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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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的自殺事件不僅在祁杭的手腕上留了道疤, 還讓他搭進去自家一扇大門。

祁杭坐在沙發上, 面前電視機裏正播放著時下最火的電視劇, 他卻看得索然無味,時不時回頭瞥向新換的大門。

毫無動靜,嚴和還沒回來。

一集電視劇不到四十五分鐘, 兩分鐘片頭,兩分鐘片尾,開頭還有三分鐘的前情回顧,末尾又有一分半的下集預告。祁杭一點不落地全看完了。

他起身走向陽臺, 恰好看見一輛出租車開進小區, 就停在他家所在的這棟樓下。祁杭雙手撐著陽臺護欄, 心情忽然好了起來。

嚴和從出租車裏下來, 似乎有所感應, 擡頭望向了家裏的位置。祁杭正倚在陽臺上沖他樂。見他擡頭, 祁杭沖他招了招手。

祁杭手腕上有兩道疤。左手一道, 右手一道。一條新的,一條舊的。

祁杭愛著嚴和, 悄無聲息的,但他曾經以為嚴和知道。然而當他看到嚴和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時,他才恍悟,原來嚴和從來不知道。

嚴和說得清他是什麽時候喜歡上祁杭的,但祁杭卻說不清他愛上嚴和是什麽時候的事了。如果把往事中所有的轉折點作為一個階段的結束,那麽祁杭愛上嚴和的時間應該就在他故意接近嚴和之後,向嚴和求婚之前。

記憶中, 嚴和是個很堅強樂觀的少年。哪怕時日無多,他也樂意笑著面對。

祁杭答應申白露的請求後,大概是為了促成嚴和與祁杭的關系,有幾回嚴和需要短暫的住院治療,申白露都主動提出讓祁杭去照顧他。原本這在祁杭看來是很突兀的,畢竟他們那時不過連朋友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青梅竹馬的好友的弟弟,還是剛剛認回家門不久的。

但嚴和從來沒有表示出懷疑,他總是笑著對他說麻煩了,說謝謝他。尤其是祁杭對嚴和表白之後,一切顯得更加合理,他對嚴和的親近,只是因為想要追求他。

嚴和接受的治療主要是為了控制病情,使它惡化的速度慢一點,卻並不能讓他感覺舒服多少。每次治療結束時,嚴和反而顯得比治療之前更加虛弱。

嚴和虛弱時總是面色蒼白著,嘴唇也幾乎毫無血色,看著很痛苦的模樣。然而每當祁杭靠近他,他又會努力的對他溫和地笑,哪怕他其實已經很累了。祁杭很佩服他,他沒有嚴和那麽強的毅力。

後來意識到自己對嚴和的感情變質,祁杭把它當成一個秘密隱藏了起來。

嚴和身體狀況好些的時候,祁杭會帶他出去逛逛。因為身體原因,祁杭從來不敢帶他走得太遠。每次決定出門之前,祁杭都要花費很久才能找到一個滿意的地方。這個地方不能太遠,不能太擠,不能太冷清,更重要的是不能遇見熟人。

祁杭帶嚴和約會的場所,都是不會被認識他們的人看見的地方。因為他怕被人發現,怕別人會看破他對嚴和的感情,尤其怕申白露知道。

原本嚴昀與嚴和的存在並不矛盾,如果可以,祁杭最大的願望就是他們都能健康地活著。但申白露的那個請求卻仿佛在無形中把嚴昀跟嚴和放在了對立面上,他們兩個之間,非此即彼,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祁杭愛上嚴和,在申白露看來,會是祁杭對嚴昀的背叛。祁杭不敢讓她知道。

他藏著這個秘密,按照原計劃向嚴和求了婚,帶他出了國,並且順利地結婚,開始了婚後的日子。

嚴和的病在更好的醫療條件下漸漸有了微小的起色,但他依然很痛苦。每當他發病時,祁杭總會陪著他,緊緊地把他抱在懷裏,安慰他說:忍一忍,很快就不疼了,明天病就好了。

祁杭仍然會帶嚴和出門游玩,在那個國度裏,他們只是一對平常的戀人。沒有人知道那些覆雜的關系,他可以肆無忌憚地在人前牽著嚴和的手,不用害怕被誰看出什麽。

他沒有對嚴和說過愛,他以為嚴和感受得到。

遇見希希之後不久,嚴和的病情開始變得不容樂觀,仿佛之前那段日子的稍有起色不過只是個假象。這次嚴和在醫院裏住了很久,病情才漸漸穩定下來。但令人驚喜的是,主治醫生告訴祁杭,嚴和的情況可以接受手術,如果手術成功,他的生命將會大大延長。

這個消息對祁杭來說簡直如同上天的恩賜。他瞞著嚴和,借著出差的名義去了希希所在的福利院。祁杭知道嚴和喜歡希希,也想過要收養他,但後來又放棄了。

祁杭以為,希希會成為嚴和活下去的動力之一。只是沒想到,等他帶著這個驚喜回到醫院時,看見的卻只是嚴和的屍體。一具已經毫無溫度,沒了心臟的殘缺不全的屍體。

兩年的相處,祁杭從沒想過,他半點都不曾懷疑,嚴和原來什麽都知道。從前會不經意間把自己的喜歡掛在臉上的少年,原來也可以在那麽短的時間內變成一個完美的表演者。

最開始,他怨過嚴和,怨他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問。可後來他不得不承認,錯的不是嚴和,是他自己,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問的人不只是嚴和,他也是一樣的。

他不知道嚴和是什麽時候發現的,又是怎麽發現的。但無論怎樣,如果最開始他沒有答應申白露的請求,也不會有後來的那些事。

也許他不會接近嚴和,更不會愛上他,他們也就不會結婚,不會有那段互相陪伴的日子。但至少,如果沒有那個錯誤的開始,那麽嚴和走的時候就不會含著那麽深的怨恨,更不會死無全屍。

嚴和選擇死亡,是為了解脫,也是為了救嚴昀,更是為了報覆他。

祁杭第一次自殺,就在嚴和去世的半個月之後。他把希希送回了福利院,一個人呆在曾經跟嚴和共同居住的房子裏,幹凈利落地下了刀。

但老天爺似乎很不想讓他死,在他因為失血而產生暈眩感的時候,福利院的工作人員敲響了他的家門。希希的哭聲隔著大門傳進房子裏,讓他忽然有了活下去的想法。

那是嚴和最喜歡的孩子,怎麽能讓他就那麽在福利院裏長大?還有嚴和的父母,因為嚴和拒絕離開嚴家而一直不願與他聯系的父母,嚴和沒了,他們又要怎麽活下去?

求生的欲望就那麽冒了上來,祁杭打開家門。看見他的模樣,希希哭得更加厲害,福利院的工作人員更是呆若木雞。但那位女士卻很快鎮定下來,幫祁杭打了急救電話,並用繃帶為他做了簡單的止血措施。

她一邊幫祁杭包紮,一邊罵他。祁杭認真地聽著,不停地對她說“謝謝”。謝謝她誤打誤撞幫了那麽多人。

五年以來,祁杭憋了一肚子的話想跟嚴和說,真正見到嚴和的那天,卻忽然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祁杉一直以為祁杭自殺那天一定發生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才會讓祁杭放棄自殺的念頭,讓嚴和願意跟祁杭和好。

而事實上,那天祁杭只不過把欠了嚴和將近七年的一句話說給他聽了而已。

轉眼間嚴和已經進了一樓大廳,看不見人了。祁杭轉身靠著護欄,望向門口。兩分鐘後,開門聲響起,嚴和進門換了拖鞋,向這邊走過來,“今天這麽大的太陽,你跑到陽臺上去幹什麽?不怕曬嗎?”

祁杭沖他伸出手,“過來。”

“做什麽?” 嚴和好笑地走過去,剛剛靠近就被拉進懷裏。

祁杭抱了好一會兒才松開一點,低頭在嚴和唇上碰了碰,又心滿意足地緊緊抱住,“我愛你。”

嚴和的臉霎時紅得相當精彩。

城市的另一個角落,書房的桌子上鋪著一張大大的宣紙,青玉正在作畫。祁杉手裏拿著個西紅柿,拖了把椅子坐到青玉對面,邊吃邊說:“從他們的事情可以得出一個結論:戀人之間的相處最不能缺的就是及時溝通。有事不能憋在心裏,該說就說,能少走很多彎路。”

“你說得對。”青玉百忙之中抽空應了一聲。

祁杉於是順勢問:“那你到底是怎麽拒絕張彤彤的?”

青玉聞言筆尖一頓,紙上瞬間留了個烏黑的墨團。祁杉見狀,“嘖嘖”地說:“看來是說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瞧你激動的。”

青玉無奈地搖頭,打量了那團墨黑幾秒,放棄了一開始畫梅的想法,幹脆畫成了一堆石頭,“沒什麽見不得人的,之前不告訴你是怕你生氣……我說了你也不能生氣。”

祁杉當然大方地答應:“你說,肯定不生氣。”

於是青玉氣定神閑地道:“我告訴她我有戀人,父母也很歡喜,等畢業就結婚。”

聽到這話,祁杉一個沒把持住,嘴下沒留神,在西紅柿上猛地一咬,瞬間汁液亂飈。青玉看著濺到宣紙上的那團西紅柿汁嘆了口氣。拿來紙團把水分吸幹,卻依然在紙上留了一小片粉紅色的斑漬。

祁杉:“……”

青玉換了只筆,蘸滿粉紅色的顏料,在西紅柿汁的基礎上,依著剛才的石頭畫了一叢粉嫩卻華貴的牡丹。畫畢,他拿起宣紙輕輕吹了吹,遞給祁杉:“送你。”

祁杉三兩口啃完西紅柿,擦擦手接過來,隨口問:“這畫有什麽寓意嗎?”

青玉:“一株牡丹花,長在石頭上。”

祁杉:“……”怎麽感覺他在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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