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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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杉失眠了, 但他閉著眼睛努力地想睡著。這樣的後果就是他終於在後半夜的時候進入了睡眠狀態, 卻睡得極不安穩。

他有段日子沒做夢了, 久違的再次進入夢鄉,居然讓他有些恍惚。眼前的場景是那段一直聽說卻從沒見過的往事。

意識清醒時,他正站在南塘的湖心亭裏。南塘的回廊上站了許多人, 有些手執火把,又有些提著燈籠。整個南塘上空都被覆蓋了一層冷色的光,滿塘的蓮花開在冷光與黑夜的交界處,紅得妖異。一如他被祁栩放血那晚。

只不過他被放血那晚, 回廊上的人們雖大多面無表情, 姿態中卻帶著一絲虔誠。但這時他眼前的人們卻不同。他們臉上的表情, 是厭惡, 是不屑, 甚至還有淫-邪。祁杉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 視線盡頭, 是一個被困在豬籠裏的人。

那人原本應該很高,卻被麻繩捆住, 無可奈何地被塞在豬籠裏,手腳蜷縮。

人們擡著豬籠從祁杉眼前走過。祁杉可以感覺到,此時自己的表情是麻木的,若要深究,應該還帶著與其他人相同的厭惡和不屑。

他與豬籠裏的人四目相對,那人臉上身上都是血汙,明明狼狽不堪, 卻在經過他身前時對他笑了一下。與其說是笑,卻帶著太多的怨毒和憎恨,那人說:“祁連宇,我在地獄裏等你。”

“不了,地獄那種地方,還是你自己去吧。”祁連宇冷漠地對他道。他卻笑得更加放肆,笑聲張狂,直到“噗通”的落水聲傳來,那笑聲還在南塘上空回蕩了許久。

人們在湖心亭等了片刻,火把靠近水面,細細觀察著水下的動靜。等到水面上連漣漪都散了,這才紛紛離去。

而祁連宇就在人群中,順著人潮一步步走回鎮子裏,走回祁家祖宅,走回自己的臥房。房裏似乎有一絲不屬於自己的氣息,之前不曾察覺,這一晚卻不知怎的十分明顯。祁連宇躺在床榻上,鼻尖是那絲不屬於自己的氣息,一直縈繞不去,害得他做了一晚的噩夢。

夢裏光影交錯,他還是個小小少年,偷偷跑出家門到梨園去看戲。看門的見他年紀小又沒帶錢,雖說穿得一身富貴,但一想就知道是個偷跑出門的調皮鬼,說什麽都不讓他進。他只能費了半天勁去爬墻。

剛剛爬上墻頭,梨園裏面便是一陣喝彩聲,嚇得他險些仰面摔回去。戲臺之上,一抹修長清麗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底,就再也揮之不去。

下一刻,戲臺轟然崩塌,那抹身影站在殘垣斷壁間,形容狼狽,渾身浴血:“祁連宇,我在地獄裏等你。”

從此最怕再做這個夢。

祁杉從祁連宇的噩夢裏醒來,眼睛一陣酸澀,不用看也知道黑眼圈很重,不用摸也知道眼睛很腫。青玉還在他身邊睡著,面容和神態跟夢裏的那個比起來,簡直是雲泥之別,但這的確是一個人。

夢裏那個人沒能下地獄,自然也沒等到祁連宇。夢外的這個……想到這裏,祁杉一陣心煩意亂。

一大早,祁杉頂著倆黑眼圈,游魂一樣晃蕩著去了學校,上了四節不知所雲的課,又游魂一樣晃蕩了回來。

正趕上姥爺給青玉換藥。正如姥爺頭一天說的那樣,青玉的傷口恢覆得很快,與前天晚上相比,傷口周圍的撕裂傷已經明顯愈合了一部分。青玉本人看起來也好像精神了些,比起前兩天的病病殃殃來實在好了不少。可能真如姥爺所言,過不了幾天就能痊愈了。只是他的法力……

“餵,你的法力什麽時候能恢覆?” 祁杉把書包扔回房間,又回到客廳坐在了沙發上。

青玉在床上實在呆膩了,換藥也是在客廳換的。陽光透過窗子照進來打在他臉上,皮膚細膩剔透果然像玉似的。祁杉心想著果然人如其名,轉念又覺得不太對,因為他不是青色的。想象著青玉色的青玉會是什麽模樣,祁杉被自己的想象力驚悚了一把。

竇姥爺專心致志地給青玉纏紗布,沒註意到祁杉精彩的表情變換,青玉卻看得很清楚。他迎著祁杉的視線看回去,露出一個標志性的溫柔笑容,下一秒祁杉就轉開了眼。

“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恢覆。以前沒有過這種情況,也許等我的傷好了法力就恢覆了,也有可能要再等一年多,到我真正長成的那天。”眼見祁杉躲避自己的視線,青玉神情不變,認真回答了他之前的問題。

“真正長成?” 祁杉又把視線轉了回來。

青玉點頭,“如果按我正常生長的速度,我應該需要兩年左右才能渡過不穩定期,恢覆我原本的模樣。但現在我提前恢覆了外貌,法力卻跟不上。而且不但是跟不上,反而倒退了不少,現在幾近於無。所以我猜,可能要等兩年的過渡期結束法力才能恢覆。”

“那這兩年,不,還有一年多,我豈不是就一直看不見嚴和了,那我怎麽幫他?”

“也不一定。”青玉寬慰他,“只是猜想,也許會慢慢恢覆。再說……”

“什麽?” 祁杉問。

“我還看得見,我可以代你去見嚴和,然後給你們轉述。”

對於青玉的提議祁杉不置可否,怏怏地縮到了角落裏去打電話。青玉的視線跟隨了他好一會兒,終於不舍地移開,又冷不丁地對上了姥爺探究的目光,“就這麽稀罕那小子?”

“嗯,是啊。”青玉大方地承認。

“可是他對你沒意思啊,你這麽看著他不覺得累嗎?”

“我習慣了。”

姥爺搖搖頭:“我老頭子是不懂你們這些情啊愛啊的,像我們那個年代,能活著都不容易了,只求把日子好好過下去,哪有閑情管那些不頂飽的事?你們倒好,就是日子過得太舒坦了,才有那個閑情逸致。”

青玉沒反駁他,只是笑:“姥爺,我們那個時候也不見得就過得有多好啊。要是真的過得是舒坦日子,恐怕也沒有現在的我了。”

姥爺對他話中的意思只有一知半解,但這也夠了。他不由得嘆息一聲,情愛這東西真是玄乎。

祁杉對另兩人的對話一無所知,拿著新買的手機撥通了鐘菡的號碼。號碼還是從祁杭那裏問來的,祁杉的手機連帶著手機卡一起犧牲在了不知名的角落,他又沒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只能從別人那裏問。而這個別人的人選實在不多,目前最方便聯系到的就只有祁杭一個。

至於還躺在病床上的祁杭,一聽說有辦法讓嚴和還陽,立馬吩咐下屬去了自己家裏,好不容易才找到手機送過來,把鐘菡的手機號規規整整地發給了祁杉。至此,祁杭才終於得知自己的家門被救護人員們給砸了,至今未能維修,當然,這不是祁杉該操心的事了。

祁杉把幾經波折才到手的手機號存進新手機,帶著莫名虔誠的心態按下撥號鍵,等著那邊的回應。

誰知天公不作美,鐘菡的手機一直無人接聽。祁杉一連撥打了七八次,終於在失去耐心前聽見了接聽的聲音:“餵?童童。”

久違的稱呼聽得祁杉一陣牙疼。“鐘菡,最近你到哪裏去了?”

鐘菡以為這就是個普通的問候電話,真的開始跟祁杉數算起她最近去過的地方:“從南塘離開後去了東北的一座雪山,本來以為那種人跡罕至的地方會有點什麽發現,後來真的發現這種人類不喜歡去的地方,我們神族也是不太喜歡去的。後來又去了西南的深山,碰到一位苗婆婆,非拉著我給我做飯吃,可難吃了。也沒找到我的故人,就離開了,婆婆好像挺舍不得我。再後來……”

“好了好了,鐘菡,我其實是有事找你幫忙。”祁杉怕她真的一件一件說給他聽,這樣的話估計非說個三天三夜,只好報明了自己的意圖。

那邊鐘菡靜默了幾秒,語氣有點失落:“就知道你沒事才不會給我打電話,每次都是有事了才知道找我。”

“鐘菡,我……”祁杉想說些什麽,卻被她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這好像已經不是鐘菡第一次說這話了,祁杉覺得有必要重視一下。“你是遇到什麽事了嗎?不順心的話就回來吧。”

“就是本來以為找到了故人,沒想到不是什麽好東西。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鐘菡罵了幾句,似乎過癮了,又問:“你說找我幫忙是什麽事?”

終於回到正題,祁杉把事情大概跟鐘菡說了一遍,又道:“青玉說你可以用蓮藕為嚴和重塑身體,所以我想問一下。”

鐘菡:“我的確是可以,不過現在不行。”

“為什麽?有什麽困難?”

“我有跟你說過吧,我的本身是一株紅蓮。當年奉命來南塘鎮守封印的時候,我的一部分真身在我沈睡的時候在南塘紮了根,如果要用蓮藕為人類重塑身體,那就要用我那部分真身的蓮藕。不過……”

“不過什麽?”

“現在還沒開春,蓮花正在休眠呢。我那部分真身也睡得正香,這會兒去挖藕給你說的那個嚴和重塑身體,恐怕生命力不夠,用不了幾年。”鐘菡為難地說。

祁杉回道:“那要什麽時候才可以,我們可以等,有希望就行。”

聽他這麽說,鐘菡心裏也有了底,“要到盛夏蓮花開得最好的時候,那時候花和藕生命力最強,做出來的身體最耐用。”

“那好,我們到時候帶嚴和去南塘找你。”祁杉語氣裏有點興奮,連電視的聲音都蓋了過去,惹得另一邊的姥爺和青玉都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興奮勁過了,祁杉又問:“鐘菡,你現在在哪裏?”

那邊鐘菡本來以為他要掛電話了,沒想到還有後話,喜滋滋地回答他:“我在地獄裏呀。”

祁杉:“……怎麽回事?”

剛要再問,另一邊卻陡然掛了電話。徒留祁杉拿著傳出忙音的手機呆楞在原地。剛剛聽到了什麽?鐘菡跑到地獄去了?去幹嘛?聽語氣還挺高興?她們神族真是會玩。

祁杭得知還要再等將近半年的時間後有些驚訝,但隨之又專為淡然。五年多的時間都等了,還差這半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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