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 誓言騎士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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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沿。“到冷壕堡最好不吃不喝,爵士,紅寡婦毒死了所有丈夫。”

“我又沒打算娶她。她是個好出身的女士,而我是跳蚤窩的鄧克,記住了?”他皺眉,“你知道她有幾任丈夫?”

“四任。”伊戈說,“但沒孩子。她一生產,夜裏就有魔鬼來奪走嬰兒。駝背山姆的老婆說她把未出生的孩子賣給七層地獄的主宰,以換取黑暗伎倆。”

“好出身的女士不會涉足什麽黑暗伎倆,只會唱歌跳舞刺繡。”

“或許她與魔鬼跳舞,繡出邪惡咒語呢。”伊戈意味深長地說,“況且你怎麽知道好出身的女士做什麽,爵士?你只認識萬斯伯爵夫人一位好女士。”

這算是奚落,但也是事實。“或許我不了解貴婦人,但我很清楚欠揍的男孩是啥樣。”鄧克揉揉後頸。一整天穿鎖甲總讓那兒硬得像木頭,“王後公主你都認識,她們會和魔鬼跳舞,會修習黑暗伎倆嗎?”

“西莉小姐會,她是血鴉大人的情婦,她用鮮血沐浴以保持美貌。還有次雷邇妹妹在我喝的水裏放春情藥,好讓我娶她不娶丹妮芬妹妹。”

伊戈說得就好像跟妹妹結婚是世上再平常不過的事。對他來說的確是。坦格利安家幾百年來都是兄妹通婚,以保持血統純正。盡管最後的巨龍死在鄧克出生以前,但沒有龍的龍王家族還在延續。或許諸神不介意他們亂倫。“藥起效了嗎?”鄧克問。

“本來會起效。”伊戈說,“但我吐了出來。我不想娶妻,我要當禦林鐵衛的騎士,一生侍奉和保護國王。禦林鐵衛宣誓終身不娶。”

“想得倒美,等你長大點兒,就會發現女孩比白袍靠譜了。”鄧克又想起高過頭的坦茜莉在岑樹灘對他微笑。“尤斯塔斯爵士說希望把女兒嫁給我這種人。他女兒叫亞莉珊。”

“她死了,爵士。”

“我知道她死了。”鄧克惱道,“他是說如果她活著。如果她活著,他想把她嫁給我,或者我這種人。還沒有哪位領主肯把女兒許配給我呢。”

“是死掉的女兒。況且奧斯格雷家就算以前是領主,現在不過是有產騎士。”

“我知道他是什麽。你又想挨一耳刮子?”

“好吧。”伊戈說,“我寧願挨一耳刮子也不娶老婆,尤其是個死老婆。爵士,水開了。”

他們把水倒進盆裏,鄧克從頭頂拽下上衣。“我穿那件多恩外衣去冷壕堡。”那是他最好的衣服,沙絲做的,畫有榆樹流星。

“你穿它騎馬會汗濕的,爵士。”伊戈說,“就穿今天這件,我帶著那件,到城堡後再換。”

“到城堡前。在吊橋上換衣服成啥樣,而且誰說你要跟我去?”

“有侍從的騎士說話有分量。”

有道理,男孩在這方面總有好建議。也難怪,他在君臨作過兩年侍酒。饒是如此,鄧克仍不願帶男孩涉險。他不確定在冷壕堡會得到何等待遇。若紅寡婦跟傳言中一樣危險,他很可能被裝進鴉籠,跟路上看到的那兩人一樣。“你留下來幫本尼斯爵士訓練農民。”他吩咐伊戈,“別黑著個臉。”他踢開馬褲,爬進熱氣騰騰的浴盆。“上去睡吧,我自己好好洗。你不能跟我去,就這麽定了。”

鄧克被照在臉上的晨光弄醒時,伊戈已起床離開。諸神慈悲,怎能熱得這麽快?他坐起身,打著哈欠伸個懶腰,睡眼惺忪地下樓到井邊點了根牛油粗燭,往臉上潑了點冷水,穿好衣服。

他走出塔,發現雷霆已鞍配妥當,等在馬廄。伊戈和騾子學士也在。男孩套上了靴子,上身穿瀟灑的綠金格子緊身上衣,下身著白羊毛緊身馬褲,頭一回像個體面侍從。“褲子屁股有洞,但駝背山姆的老婆幫我補好了。”他報告。

“是亞當的衣服。”尤斯塔斯爵士把灰騸馬牽出畜欄,方格獅裝飾的絲披風在老人身後飛揚,披風很有些磨損。“衣服放久了有點發黴,但還能穿。有侍從的騎士說話有分量,因此我決定讓伊戈跟你一道去冷壕堡。”

被個十歲孩子擺了一道。鄧克盯著伊戈,無聲地說出:“給你一耳刮子”。男孩咧嘴一笑。

“我還有東西給你,鄧肯爵士。來。”尤斯塔斯爵士抽出另一條披風,優雅地抖開。

那是條白羊毛披風,用綠錦和金線方塊鑲邊,這樣熱的天根本穿不了。但尤斯塔斯爵士把它披到他肩頭時,他發現爵士一臉自豪,讓他無法拒絕。“謝謝您,大人。”

“很般配。要是能多給你些就好了。”老人胡子顫抖,“我讓駝背山姆去地窖翻找兒子們的遺物,可惜艾德溫和哈羅德個頭小,胸膛不寬,腿也不長。他們的東西不適合你,真遺憾。”

“披風就夠了,大人,我不會令它蒙羞。”

“我相信你。”他拍拍馬,“如果你不反對,我想與你同行一程。”

“當然不,大人。”

伊戈騎學士走在前面,一行人下山。“他非要戴那頂軟塌塌的草帽嗎?”尤斯塔斯爵士問鄧克,“你不覺得看起來有點蠢嗎?”

“比光頭好,大人。”太陽剛露出地平線,氣溫卻已很高。到得下午,馬鞍能把屁股燙起泡。穿死人衣服的伊戈現在儀表堂堂,但太陽落山前會變成熟透的雞蛋。鄧克至少能換衣服:那件體面外衣裝在鞍袋裏,現下穿的是老舊綠外衣。

“我們往西走。”尤斯塔斯爵士宣布,“這些年沒人走這條路,但它仍是堅定堡到冷壕堡的近路。”路從小山背後繞過,經過老騎士安葬妻兒的茂盛黑莓叢。“我家小子喜歡來這兒采黑莓。他們小時候會臉上黏乎乎、胳膊滿是劃痕地跑到我面前,我一看便知他們來過這兒。”他憐愛地微笑,“你的伊戈讓我想起了亞當。在那個年齡,他算得上勇敢。激戰中,亞當拼命保護受傷的哥哥哈羅德,一個盾牌畫著六顆橡果的河間人一斧砍下了他胳膊。”他哀傷的灰眼睛對上鄧克的眼睛,“你的舊主,銅分樹村的騎士,他……他可曾參加黑火戰爭?”

“他參加過,大人,在收留我之前。”鄧克那時不過三四歲,還在跳蚤窩的巷弄裏半裸著亂竄,與其說是孩子,不如說是頭小怪物。

“他支持紅龍還是黑龍?”

紅還是黑?即便到現在,這個問題仍會捅婁子。自征服者伊耿的時代起,坦格利安的紋章就是黑底上的紅色三頭龍。按私生子的慣例,自立為王的戴蒙將顏色反轉,作為紋章。尤斯塔斯爵士是我誓言效忠的主人,鄧克提醒自己,他有權查問真相。“他在哈佛伯爵麾下,大人。”

“金底上綠色斜柵格,中間一道淡綠色大波浪?”

“應該是,大人,伊戈知道。”男孩能認出維斯特洛一半騎士的紋章。

“哈佛大人是有名的忠誠派,戴倫王在那場戰役前任命他為國王之手。此前巴特威極不稱職,其忠誠飽受質疑,但哈佛大人從始至終清清白白。”

“他倒下時阿蘭爵士就在他身邊,一位盾牌上有三座城堡的老爺殺了他。”

“許多好人在那天倒下,雙方都有。草地在那場戰役前並不是紅的,阿蘭爵士跟你說過嗎?”

“阿蘭爵士不喜歡談那場仗。他的侍從死在那裏,那是阿蘭爵士妹妹的兒子,銅分樹村的羅傑。”哪怕只是提起名字鄧克也隱有負罪感。我偷了他的位置,一般只有王子或大貴族會多帶幾個侍從。如果庸王伊耿把族劍傳給繼承人戴倫而非私生子戴蒙,黑火叛亂便不會發生,銅分樹村的羅傑便不會死。他會當上騎士,比我更名正言順的騎士,而我會在絞架上終結此生,或送去當守夜人,在長城上巡邏,至死方休。

“戰爭是很可怕。”老騎士說,“但別樣的美也誕生在鮮血與屠殺中,令人心碎。我永遠忘不了那天紅草原的落日……上萬人死去,原野上回蕩著無數呻吟與哀號,但頭頂天空卻交融了金、紅和橙色,美得令我落淚。我知道兒子們看不到這番景象了。”他嘆息。“成王敗寇,勝負一念。若非血鴉……”

“我聽說是破矛者貝勒贏得了那場仗。”鄧克說,“他和梅卡王子。”

“鐵錘和鐵砧?”老人胡子一抖,“歌手們省卻了太多。戴蒙那日一馬當先,仿如戰士下凡,所向披靡。他粉碎了艾林公爵的前鋒部隊,手刃九星城的騎士和‘狂人’維爾·韋伍德,又對上禦林鐵衛加爾溫·科布瑞爵士。兩人騎馬繞圈沖殺近一小時,你來我往,周旋劈砍,而四周不斷有人死去。據說每當‘黑火’和‘空寂女士’相交,一裏格外都能聽到半是歌詠、半是尖叫的聲音。最終空寂女士支撐不住,黑火劈進加爾溫的頭盔,刺瞎了他的雙眼。戴蒙立刻下馬,保護倒下的對手不被踩踏,並命‘紅牙’將其送往後方找學士醫治。這成了勝負手,鴉齒衛趁機登上哭泣山脊,血鴉發現同父異母哥哥的王旗就在三百碼外,而戴蒙及其兩子站在旗下。他先射殺雙胞胎中較大的伊耿,他知道只要那孩子尚有一絲暖意,戴蒙就不會離開,哪怕白箭如雨。戴蒙果真沒離開,結果身中七箭,箭是血鴉射的,上頭還有魔法。族劍從垂死的父親手中滑脫,雙胞胎中較小的伊蒙拿起了黑火,於是血鴉也殺了他,好把黑龍連根拔掉。”

“我知道後來還發生了很多事,我親眼見證了一些……叛軍潰逃,‘寒鐵’扭轉敗局,領導那場瘋狂的反擊……他和血鴉那一戰僅次於戴蒙大戰加爾溫·科布瑞……最後貝勒王子的戰錘打在叛軍後方,多恩人齊聲吶喊擲出漫天長矛……但那天結束時,這些都無關緊要,戰爭已隨戴蒙之死而結束。”

“陰差陽錯啊……如果戴蒙忽略加爾溫·科布瑞,直搗敵陣,就可在血鴉登上山脊前粉碎梅卡指揮的左翼,如此便是黑龍勝。由於國王之手被殺,君臨門戶洞開,戴蒙能趕在貝勒王子召集風暴地領主和他的多恩人之前坐上鐵王座。”

“歌手們會繼續傳唱鐵錘和鐵砧,爵士,但真正扭轉局勢的,是弒親者的白箭和黑魔法。別弄錯,現在統治我們的也是他,伊裏斯王不過是傀儡。血鴉極可能迷惑了陛下,使其言聽計從。難怪諸神降下詛咒。”尤斯塔斯爵士搖搖頭,若有所思地收了聲。鄧克不知伊戈聽到多少,但沒法詢問。血鴉大人有幾只眼睛?他暗想。

天更熱了。蒼蠅都跑了,鄧克發現,蒼蠅比騎士聰明,都躲到沒太陽的地兒去了。不曉得他和伊戈在冷壕堡會得到怎樣的款待,最好先來一大杯涼涼的棕色麥酒。鄧克想得美滋滋的,突然記起伊戈說紅寡婦毒死過幾任丈夫,口渴感立刻煙消雲散。有的事比喉嚨幹更糟。

“奧斯格雷家族曾統治周邊所有土地,從東邊的南尼到西邊的卵石丘。”尤斯塔斯爵士說,“冷壕堡是我們的,還有馬掌山,奮勇丘上諸多洞穴,多克、小多克和白蘭底的所有村莊,葉子湖兩岸……奧斯格雷家曾與佛羅倫家、史文家、塔貝克家,甚至海塔爾家和布萊伍德家聯姻。”

渥特林遙遙可見。鄧克手搭涼棚,打量那片青蔥之色。他難得地羨慕伊戈的軟草帽。至少能遮遮陰。

“渥特林也曾一度延伸到冷壕堡。”尤斯塔斯爵士續道,“我想不起誰是渥特了,但征服戰爭之前,林裏有野牛、二十多掌高的大麇鹿及一輩子都抓不完的紅鹿,當時只允許國王和方格獅在此狩獵。即便我父親的時代,小溪兩岸也長滿樹木,但蜘蛛把它們砍光,用來放牧牛、羊和馬。”

一股手指粗細的汗從鄧克胸口蜿蜒流下。他真希望他的主人能安靜一會兒。天熱得讓人不想說話,不想騎馬。太他媽熱了。

在林子裏,他們發現一只棕色大樹貓的屍體,爬滿了蛆。“嘔。”伊戈驅策學士遠遠繞開,“比本尼斯爵士還臭。”

尤斯塔斯爵士勒住韁繩。“樹貓。林子裏竟還有山貓。不知它怎麽死的。”沒人搭話,他又道,“我就此別過。你們繼續向西,直達冷壕堡。你帶錢了嗎?”鄧克點頭。“很好。帶著我的水回來,爵士。”老騎士策馬沿來路小跑離開。

他走後,伊戈說:“我想好你怎麽跟維伯夫人說了,爵士,你可以靠恭維贏得談判。”穿方格上衣的男孩看來和披披風的尤斯塔斯爵士一樣清涼幹爽。

我是唯一流汗的?“恭維。”鄧克問,“怎樣恭維?”

“你知道的,爵士,恭維她多美麗動人。”

鄧克半信半疑。“她有過四任丈夫,肯定老得像萬斯伯爵夫人。要我恭維一個又老又醜的女人美麗動人,她會把我當騙子。”

“那你就找些真話來誇。我哥戴倫就這麽做。他說哪怕醜陋的老妓女也可能有一頭秀發或精致的耳朵。”

“精致的耳朵?”鄧克更不信了。

“或是漂亮的眼睛。就說她的裙子很襯她的眼睛。”男孩想了一會兒,“除非她的眼睛像血鴉大人。”

夫人,您的裙子很襯您的眼睛。鄧克聽別的騎士和少爺如此恭維過女士,但他們說得更委婉動聽。好夫人,您的裙子真漂亮,剛好襯出您那雙可愛的眼睛。有的女士衰老瘦削,有的肥胖紅潤,有的一臉痘坑、長相平凡,但她們都穿了裙子,長了眼睛,在鄧克記憶中,她們都很享受那些恭維。多可愛的裙子啊,我的好夫人,它完美地襯出了您那雙明媚動人的眼睛。“做雇傭騎士簡單多了。”鄧克郁悶地說,“現在我要是說錯話,她就會把我縫進一袋石頭,沈進護城壕。”

“我覺得她不一定有那麽大的袋子,爵士。”伊戈說,“可以用我的靴子。”

“不行。”鄧克吼道,“不能用。”

出得渥特林,已至水壩上游。水位很高,足以實現鄧克盤算已久的露天浴。深到能淹死人,他心想。河對岸挖了道小溝,向西引水。小溝沿路伸展,分出若幹小水渠深入田地。過了小溪,就到寡婦的地盤。鄧克猶豫要不要過去,畢竟他孤身一人,只有個十歲男孩做後援。

伊戈在他面前晃手。“爵士?怎麽停下了?”

“沒有。”鄧克一踢坐騎,水花四濺地踩進小溪,伊戈騎騾跟上。水直漫到雷霆的馬腹才又退下,他們濕淋淋地爬上寡婦領地的岸邊。前方水溝像筆直的長矛,在太陽下閃著綠色和金色的光。

他們又走了幾小時,才看到冷壕堡塔樓。鄧克停下換上他最好的多恩外衣,並松了松長劍劍鞘,他不希望需要拔劍時被卡住。伊戈也搖了搖匕首柄,草帽下表情嚴肅。他們並轡前行,鄧克騎高大戰馬,男孩騎騾子,奧斯格雷的旗幟無精打采地掛在桿子上。

尤斯塔斯爵士說得天花亂墜,冷壕堡的實際形象卻多少有些令人失望。與風息堡、高庭或鄧克見過的其他一些大家族的家堡相比,這座城堡太普通了……但它畢竟是座城堡,不只是加固的瞭望塔。築有城堞的外墻有三十尺高,角落都有塔樓保護,每座塔樓都相當於堅定堡一倍半尺寸。角樓和塔樓尖上飄揚著維伯家族凝重的黑旗,旗上有一只趴在銀色蛛網中的斑點蜘蛛。

“爵士?”伊戈提示,“水,看它們都流向哪兒了。”

水溝終點是城堡東墻,註入冷壕堡因之得名的護城壕中,汩汩的流水聲讓鄧克咬緊牙關。她不能奪走我的方格河。“走。”他告訴伊戈。

正門拱頂上方,一排蜘蛛旗垂在凝滯的空氣中,旗下的石頭鑿刻著古老的紋章。無數世紀的風吹雨打將它侵蝕,但形狀依然可辨,那是方格拼成的狂暴雄獅。下方城門敞開,過吊橋時,鄧克註意到城壕有多深。至少六尺,他暗想。

鐵閘前,兩名矛兵攔住去路,其中一人蓄了大黑胡子,另一人嘴旁很幹凈。大胡子要他們說出來意。“我的主人奧斯格雷大人派我面見維伯夫人。”鄧克告訴他,“我是高個鄧肯爵士。”

“嗯,我知道你不是本尼斯。”沒胡子的守衛說,“我們聞得出。”他缺了顆牙,心臟位置繡了斑點蜘蛛紋章。

大胡子瞇起眼睛狐疑地打量鄧克。“要見夫人得長人許可。你跟我來,馬童和馬留下。”

“我是侍從,不是馬童。”伊戈辯駁,“你瞎了還是太蠢?”

沒胡子的守衛大笑,大胡子用矛尖指著伊戈喉頭。“再說一遍。”

鄧克給了伊戈一耳刮子。“還說?閉嘴,去看馬。”他跳下馬,“我去見盧卡斯爵士。”

大胡子放下矛。“他在院子裏。”

他們從閘門的鐵尖下走過,又經過一個殺人洞,來到外庭。獵犬在獸舍裏吠叫,歌聲從七邊形木聖堂的鑲鉛玻璃窗中傳出。鐵匠鋪前,鐵匠在學徒幫助下給戰馬上蹄鐵。左近一名侍從對著箭靶射箭,旁邊有個雀斑臉的長辮女孩在與他比試。槍靶也轉個不停,六名穿加墊外衣的騎士輪流發起攻擊。

長人盧卡斯爵士就在槍靶旁的觀眾中,正與一名汗流得比鄧克還多、極度肥胖的修士交談。那修士活像個圓滾滾的白布丁,身上袍子濕得好似泡過澡。他旁邊的英奇菲站得像桿槍,筆直挺拔,而且很高……但沒鄧克高。六尺七寸,鄧克判定,每一寸都驕傲得緊。盡管盧卡斯爵士身著黑絲和銀線衣服,卻像在長城上一樣涼爽。

“大人。”守衛向他敬禮,“此人來自小雞塔,求見夫人。”

修士先轉身,聲音裏的興奮勁兒讓鄧克以為他喝多了。“來者是誰?雇傭騎士?咱河灣地的樹籬多著呢。”他畫個祈禱的手勢,“願戰士永遠保佑你。我是賽夫頓修士,卑微的名,但就是如此。你呢?”

“高個鄧肯爵士。”

“這是個謙虛的夥計。”修士對盧卡斯說,“要我有他那麽大個兒,我會自稱無敵的賽夫頓爵士,高塔賽夫頓爵士,恨天高賽夫頓爵士。”他圓臉通紅,袍子沾著酒漬。

盧卡斯爵士打量鄧克。盧卡斯算是位長者,至少四十歲,可能有五十。他筋強骨健,面容卻醜得驚人:雙唇很厚,一口黃板牙歪歪扭扭,大鼻子扁平,眼睛外突。他很惱火,鄧克沒等他開口就感覺到。“雇傭騎士充其量是帶劍的乞丐,裏頭土匪居多。回去,我們不歡迎你這種人。”

鄧克臉一沈。“尤斯塔斯·奧斯格雷爵士派我從堅定堡來面見這座城堡的夫人。”

“奧斯格雷?”修士掃了長人一眼,“方格獅奧斯格雷?我還以為奧斯格雷家族消失了。”

“差不多了。那老頭是他家最後的傳人,我們讓他待在東邊數裏格外的破塔樓裏。”盧卡斯爵士皺眉回看鄧克,“尤斯塔斯爵士想見夫人,叫他親自來。”他眼睛一瞇,“你是和本尼斯一起上壩的那個。不用否認,我該吊死你。”

“七神在上。”修士用袖管揩揩眉上的汗水,“他真是個土匪?還是個大個土匪。爵士,迷途知返,聖母會寬恕你啊。”修士放個屁,打斷了虔誠的祈禱,“哦,親愛的,請原諒我的失禮。爵士啊,這就是吃多了豆子和大麥面包遭的罪。”

“我不是土匪。”鄧克對兩人說道,盡力不卑不亢。

長人不為所動。“別挑戰我的耐心,爵士——若你真是個爵士——滾回你的小雞塔,告訴尤斯塔斯爵士交出屎臭本尼斯爵士。若他讓我們省了去堅定堡抓人的麻煩,夫人會考慮寬大處理。”

“我就是來同夫人交涉本尼斯爵士在大壩的意外,以及你們偷竊我們溪水的事。”

“偷竊?”盧卡斯爵士說,“你敢跟我家夫人這麽說,日落前就得在麻袋裏游泳。你確定要見她?”

鄧克唯一確定的是想打碎盧卡斯·英奇菲歪歪扭扭的黃板牙。“我已經說了。”

“噢,就讓他去嘛。”修士勸道,“能有什麽壞處?鄧肯爵士頂著烈日長途跋涉,就讓他得償所願吧。”

盧卡斯爵士又打量鄧克一番。“我們的修士是個虔誠之人,那就來吧,希望你長話短說。”他大步穿過院子,迫得鄧克匆忙跟上。

城堡聖堂的幾扇門開了,禮拜者潮水般湧出:騎士、侍從,十幾個孩子,許多老人,三名白袍白帽的修女……以及一位豐滿的貴族女士,她的深藍色綢緞裙服有密爾蕾絲鑲邊,長得拖到泥土。鄧克估計她有四十歲,棗紅頭發用銀絲發網高高盤起,但紅不過她的臉。

“夫人。”他們來到她和她的修女面前,盧卡斯爵士稟報,“這名雇傭騎士說他帶來尤斯塔斯·奧斯格雷爵士的口信。您想不想聽?”

“你樂意的話,盧卡斯爵士。”她狠瞪鄧克一眼,鄧克不由想到伊戈的巫術言論。我覺得這位沒用鮮血沐浴以保持美貌。寡婦矮壯敦實,有一顆頭發無法掩飾的尖頭顱。她鼻子太大,嘴又太小,鄧克欣慰的是,她雙眼還健全,但他已沒心思說什麽恭維話了。“尤斯塔斯爵士委派我和您交涉您的水壩最近引發的糾紛。”

她眨眨眼。“水……壩,你說?”

人群圍攏來,鄧克感覺到不友善的目光。“小溪。”他解釋,“方格河,夫人您建的水壩攔住了它……”

“噢,我敢肯定我沒建過。”她回答,“怎麽可能?我一上午都在祈禱,爵士。”

鄧克聽見盧卡斯爵士竊笑。“我當然不是說夫人您親手建了大壩,只是……沒有那條溪,我們的莊稼都會死……地裏是農民種的豆子、大麥,還有甜瓜……”

“真的?我很喜歡甜瓜。”她小嘴開心地一翹,“都是哪種甜瓜?”

鄧克不安地掃過周遭臉龐,自覺雙頰滾燙。事情不該這樣,長人把我當傻子耍。“夫人,我們能否……借一步說話?”

“一枚銀幣賭那大呆子要睡她!”有人嘲弄,周圍一片哄笑。夫人驚恐地向後躲閃,擡起雙手遮臉。修女迅速走到她身邊,保護性地環住她肩膀。

“你們笑什麽?”一個冷靜鎮定的聲音穿透笑聲,“沒人解釋?爵士先生,何故冒犯我的好姐姐?”

是之前在箭靶旁見到的女孩。她臀部掛著一袋箭,手持一把對鄧克來說不算高、但和她本人差不多高的長弓。鄧克差一寸七尺,這位女箭手大概是差一寸五尺,他兩只手就能攏住她的腰。她的紅發綁成一根長及大腿的辮子,下頜有個酒窩,鼻子高翹,雙頰有星星點點的淡雀斑。

“請原諒我們,羅翰妮夫人。”說話者是一位上衣繡有卡斯威家半人馬紋章的俊俏少爺,“這傻大個把梅森特夫人當成了您。”

鄧克看看那中年女人,又看看這女孩。“您是紅寡婦?”他聽到自己脫口而出,“但您太——”

“年輕了?”她把弓扔給之前比箭的瘦長小子,“我今年二十五歲。或者你想說,我太矮了?”

“——漂亮。太漂亮了。”鄧克不知這話打哪兒來的,但很慶幸自己說出了口。他喜歡她的鼻子,她的紅金頭發,她皮夾克下小而堅挺的胸脯。“我本以為您……我是指……他們說您做過四次寡婦,所以……”

“我第一任丈夫過世時我才十歲,他十二歲,是我父親的侍從,在紅草原上被人踩死。不得不承認,我的丈夫沒有活得久的。最後一個是春天走的。”

人們會這樣形容春季大瘟疫中過世的人。春天走的。數以萬計的人在那個春天病逝,包括一位睿智的老國王和兩個前途無量的王子。“我……我很遺憾您的不幸,夫人。”要恭維,你個呆子,說點恭維話,“我想說……您的裙子……”

“裙子?”她低頭看看靴子、馬褲,松垮的麻布上衣和皮夾克,“我沒穿裙子。”

“您的頭發,我想說您的頭發……柔軟又……”

“你怎麽知道呢,爵士?我不記得你碰過我的頭發。”

“不是柔軟。”鄧克改口,“紅的,對,我想說是紅的。您的頭發很紅。”

“很紅,爵士?噢,希望沒有你臉紅。”她笑了,圍觀者也哄堂大笑。

除了長人盧卡斯爵士。“夫人。”他插話,“此人是堅定堡的傭兵,曾隨棕盾本尼斯一起來襲擊您的工人,劃破沃爾姆的臉時他在場。老奧斯格雷派他來和您交涉。”

“確實如此,夫人,我是高個鄧肯爵士。”

“不如叫呆子鄧肯爵士。”一個衣服畫著雷古德家三道雷霆標志的胡子騎士說。哄笑聲更大了,這次連回過神的梅森特夫人也加入進來。

“冷壕堡的禮貌都和我父親大人一起入土了嗎?”女孩質問。不,不是女孩,是成年女人。“我想知道鄧肯爵士為何會認錯人?”

鄧克嫌惡地看了英奇菲一眼。“是我自己的錯。”

“是嗎?”紅寡婦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鄧克一番,視線在他胸口徘徊良久。“樹和流星,沒見過這紋章。”她用兩根手指描勒鄧克外衣上的榆樹枝條,“而且是畫的,不是繡的。我聽說多恩人會在絲綢上作畫,但你個頭大得不像多恩人。”

“不是所有多恩人都瘦小,夫人。”鄧克透過絲綢感覺到她的手指。她手上也有雀斑。我敢打賭,她全身都有雀斑。他嘴裏莫名幹燥。“我在多恩待過一年。”

“那裏的橡樹都這麽高嗎?”她邊問邊描他心臟前的樹枝。

“這是棵榆樹,夫人。”

“原來如此。”她嚴肅地抽回手,“院子裏又熱灰塵又大,沒法說話。修士,帶鄧肯爵士去我的會客廳。”

“非常榮幸,好妹妹。”

“我們的客人肯定渴了。你再給他送壺葡萄酒。”

“行嗎?”胖修士精神煥發,“好吧,如果您希望如此。”

“我換好衣服就去。”她摘下皮帶和箭袋,遞給同伴,“還有克瑞克學士。盧卡斯爵士,吩咐師傅過來。”

“我馬上帶他來,夫人。”長人盧卡斯說。

她冷冷地看了代理城主一眼。“不必。我知道你掌管城堡,日理萬機,你讓克瑞克師傅自己來會客廳就可以。”

“夫人。”鄧克叫住她,“我的侍從還等在門口,能讓他也加入嗎?”

“你的侍從?”她笑起來,又像個十五歲女孩,而非二十五歲的女人了。一個愛笑愛惡作劇的漂亮女孩。“如你所願,當然可以。”

“千萬別喝酒,爵士。”在會客廳等待時,伊戈小聲提醒。廳內石地板鋪著芬芳的草席,墻上掛著繪有比武會和戰爭場景的織錦。

鄧克嗤之以鼻。“她沒必要下毒。”他小聲應道,“她以為我是滿腦袋豌豆粥的大呆子。”

“巧了,我這位妹妹喜歡豌豆粥。”賽夫頓修士抱著一壺葡萄酒、一壺水和三個杯子回來。“沒錯,沒錯,我都聽到了。我胖歸胖,卻不聾咧。”他給兩個杯子斟酒,一個杯子倒水,水杯遞給伊戈。伊戈狐疑地打量良久,最後還是放到一旁。修士不以為忤。“青亭島的佳釀。”他告訴鄧克,“妙不可言,毒藥讓它格外甘甜。”他沖伊戈擠擠眼,“我沒怎麽見過葡萄,聽說如此。”他遞給鄧克一杯。

這酒的確飽滿香醇,但鄧克先看修士響亮地三大口喝掉半杯,才小心抿了一口。伊戈雙手抱胸,仍然沒動水杯。

“她喜歡豌豆粥。”修士說,“也喜歡你,爵士。我了解我這位妹妹。在院子我第一眼看到你,真希望你是從君臨遠道而來求婚的。”

鄧克眉頭緊皺。“你怎麽知道我來自君臨,修士?”

“君臨人說話有特點。”修士又響亮地喝了口酒,在口中品味,吞下去發出滿足的嘆息。“我在貝勒大聖堂總主教駕前效過幾年力。”他嘆口氣,“你肯定沒見過春天之後的君臨,大火讓它變了樣,四分之一的房屋沒了,另外四分之一人去樓空。連老鼠都銷聲匿跡,這是最奇特的,我還沒見過沒老鼠的城市。”

鄧克聽說過這些。“春季大瘟疫時你在君臨?”

“噢,是的,好一段可怕歲月,爵士,很可怕。一個人可能早上起來還健健康康、身強力壯,到日落就嗚呼哀哉了。人死得太多太快,無法掩埋,只能扔進龍穴,等屍體堆到十尺高,河文大人命火術士去處理。閃耀的火光透過窗戶,好像巨龍仍在那裏生息,整晚整晚,深綠色的野火輝光映照全城,讓我終生難忘。他們說,瘟疫也在蘭尼斯港肆虐,而舊鎮更甚,但在君臨,它奪去了十分之四的人口,無論長幼、貧富、貴賤。我們慈愛的總主教被帶走了,他可是諸神在世間的代言人,走的還有三分之一的大主教以及幾乎所有靜默姐妹。戴倫國王陛下,可愛的馬塔瑞斯和無畏的瓦拉爾,國王之手……哦,好一段可怕歲月。到最後,半個都城向陌客祈禱。”他又喝了一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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