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們接你回家, 是為了能在你死後名正言順地把你的心臟移植給他們的女兒。”關於遺體器官捐獻的事祁杉知道一點, 要想使用已死之人的器官, 要麽本人生前簽署過捐獻協議，要麽，就是死後由家屬決定捐獻事宜。嚴家讓嚴和認祖歸宗, 為的就是擁有在他死後為他的遺體器官捐獻同意書簽字的資格。

“是的，他們原本確實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只是可惜後來落了空。”嚴和道，“我媽傻了大半輩子，人到中年反倒精明起來, 她可不覺得那家人有這麽好心, 既要認我回家, 還幫我治病。可其實他們但凡早一點來找我, 我媽也不會把他們想得這麽不堪。”

“為什麽？” 祁杉問。

“不覺得太巧了嗎？我才剛被查出絕癥, 他們就來了。而且我姐有先天性心臟病的事我媽一直知道, 她幾乎下意識就把這兩件事聯系在了一起。尤其是在嚴家提出把我的戶口遷到他們家之後。如果在這之前我媽還只是懷疑的話, 那麽這個要求一提出來，我媽就能確定了。或許她把人心想得太陰暗了, 可事實證明，她是對的。”

“他們來找你之後，你跟他們回去過嗎？” 剛問完祁杉就想起了嚴揚的那本相冊，還有嚴揚提起嚴和時說的話，他們應該是一起生活過一段時間的。

嚴和點點頭道：“我的確在這裏住過一段時間。那時候他們來接我，態度真誠無懈可擊。而且為了給我治病，我爸媽的積蓄都花光了, 嚴家願意給我治病，她當然不會攔著。”

聽著嚴和的話，祁杉忽然註意到一個字眼：“你爸媽？”

“對了，還沒跟你說。”嚴和補充道，“我三歲的時候，我媽就結婚了。在這之前我跟我媽姓，他們結婚之後，我就跟了我繼父的姓。說起來挺有趣的，他也姓嚴。他對我特別好，可他總覺得他對我還不夠好，在跟我媽結婚後就主動提出不再要孩子，那時候親戚和鄰居們都說很羨慕我媽，嫁了個好男人。可惜……”他沒再說下去。

可惜，原本幸福美滿的家庭，卻被一場病給毀了。還因為沒再要孩子，他去世之後，家裏就只剩了爸媽兩個，連個將來能照顧他們的人都沒了。

提起父母的事讓嚴和的情緒變得很低落，祁杉不知道怎麽安慰他，只好轉向其他話題。“那猜到他們的企圖之後呢？你就離開了？”

“沒有。”嚴和笑了笑，“我媽確實來找我，要帶我回家。這個時候他們雙方撕破了臉皮，幹脆把事情擺在了明面上。嚴家提出給我爸媽一筆錢，換取我死後他們在我的遺體器官捐獻同意書上簽字，可我爸媽不同意。我爸媽一直希望我的病可以治好，他們根本不敢想我會死這件事，嚴家的做法實在太過分了。可後來最過分的還是我，我沒跟我爸媽走。”

說到這裏，祁杉有種預感：“在嚴家的那段日子，你認識了祁杭，並且喜歡上了他，然後你跟他提出了那個交易？如果他跟你結婚，你死後就把心臟移植給嚴昀。”

“對，這件事我沒有瞞著我媽他們，也因為這件事，我媽一氣之下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願意理我。”

“所以你說過，你想領養一個孩子，卻怕他在你死後沒人照顧而放棄了領養，就是因為你覺得你媽媽不原諒你？” 祁杉又問道。

嚴和再次點頭。

祁杉安靜下來，把今天的談話內容過了一遍，最後忽然恨鐵不成鋼地道：“你說你到底是在報覆誰？報覆你爸媽嗎？你那個操蛋的交易，給了嚴家和祁杭一顆心臟，給了你和喜歡的人共同生活的兩年時間，可你爸媽呢？兒子到死都不在身邊，還做了這麽一件讓人糟心的事，紅口白牙就把自己的心臟拿去跟別人做交易了，你的腦子果然是有病！”祁杉氣得不輕，還想繼續數落，卻見嚴和一臉笑意，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他一肚子的教訓又被堵了回去。

嚴和討好地笑著，“我那時候想著，反正我是要死的，我爸媽為了我把所有的錢都花光了，還欠了不少債。他們拒絕了嚴家的要求，一旦我死了，他們兩個一沒兒子二沒錢，以後的生活怎麽辦？所以我就算死了也要給他們留點什麽。”

“那你留了什麽？”

“我在死前用祁杭的賬戶給我爸媽打了五百萬。”

祁杉啞口無言，不知道該怎麽說他。或許是他臉上無語的表情實在表現得太明顯，嚴和都被他看得有些心虛，“我知道我那時候確實太不懂事了點，但這已經是我能為我父母做的最好的打算了。”

這句話祁杉反駁不了，畢竟在生活面前，這的確是最好的打算。

寒冬臘月的，他們在長椅上坐了這麽久，嚴和不覺得怎麽樣，祁杉卻有點冷了，他緊了緊領口，狀似隨口問道：“你為什麽留在嚴家？大堂哥已經和嚴昀訂婚了吧，你留在這裏，你說的想看的結局，是想看他們結婚的那一天嗎？”

“你猜中了。”嚴和俏皮地笑了笑，“他會喜歡上我是個變數，我從沒想過會這樣。我當年要是知道，肯定會再多活幾天的。”

小黑貓吃飽喝足，邁著優雅的步子走了過來，它之前不怎麽愛搭理嚴和，今天卻一反常態，蹭到了嚴和的腳邊曬太陽。嚴和驚喜地伸手摸摸它光滑的皮毛，語氣裏都是笑意：“你是覺得我可憐嗎？其實我不虧。如果沒有跟祁杭出國去治療，留在國內的話，以爸媽的能力，我不會得到那麽好的醫療條件，恐怕還活不了兩年就玩完了，所以我不虧。”

這話也不知道是對小黑貓說的，還是對祁杉說的，“他跟我姐是青梅竹馬，從小到大那麽多年的感情，我不過只是段插曲。我這段插曲播完了，他會回到他原本的路的。”

這話聽在祁杉耳朵裏很不是滋味，想都沒想就開口：“青梅竹馬的感情再深，也未必是愛情。”

嚴和邊低頭逗著貓，邊對他道：“他曾經為了救我姐而和我結婚，現在他們也已經訂婚了，怎麽會不是愛情？”

“他根本忘不了你，他領養了小希，還帶小希去照顧你的父母。而且你已經去世了五年，他和嚴昀的年紀也不小了，為什麽還不結婚？” 祁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說出的這些話仿佛都在極力地想讓嚴和相信，祁杭愛的只有他一個。

嚴和依然沒有擡頭，“那你說，他們之間是什麽？”

“也許是因為嚴昀是他的青梅竹馬，彼此知根知底，是他結婚對象的最佳人選，又或者是因為她的胸腔裏有你的心臟……”

“那又怎麽樣呢？” 嚴和終於停下正在逗貓的手，扭頭向祁杉看過來，“就算是你猜想的這樣，又能怎麽樣呢？我已經死了啊。”

祁杉忽然覺得剛剛那個自己就像個傻逼。“抱歉，我……”

“沒關系，”嚴和打斷他的道歉，“不管是為什麽，我姐對他來說總歸是和別人不一樣的。等他們結婚，我就走了。”

“去哪？” 祁杉下意識問。

“去投胎啊，總不能一直飄著吧。”嚴和對他笑笑，“你認不認識什麽高人，可以幫我超度的？”

被祁媽接到家裏來過年的竇老爺看著自己二孫子在眼前晃了三個來回，卻連個屁都沒放，終於忍不住了，“你有話快說，憋不死你都要急死我了。”

祁杉晃完了第四個來回，才湊到竇老爺身邊的沙發上坐下，“姥爺，你會不會幫鬼超度啊？”

姥爺瞇起眼，“當然會。怎麽著？你想讓我幫你超度誰？”

“就是一只鬼。”祁杉道。

“我當然知道是鬼。”姥爺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下，“你小子膽子變大了啊，交友還挺廣泛，說說，哪裏碰到的？什麽交情你就要給人超度？”

“這個……”祁杉有點為難，“不好說。”

“有什麽不好說的？” 竇老爺眼睛一瞪，一副不好商量的樣子。

祁杉正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左右為難之際，門鈴就響了。“我去開門。”

門外的人是祁杭，手裏提了不少東西，身後還跟著嚴希這個小尾巴。“小希非要來找青玉玩，正好送點東西過來。”

祁杉把父子倆讓進門，心情有點覆雜。去見嚴和已經是兩天前的事了，但兩人的談話內容還堆在他的腦海裏經久不散。他為這兩個人的感情感到遺憾，可又如嚴和所說，那又能怎麽樣呢？也許他現在應該希望大堂哥和嚴昀結婚後能過得幸福。

“大哥，聽說你訂婚了，打算什麽時候結婚？” 祁杉把嚴希領到書房去找青玉，又回來給祁杭倒了杯熱茶。

冷不丁被問起婚事，祁杭楞了一瞬。驚訝之後，他的表情變得有些難以捉摸，似乎有點為難的意思。祁杉看得有點蒙，這是什麽情況？

在祁杉的註視下，祁杭良久才開口：“我的婚約……取消了。大約半年前，是我和女方商量的結果，其他人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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