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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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南塘鎮的習俗, 農歷十一月廿六, 是祁栩的忌日。

南塘鎮的祖宅在沈寂了近半年之後, 終於迎來了一次難得的熱鬧。

祁栩被葬在南塘鎮的後山上,面朝南方,背倚青山。簡簡單單的一座墳冢, 立在無數祁家先輩的沈睡之地中間。

到達南塘鎮之後,祁杉就托鐘菡帶他去了後山。

昨天夜裏剛剛下了場小雪,就算是在南方,到了這個時節, 南塘鎮的氣候也很是濕冷。寒冷的空氣裹挾著水汽, 直往人的骨頭縫裏鉆。祁杉一副脆弱的凡人軀體, 比不了鐘菡那種強大的種族, 裹了一身厚實的羽絨服, 只能跟在她身後費力地追趕。

鐘菡踏著有些凍結打滑的土地也照樣身輕如燕, 祁杉勉強跟上她的腳步。

“那些, ”鐘菡領著祁杉爬到山上,指著不遠處一片松林, “那片樹林裏葬著的,全是小栩。”

祁杉好不容易追上她,扶著一棵松樹氣喘籲籲。聞言,他擡起頭,朝鐘菡所指的方向看過去。松林裏石碑林立,有的已被風雨侵蝕得斑駁不堪,連上面的名姓都沒了任何痕跡。

走近那些墓碑, 從北到南,石碑越來越新。而離他最近的,那座最新的墳墓,就是祁栩這一世的安眠之地。那也是唯一一座帶有她的照片的墓碑。

墓碑上的照片裏,祁栩年輕的面龐帶著恬淡的微笑,靜靜地與祁杉對視。

“姐。”祁杉在墓碑前蹲下,“我來看你了。”

時逢隆冬,松林下的細草都已枯黃雕敝,被昨晚的雪覆蓋住,完全沒了蹤跡。腳下的土地上覆著一層皚皚白雪,只有零星幾根松針落在上面,有種純粹的美感。

祁杉撿起落在祁栩墓碑前的松枝拋到一邊,盤腿坐在了雪上。他靜靜地盯著墓碑上祁栩的照片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鐘菡,你說我姐下一世投胎會去哪裏?”

“我也不知道。”鐘菡也跟著他並排蹲下,有一下沒一下地拂去墓碑上的積雪,“不過小栩多次改變自己的命數,下一次投胎,恐怕不會是什麽好人家。”

“……是嗎?” 祁杉喃喃道。

“良辭是這麽說的。”

“良辭?” 祁杉有些訝異,“對了,他這次怎麽沒跟你一起來?”

鐘菡頓時陷入一陣沈默,許久之後她才說:“他有事要忙。再說,他也沒有必要一直跟著我。”

祁杉直覺她和良辭有問題,但好像他直接問的話又有點不合適。他張了張嘴,又閉了回去。

“良辭跟我是不一樣的。”祁杉沒問,鐘菡卻自己開口了。

祁杉一臉蒙圈的看著她,順著她問:“怎麽個不一樣?”

“他不是神族。”鐘菡再次沈默片刻,臉上神情有點覆雜,“但他曾經是。他曾是戰無不勝的,威名幾乎僅次於佛。但是……有一天,他不再相信佛了。他背棄天道,入了惡道。”

“他說,我們不該有信仰,哪怕是有,那個信仰也應該是自己。如果把自己的信仰寄托在其他東西身上,那麽一旦有一天你發現那個東西不是你以為的模樣,你也會跟著你的信仰一起崩潰掉。”

“他說他曾經以為佛是慈悲的,在佛眼中,眾生平等。但後來他發現,根本不是這樣的。為了達到目的,我們在天道神佛眼中,其實只不過是可以利用或者拋棄的棋子。”鐘菡的語氣波瀾不驚,仿佛此刻她說出口的這些話已經被放在心頭反覆琢磨了千萬遍,直到了麻木的程度。“他曾以戰力引導惡道生靈信服於天道,並以此為榮。可後來有一天,他不再這樣認為了。”

“所以,你們是有了觀念上的沖突?” 聽來聽去,祁杉得了這麽個結論。

鐘菡點頭:“我生而為神族,從沒想過背棄天道神佛。向佛跪拜,是我的本能。說實話,我無法理解他。”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麽會改變自己的信仰?” 一道聲音突兀地響起。

鐘菡沈默,繼而搖頭:“沒有。”她蹲在那裏,一手撐著膝蓋,另一手在雪地上戳來戳去,漸漸戳出一副蓮花圖案來。

直到那圖案完整了,她才後知後覺地回頭,驚愕地看向來人:“你怎麽又跟來了?”

良辭半句話都沒說,拉起鐘菡就走了。

祁杉被一個人扔在山上,雖然說是大白天的,但這裏遠近都是墓地,實在是瘆的慌。他回過頭,專心地看著祁栩的照片,盡力把其他的墳墓都忽略掉。

“姐。”好半天之後,他才開口,聲音還有那麽一點顫抖。“本來明天才是你的忌日,但是來的人太多了,我怕到時候沒機會跟你好好說話,今天就先過來了。我跟青玉在一起了,我是認真的。今天過來,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

他靜默了一會兒,有點無奈地笑了笑:“本來有很多話要跟你說的,但是剛剛被鐘菡一打岔,我就給忘了。”

“我知道你早就已經走了,不過除了這裏好像也沒有其他地方能跟你說話了。不管你能不能聽到,還是跟你聊聊吧……我們會很好的。”祁杉說,“我幾乎已經記起了所有的事,有時候會覺得很神奇,有種我已經活了很久的錯覺。”

“我有點愛上青玉了,所以我是誰已經不再重要。”在雪地裏坐得太久,祁杉身上開始發冷,他撐著地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姐,最近我想起了一些事,關於祁延恒的,但我不確定是不是我記錯了。過去了那麽久,實在有點模糊了。”

“算了,”說著,他頓了頓,“不重要了。”

祁杉回了祖宅,在自己和青玉暫住的院子外面看見不少老人家。老人家們身板硬朗,精神矍鑠,眼巴巴地瞅著他們的院門,似乎很想進去,又好像不太敢進。

“爺爺,你們在這裏做什麽?怎麽不進去?” 祁杉走上前主動打招呼。

老人們被突然出現的祁杉嚇了一跳,看清是他後,紛紛擺手,“算了,不進去了。天冷了,你快進去吧孩子。”說完,幾位老人家結伴離去,踏著細雪走得慢悠悠的,卻顯得十分自在悠閑。

“怎麽回事?” 祁杉嘀咕著打開院門進去。

他一進房門,就看見青玉窩在他的床上,正靠在床頭看書。聽見動靜,青玉還擡頭跟他打了個招呼:“你回來了。”

“你怎麽跑到我這來了?” 祁杉對他這種鳩占鵲巢的行為撇了撇嘴,脫掉濕了一半的外套和褲子,刺溜一下鉆進了被子裏。“不行了,凍死我了。你往那邊點,我身上的熱氣都被你吸沒了。”

青玉自覺地挪了挪身子,把兩人中間的被子使勁往下壓了壓,隔開了被子底下的空間。“怎麽去了那麽久?”

“那可是一座山,爬上去再下來當然久,我又不會飛。”祁杉把被子拉到脖子,所有縫隙都塞得嚴嚴實實,總算稍微緩和了一點。“對了,門外邊那群老人家是來做什麽的?請他們進來他們也不肯,我還以為他們想進來呢。”

“他們是想進來。”青玉給祁杉掖了掖被角,視線又回到手裏的書上。

“那他們怎麽又走了?再說,他們進來幹什麽?”

“他們想進來拜我。”青玉好笑地對他說道,“不過看見你回來,不好意思進來,就走了。”

“嘁,你有什麽好拜的,又不能許願。”祁杉不屑道,說完就打了個哆嗦,“幸虧穿秋褲了,不然要凍死。”

“別小看我,我很靈的。”青玉把書放下,一臉正色地對祁杉道,“但逢亂世,求我比求佛祖都有用。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們應該是替先輩來還願的。不過我又不是佛門的,哪用得著講究什麽還願不還願的?所以我就沒出去。”

祁杉側了個身,在枕頭上躺好,“現在又不是亂世,別驕傲了,看你的書吧。”

青玉卻把書放到一旁,拉著被子也在床上躺下。“陪你睡會兒。”他在祁杉唇角親了親,“午安。”

兩天之後,為祁栩的忌日而來的人接連離開。祁杉依舊留在最後一個,為祖宅鎖上了厚重的大門。

回到S市後的生活忙碌但充實,當然,只是對於青玉而言。馬師傅中午來茶樓,下午五點就下班,晚上的時間祁媽就全部安排給了青玉。

馬師傅與青玉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但卻奇異地為茶樓吸引來了許多客人。不過喜歡兩人的客人群體還是有著明顯的差別,馬師傅在時,中年人士明顯要多一些。而青玉在的晚上,茶樓裏的年輕人數量簡直攀上了一個又一個高峰。

甚至有其他茶莊悄悄地聯系青玉,想花重金挖墻腳,最後卻鬧成了個笑話。

至於祁杉,他的生活一如從前的二十一年,沒什麽明顯的變化。唯一不同,大概就是晚上的時候總要檢查好門窗再去睡覺。因為青玉有時候心血來潮,會在晚上偷偷潛進他的房間,鉆進他的被子裏。最後的結果無一例外就是把祁杉活生生凍醒,而青玉自己卻睡得香甜無比。

“我有時候真想打你。你哪來的鑰匙?” 某個被凍醒的清晨,祁杉一枕頭拍在青玉臉上,話說得咬牙切齒。

青玉迷迷糊糊睜開眼,聲音帶著晨起時的一點迷茫和沙啞,異常的好聽和撩人,“你已經打了。”他從被子裏伸出手,摟在祁杉腰間,“我會撬鎖,你鎖門也沒用。再睡一會兒吧。”

“你回你房間睡。”祁杉不為美色所動,堅決捍衛自己的主權。

“不回。”青玉連眼都不睜就拒絕了他。

“不是……”祁杉被他氣清醒了,“你老把我凍醒,這算怎麽回事?”

青玉依舊閉著眼,“我睡下的時候沒挨著你,是你自己抱過來的。”

“……” 祁杉隨手撿起枕頭,朝著青玉的腦袋又是一陣猛拍。

“哥,好了好了,我回去,你別鬧了……”青玉終於睡不下去,睡眼惺忪地爬起來,趁祁杉沒防備,在他臉頰上“吧唧”一口,這才夾著自己的枕頭打著哈欠出了門。

祁杉瞧著他的後背,一陣無語。總覺得這只老鬼好像越來越有人味了,但臉皮也越來越厚了。

隨著時間流逝,祁杉的磨難終於過去。等他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被凍醒的時候,已經是春末時節了。

“你什麽時候能恢覆?咱媽以前給你買的那些連體睡衣都快落灰了。”日最高氣溫突破20℃那天,祁杉這樣感慨道。

青玉搖頭:“不確定,不過好像快了。”

他說是快了,祁杉只隨意聽了聽,根本沒當一回事。畢竟他實在沒想到,青玉說的快了,居然有那麽快。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估計會有點晚,作者得先去充點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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