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可祁杉這個旁觀者做得實在是迷得很, 尤其當他知道的真相越多, 這種滿心迷惑的感覺就更嚴重。

他可能直接睡了一覺, 醒來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有點黑了。青玉枕著他的胳膊睡得正酣暢，把他的胳膊都給睡麻了。祁杉想把自己發麻的胳膊抽出來，然而他一動青玉的眉頭就要皺一下, 接連試了好幾次都沒能成功。

正一籌莫展的時候，房間的門輕輕地“吱”了一聲，祁媽的頭探了進來:“喲，兒子醒了, 正好趕上飯點, 出來吃飯吧。”

“媽！”祁杉壓低聲音, 指了指青玉, “我胳膊麻了, 幫我把他搬開。”

祁媽扶著門, 也沒進來, 就站在門口:“你就用另一只手抱一下不就行了嗎？”

“我一動他就皺眉，不好搬。”祁杉道, “媽，快點，我這胳膊就跟被針紮了似的！”

“又不是小姑娘，養得那麽精細幹什麽？醒了正好出來吃飯。”祁媽這才走進來，在祁杉期待的目光裏，雙手一伸就把青玉從祁杉胳膊上搬到了旁邊，動作算不上輕, 但青玉也沒醒。

祁杉看青玉皺了皺眉，意猶未盡地翻了個身，繼續睡了。“他怎麽這麽能睡？”

“可能要長身體了吧。”祁媽隨口道。

祁杉爬起來，胳膊頓時一陣發麻，有點疼又有點癢，酸爽得很。祁媽看他僵著半邊身子，就給他捏了兩把，這兩把簡直火上澆油，祁杉被捏得齜牙咧嘴，既想哭又想笑的，整個人都有點癲狂。

好不容易熬過了這一陣，祁杉才開口接祁媽的話:“他都長得這麽快了，還要長身體？還能怎麽長？”

“誰知道呢？最近這小家夥能吃能睡的，就跟你當年要長個兒的時候似的。說不準哪天你一覺醒過來，身邊躺的就不是個小孩了呢。”

這話聽得祁杉一個哆嗦，“媽，你可別嚇我。”那場景光是想一想就覺得可怕，非常可怕。祁媽最後在祁杉胳膊上拍了下，“我就隨口說說，早先不都說了要兩年嗎。行了吧，出來吃飯，你爸要餓草急了。”

看樣子青玉還得睡上好一會兒，祁媽就沒叫醒他。祁杉給他把被子蓋好，打算讓他睡個夠。

結果三口人晚飯吃到一半，祁杉房間的門開了，青玉趿拉著拖鞋揉著眼睛走到飯廳來，有點迷糊地爬到了他的椅子上。可能是還沒徹底睡醒，青玉坐在椅子上，兩眼半睜著，一動不動，看起來呆得很。

祁杉拿筷子在他臉上戳了戳，“楞著幹嘛？吃飯啊。”

祁媽給青玉盛了飯，青玉慢吞吞地雙手捧過去，吃著飯的時候眼睛還是沒有完全睜開。

“沒睡夠就接著睡，給你留了菜的。”祁媽在青玉腦袋上摸了一把，把他睡亂的頭發撥弄了下。

“餓了。”青玉懶洋洋地道。

“你還真是吃飽了睡，睡飽了吃啊，過得像頭小豬一樣。”祁杉給他做了個總結，一想到自己馬上要開始的新學期，頓時對青玉一陣羨慕。

青玉聞言擡頭看了祁杉一眼，非常中肯地道:“哥哥也是。”

祁杉:“……”

祁媽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如青玉所說，祁杉假期的後半段確實過得跟頭豬似的，可這種豬一樣的安逸生活很快就到頭了。

新學期課程比較多，為了防止再被祁爸勒令重修，祁杉的學霸之魂不得不熊熊燃起，每次上課都聽得格外認真。就連選修課都是如此，可算驚呆了跟他一起選課的賈騫。

“小姨夫給你戴金箍了嗎？這都第幾周了還這麽好學！”他看著祁杉揶揄道。

祁杉不鹹不淡地瞅了他一眼，“學習使我快樂，優秀是一種習慣。”

“行吧，行吧。學霸，這課期末考試就靠你了，你旁邊的位置我先預定了。”賈騫拍拍祁杉的肩，使了個“你懂的”的眼神。

“我要告訴你小姨夫。”祁杉忽然擡手亮出手機，“我錄音了。”

賈騫:“……”兩人對視了幾秒，“說吧你想吃什麽？”

祁杉一臉“你很上道”的滿意神色:“新開的那家木桶魚。”

賈騫摸了摸錢包，咬咬牙一擺手，“走著。”

店裏人挺多的。雖然是新店，過年之後才剛剛開業，但口碑不錯，尤其店址在S大附近，很受學生們的歡迎。

“之前那事兒，後來怎麽樣了？” 等著上菜的時候，賈騫隨口問道。

他問的不夠直白，祁杉想了想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什麽。想起那事兒，他也是有些一言難盡:“那事兒吧，沒什麽後來。嗯，暫時還沒有。”

“打啞謎呢，怎麽個意思？”

祁杉嘆了口氣，“最近我沒管那事兒了。”

“為什麽？之前你不是挺熱心的嗎？是幫不上忙嗎？”

“可以這麽說吧。”一開始，他是覺得嚴和的遭遇太過不幸，想著能幫則幫，可事實上，他的幫助未必是嚴和需要的。否則他不會對他說謊。

嚴和這只鬼，祁杉反正是看不懂了。他也不是硬要幫忙，既然嚴和不需要，他也沒那個必要非要去弄清楚什麽真相了。

因為知道所有真相的人，一定是嚴和。這是他想了很久後得出的結論，畢竟對於一只鬼來說，這個活人的世界裏是沒有秘密的，他可以聽到看到他想知道的一切。既然嚴和什麽都知道，卻沒有要求祁杉為他做什麽，反而編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給他。這個故事裏充滿遺憾，卻沒有真實的版本裏那樣不堪的陰謀。

要不是因為祁杭留住了嚴和，相信了嚴和改編過的故事，祁杉恐怕早就托姥爺把他超度了，這件事也早就結束了。

祁杉想，嚴和大概真的對這個世界沒什麽願望了吧。

至於祁杭，不管他愛上嚴和的時間是在他向嚴和求婚之前還是之後，現在看起來也不重要了。嚴和對他，對嚴家，好像都已經看淡了。

雖然想著不管了，但祁杭之前說的要祁杉幫忙的事還沒有個音信，這也就表示這事兒還沒完。

祁杭那時說的是到時候再說，挺沒準的一句話，祁杉等了一個多月也沒等到他的消息。這一個多月裏，祁杉又去嚴家找過嚴和，沒問別的，也沒提他已經知道了的那些糟心事，就單純聊了聊天，陪嚴和消磨了一下午的時間。

“這事兒……算了以後再說吧。”等了許久的木桶魚終於上了桌，祁杉立馬把那些煩心事先拋到了一邊。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祁杭依舊沒什麽動靜。然而就在又過了一個月之後，在祁杉都快要把給祁杭幫忙的事忘到腦後的時候，祁杭的消息就那麽突然來了。

“祁杉，不出意外的話，過了今天嚴和應該就能恢覆自由了，麻煩你再請姥爺為他超度一次吧。另外幫我對他說聲抱歉，我大概沒有機會親自跟他說了。謝謝你。”

收到祁杭的短信的時候，祁杉正帶著青玉在商場裏買衣服。青玉長得太快了，衣服基本一個月就要換一批，如今長到九歲多，祁杉都數不清自己給他買了多少衣服了。

青玉正在裏面試衣服，祁杉等在外頭，給祁杭回了短信:“不用謝。”

發完之後他想了想，又發了一條:“大堂哥，其實你還是有機會親自跟他說的，姥爺幫他超度那天就可以。到時候你要不要過來？”

短信發完，祁杉就看著手機等祁杭的回信。然而直到青玉換完衣服出來了，祁杭也沒回他，大概是還沒想好。

“這件很不錯，小朋友長得可愛，穿著很帥氣。”店員走過來幫青玉整理衣服，嘴裏不停地誇讚。

祁杉摸著下巴打量了一下，青玉那張小嫩臉上表情一本正經的，襯著深藍色的牛仔外套還真是有點稚嫩的帥氣。他在青玉面前蹲下，從店員手裏接過了整理衣領的活，“青玉，喜歡這件嗎？”

青玉點點頭:“喜歡。和哥哥的一樣。”他指著祁杉身上與他相同顏色的牛仔外套道。

祁杉“嗯”了一聲，果斷結賬走人。逛了快一個小時了，對於祁杉這種不愛逛街的人來說，再多一秒都是煎熬。

出了商場，祁杉牽著青玉邊走邊看手機，祁杭還沒回他。

把手機收回兜裏的時候，祁杉鬼使神差地猶豫了一下，再次打開手機看了一眼。祁杭的短信是17:00的時候發來的，他是17:03的時候回的，現在已經17:24，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分鐘，祁杭思考的時間實在久了點。

祁杉幹脆給他打了個電話，鈴聲響了好一會兒，無人接聽。想著也許是沒聽到，祁杉又打了好幾次，同樣無人接聽。

一種不詳的感覺忽然籠罩在祁杉心頭。他的腳步一頓，在原地站住，再次翻出祁杭的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他打給了姥爺。

“餵，杉兒？”

“姥爺，有個事兒問您。上次《鬼說》裏缺掉的那一篇，如果真的有人用了，您知道有什麽破解的方法嗎？”

“這你問對人了，你太姥爺當年給我提過，這法子陰損，破解的法子也同樣陰損，唯一的方法就是把施術者變成死人……”電話那頭的姥爺正要給祁杉講講其中的道理，卻被聽筒裏傳出的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和碰撞聲打斷了。“餵？二孫子，人呢？杉兒？杉兒？”

祁杉的手機摔出老遠，姥爺的聲音也被淹沒在了行人的驚叫聲中。

“是不是出車禍了！”

“那人沒事吧？我剛剛看到那輛車直接撞到他身上了！”

“報警吧！快叫救護車！”

周圍一片嘈雜，祁杉腦袋有點暈。剛剛發生了什麽？

好像是他聽完姥爺的話後，急著去找祁杭，才走了沒幾步就聽見了急促的喇叭聲，然後……然後車速太快，人和車都來不及躲了。

所以，他是被撞了嗎？好像不是很疼。

“小夥子！小夥子！”有人在祁杉背上輕輕拍了拍，“你還醒著嗎？能動嗎？”

祁杉緩慢地轉頭看了那人一眼，那人見他還有意識，松了口氣，“你朋友好像傷得有點重，你這年紀還是個學生吧，打個電話通知下家人比較好。”

朋友？誰啊？祁杉有點反應不過來。

對了！青玉呢？

祁杉想要爬起來看看青玉在哪，才動了一下，不經意間瞥見身邊同樣躺在地上的那人的臉。這張臉他已經見過了許多次，在夢裏，可以說已經非常熟悉。

“小夥子？你朋友剛剛替你擋了一下，可能傷得很重……”剛才那個熱心的路人又開始跟祁杉講話，可祁杉現在根本聽不進去了。

這張臉明明不可能出現在現實裏的，至少現在是不可能的。難道他腦袋被撞壞了，出現幻覺了？

看見祁杉傻在地上，路人大哥覺得他可能也受了什麽內傷，頓時有點著急:“這救護車什麽時候能來？撞出來這麽遠，我們不懂醫的又不能隨便動他們……”

原本就搭在祁杉腰背上的一只手緊了緊，又輕輕拍了下，“別怕，沒事的，沒事。”

聽著這個聲音，祁杉恍若大夢初醒，終於擡頭對上那雙眼，從第一次見面就格外溫柔的眼睛。

媽！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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