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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神秘騎士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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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宣誓為他父親服務。”

“你宣誓用的也是木劍嗎?”梅納德爵士問。

霧原貓凱勒頗有風度地笑了:“我保證,那是上好的鐵劍,我很樂意用它再向半人馬旗宣誓。鄧肯爵士,即便你不願參加長槍比武,總可以陪我們赴婚宴。宴會上有歌手和樂師,雜耍藝人與變戲法的,還有一個滑稽侏儒團咧。”

鄧肯皺眉:“伊戈和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們要北上臨冬城。伯隆·史塔克大人正招兵買馬,打算把海怪從岸邊清理幹凈。”

“北境太冷了。”梅納德爵士道,“想殺海怪還得去西境。蘭尼斯特正營建艦隊,準備直搗鐵民老巢,一勞永逸地剿滅達袞·葛雷喬伊。在陸上打事倍功半,他會溜回海裏。你得在水中逮住他。”

此話有理,但鄧克不想跟鐵民在海裏打,從多恩到舊鎮的“白夫人”號上,他曾穿戴盔甲協助船員對抗掠襲者。那是一場孤註一擲的血腥廝殺,他幾乎跌進水裏,幾乎送掉性命。

“王室也該學學史塔克和蘭尼斯特的樣。”霧原貓凱勒爵士說,“至少亮劍出征。坦格利安在幹什麽?伊裏斯王埋首書本,雷格王子在紅堡廳堂裏裸奔,梅卡親王則縮在盛夏廳足不出戶。”

伊戈用木棍捅篝火,攪起火星照亮黑夜。鄧克欣慰地看到男孩忽略了對他父親的評價。或許他終於學會了管住舌頭。

“要我說,都是血鴉的錯。”凱勒爵士續道,“身為國王之手,卻不幹正事兒,聽任海怪們在落日之海上躥下跳,到處搗亂。”

梅納德爵士一聳肩。“寒鐵去了泰洛西,策劃擁戴戴蒙·黑火的兒子們,血鴉的註意力全放在那。他留著王家艦隊,以防寒鐵渡海。”

“哈,那倒有可能。”凱勒爵士道,“而且許多人會起來響應。血鴉是所有災禍的來源,這只白蛆在啃噬王國的心臟!”

鄧克皺緊眉頭,回想起石堂鎮的駝背修士。“這種話說出來要掉腦袋的。有人會說你宣揚叛國。”

“說出真相怎叫叛國?”霧原貓凱勒問,“戴倫王在世時,正派人可以直言不諱,不是嗎?”他粗魯地哼了一聲。“血鴉把伊裏斯供在鐵王座上,天知道有沒有進一步企圖?伊裏斯身子虛,他死後河文公爵和梅卡親王之間必有一場血戰,這是首相對決王儲。”

“朋友,你忘了雷格王子。”梅納德溫和地指出,“他和他的孩子們——而非梅卡——才是伊裏斯的繼承人。”

“雷格是個弱智。算了吧,我對他沒惡意,但他和他那對雙胞胎都不會長命。不管死在梅卡的釘頭錘還是血鴉的魔咒下……”

七神在上,伊戈突然大聲尖叫,令鄧克措手不及。“梅卡親王是雷格王子的弟弟,他非常愛他,決不會加害哥哥或哥哥的兒子。”

“住嘴,小子。”鄧克呵斥他,“諸位騎士沒空聽你發表意見。”

“你不能阻止我說話。”

“我能。”鄧克喝道,“我當然能!”這張碎嘴早晚會害死你,多半把我也搭上。“鹹牛肉泡軟了,去給朋友們每人撕一條,搞快點。”

伊戈漲紅了臉,半晌間,鄧克以為這小子還要回嘴。但最終他只是悶悶不樂、擺出十一歲男孩特有的激憤表情照辦了。“是,爵士。”他邊說邊在鄧克的頭盔裏撈牛肉。分發食物時,剃光的頭被營火照出紅光。

鄧克拿了自己那塊,對著發愁。泡過的牛肉從木頭變成了皮革,僅此而已。他吸吮肉片一角,嘗到鹹味,試著不去想象旅館肉叉上劈啪作響、油脂滴落的烤野豬。

暮色漸深,蒼蠅和刺蚊從湖上蜂擁而來。蒼蠅對馬更感興趣,但蚊子偏愛人血。不想被咬,就得靠著火,忍受煙氣。叮死或紅燒,鄧克陰郁地想,乞丐的選擇。他撓撓胳膊,挪得離火堆更近。

酒袋很快轉了回來,那酒又烈又酸。鄧克長飲了第二口,傳出酒袋。霧原貓講起黑火叛亂時他如何救了卡斯威男爵的性命。“眼見亞蒙德大人的掌旗官倒下,我即刻跳下馬,周圍都是叛——”

“爵士。”加勒敦·波爾打斷,“你說誰是叛徒?”

“當然是黑火的人。”

火光在加勒敦爵士手中的鋼劍上閃爍,他臉上的疹子猶如血紅的傷口,他每根肌肉都繃緊得像拉滿弦的十字弓。“我父親為黑龍而戰。”

又來了,鄧克噴口鼻息,紅還是黑?這個問題總會捅婁子。“我確信凱勒爵士無意冒犯令尊。”

“嗯。”凱勒爵士讚同,“紅龍黑龍都是過去式,沒必要再起爭執。小子,我們都是樹籬下的兄弟。”

加勒敦爵士把這番話掂量了一番,想弄清自己有沒有受嘲弄。“戴蒙·黑火不是叛徒,老王親手把族劍傳給了他。雖然他並非嫡生,但老王明白他的價值,不然怎不把黑火劍傳給戴倫呢?老王的意思就是要他君臨天下,因為戴蒙是強者。”

一陣沈默。鄧克聽見火苗輕微的劈啪聲,感覺到蚊子在後頸上爬。他揮手趕蚊子,眼睛盯住伊戈,以防男孩有什麽非分舉動。“紅草原之戰時我還是個孩子。”眼見沒人說話,鄧克開口,“但我替一位為紅龍而戰的騎士當過侍從,此後又服務過一位支持黑龍的騎士。兩邊都有勇士。”

“都有勇士。”霧原貓有氣無力地應和。

“他們是英雄。”加勒敦爵士翻轉盾牌,讓所有人看見上面的家徽:夜黑底色上射出的紅黃火球。“我繼承了英雄的血。”

“你是‘火球’的兒子!”伊戈驚道。

人們頭一次看見加勒敦爵士露出笑容。

霧原貓凱勒爵士湊近查看那孩子,“怎麽可能?你多大?昆廷·波爾死在——”

“——我出生之前。”加勒敦爵士替他說完,“我是他的轉世重生。”他重重地收劍入鞘。“我會在白墻城贏得龍蛋,證明給你們看。”

第二天的事應驗了凱勒爵士的預言。奈德的渡船根本不可能載走所有人,科托因大人、夏尼大人及其一幹隨從當然被優先考慮。即便只載他們,船也得往來幾趟,每趟都要花一個多小時。由於湖邊全是泥,人們先得鋪上木板,將馬和馬車運上船,到了對岸還得將它們放下。兩位大人就誰先登船的問題吵起來——夏尼年長,科托因卻覺得自己出身更高貴——這進一步拖延了行程。

鄧克無事可做,只能在暑氣中幹等。“用上我的鞋,就可以先過湖。”伊戈指出。

“我們可以。”鄧克回答,“但我們不用。科托因大人和夏尼大人比我們先到,何況他們都是領主。”

伊戈扮個鬼臉:“叛徒領主。”

鄧克朝他皺眉:“什麽意思?”

“他們都曾追隨黑龍。準確地說,是夏尼大人本人和科托因大人的爹。伊蒙和我常在梅拉昆學士的綠桌上用上色的玩具兵和小旗幟重演當年那場大戰。科托因有個四分紋章,其中二分是黑底銀杯,另二分是金底黑玫瑰,那面旗幟飄揚在戴蒙軍左翼;夏尼和寒鐵一起在全軍右翼,他在那仗中幾乎傷重至死。”

“都是陳年舊賬。他們現在好端端地來了,不是嗎?可見他們都已屈膝臣服,並得到戴倫王赦免。”

“是的,可是——”

鄧克捏住男孩的嘴:“管住舌頭。”

伊戈管住了舌頭。

夏尼的最後一船人剛離岸,斯莫伍德伯爵夫婦卻又帶著一大幫人趕到,他們只得再等。

雇傭騎士們的小小同盟果然隔夜便土崩瓦解。加勒敦爵士煩躁郁悶,離群索居;霧原貓凱勒爵士斷定中午之前他們上不了船,便憑著一面之緣獨自去套斯莫伍德伯爵的近乎;梅納德爵士則去跟旅館店主聊家常。

“離那人遠點。”鄧克警告伊戈,普棱身上有些東西他覺得不對勁,“不管嘴上怎麽說,他很可能是個強盜騎士。”

他的警告似乎讓伊戈對梅納德爵士更感興趣。“我還沒見過強盜騎士昵。你覺得他是來偷龍蛋的嗎?”

“我確定巴特威大人會嚴加看守他的蛋。”鄧克撓著脖子上蚊子咬的包,“你覺得他會在婚宴上展示龍蛋嗎?我想見識見識。”

“我可以把我的蛋給你見識,爵士,可惜它在盛夏廳。”

“你的?你有龍蛋?”鄧克皺眉俯視男孩,想弄清這是不是個笑話,“哪來的?”

“龍生的,爵士,他們把蛋放進我的搖籃。”

“你想挨一耳刮子嗎?世上沒有龍了。”

“沒有龍,但有蛋。最後一條龍留下五顆蛋,龍石島上的蛋更多,那些都是在血龍狂舞之前產下的。我的哥哥們都有自己的蛋。伊利昂的蛋像是金子和銀子打的,中間有火焰花紋;我的蛋又白又綠,上面有許多渦旋。”

“你的龍蛋。”他們把蛋放進我的搖籃。鄧克與伊戈朝夕相處,幾乎忘了他是伊耿王子。他們當然會把龍蛋放進他的搖籃。“好吧,別人在場時,千萬不能提及龍蛋。”

“我不是傻瓜,爵士。”伊戈壓低聲音,“總有一天魔龍會回來。我大哥戴倫夢見過,伊裏斯王在預言裏也讀到過。也許孵化的就是我這顆蛋。那不是太美妙了嗎!”

“是麽?”鄧克有些懷疑。

伊戈深信不疑。“伊蒙和我經常假裝自己的蛋會孵化。孵出龍來,我們便可以翺翔天際,跟伊耿一世和他姐妹們一樣。”

“說得好。要是世上的騎士死個精光,我還可以當禦林鐵衛隊長咧。若這些見鬼的蛋如此珍貴,巴特威大人幹嗎還拿來送人?”

“向王國上下炫富?”

“我猜也是。”鄧克又撓撓脖子,瞥了加勒敦·波爾爵士一眼,眼見對方緊著馬鞍帶,焦躁地等待渡船。他那匹馬不成的。加勒敦爵士騎了匹搖搖欲墜的公馬,又老又瘦。“你知道他父親?為什麽叫‘火球’?”

“因為他性急如火又滿頭紅發。昆廷·波爾爵士本是紅堡教頭,我父親和伯伯們的武藝都是他教的,嗯,高貴私生子們也拜在他門下。伊耿國王允諾提拔他為禦林鐵衛,於是火球送妻子去當靜默姐妹,一心一意等候鐵衛出缺。怎料伊耿國王駕崩後,戴倫國王卻指名威廉·威爾德爵士。我父親說是火球和寒鐵合謀慫恿戴蒙·黑火稱王,戴倫派禦林鐵衛去逮捕黑火也是他從中破壞。火球後來還在蘭尼斯港門口殺了萊佛德伯爵,把灰獅困在凱巖城。在曼德河渡口,他一個接一個砍倒龐洛斯伯爵夫人的兒子們,據說只饒過小兒子,作為對母親的一點慈悲。”

“他真高尚。”鄧克幹巴巴地承認,“昆廷爵士也死在紅草原?”

“他之前就死了,爵士。”伊戈回答,“他在溪邊下馬喝水時被冷箭射穿喉嚨,放箭的只是個普通弓箭手,沒人知道叫什麽。”

“普通人只要一心想幹掉大人物,也能變得非常危險。”鄧克看著渡船緩緩駛過湖。“船來了。”

“它好慢。我們是要去白墻城麽,爵士?”

“有何不可?我想看龍蛋。”鄧克笑道,“如果我贏得比武大會,咱倆就都有龍蛋了。”

伊戈懷疑地看著他。

“啥?幹嗎這樣看我?”

“我本來可以告訴你,爵士。”男孩莊重地回答,“但你要我學會管住舌頭。”

雇傭騎士們被遠遠安排在下席,離門比離高臺近。

自墻城乃四十年前由現任領主的祖父修建,按城堡的標準,幾乎算是嶄新。它被周圍百姓戲稱為“奶屋”,因為其墻壁、堡壘和塔樓都由優質的精致白石砌成,石料采自谷地,費盡辛苦翻山越嶺運來。城內地板和柱子是有金色紋路的乳白色大理石,頭頂梁椽為骨白色魚梁木的樹幹。鄧克無法想象這一切要花多少錢。

不過,城內大廳比他去過的一些城要小。怎麽說頭上有屋頂就好,鄧克一邊想,一邊坐到梅納德·普棱爵士和霧原貓凱勒爵士之間的長凳上。他們三人雖不請自來,仍被接納參加婚宴,因為在大喜之日拒絕招待騎士會觸黴頭。

年輕的加勒敦爵士卻遭刁難。“火球沒有兒子。”鄧克聽見巴特威大人的總管大聲宣告。小夥子激烈反駁,爭執中多次提及莫甘·鄧斯特布爾爵士,而總管寸步不讓。眼見加勒敦爵士手觸劍柄,十幾個長矛兵站了出來,似乎就要動手——幸虧一位叫卡比·皮姆的大個金發騎士救場。鄧克離太遠聽不清,但見皮姆用胳膊環住總管的肩,微笑著湊在耳邊低語了幾句。總管皺起眉頭,對加勒敦爵士說了些什麽,令爵士的臉漲成紫色。他看起來就要哭了,鄧克邊看邊想,或者說想殺人。事後,年輕騎士終於被允許進入城堡大廳。

可憐的伊戈沒這麽幸運。“領主和騎士才能在大廳用餐。”鄧克帶男孩進去時,一個管事傲然宣稱,“內院搭了桌子,侍從、馬夫和士兵去那兒吃。”

若你對他的身份稍有了解,就該立馬請他上高臺,讓他坐上加墊寶座。鄧克不太喜歡其他侍從的模樣。少數幾個與伊戈同齡,但大多是經驗豐富的戰士,遠較其年長,他們早早選擇了服侍的生涯而放棄成為騎士。他們有選擇嗎?只憑騎士精神和一身武藝當不了騎士,價值不菲的戰馬、長劍和盔甲是最大的門檻。“管住舌頭。”把伊戈留在那群人中之前他再次告誡,“他們都是成年人,別多嘴惹事。坐下安靜地吃,光聽不說話,也許能打聽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至於鄧克自己,他很欣慰能有個遮陰之地,有酒有肉。即便雇傭騎士也會厭倦每吃一口得先嚼半個鐘頭的吃法。下席的食物較為平淡無奇,好在供應充足,鄧克覺得這就夠了。

但正如老人所說,農夫的驕傲卻是貴族的恥辱。“這不是我的位置。”加勒敦爵士向管事激烈抗議。為赴宴,他特地換上幹凈上衣,一件袖口和領子有金色蕾絲裝飾、胸前繡有波爾家族紅V形上三個白色圓盤的紋章的衣服,舊歸舊但做工精致。“你可知我父親是誰?”

“毫無疑問,他是一位高貴的騎士和偉大的領主。”管事回答,“跟這裏很多人的父親一樣。您要麽入席要麽離開,爵士先生,對我來說都沒差。”

最終,男孩拉長了臉和其他雇傭騎士一起坐到下席。長凳上的騎士擠滿了長長的白色大廳,來賓比鄧克猜想的多,而且有的客人似乎遠道而來。自岑樹灘後,他和伊戈沒見過這麽多領主和騎士,指不定會撞見熟人。我們真該待在樹籬下,睡在樹叢中。如果被人認出……

仆人在每人身前的桌布上各放下一條黑面包,鄧克很高興能暫時打消疑慮。他橫著撕開面包,下面半塊拿來當盤子,上面半塊順手吃掉。面包雖陳,但比起鹹牛肉是美味,至少不用先在麥酒、牛奶或水裏泡軟。

“鄧肯爵士,你是大紅人唷。”當萊維爾伯爵一行昂首闊步地從他們面前走過,前往大廳前方的高位時,梅納德·普棱爵士說。“高臺上那些小姑娘看你看得眼珠都不轉,我敢打賭,她們沒見過你這樣的大個子。你即便坐著,也比廳裏的人至少高半頭。”

鄧肯將背一駝,他已習慣了被人圍觀,但不代表他喜歡這滋味。“讓她們看好了。”

“高臺下那位就是‘老公牛’。”梅納德爵士道,“都說是個巨漢,但我看來他唯一稱得上巨的也就是肚子。你在他身邊就他媽是個巨人。”

“確實如此,爵士。”長凳上另一位騎士說。此人面色灰黃,表情陰沈,一身灰綠服飾,精明的小眼睛在細細的彎眉下靠得很近,一圈修剪整齊的黑胡子環繞嘴巴,頭上則有些謝頂。“在這種大場合,你光憑塊頭就足以名揚天下了。”

“聽說‘屠夫’布雷肯也要來。”長凳遠處有人說。

“我想不會。”綠灰服飾的人道,“這只是為慶祝大人結婚舉辦的比武會,以校場上的沖刺來榮耀床單下的沖刺,我想奧瑟·布雷肯這等人不會感興趣。”

凱勒爵士喝了口葡萄酒。“我敢打賭,巴特威大人本人也不會下場,他會坐在陰涼的包廂裏為他的代理騎士喝彩。”

“他會親眼見證他的騎士倒下。”加勒敦·波爾爵士吹噓,“最後把龍蛋親手奉上給我。”

“加勒敦爵士乃火球之子。”凱勒爵士向新人解釋,“請教尊姓大名,爵士先生?”

“烏瑟·昂德利夫爵士,無名小卒的後代。”昂德利夫的衣服料子不錯,幹凈整潔,但裁剪樸素,一枚蝸牛形狀的銀扣別住披風。“若你的長槍跟你的舌頭一樣利索,小夥子,或許你能給那大塊頭點顏色看。”

趁仆人倒酒的工夫,加勒敦爵士瞥了鄧克一眼。“管他塊頭多大,對上的話,我必勝無疑。”

鄧克看著自己的酒杯被斟滿。“我劍使得比槍好。”他承認,“最拿手的是戰斧。有團體戰嗎?”他的塊頭和力量在團體戰中大有用武之地,他知道自己會表現不錯;長槍比武就是另一回事了。

“團體戰?在婚禮上?”凱勒爵士震驚地問,“這怎麽可能?”

梅納德爵士嗤笑一聲:“婚禮就是一場團體戰,結過婚的都知道。”

烏瑟聽了吃吃發笑:“恐怕這裏只有長槍比武,好消息是除龍蛋之外,巴特威大人承諾獎勵決勝戰的失敗者三十枚金龍,半決賽的失敗者也各能拿到十枚金龍。”

十枚金龍也不壞,十枚金龍足以買到馴馬,這樣一來,除了作戰,鄧克不用再騎雷霆。十枚金龍足以為伊戈打造一套板甲,為鄧克置備一頂縫有榆樹和流星徽記、堂堂正正的騎士帳篷。十枚金龍足以讓我們吃上烤鵝、火腿和鴿子派。

“每輪獲勝者還能贏得贖金。”烏瑟爵士邊說邊挖面包盤子,“傳聞有人為比武勝負做莊,巴特威大人不愛冒險,但有的客人賭註闊綽。”

他話音剛落,安布羅斯·巴特威就步入了大廳,藝人陽臺上奏起喇叭。鄧克和其他人一同起立,目送巴特威挽著新娘,踏過密爾花紋地毯走向高臺。那女孩不過十五歲,剛剛來潮,新郎則足有五十歲,剛剛喪偶。她粉粉嫩嫩,他一身灰膚。她的新娘鬥篷拖在身後,是亮麗的綠、白和黃三色,看起來又熱又重,鄧克搞不懂她如何能忍受。下巴壯碩、頂著一頭稀疏的亞麻色頭發的巴特威大人看起來也又熱又重。

新娘的父親緊跟在新娘身後,牽著年幼的兒子。河渡口領主是個穿藍灰服飾的瘦子,模樣頗為講究,他那沒下巴的四歲兒子還在流鼻涕。隨後入場的是科托因伯爵、瑞斯利伯爵及他們的夫人——兩位夫人都是巴特威大人與其第一任妻子所生。接下來是佛雷家的女兒們及其各自的丈夫。再後面是葛蒙·培克伯爵、斯莫伍德伯爵和夏尼伯爵,再來是若幹次等領主和有產騎士。鄧克在這群人中瞥見了提琴手約翰和埃林·庫克肖。宴會尚未正式開始,埃林大人卻似乎已喝多了。

等這群人走上高臺,高桌變得跟下面的長凳一樣擁擠。巴特威大人和他的新娘在兩把厚軟墊的鍍金橡木寶座上落座,其他人坐的是扶手雕工奇異的高背椅。寶座後的墻上,自梁椽垂下兩面旗:灰底藍色的佛雷雙塔和綠、白、黃的布特維爾波浪。

佛雷大人帶領大家祝酒。“敬國王!”他的第一段祝酒詞非常簡單。加勒敦爵士略略擡擡杯子,鄧克跟他碰了杯,也跟烏瑟爵士和其他人碰過。然後大家飲酒。

“敬慷慨的東道主巴特威大人。”佛雷第二次祝酒,“願天父賜他長命百歲、多子多福。”

大家又飲酒。

“敬我心愛的女兒、童貞新娘巴特威夫人,願聖母讓她豐饒多產。”佛雷朝自己的女兒一笑,“希望我年底之前就能抱孫子,最好是雙胞胎。所以親愛的,今晚你可要好好攪拌你老公唷!”

客人們的笑聲震動房椽,他們三度舉杯。紅葡萄酒又甜又濃。

佛雷大人還有話說:“敬國王之手布林登·河文大人,願老嫗的明燈為他照亮智慧之路。”他將高腳杯高高舉起,一飲而盡,高臺上的巴特威夫婦及其他人也有樣學樣;下席的加勒敦爵士卻翻轉杯子,將酒全灑在地。

“浪費好酒哇。”梅納德·普棱爵士嘆道。

“我不會為弒親者幹杯。”加勒敦爵士聲明,“血鴉不光是巫師,還是個野種。”

“他生來是私生子。”烏瑟爵士溫和地讚同,“但他父王臨死前已將他劃歸正統。”他幹了杯中酒,梅納德爵士等人也是如此,廳內卻有近半的人放低杯子,甚至像波爾那樣幹脆倒掉。鄧克覺得手中酒杯很沈。血鴉大人有幾只眼睛?謎語如此問,一千零一只。

祝酒一輪接一輪,有的仍由佛雷大人發起,有的由其他人倡議。大家為巴特威大人的封君、年輕的徒利公爵喝了一輪,公爵因故缺席婚禮;大家為據說臥病在床的高庭公爵“長刺”裏奧的健康喝了一輪;大家還為緬懷高貴的死者們幹杯。這倒不錯,鄧克思慕地想,我很樂意為他們幹杯。

提琴手約翰爵士最後一個起來祝酒:“敬我英勇的兄長們!我知道他們今夜都在微笑。”

為明日的長槍比武,鄧克本不想喝太多,但每次祝酒後酒杯都被人斟滿,而他發現自己確實口渴。“永遠不要拒絕一杯葡萄酒或是一角麥酒。”阿蘭爵士曾告訴他,“也許要等上一年才有機會再喝。”不為新郎新娘祝酒是失禮的,他告訴自己,當著眾多陌生人的面,不為國王和首相幹杯則太危險。

謝天謝地,提琴手之後再無人祝酒。巴特威大人笨重地起身,感謝大家光臨,並承諾明日的比武定是一場盛會。“宴會正式開始!”

烤乳豬被送上高桌,接著是連羽毛一起燒的孔雀和撒上碎杏仁烤的大梭子魚——這些美味下席無福消受。他們沒吃到烤乳豬,吃的是泡在杏仁奶裏、撒了胡椒的鹹豬肉;他們沒吃到孔雀,吃的是炸得褐黃松脆,肚中塞滿洋蔥、草藥、蘑菇和烤栗子的閹雞;他們沒吃到梭子魚,吃的是面皮包裹雪白鱈魚排,配上某種鄧克說不上來的可口的棕色醬料。此外,下席還有豌豆粥、黃油蕪菁、蜜蘸蘿蔔和跟“棕盾”本尼斯體味一樣濃烈的成熟白奶酪。鄧克心滿意足,卻又一直擔心院子裏的伊戈吃不好。為防萬一,他把半只閹雞偷偷滑進鬥篷口袋,外加幾塊面包和一小塊濃烈的奶酪。

笛子與提琴奏出歡快樂曲,席間話題很快轉移到明天的比武。“福蘭克林·佛雷爵士在綠叉河一帶赫赫有名。”烏瑟·昂德利夫似乎對本地英傑了如指掌,“他是新娘的叔叔,喏,就高臺上那位。盧卡斯·內蘭來自弗拉格沼澤,實力不容小覷,蟹爪半島的莫蒂默·鮑格斯爵士的身手跟他在伯仲之間。其他挑戰者都是些隨從騎士和鄉野土豪,其中最強的是卡比·皮姆和綠騎士加爾崔,但他們決非巴特威的女婿黑湯姆·海德的對手。那家夥可狠毒,據說為贏得大人的長女,便殺了其他三個求婚者,還曾把凱巖城公爵挑下馬。”

“啥,小泰伯特大人?”梅納德爵士問。

“不,是老灰獅,春天走的那個。”人們會這樣形容春季大瘟疫中過世的人。春天走的。數以萬計的人在那個春天病逝,包括一個國王和兩個王子。

“別忘了布爾威爵士。”霧原貓凱勒提醒,“老公牛他在紅草原殺了四十人。”

“他殺的人每年都在增加。”梅納德爵士道。“布爾威已是過時人物。看看他,年過六旬的軟胖子,右眼幾乎瞎掉。”

“不用左顧右盼尋覓冠軍了。”鄧克身後有人朗聲說,“本人在此,爵士先生們,如假包換。”

鄧克回頭,發現提琴手約翰似笑非笑地站在他後面。此人的白絲上衣拖著紅緞鑲邊的長袖,長度過膝,胸前有一條沈重的銀鏈,鏈上飾有大顆暗色紫晶,正與其眼睛搭配。光那條鏈子就抵得上我全副家當,鄧克心想。

紅酒為加勒敦爵士的雙頰添色,他的疹子如同火燒:“你是何人,如此大言不慚?”

“在下提琴手約翰。”

“你到底是樂師還是騎士?”

“不才能用長槍良弓奏出甜美樂章。婚禮需要歌手,比武召喚騎士。我可以加入你們嗎?巴特威好意邀我上高臺,但比起老頭和粉嘟嘟的闊太太,我更樂意與我的雇傭騎士弟兄們為伍。”提琴手拍拍鄧克肩膀,“勞駕挪個地方,鄧肯爵士。”

鄧克向旁一讓:“飯菜快吃沒了,爵士。”

“沒關系,我知道巴特威的廚房在哪兒。總還有酒吧?”提琴手散發出橙子和酸橙味,還有一絲奇異的東方香料。或許是豆蔻。鄧克弄不清,他哪嘗過豆蔻呢?

“你不該自吹自擂。”加勒敦爵士告訴提琴手。

“自吹自擂?請您千萬原諒,爵士先生,我決不想冒犯火球的兒子。”

少年吃了一驚:“你知道我是誰?”

“虎父無犬子。”

“看。”霧原貓凱勒道,“婚禮餡餅來了。”

六個廚房小弟把裝在木輪大推車上的餡餅推進門,那餡餅碩大無朋,烤得棕黃松脆,裏面傳出陣陣尖叫、撲騰和打鬧。巴特威伯爵夫婦走下高臺,攜手握劍,一起切開餡餅,五十只鳥兒頓時炸了出來,在大廳裏亂飛。鄧克參加的其他婚宴上,餡餅裏裝的不外乎白鴿或黃鶯,這個餡餅裏卻裝了藍鳥、雲雀、鴿子、白鴿、仿聲鳥、夜鶯、棕色小麻雀和一只紅色大鸚鵡。“一共二十一種鳥。”凱勒爵士說。

“是二十一種鳥屎。”梅納德爵士道。

“真沒情調啊,爵士。”

“你肩上就有鳥屎。”

“餡餅正該這麽弄。”凱勒爵士嗅了嗅,掃掃外套,“餡餅象征婚姻,真正的婚姻包羅萬象——歡笑與悲傷,痛苦和喜悅,愛情、欲望跟忠誠,不同的鳥代表不同的感情。沒有男人知道新娘會帶給他什麽。”

“她的小穴唄。”普棱道,“還能是什麽?”

鄧克從桌邊抽身:“我想呼吸點新鮮空氣。”實際上他想撒尿,但在騎士們之中,最好註意禮節。“請原諒。”

“早去早回啊,爵士。”提琴手說,“雜耍藝人馬上登場,鬧洞房更不可錯過。”

門外的夜風猶如巨獸的舌頭舔著鄧克。院子裏壓實的土地似乎在搖晃……或許搖晃的是他自己。

比武場的欄桿已在外院中央豎起來,墻邊立起三層木看臺,巴特威伯爵夫婦及其他高官貴客將坐在陰涼的加墊座位裏觀看比武。比武場兩頭都有很多帳篷,騎士們將在那裏穿戴盔甲,一架架比武長槍也準備就緒。風短暫地吹起旗幟,鄧克聞到欄桿上的白石灰味。他向內院走去,他必須趕緊找到伊戈,讓那孩子去主持人那裏為他報名——這是侍從的職責。

然而他對白墻城全然陌生,不知怎的就迷了路。他莫名其妙地來到獸舍外頭,獵狗們聞到氣味,紛紛咆哮怒號。它們想撕碎我的喉嚨,他心想,要麽就是饞我鬥篷裏的雞。他趕緊原路返回,途中經過聖堂,一個笑得喘不過氣的女人匆匆跑過,一名光頭騎士拼命追趕。騎士不斷跌倒,最後女人只得回來扶他。我應該去聖堂向七神祈禱,讓這名騎士作我的第一個對手,鄧克心想,但這種想法太歹毒了。我是來撒尿,不是來祈禱的。近在咫尺的地方有段白石階梯,梯下有個灌木叢。去那兒解。他摸索下去,解開馬褲,尿憋得太久,這會兒真是源源不絕。

上頭某扇門開了。鄧克聽見階梯上的腳步聲,靴子跟石頭刮擦。“……寒鐵不肯賞光,真是大煞風景……”

“寒鐵見鬼去。”一個熟悉的聲音說,“私生子個個靠不住,連他也不例外。反正,贏下幾場勝仗他就會屁顛屁顛地趕來了。”

培克大人。鄧克屏住呼吸……也屏住了尿。

“你這是紙上談兵。”一個比培克更渾厚的嗓音說,隆隆的低音裏帶著怒氣。“奶血老家夥和其他人都指望那孩子一鳴驚人,但光靠光鮮外表和伶牙俐齒可辦不到。”

“龍可以辦到。王子堅稱那顆蛋會孵化。他夢見過,正如他夢見過他兄長們的死。魔龍現世,天下歸心。”

“龍是一回事,夢見龍是另一回事。我向你保證,血鴉這會兒可不是在做白日夢。我們需要一個貨真價實的戰士,不是胡言亂語的癡漢。那孩子當真是虎父無犬子?”

“你只需做好分內事,剩下的我來操心。等我們得到巴特威的錢和佛雷的人馬,赫倫堡自會跟進,接著是布雷肯家。奧瑟有自知之明——”

說話人漸行漸遠,聲音也逐漸遠去。鄧克終於又能撒尿了。他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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