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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神秘騎士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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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命根子,系好馬褲。“虎父無犬子。”他喃喃道。說誰呢?火球的兒子?

等他重新登上階梯,兩位說悄悄話的大人已走過庭院。他幾乎要出口呼喊,把兩位大人瞧個明白,但在最後一刻忍住了。他現在孤身一人,手無寸鐵,又喝得半醉。或許是徹底醉了。他站在原地皺了會兒眉頭,邁步走回大廳。

廳內正上到最後一道菜,表演開始。佛雷大人的一個女兒用高高的豎琴彈起《兩顆跳動如一的心》,彈得差勁極了。一些雜耍藝人互相投擲火炬,一批雜技演員空翻筋鬥。佛雷大人的外甥唱起《狗熊與美少女》,卡比·皮姆爵士用木勺在桌上打拍子,不一會兒,整個大廳都吼叫回應:“這只狗熊!狗熊!全身黑棕,覆著毛絨!”卡斯威男爵埋首於桌上一攤葡萄酒裏,醉得人事不省,萊維爾伯爵夫人開始啜泣,沒人知道她傷心的原因。

葡萄酒杯仍被不斷斟滿。濃郁的青亭島紅酒讓位於本地佳釀——至少提琴手這麽聲稱,鄧克完全嘗不出區別。席間還供應姜汁葡萄酒,他好奇地嘗了一口。也許要等上一年才有機會再喝。他的雇傭騎士同僚們,那些好夥伴,談起了女人。鄧克不知坦茜莉今夜人在何方,羅翰妮男爵夫人他倒知道——無疑在冷壕堡跟老尤斯塔斯爵士睡覺,聽老爵士吹著八字胡打呼嚕——所以他忍著不去想她。她們想過我嗎?他不清楚。

他的憂思被一幫面塗油彩的侏儒粗魯地打斷。侏儒們從一只裝有輪子的木豬肚子裏沖出,在席間追逐巴特威大人的弄臣,還用充了氣的豬膀胱打他,打中就會發出下流的聲音。這是鄧克多年來見過最好玩的事,他和眾人一起哄堂大笑。佛雷大人的兒子入了迷,乃至親自下場,問侏儒借了個膀胱,哈哈大笑著跑來砸婚宴賓客。鄧克這輩子沒聽過這麽難聽的笑聲,高亢、打嗝似的“咯咯”笑聲,令他有種想打男孩屁股,或把男孩直接丟進水井的沖動。他敢拿臟東西砸我的話,說不定我真會動手。

“這門婚事還得感謝這小鬼。”沒下巴的小鬼叫囂著沖過時,梅納德爵士道。

“怎麽說?”提琴手舉起空酒杯,路過的仆人為他滿上。

梅納德爵士朝高臺瞥了一眼,新娘在餵新郎吃櫻桃。“大人開不了小甜心的苞啦。據說新娘早就在孿河城跟幫廚小弟私通,時常下到廚房幽會,誰知某天晚上被她的小弟弟盯了梢。他看見姐姐和情夫恩愛雲雨,便放聲尖叫,廚子和衛兵們匆忙趕來,發現刷碗的小子把大小姐壓在揉面用的大理石板上幹得正歡,兩人都像命名日一樣一絲不掛,從頭到腳沾滿面粉。”

這不可能是真的,鄧克心想。巴特威大人領地遼闊,富甲天下,怎可能迎娶一個被廚房小弟玷汙過的姑娘,還拿出龍蛋做獎品?河渡口佛雷家族不比巴特威家高貴,唯一的區別是後者的搖錢樹是奶牛而前者的是座橋。唉,誰知道老爺們的盤算?鄧克咬了幾顆堅果,不禁琢磨起偷聽到的話。醉鬼鄧克,你覺得自己聽到了什麽?他忍不住又喝下一杯姜汁葡萄酒,因為第一杯的味道太美。喝完後,他把頭枕在交疊的胳膊上,休息一下眼睛,煙塵太大了。

等他再睜眼,半數婚宴賓客都起立歡呼:“上床!上床!”喊聲震耳欲聾,害得鄧克從關於“高過頭的”坦茜莉和紅寡婦的美夢中驚醒。“上床!上床!”他們不依不饒地喊。鄧克坐起來,揉揉眼睛。

福蘭克林·佛雷爵士一把將新娘抱下高臺,男人和男孩們蜂擁而上。高桌邊的貴婦們則圍住了巴特威大人。萊維爾伯爵夫人一掃愁容,正試圖把大人從椅子上拽起來,大人的一個女兒解了大人的鞋,某個佛雷女人脫了他的外衣。巴特威嬉笑著、虛弱地驅打女人們。鄧克發現他喝醉了,福蘭克林爵士醉意更濃……以至於差點把新娘丟在地上。鄧克還沒弄明白怎麽回事,就被提琴手約翰拖了起來。“這兒!”他大叫,“讓巨人來抱她!”

他記得的下一件事,便是爬塔樓樓梯,懷中新娘蠕動。他搞不懂自己怎麽還站得穩,女孩沒一刻消停,男人們圍得水洩不通,一邊扯女孩的衣服,一邊說要把女孩塗滿面粉,再好好揉捏。那夥侏儒也來添亂,在鄧克腳邊擠來擠去,又叫又笑,還用膀胱揍他小腿。他全神貫註才沒被他們絆倒。

鄧克不知巴特威大人的臥室怎麽走,只是被人推搡簇擁不由自主地前進,等進了房,新娘已滿臉潮紅,幾近全裸,還“咯咯”笑個不停——她全身上下只有左腿的襪子不知怎地幸存下來。鄧克同樣面紅耳赤,這可不是累的,有心人都能發現他明顯的勃起,幸好大家的註意力全放在新娘身上。巴特威夫人長得跟坦茜莉一點也不像,但懷抱著半裸的蠕動尤物,仍令他不由得想起後者。“高過頭的”坦茜莉,對我來說並不高。他不知能否與她重逢,有些晚上他認定自己夢見了她。不,呆子,你只是夢見她喜歡上你。

巴特威大人的臥房寬敞奢華,地上鋪滿密爾地毯,墻上的壁龕和燭臺中點了一百根香燭,門邊還擺了一件鑲滿黃金和寶石的全套板甲。這間房甚至擁有獨立的廁所,那是外墻裏的小石室。

鄧克終於把新娘放到婚床上,一個侏儒立刻跳上床,抓住她一邊乳房玩鬧地一擠。女孩厲聲尖叫,男人們大樂,鄧克見狀一把抓住侏儒的衣領,將踢打抗議的他拖離新娘身邊。他拎著小矮子,正待將其丟出門,卻看見了龍蛋。

巴特威大人將蛋安放在一根大理石臺座上,枕著黑色天鵝絨墊。它比雞蛋大得多,但沒他想象中大。蛋表面覆滿精致的紅色鱗片,在燈光和燭光輝映下閃耀如寶石。鄧克放下侏儒,拿起龍蛋,只為了體驗一會兒。蛋重得出乎意料,用來砸人頭都不會裂開。鱗片摸起來十分光滑,他把蛋拿在手裏轉,那種深沈、豐富的紅色也跟著閃爍。血火同源,他心想,但紅色中還有金色斑點和午夜般的黑色渦旋。

“嘿,你!幹什麽,爵士?”一位他不認識的騎士怒視著他,那是個炭黑胡須、滿臉癤子的大漢,但真正讓鄧克心驚的是騎士渾厚而充滿怒氣的嗓音。就是他,跟培克在一起的就是他。他正發怔,騎士又道:“拜托,趕緊放下,別用你油膩膩的臟手玷汙大人的寶貝。否則我對七神發誓,你會後悔的。”

這騎士不若鄧克醉得厲害,乖乖照辦似是明智之舉。於是他小心翼翼地把龍蛋放回枕墊,在衣袖上擦擦手指。“我沒惡意,爵士。”呆子鄧克,比城墻還笨。隨後他推開黑須騎士,走出門外。

樓梯上喧嘩不斷,充斥著興高采烈的叫鬧和女孩兒家的嬉笑——女人們正把巴特威大人送入洞房。鄧克不想跟她們照面,所以幹脆向上爬,爬到星空下的塔頂,頭頂繁星點點,周圍是月光中閃耀的蒼白城堡。

酒勁上湧,他必須靠著護墻。我瘋了嗎?為什麽去拿龍蛋?他想起坦茜莉的木偶戲,那條木龍是岑樹灘上一切紛亂的導火線。這段回憶總讓鄧克充滿罪惡感。三個好人用生命拯救了一個雇傭騎士,這不合情理,完全說不通。呆子,你要汲取教訓:你這種人永遠不該與龍或龍蛋打交道。

“看起來像是雪做的。”

鄧克轉頭,提琴手約翰就站在他身旁,穿著那身絲綢和金線織成的衣服,面帶微笑。“什麽是雪做的?”

“城堡啊,瞧那月光下的白石。你去過頸澤以北麽,鄧肯爵士?聽說那邊還有夏雪。你見過長城麽?”

“沒有,大人。”他幹嗎提起長城?“我們正要去那裏,我和伊戈。我是說去北境,去臨冬城。”

“我真想與你們同行。你可以為我帶路。”

“帶路?”鄧克皺緊眉頭。“臨冬城就在國王大道邊上,一路向北就成,不可能錯過。”

提琴手笑道:“確實不太可能……但有的呆子還是會迷路。”他走到護墻邊,俯瞰外面的城堡。“他們說北方人很野,林子裏全是狼。”

“大人?你上來做什麽?”

“埃林在找我,我不想被他找到。他喝多了很煩人,我是說埃林。我見你溜出那個恐怖的臥室,便偷偷跟上。我跟你坦白,我雖然喝多了,但還沒到能應付赤條條的巴特威的程度。”他朝鄧克高深莫測地一笑,“我夢見了你,鄧克爵士,早在你我相遇之前。那天我在路上看見你,頓時憶起你的面容,仿佛彼此已是老友。”

鄧克從未有過如此奇特的感覺,一切恍若昨日重現。我夢見了你。我的夢和你的不同,鄧肯爵士,我的夢會成真。“你夢見了我?”他用被酒精侵蝕的渾濁嗓音問,“那是什麽夢?”

“我夢見。”提琴手講述,“你一身白衣飄飄,長長的白袍從寬肩垂下。你成了白騎士,爵士先生,你成了禦林鐵衛的兄弟,七大王國最偉大的騎士。你唯一的使命乃是效忠、保護和侍奉你的國王。”他把手放在鄧克肩上。“你一定做過同樣的夢。我知道你做過。”

是的,他確實做過。就在老人第一次讓我握劍時。“每個男孩都夢想成為禦林鐵衛。”

“但最終只有七人能披上白袍。成為其中之一,你不高興嗎?”

“我?”公子哥撫摩起他的肩膀,鄧克下意識地躲開對方的手。“我可能會高興吧,也可能不會。”禦林鐵衛是終身職,發誓不娶妻不封地。也許某天我能找到坦茜莉呢。我為啥不能有老婆孩子?“反正我做什麽夢都沒用,只有國王能冊封禦林鐵衛。”

“你這樣說,是要逼我去奪得鐵王座嘍?我寧願教你拉提琴。”

“你醉了。”烏鴉還說八哥黑。

“我醉得很厲害,酒精讓一切皆有可能,鄧肯爵士。我覺得,你身披白袍的樣子猶如天神下凡,但你若不喜歡那身袍子,或許更願意當領主?”

鄧克沖他大笑。“少來,我還想長出巨大的藍翅膀,上天翺翔咧!反正都是癡心妄想。”

“你嘲笑我。真正的騎士從不嘲笑他的國王。”提琴手聽起來很受傷,“等你目睹龍蛋孵化,希望你還記得我的話。”

“龍蛋孵化?孵出活龍?什麽,在這裏嗎?”

“我夢見了。我夢見了白城堡、你和破殼而出的魔龍。我全夢見了,正如我曾夢見我的兩位兄長死於非命。當時他們十二歲,我才七歲,所以他們嘲笑我,後來卻果真死了。如今我二十二歲,我相信我的夢。”

鄧克想起另一場比武會,想起自己在綿綿春雨中和一位王子漫步。我夢見你和死去的龍,伊戈的哥哥戴倫對他說,龐然巨獸的翅膀遮住整片草場,它倒在你身上,你活下來,龍卻死了。後來的事一一應驗。可憐的貝勒,夢境如危險的流沙。“如你所言,大人。”他告訴提琴手,“請容我告退。”

“你去哪兒,爵士?”

“上床睡覺。我醉得像條狗。”

“做我的狗吧,爵士。夜晚多麽美好,讓我們一起嗥叫,驚動天上諸神。”

“你看上我哪點?”

“我看上你的劍。我要你當我的親信,我要栽培提拔你。我的夢不說謊,鄧肯爵士,你一定會得到白袍,我也一定會得到龍蛋。一定,因為我夢見了。也許那顆蛋會孵化,或者——”

身後的門被猛然推開。“在這兒,大人!”兩名衛兵登上塔頂,葛蒙·培克大人跟在後頭。

“老葛啊。”提琴手慢吞吞地說,“闖進我的臥房做什麽,大人?”

“這是塔頂,爵士,你喝多了。”葛蒙大人比了個嚴厲的手勢,衛兵們立刻上前。“讓我們扶你回房。拜托,你明天還要上場,卡比·皮姆可不好對付。”

“我想跟好騎士鄧肯比試。”

培克面無表情地看了鄧克一眼。“再說吧。你必須在第一輪先擊倒卡比·皮姆爵士。”

“那麽皮姆一定會倒下!他們都會倒下!百戰百勝的神秘騎士,即將書寫屬於自己的傳奇!”一名衛兵架起提琴手的胳膊,“鄧肯爵士,看來我們必須分別了。”衛兵們將他帶下樓梯時,他說。

葛蒙大人和鄧克留在塔頂。“雇傭騎士。”他咆哮,“你媽沒教你別去龍口拔牙嗎?”

“我不知道我媽是誰,大人。”

“我看出來了。他許諾你什麽?”

“領主之位。白袍。巨大的藍翅膀。”

“我許諾你這個:剛才的事若走漏半點風聲,便有三尺青鋒穿你個透心涼。”

鄧克搖晃腦袋,試圖清醒一點,結果不管用。他彎腰嘔吐。

嘔吐物濺到培克的靴子上,大人咒罵連連。“雇傭騎士。”他厭惡地叫道,“這裏不歡迎你。真正的騎士不會失禮地不請自來,你們這幫垃圾堆裏出來的——”

“哪幾都不歡迎我們,但哪兒都有我們的身影,大人。”酒精壯了鄧克的膽,否則他說不出這話。他用手背擦擦嘴。

“記住我的話,爵士,不然你一定會付出代價。”培克大人抖掉靴上汙物,轉身就走。鄧克靠在護墻上,心裏不知葛蒙大人和提琴手哪個更瘋。

回到大廳,他的雇傭騎士同僚只剩梅納德·普棱。“你撕她內衣時,她奶子上有沒有面粉啊?”對方想知道。

鄧克搖搖頭,給自己又倒上一杯葡萄酒。他嘗了一口,覺得喝夠了。

巴特威手下的管事為老爺夫人們在主堡安排了房間,他們的隨從則下榻軍營。其他賓客要麽在地窖裏睡稻草擱板,要麽在西墻下找地方搭帳篷。鄧克在石堂鎮買的那頂平凡的油布帳篷不太體面,好歹能遮陽擋雨。好些鄰居都沒睡,閃亮的絲帳好似夜色中五彩繽紛的燈籠。一頂畫滿向日葵的藍色帳篷中傳出歡聲笑語,另一頂白紫條紋帳篷則飄來做愛的吵鬧。伊戈搭的帳篷離其他人有段距離,學士和兩匹馬在附近徜徉,鄧克的武器和盔甲整齊地堆放在城墻腳下。他爬進帳篷,發現自己的侍從正盤腿讀書,光頭被旁邊的蠟燭照得閃閃發亮。

“就蠟燭讀書壞眼睛。”讀書對鄧克來說難如登天,雖然伊戈試圖教他。

“我得就著蠟燭,才看得清字兒,爵士。”

“你想吃一耳刮子嗎?這啥書啊?”鄧克瞥見書頁上的明亮顏色,小小的彩繪盾牌鑲嵌在字裏行間。

“關於紋章的,爵士。”

“你在找提琴手的來歷?找不到的。他們不會把雇傭騎士寫進書,書裏只有老爺和冠軍們。”

“我沒找他。我在院子看到了其他紋章……桑德蘭侯爵來了,大人,他的紋章是綠藍波浪上三個蒼白的貴婦頭顱。”

“那個姐妹男?真的?”三姐妹群島位於咬人灣中,鄧克聽修士們說那是個墮落的地方,那裏的居民個個貪婪,而桑德蘭侯爵的姐妹屯更是全維斯特洛最臭名昭著的走私窩點。“遠道而來咧,他一定跟巴特威的新娘有啥親戚關系。”

“完全沒有,爵士。”

“那就是沖著這頓飯。三姐妹群島人吃魚,對不?總吃魚早晚會膩。對了,你吃飽沒?我給你帶了半只雞和一些奶酪。”鄧克掏空鬥篷口袋。

“我們吃過排骨,爵士。”伊戈依然埋首書中,“桑德蘭大人為黑龍打過仗,爵士。”

“就像尤斯塔斯老爵士?他不壞,對吧?”

“是不壞,爵士。”伊戈道,“可——”

“我看到龍蛋了。”鄧克把帶來的食物與硬面包和鹹牛肉塞到一起,“幾乎是全紅的。血鴉大人也有龍蛋嗎?”

伊戈放低書本。“他憑什麽有?出身那麽低。”

“他是個私生子,但出身不低。”血鴉雖出於茍合,但父母雙方均血統高貴。鄧克正待把偷聽到的事告訴伊戈,忽然註意到男孩臉上的傷。“你的嘴怎麽了?”

“打架了,爵士。”

“給我瞧瞧。”

“流了幾滴血而已,我擦過葡萄酒。”

“你跟誰打架?”

“幾個侍從,他們說——”

“別管他們怎麽說。我怎麽教你的?”

“管住舌頭,別惹事。”男孩摸摸破嘴唇,“可他們說我父親是弒親者。”

小子,他確實是,雖然是無心之過。鄧克告誡伊戈幾十遍了,別把這樣的話放心裏。你知道真相,這就夠了。在酒肆旅館或林中營地,流言傳得沸沸揚揚,全國上下都曉得梅卡王子在岑樹灘上用他的釘頭錘砸死了哥哥破矛者貝勒,隨之衍生出各種陰謀論調。“假如他們知道梅卡王子是你父親,決不敢亂說。”沒錯,他們會在你背後竊竊私語,但不敢當面提出,“你管不住舌頭,跟這些侍從說了什麽?”

伊戈有些不安。“我說貝勒親王完全是死於意外。我還說梅卡王子愛他哥哥貝勒,結果亞當爵士的侍從說他愛哥哥愛到想哥哥去死,馬洛爾爵士的侍從說他也這樣愛他哥哥伊裏斯。所以我才出手,狠揍那些個侍從。”

“我該狠揍你一頓,讓你的耳朵跟你的嘴一樣腫上一圈。你爹也會這麽做。你以為梅卡王子需要小孩來為他辯護?當初他讓你跟著我時交代過什麽?”

“做你忠實的侍從,決不逃避困難和任務。”

“還有呢?”

“遵守國王的律法和騎士的規章,聽你的話。”

“還有呢?”

“要麽剃發要麽染發。”男孩有些不情願地覆誦,“不準把真名告訴任何人。”

鄧克點點頭。“那小子喝了多少酒?”

“一點大麥酒。”

“瞧見沒?是麥酒在說話。言語就像風,伊戈,隨它去吧。”

“有的言語像風。”男孩向來頑固,“有的則是叛逆。這是場叛徒的比武會,爵士。”

“啥,他們都是叛徒?”鄧克搖頭,“即便是真的,那也是陳年舊事。黑龍死了,曾為他而戰的人要麽跟著完蛋,要麽被赦免。何況你說的也不盡然,巴特威大人的兒子為兩邊都打過仗。”

“這說明他是半個叛徒,爵士。”

“都是十六年前的事!”鄧克的酒勁過了,怒氣幾乎把他沖清醒了,“巴特威大人的總管主持比武會,叫作科斯格羅夫。去找他,替我報名長槍比武。不,等等……別報我的真名。”太多領主在場,或許有人記得岑樹灘上的高個鄧肯爵士。“就說我是絞架騎士。”平民百姓喜歡比武會上出現神秘騎士。

伊戈摸摸腫得老高的嘴唇。“絞架騎士,爵士?”

“因為這面盾牌。”

“我知道,可是——”

“照我說的做。今晚你書也讀夠了。”鄧克用拇指和食指掐滅蠟燭。

第二天,酷日火辣無情。

城堡的白石被烤出一浪又一浪閃爍的熱氣,空中彌漫著烘幹泥土和踩踏過的青草的味道,沒有一絲微風來攪動主堡和城門樓上低垂的綠白黃三色旗。鄧克鮮少見到“雷霆”如此煩躁,當伊戈為它緊肚帶時,這匹牡馬一個勁兒地甩頭,甚至朝男孩露出巨大的方形臼齒。太熱了,鄧克暗忖,無論對人還是對馬。戰馬本比普通馬烈性得多,而這樣的日頭,恐怕連聖母也會心生火氣。

院子中央,比武已經開始。哈柏特爵士騎一匹黑色服飾的金色駿馬,上面畫了培吉家族的紅白雙蛇紋章;福蘭克林爵士騎一匹栗色馬,坐騎的灰絲搭布上繡有佛雷家族的雙塔紋章。兩騎相交,紅白雙色槍幹凈利落地折斷,藍槍則被粉碎,但兩人都沒落馬。看臺上響起一陣喝彩,城墻上的衛兵們也喊了幾聲,但總體顯得稀疏、短暫又空洞。

這樣的天,連喝彩都嫌太熱,鄧克爵士擦擦額上的汗,比武就更受不了了。腦袋裏猶如有鼓在敲。讓我贏下兩場,兩場就歡天喜地。

兩名騎士在場子盡頭調轉馬,扔下毀壞的長槍,這已是第四回合。我只想一回合決勝負。鄧克直到步入賽場才穿上盔甲,但現在已感到鐵甲下內衣汗津津地貼緊了皮膚。滿身臭汗不是最糟糕的,他安撫自己,一邊回憶“白夫人”號上的戰鬥。那天鐵民蜂擁翻過船舷,戰後他渾身被鮮血浸透。

培吉和佛雷換好長槍,又踢馬上前。馬蹄轟隆,揚起團團幹裂塵土。這次長槍斷裂的巨響讓鄧克一縮。昨晚喝得太多,吃得太飽。他模糊地記得抱新娘上臺階,又在塔頂與提琴手約翰和培克大人交談。我去塔頂做什麽?似乎談到了龍,還是龍蛋,或者別的什麽,可——

一陣夾雜著歡呼與哀嘆的喧嘩讓他回過神來。鄧克發現跑向場子盡頭的金馬已沒了騎手,哈柏特·培吉爵士虛弱地在地上打滾。再過兩對就輪到我出場。越早把烏瑟爵士挑下馬,就能越早脫下這身該死的盔甲,喝杯冷飲,稍事休息——下一輪比武前,他至少有一小時休息時間。

巴特威大人的胖總管爬到看臺頂部,召喚下一對選手。“‘挑戰者’阿格雷爵士。”他高唱,“藍尼村騎士,在白墻城的巴特威大人駕前效力。加勒敦·佛花爵士,褐柳院騎士。請上場證明你們的勇氣吧。”看臺上笑成一團。

阿格雷爵士身材消瘦,皮膚猶如皮革,作為一名久經沙場的隨從騎士,穿的是凹痕點點的灰甲,坐騎沒有裝飾——鄧克了解這類人,他們跟舊靴子一樣堅韌,行事幹凈利索。他的對手,年輕的加勒敦爵士騎在那匹可憐的小牡馬上,身披沈重的全身鎖甲和沒有面罩的鐵半盔,手臂上的盾牌畫有乃父的火球紋章。他需要胸甲和防護更嚴密的頭盔,鄧克心想,這樣的裝備,若是頭上或胸前挨一記,會死人的。

加勒敦爵士顯然被出場介紹激怒了。他火氣沖天地撥轉坐騎,朝場子裏眾人叫囂:“我乃加勒敦·波爾,不是什麽加勒敦·佛花。司儀,你會為你的嘲弄付出代價。我正告你,我身上流著英雄的血。”總管不屑現身,年輕騎士的抗議只引發了更多笑聲。

“為啥笑話他?”鄧克大聲問,“就因為他是私生子嗎?”佛花是給予河灣地的貴族私生子的姓。“褐柳院又是咋回事?”

“我去打聽,爵士。”伊戈道。

“不用了,不關咱們的事。我的頭盔呢?”阿格雷爵士和加勒敦爵士在巴特威大人夫婦面前垂下長槍致敬。鄧克發現巴特威大人傾身附耳對他的新娘說了什麽,女孩便“咯咯”笑起來。

“這兒,爵士。”伊戈戴上了草帽為眼睛遮陰,避免陽光直曬光頭。鄧克平素喜歡拿那頂帽子跟男孩開玩笑,現在卻情願付出一切交換它。在這樣的烈日下,草帽比鐵帽合適多了。他撥開眼前的頭發,雙手將巨盔擺正,在頜下系緊。沈重的鐵盔壓在脖子和肩膀上,襯裏一股汗臭,他的頭還因昨天的酒而隱隱作痛。

“爵士。”伊戈說,“退賽還不晚。若你輸掉雷霆和這副盔甲……”

我的騎士生涯就到頭了。“憑啥是我輸?”鄧克質問。阿格雷爵士和加勒敦爵士騎向場子兩頭。“又不是對上狂笑風暴。這裏哪個騎士能作我對手?”

“幾乎每個騎士都能,爵士。”

“我賞你一大耳刮子。烏瑟爵士比我大上十歲,身材又只有我一半。”阿格雷爵士放下面罩,加勒敦爵士沒面罩可放。

“岑樹灘之後你就沒上過場,爵士。”

無禮小子。“我練過。”當然算不上正規訓練,但只要條件允許,他便會騎馬刺木靶或鐵環,有時還命伊戈上樹,在高度合適的樹枝上懸一面盾牌或木桶板。

“你使劍比使槍來得順手。”伊戈續道,“如果拿斧頭或釘頭錘打,沒幾個人比得上你的力量。”

說中真相讓鄧克更煩。“這裏不比劍,更不比釘頭錘。”他尖刻地指出。火球的兒子和阿格雷爵士策馬沖鋒。“拿我的盾牌來。”伊戈扮個鬼臉,跑去取盾牌。

場子對面,阿格雷爵士的長槍擊在加勒敦爵士的盾牌上,刮了開去,在火球上劃出一道長溝;波爾的長槍卻正中胸甲,力道之猛,竟震斷了對手的鞍帶,騎士連同馬鞍一起滾落塵土,令鄧克大開眼界。這孩子就跟他誇耀的一樣強。不知這樣的表現能否平息嘲笑。

喇叭奏響,聲音大得令鄧克一縮。司儀又爬上看臺。“卡斯威家族的喬佛裏爵士,苦橋男爵和渡口守護者。霧原鎮之貓凱勒爵士。請上場證明你們的勇氣吧。”

凱勒爵士的盔甲材質上佳,但年歲久遠,布滿凹痕刮痕。“聖母慈悲,鄧肯爵士。”上場前他告訴鄧克與伊戈,“讓我對上卡斯威大人。我來此正是為了見他。”

若說今天場子上有誰比鄧克的狀態還差,非卡斯威大人莫屬,這位男爵昨晚在婚宴上喝得酩酊大醉。“昨晚這一醉,他能上馬已是奇跡。”鄧克道,“你定能獲勝,爵士。”

“噢,不。”凱勒爵士精明地一笑,“想吃奶油的貓懂得何時撒嬌何時亮爪子,鄧肯爵士。一旦大人的槍輕擦過我的盾牌,我就會翻滾在地。而後當我把坐騎和盔甲交給大人時,我會恭維大人自我給他做了第一把劍以來,力量有多大長進。他會想起我,而我將再次成為卡斯威家的人,苦橋騎士。”

這毫無榮譽可言。鄧克幾乎脫口而出,但最終只咬了咬舌頭。凱勒爵士不是頭一個用榮譽換來火爐旁溫暖位置的雇傭騎士。“如你所說。”他喃喃道,“祝你好運。呃,或者說厄運,如果你喜歡的話。”

喬佛裏·卡斯威大人是個瘦弱的二十歲青年,好歹全身甲胄的樣子比起昨天栽在一攤葡萄酒中要威武。他盾上畫一只手挽長弓的黃色半人馬,白絲馬飾上有同樣的半人馬,頭盔項上則有個黃金半人馬。用半人馬當紋章的人不該騎得這麽歪扭。鄧克不知凱勒爵士的長槍技巧如何,但以卡斯威大人騎馬的姿勢判斷,任誰能把他挑下馬。霧原貓只需高速沖鋒。

伊戈捉住雷霆的韁繩,鄧克沈重地翻上僵硬高聳的馬鞍,他一邊等,一邊察覺到自己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他們想瞧瞧大個子雇傭騎士的能耐,鄧克告訴自己,我會證明給他們看。

霧原貓果不食言。卡斯威大人的長槍邊跑邊顫,凱勒爵士則故意亂瞄,兩人的坐騎都不過是慢跑。結果當喬佛裏大人的槍碰巧擦到霧原貓的肩膀,他便應聲而倒。我還以為貓著地都很優雅呢,眼看雇傭騎士在塵土中打滾,鄧克心想。卡斯威大人的槍並未折斷,他調轉馬頭,反覆向空中高舉長槍,好像剛打敗了長刺裏奧或狂笑風暴。霧原貓摘下頭盔,慌亂地追趕坐騎。

“盾牌。”鄧克吩咐伊戈,男孩聽命呈上。鄧克將左臂穿過綁帶,握緊把手。風箏盾的重量讓他安心,但其長度又顯得頗為笨拙,再次看見吊死鬼紋章更讓他泛起陣陣不安。這是個不祥之兆。他決心盡快換個圖案。願戰士保佑我順利沖刺,利落獲勝。巴特威的總管登上階梯時,他默默祈禱。“烏瑟·昂德利夫爵士。”司儀高唱,“絞架騎士。請上場證明你們的勇氣吧。”

“小心啊,爵士。”伊戈把比武長槍遞給鄧克時警告道——那是一根十二尺長的錐形木棍,頂端有個拳頭形狀的光滑鐵頭。“那些侍從說烏瑟爵士騎術出色,動作也很快。”

“動作很快?”鄧克噴口鼻息,“盾牌上畫了只蝸牛,能快到哪兒去?”他雙腿一夾雷霆的馬腹,催馬緩緩前行,長槍豎起。一場勝利就不會虧本,兩場勝利便能賺一筆。對上這幫人,兩場勝利不算是非分之想。至少他抽了個好簽,真的,他本可能對上老公牛或卡比·皮姆爵士或其他地方好手。鄧克不知大會主持是否故意讓雇傭騎士們相互配對,好讓真正的貴族免遭首輪被下等人擊落下馬的恥辱。沒關系了,老人常說“千裏之行始於足下”,我現在要把註意力全放在烏瑟爵士身上。

比武選手在巴特威大人夫婦安坐的看臺下相會,伯爵夫婦坐在城墻陰涼中的軟墊上觀看。佛雷侯爵陪坐旁邊,膝上抱著他那鼻涕蟲兒子。雖然足有一排侍女為他們打扇,巴特威大人錦緞外衣的腋下仍現出汗印,巴特威夫人的頭發更是汗濕成一股一股的——她看上去百無聊賴,熱得很不自在,但當她瞄見鄧克,卻努力挺起胸脯,讓鄧克在頭盔下面紅耳赤。他垂下長槍向她和她夫君致敬,烏瑟爵士也一樣。巴特威祝願他們比武好運,他老婆吐了吐小舌頭。

就是現在。鄧克跑到比武場南端,八十碼外,他的對手也就位。烏瑟爵士的灰公馬體積比雷霆小,但更年輕活潑。爵士身穿綠色瓷釉板甲和銀色鎖甲,輕便的圓鐵盔飾有綠色和灰色的絲流蘇,綠色盾牌上畫了一只銀色蝸牛。好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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