只完好的手，遮住了祁杉的眼睛。

“好，我不看。”祁杉閉上眼，輕輕對它說。“其實沒那麽恐怖，真的。一回生二回熟，我快要看習慣了……”

他接連不斷地對著前方說著安慰的話，直到聲音變得沙啞。那只手突然落下，祁杉眨眨眼，適應了眼前的光線。

看清浴缸裏的人時，祁杉摸了一把臉，濕乎乎的。也不知道是他嚇哭了，還是因為青玉手上帶的水。

“青玉？” 祁杉推了推仍然躺在浴缸裏的青玉。

此時的青玉，完全是祁杉第一次見他時的模樣，長發披散，臉頰上沾著幾滴水珠，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但他的雙眼緊閉，完全沒有要醒過來的跡象。

祁杉把手伸進水裏，打算把青玉扶出來。手心貼到滑膩的皮膚上時，他這才反應過來，青玉身上居然是□□的。

老臉莫名一紅，祁杉讓青玉靠坐在自己胸前，半抱著他靜默了半晌。“……媽的！”劫後餘生般，他的精神漸漸放松下來，忍不住爆了句粗，“嚇得我差點想把門拉上出去上個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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