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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誓言騎士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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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鄧克是尤斯塔斯爵士新招的騎士,卻連一杯水也不願端出來招待。男人大多下地去了,剩下的基本是女人、爬出小屋看熱鬧的孩子以及他們老得不能幹活的祖父。伊戈舉著奧斯格雷的旗幟——白底上綠金方格獅。“我們帶來堅定堡尤斯塔斯爵士的命令。”鄧克對村民們宣布,“所有十五到五十歲之間、體格健全的男人明日到塔下集合。”

“又打仗了?”一位瘦弱的女人問,兩個孩子縮在她裙子後面,還有個小嬰兒在她胸口吃奶,“黑龍又來了?”

“沒有龍,黑紅都沒有。”鄧克告訴她,“是方格獅和蜘蛛的事,紅寡婦奪走了你們的水源。”

女人點點頭,但伊戈摘下帽子扇風時,她還是面露疑懼。“那孩子沒頭發,有病?”

“剃的。”伊戈說。他將帽子扣回頭上,調轉學士,緩緩走開。

他今天心情不好。打出發起男孩幾乎沒說一句話。鄧克用馬刺戳戳雷霆,追上騾子。“你還在為昨天我沒幫你跟本尼斯爵士吵生氣嗎?”去往下一村的路上,他詢問悶悶不樂的侍從,“我和你一樣不喜歡他,但他是個騎士,你必須以禮相待。”

“我是你的侍從,不是他的。”男孩說,“他人又臟,嘴又賤,還掐我!”

他若是知道一丁點兒你的身份,準嚇得尿褲子。“他也掐過我。”鄧克快忘了這碼事,伊戈的話才讓他想起。有個多恩商人雇群騎士護送自己從蘭尼斯港去親王隘口,本尼斯爵士和阿蘭爵士就在其中。鄧克那時年紀還沒現在的伊戈大,但更高些。他掐我胳膊下面,把我掐青了。他的手指就像鐵鉗,但我沒向阿蘭爵士抱怨。走到石堂鎮附近,隊伍中有個騎士失蹤,傳聞本尼斯爵士因爭吵殺了他。“他再掐你,告訴我,我會阻止。不過,照看他的馬也不要你花多少心思。”

“他是不花心思。”伊戈同意,“本尼斯從不刷馬,從不清洗畜欄,甚至沒給他起名字。”

“有的騎士不給馬起名字。”鄧克告訴他,“假如馬死於騎士胯下,這樣不至於太難受。馬總可以換,忠誠的朋友就不一樣了。”老人是這麽說,但自己也不能遵守。他給每匹坐騎都起了名。鄧克也依樣學樣。“不知最後能召集到多少人……但無論五個還是五十個,你都得照看。”

伊戈憤憤不平。“要我伺候平民?”

“不是伺候,是幫助。我們得幫他們變成戰士。”前提是寡婦給我們足夠的時間。“倘若諸神慈悲,他們中少許人會有些經驗,但大部分肯定嫩得像夏天的青草,只用鋤頭沒握過矛。即便如此,說不定哪天咱們的生死就取決於他們。你第一次握劍時多大?”

“很小,爵士,我用的木劍。”

“百姓家的孩子也用木劍打,不過他們的劍通常是棍子或斷枝。伊戈,這些人在你眼中或許很愚昧,他們說不出盔甲各部位的正確名稱,分不清各大家族紋章,也不曉得究竟是哪個國王廢除了初夜權……但你仍要尊重他們。你是個出身高貴的侍從,可同時也是個孩子,而他們大都是成人。男人是有心氣兒的,不管出身多低,其實你在他們村裏也顯得很傻很楞。你要是不信,去試試鋤莊稼或剪羊毛,再告訴我渥特林裏所有野花野草的名字。”

男孩兒思考了一會兒。“我可以教他們認識各大家族紋章,以及亞莉珊王後怎樣說服傑赫裏斯國王廢除初夜權的;他們可以教我哪些野草適合做毒藥,哪些綠漿果能吃。”

“他們會的。”鄧克讚同,“但你講到傑赫裏斯國王之前,先幫忙教他們握矛,並且不要吃任何學士不吃的果子。”

第二天,十二個村民來堅定堡參軍,在雞群中集合。卻有一個太老,兩個太小,還有個瘦男孩原是個瘦女孩。鄧克打發他們回家,留下八個:三個渥特、兩個威爾、一個檸檬、一個佩特,外加癡呆大羅柏。真慘,他不禁想,沒一個是歌謠裏能贏得淑女芳心的英俊高大的鄉下小夥。他們一個比一個臟。檸檬快五十了,佩特的眼睛愛流淚,但只有他倆受過訓,並隨尤斯塔斯爵士及其諸子參加過黑火戰爭。另外六個和鄧克擔心的一樣菜。他們都生滿虱子,有兩個渥特是親兄弟。“蠢婆娘大概只知道這名字。”本尼斯發出雞一樣的笑聲。

至於武器,他們帶來一把鐮刀、三把鋤頭、一柄老匕首、幾根結實木槌。檸檬有一根削尖木棍可充長矛,有個威爾說自己擅長丟石頭。“好極了。”本尼斯評價,“他媽的投石機嘞。”隨後這人就被稱作“投石”。

“有人用長弓嗎?”鄧克問。

母雞在周圍覓食,農民們用腳蹭土,最後愛流眼淚的佩特說:“實在抱歉,爵士,老爺不許俺用弓。奧斯格雷的鹿都是方格獅的,俺老百姓不準打。”

“會發俺長劍、頭盔和鎖甲嗎?”最小的渥特想知道。

“會嗎?當然會。”本尼斯說,“等你砍死個寡婦的騎士,扒光他血淋淋的屍體就會了。記得把手捅進馬屁眼,銀子藏在裏頭嘞。”他掐住小渥特的胳膊下面,直到男孩吃痛尖叫,隨後他趕他們去渥特林砍長矛。

他們帶回八把長短差距懸殊的淬火長矛,還有樹枝編的簡陋盾牌。本尼斯爵士給自己也弄了把矛,示範如何用尖端戳刺,如何用矛桿格擋……如何奪人性命。“肚子和咽喉最好。”他以拳捶胸。“這是心臟,見效雖快,卻有很多肋骨擋道。肚子軟又沒防備,內臟致死慢,但也是要害,沒聽說哪個腸子流出來還能活。哪個呆子沖你轉身,暴露後背,立馬用矛尖刺他肩胛骨間,或紮透他的腰。就這兒。紮破腎,肯定活不長。”

三個渥特給本尼斯教學帶來不小麻煩。“加上村名,爵士。”伊戈建議,“就像您的舊主,銅分樹村的阿蘭爵士。”這似乎有效,無奈他們連村子也沒名。“好吧。”伊戈說,“就用莊稼區分,爵士。”一個村位於豆子地裏,一個以種大麥為主,第三個出產卷心菜、胡蘿蔔、洋蔥、蕪菁和甜瓜。沒人願當卷心菜或蕪菁,於是最後一村的都叫甜瓜,總計得到四個大麥、兩個甜瓜和兩個豆子。渥特兄弟都是大麥,需要更詳細地劃分,弟弟提到曾掉進村裏水井,本尼斯便稱他“濕渥特”。大夥兒喜氣洋洋,自覺被賜予了尊貴的家名,除了記不住自己到底是豆子還是大麥的大羅柏。

名字和長矛齊備後,尤斯塔斯爵士從堅定堡中出來致辭。老騎士站在塔門外,全身鎖甲板甲,外罩舊得發黃的白羊毛長罩袍,罩袍前後都有細小的金線綠線格子拼的方格獅。“孩子們。”他說,“你們都記得戴克,他被紅寡婦裝入袋子沈進壕溝。她當初奪去他的性命,現在又想奪走我們的水,奪走澆灌我們莊稼的方格河……我不會讓她得逞!”他把長劍高舉過頂,“奧斯格雷萬歲!”他洪亮地大喊,“堅定堡萬歲!”

“奧斯格雷萬歲!”鄧克應聲。伊戈和新兵們也高喊。“奧斯格雷萬歲!奧斯格雷萬歲!堅定堡萬歲!”

在陽臺上的尤斯塔斯爵士監督下,鄧克和本尼斯於豬只和雞群中操練這支小部隊。駝背山姆拿幾個舊麻袋塞滿臟稻草充當敵人,本尼斯咆哮著指揮新兵們練矛。“紮,擰,拔。紮,擰,拔,把那死桿子拔出來!你馬上要用它對付下一個敵人。太慢了,投石,太他媽慢了。再這麽慢,就給我扔石頭去。檸檬,用上全身勁兒。這才像話。進,出,進,出。用矛操他們,就是這樣,進,出,拔出來,拔出來,拔出來!”

等麻袋被紮成碎片、稻草散落一地,鄧克披上鎖甲板甲,拿起松木劍,準備試試這幫農民面對真正的敵人會如何。

結果不太妙。只有投石夠快,曾有一次突破鄧克的防禦,但也僅有一次。鄧克蕩開他們笨拙的刺擊,將長矛掃到一旁,欺身上前。若他用的真家夥,他們每個都死上十幾回了。“讓我越過矛尖,就死定了。”他一邊警告,一邊敲打他們的胳膊和腿,以加深印象。投石、檸檬和濕渥特至少很快學會了退讓。大羅柏丟下長矛就跑,本尼斯不得不把哭哭啼啼的他追回來。一下午過去,這幫農民遍體鱗傷,生滿老繭的雙手由於握矛磨起了新水泡。鄧克一點彩也沒掛,但伊戈幫他脫盔甲時,發現他被汗水淹得半死。

太陽落山後,鄧克帶這支小部隊下地窖,強迫每個人洗澡,包括自稱上個冬天剛洗過的人。隨後駝背山姆的老婆端上一碗碗濃湯,裏面放了胡蘿蔔、洋蔥和大麥。他們全都筋疲力盡,但言語間吹噓得比禦林鐵衛還厲害,迫不及待要上戰場證明自己的勇氣。本尼斯爵士從旁鼓動,講了當兵的諸多好處,主要是搶錢搶女人,那兩個老手得意地附和。檸檬宣稱在黑火叛亂中帶回一把匕首和一雙好靴子,但靴子太小穿不了,給掛墻上了。佩特津津樂道的是尾隨真龍的營妓們。

駝背山姆在地下室為他們備下八張小稻草床,他們填飽肚皮馬上酣然入睡。本尼斯頂著困意跟鄧克抱怨了一陣。“廢物爵士該趁他那對老蛋還有種子時多上幾個鄉下妞。”他說,“廣種多收,遇事也多幾個野種差遣。”

“他們看來不比別地兒民兵差。”鄧克做阿蘭爵士的侍從時跟一些民兵打過交道。

“是啊。”本尼斯爵士說,“練半月或許能對付其他農民。但對上騎士,嗯?”他搖頭啐了一口。

堅定堡的水井位於地下一個石泥墻圍起來的潮濕隔間。駝背山姆的老婆會在那兒搓洗捶幹衣服,再拿到塔頂晾曬,石制大洗衣盆也用作浴盆。泡澡需從井裏一桶桶打水,裝進大鐵壺,放到竈臺上燒滾,再倒進盆裏。如此往覆,四桶水才能裝滿鐵壺,三壺水才能裝滿浴盆。待第三壺燒滾,第一壺已成溫水。本尼斯爵士抱怨這流程太他媽麻煩,大概因此他才任由身上爬滿跳蚤虱子,聞起來像餿奶酪。

鄧克急需洗澡時——比如今晚——至少有伊戈幫忙。男孩拉長了臉,一聲不吭地汲水,燒水時也不怎麽說話。“伊戈?”最後一壺水燒沸時,鄧克問,“丟魂兒了嗎?”見伊戈不答,他又說,“幫我擡水壺。”

他們一起把壺從竈臺擡到浴盆旁,小心不讓水濺到身上。“爵士。”男孩說,“你覺得尤斯塔斯爵士有什麽打算?”

“拆壩,若寡婦阻止,不惜一戰。”他大聲說,以蓋過水倒進盆的“嘩啦”聲。熱水騰起的蒸汽有如一道白簾,將他的臉蒸得通紅。

“他們的盾是木頭編的,爵士,一戳就穿,連十字弓都防不住。”

“等他們練好了,我們給找些真家夥。”也許能弄到些盔甲零件。

“他們會死,爵士。濕渥特還是半大孩子,大麥威爾正等著下次修士過來好結婚,大羅柏甚至分不清左右腳。”

鄧克將空壺扔在夯實的土地上。“銅分樹村的羅傑死在紅草原時,比濕渥特還小。你父親軍中有的是剛結婚的人,還有人甚至連女孩都沒吻過。當兵的分不清左右腳也不稀奇,指不定幾百幾千號人都分不清。”

“那不一樣。”伊戈堅持,“那是戰爭。”

“這也是啊。一樣的,只是規模小些。”

“不僅規模小,而且更愚蠢,爵士。”

“這不該由你我來評說。”鄧克告訴他,“農民有義務響應尤斯塔斯爵士的召集奔赴戰場……乃至犧牲,如有必要。”

“那就不該給他們起名字,爵士,若有個萬一,那會更悲傷。”他皺起臉,“要是用我的靴子——”

“不行。”鄧克單腳站立脫靴子。

“好吧,但我父親——”

“不行。”第二只靴子被踢向第一只的方向。

“我們——”

“不行。”鄧克從頭拽下汗津津的上衣,扔給伊戈。“叫駝背山姆的老婆幫我洗洗。”

“好的,爵士,但是——”

“我說了,不行,要我給你一耳刮子才聽得清?”他解開馬褲。天太熱,他沒穿內衣。“你能關心渥特、渥特、渥特和其他人是好事,但靴子只能在萬不得己的情況下用。”血鴉大人有幾只眼睛?一千零一只。“你父親派你來當我的侍從時,交代過什麽?”

“要麽剃發要麽染發,不準把真名告訴任何人。”男孩不情願地覆誦。

伊戈侍奉鄧克一年半了,但有時感覺過了二十年。他們一道爬上親王隘口,穿越多恩領無邊無際的白沙紅沙,他們坐一條撐篙船順綠血河下到板條鎮,又在那兒乘劃槳船“白夫人”號抵達舊鎮。他們在馬廄、旅館和溝裏睡過,同修士、妓女及戲子一起用餐,他們追逐過上百場木偶戲。伊戈照看鄧克的馬,為鄧克磨劍擦甲,他們是好搭檔,雇傭騎士幾乎把男孩看成自己的小弟弟。

但他不是。他並非雞蛋,而是龍種。伊戈可以做騎士的侍從,但坦格利安家族的伊耿卻是盛夏廳梅卡親王的四子——亦為其幼子。梅卡本人也是已故賢王戴倫二世的四子,戴倫在位長達二十五年,剛剛在春季大瘟疫中駕崩。

“世人皆知岑樹灘比武會後,伊耿·坦格利安和哥哥戴倫一起回了盛夏廳。”鄧克提醒男孩,“你父親不想讓人知道你跟一個雇傭騎士流浪七國,所以,不準再提靴子。”

男孩定定地望著他。伊戈眼睛很大,不知何故光頭讓它們顯得更大。在地窖昏暗的燈光下,它們是黑的,但光線充足的地方能看清本色——深邃幽暗的紫。瓦雷利亞人的眼睛,鄧克心想。在維斯特洛,除了真龍血脈很少有人是這個瞳色,也很少有人有那種熔金和白銀交織的頭發。

他們撐船航行在綠血河時,那些孤女喜歡撫摸伊戈的光頭以求好運,這讓伊戈的臉比石榴還紅。“蠢女孩。”他聲明,“誰再碰我我就把誰丟進河裏。”鄧克只得打圓場,“那我來做下一個。我給你一耳刮子,讓你一個月都聽到鈴鐺響。”這讓男孩更羞惱。“鈴鐺也比蠢女孩強。”他反駁,但並沒把任何人丟進河裏。

鄧克踏進浴盆,放松全身,直至水浸到下巴。上層水滾燙,越往下溫度越低。他咬緊牙關沒喊出聲,因為伊戈聽到會笑話他。男孩特別喜歡燙人的洗澡水。

“還要熱水麽,爵士?”

“夠了。”鄧克揉搓胳膊,搓出長條的灰色汙垢。“拿肥皂,噢,還有長柄刷。”思考伊戈的頭發,讓他想起自己的頭發已經很臟了。他深吸一口氣,沈入水中浸泡頭發。等他甩著頭從水裏冒出,伊戈已拿好肥皂和長柄馬毛刷等在盆邊。“你長胡子了。”鄧克從伊戈手中接過肥皂時發現,“有兩根,這裏,就在耳朵下面。下次剃頭記得剃掉。”

“好的,爵士。”這發現似乎讓男孩很興奮。

當然了,他覺得有胡子才是男人。鄧克頭一回發現上唇長了絨毛時也這麽想。我試著用匕首刮,卻差點割掉鼻子。“去睡吧。”他囑咐伊戈,“明早之前我用不著你了。”

洗去一身塵土汗水花了不少時間。完事後,他把肥皂放到一旁,盡可能伸展身體,閉上雙眼。水涼了,經過一整天酷熱折磨,這樣的放松實在舒暢。他直泡到手腳起皺,冷水變成灰色,才不情不願地爬出浴盆。

老爵士給他和伊戈分配了地窖裏最厚實的稻草床,他還是寧願睡屋頂。那裏空氣更清新,偶有微風拂過,而且不用擔心下雨。他來堅定堡後還一次雨都沒下過呢。

鄧克爬上塔頂,伊戈已睡著了。他雙手墊頭,躺下凝望星空。滿天星辰將他包圍,讓他想起岑樹灘比武大會前夜。那晚他看到一顆流星,據說流星會帶來好運,因此他要坦茜莉把它畫在盾上,可岑樹灘發生的事怎麽都算不上好運。他差點丟掉一手一腳,還連累三個好人送命。但我得到一個侍從。伊戈和我結伴離開岑樹灘,這也是唯一的好事。

他希望今晚沒有流星。

周圍是白沙,遠方是赤紅山脈。

鄧克在挖墳,鐵鍬插入幹熱的大地,細沙揚過肩膀。墳,他心想,一個埋葬希望的墳。三個多恩騎士袖手旁觀,低聲嘲弄他,商人們在更遠處守著騾子、貨車和沙橇。他們想立刻動身,但鄧克非埋了栗子不可,他不能把老朋友留給毒蛇、蠍子和沙狗。

小馬死在從親王隘口到萬斯城的漫長旅途中。他一路馱著伊戈,沒什麽水喝,終於前腿一軟,跪倒在地,翻身就死了。他僵硬的屍體現下攤在墳邊,很快就會散發臭氣。

鄧克邊挖邊流淚,多恩騎士覺得很可笑。“沙漠裏水最珍貴。”一名騎士說,“你不該浪費,爵士。”另一名騎士吃吃笑道:“有啥好哭的?不過是匹馬,還是匹劣馬。”

栗子,鄧克邊挖邊想,他叫栗子,他任勞任怨馱我多年。多恩人的沙地良駒油光水滑,有優雅的頭顱、修長的脖頸和飄逸的鬃毛,栗子的確相形見絀,但他為主人獻出了所有。

“為一匹凹背小馬哭泣?”阿蘭爵士蒼老的聲音響起,“為什麽,孩子,你可沒為我哭過,是我把你放到他背上的啊。”他輕笑一聲,以示沒有責備之意。“呆子鄧克,比城墻還笨。”

“他也沒為我流淚。”破矛者貝勒的聲音從墳墓中傳來,“我可是他的王子,是維斯特洛的希望。諸神不曾要我如此早夭。”

“家父才三十九歲啊。”瓦拉爾王子說,“他本該帶給七大王國一個流芳千載的太平盛世,他本該成為自龍王伊耿以降最偉大的國王。”他眨眨冰冷的藍眼睛,“憑什麽諸神帶走他,留下你?”少王子有父親遺傳的淺棕頭發,但間雜了一束耀眼的銀白。

你們死了,鄧克想尖叫,你們三個都死了,為何不放過我?阿蘭爵士死於風寒,貝勒王子在鄧克的七子審判中死於弟弟錘下,他兒子瓦拉爾死於春季大瘟疫。這些都不能怪我。瘟疫發生時我們在多恩,甚至都不知道出了事。

“你瘋了。”老人對他說,“等你被這樁愚行害死,我們可不會為你挖墳。在大沙漠,人必須懂得保存水分。”

“走開,鄧肯爵士。”瓦拉爾說,“我不想看見你。”

伊戈在幫忙挖墳。但男孩沒有鐵鍬,只能用手,一邊挖,沙子一邊回流,就像在海裏挖掘。可我必須挖,盡管雙肩和後背酸痛得厲害,鄧克還是反覆告訴自己,我必須把他埋得夠深,不讓沙狗找到。我必須……

“……死?”癡呆大羅柏在墳墓底下說。他就躺在那,一動不動,渾身冰冷,肚皮上猙獰的血紅傷口讓他看起來沒那麽大個兒了。

鄧克停下瞪著他。“你沒死啊。你在地下室睡覺呢。”他向阿蘭爵士求助,“告訴他,爵士。”他請求,“告訴他離開墳墓。”

但他身邊站的根本不是銅分樹村的阿蘭爵士,而是棕盾本尼斯爵士。棕騎士發出雞一樣的笑聲。“呆子鄧克。”他說,“內臟致死慢,但也是要害,沒聽說哪個腸子流出來還能活。”他唇邊泛起紅沫,扭頭啐了一口,唾沫很快被白沙吸收。投石站在他身後,眼裏插了支箭,紅色淚水緩緩流出。濕渥特的腦袋幾乎被劈成兩半。還有老檸檬和愛流眼淚的佩特,所有人都在。鄧克起先以為他們和本尼斯一樣嚼著酸草葉,隨後發現他們嘴裏是血。死了,他心想,全死了。棕騎士發出騾叫般的大笑:“哎呀,你最好加油幹,還有好多墳要挖嘞,呆子。八個給他們,一個給我,一個給老廢物爵士,最後一個留給你的小禿子。”

鐵鍬從鄧克手中滑落。“伊戈!”他大喊,“快跑!我們快跑!”但沙子已漫到腳下。伊戈想從坑裏爬出,坑壁卻紛紛崩塌。鄧克眼睜睜看著流沙將張嘴呼救的伊戈淹沒。他拼命沖向男孩,沙子卻從四面升起,將他拽入墳墓,湧進口中、鼻中、眼中……

第二天一大早,本尼斯爵士教新兵搭盾墻。他讓八人並肩站好,盾牌並攏,矛尖從縫隙伸出,有如鋒利的木獠牙。然後鄧克和伊戈披掛上場,騎馬沖鋒。

學士不肯走進矛尖十尺以內,倔強地停在那裏;但雷霆久經沙場,全力猛沖,嚇得母雞們忙不疊地從他腿邊閃開,尖叫著逃竄。它們的恐慌感染了農民,大羅柏最先丟下長矛落荒而逃,盾墻中央露出缺口,堅定堡的其他戰士不是設法彌補,而是一哄而散。在鄧克來得及勒馬前,雷霆的鐵蹄已把大家丟棄的編枝盾牌踩得一塌糊塗。民兵和母雞抱頭鼠竄,本尼斯爵士爆出一連串尖酸的下流話。伊戈強忍笑,最終還是沒忍住。

“夠了!”鄧克勒住雷霆,解開頭盔扔掉,“如果上陣還這樣,早死光了。”你我也難以幸免。早晨已經很熱,他渾身又臟又黏,跟沒洗澡似的。他的頭“嗡嗡”作響,昨晚的夢徘徊不去。那些事決不會發生,他試圖說服自己,決不會發生。栗子的確死於去萬斯城的長途旅行,伊戈的哥哥贈送學士之前,他倆只能同騎。但其他部分……

我從不流淚。或許想過流淚,但沒流過。他也想過埋葬栗子,但多恩人不肯等他。“沙狗也得吃、也得餵崽。”一位多恩騎士幫鄧克卸下死馬的鞍具韁繩時說,“不管餵沙狗還是餵沙,反正一年內,他連骨頭都不剩。這是多恩,朋友。”憶起往事,鄧克不禁思考渥特的肉會餵誰,還有第二個渥特,第三個渥特。方格河下應該有方格魚吧。

他調轉雷霆,在塔前下馬。“伊戈,幫本尼斯爵士把他們找回來集合。”他將頭盔塞給伊戈,大步踏上臺階。

尤斯塔斯爵士在昏暗的書房中接見他。“進展不順啊。”

“的確,大人。”鄧克直說,“他們不行。”誓言騎士有義務服從主人的命令,但此事的確是發瘋。

“這是他們的初陣,他們的父兄剛開始也一樣糟。出征勤王前,我兒子們負責訓練,練了整整兩周,才把他們變成戰士。”

“那打仗時見效嗎,大人?”鄧克問,“他們表現如何?又有多少人隨你平安返鄉?”

老騎士久久看著他。“檸檬。”他最後說,“佩特,還有戴克。戴克是我們的征糧官,是我見過最好的征糧官,一路我們就沒餓著。他們三個回來了,爵士,他們三個和我。”他胡子顫抖,“或許這次要多練幾周。”

“大人。”鄧克說,“那女人可能明天就傾巢出動。”他們都是好夥計,他心想,但對上冷壕堡的騎士,只有死路一條。“肯定有其他辦法。”

“其他辦法。”尤斯塔斯爵士輕拂幼獅的盾,“羅宛大人不會秉公處理,這個國王也……”他抓住鄧克前臂,“你知道麽?過去青手王統治的日子,若你殺了別家牲畜或農民,得付血錢。”

“血錢?”鄧克狐疑地問。

“你說有其他辦法。我確實有些積蓄,本尼斯爵士說他只讓那農民臉上掛了點小彩,我可以給當事人一枚銀鹿,再為這侮辱給那女人三枚。我給得起,也願意給……前提是她肯拆壩。”老人皺眉,“但不能是我去找她,我不去冷壕堡。”一只大黑蒼蠅繞著老騎士的頭轉,最後落在他胳膊上,“鄧肯爵士,你可知那城堡曾屬於我們?”

“知道,大人。”駝背山姆給他講過。

“在征服者登陸前的一千年中,我們家是世襲的北疆邊帥,麾下有二十家小領主和一百名有產騎士。我們當時有四座城堡,還在山上修建瞭望塔作預警。冷壕堡是我們最大的城堡,由派溫·奧斯格雷大人所建,人稱他‘驕傲的’派溫。”

“怒火燎原之役後,高庭從王族落入總管手中,奧斯格雷家族逐漸式微。伊耿之子梅葛王把冷壕堡從我們手中奪去,因為奧蒙德·奧斯格雷大人反對他鎮壓星辰武士團和聖劍騎士團——窮人集會與戰士之子。”他聲音變得嘶啞,“至今冷壕堡門楣上還刻著方格獅,我父親第一次帶我拜訪老雷納德·維伯時,指給我看過,我也曾把它指給我所有的兒子看。亞當……亞當在冷壕堡當過侍酒和侍從,而他……又和……又和威曼大人的女兒互生情愫。因此某個冬日,我穿上最體面的衣服,造訪威曼大人,為兒子提親。他彬彬有禮地回絕了,但我離開時,聽到他和盧卡斯·英奇菲爵士一起發笑。我與冷壕堡再無來往,除了那女人來我領地抓人那次。他們要我去壕底找可憐的檸檬——”

“戴克。”鄧克說,“本尼斯說他叫戴克。”

“戴克?”那蒼蠅趴在他袖子上,像所有蒼蠅一樣搓著腳。尤斯塔斯爵士趕開它,擦了擦胡子下的嘴唇。“戴克。我說的就是他。我多想念他啊,忠誠的夥伴,戰爭時是我們的征糧官,一路就沒餓著。當盧卡斯爵士告知我可憐的戴克的下場,我指天發誓除非將城堡收歸己有,否則永不踏入那裏。所以你看,我不能去,鄧肯爵士。不管是去付血錢,還是其他理由,我都不能去。”

鄧克明白了。“我去,大人,我沒發誓。”

“你是個好人,鄧肯爵士,勇敢又正直。”尤斯塔斯爵士捏捏鄧克的胳膊,“若諸神沒帶走我的亞莉珊該多好,我就希望她嫁給這種男人。你是真正的騎士,鄧肯爵士,真正的騎士。”

鄧克面紅耳赤。“我會把您的話轉告維伯夫人,關於血錢那些,但……”

“我相信,你會拯救本尼斯爵士不重蹈戴克的覆轍。我看人不會錯,你是真鋼,你會讓他們刮目相看,爵士。只要你出馬,那女人看到咱堅定堡有如此好漢,定然自動拆壩。”

鄧克不知該說什麽。他跪下:“大人,我明日就去,盡我所能。”

“明日。”那蒼蠅兜了一圈,又落在尤斯塔斯爵士左手上,他擡起右手拍個正著。“好的,明日。”

“又洗澡?”伊戈不情願地說,“你昨天剛洗過啊。”

“我今天頂盔貫甲一整天,快被汗水淹死了。閉嘴,給壺裝水。”

“尤斯塔斯爵士接納我們那日你洗了澡。”伊戈說,“然後是昨晚,現在又要。這是第三次了,爵士。”

“我要去見一位好出身的女士,你覺得我散發出本尼斯爵士的味道出現在她面前妥當嗎?”

“想散發出他的味道,恐怕你得在學士的糞裏洗個澡,爵士。”伊戈裝滿水壺,“駝背山姆說冷壕堡代理城主和你一樣高大,他叫盧卡斯·英奇菲,因為身材外號‘長人’。你覺得他會跟你一般高嗎,爵士?”

“不會。”鄧克幾年沒見著跟他一般高的人了。他接過壺放在火上。

“你會和他打嗎?”

“不會。”鄧克倒有點希望打一架。他不算王國最好的戰士,但身材和力量可彌補很多不足。但彌補不了比城墻還笨的腦瓜。他不善言辭,更不擅長和女人打交道。對他來說,高大的“長人”盧卡斯不及紅寡婦一半可怕。“我去和紅寡婦談判,僅此而已。”

“談什麽呢,爵士?”

“讓她拆壩。”您必須拆壩,夫人,否則……“我是說,請求她拆壩。”請將方格河還給我們。“如果她願意的話。”請您行個方便,夫人,只是一點溪水。“但尤斯塔斯爵士不希望我卑躬屈膝。”那我該怎麽說,呃?

壺裏的水很快開始噴氣冒泡。“幫我倒進盆。”鄧克吩咐男孩。他們合力從竈臺上擡起壺,穿過地窖走到浴盆旁邊。“我不懂怎麽和好出身的女士說話。”他邊倒邊坦承,“我在多恩跟萬斯伯爵夫人說的那些,差點害死咱倆。”

“萬斯伯爵夫人瘋了。”伊戈提醒他,“但你本該表現得更英勇些,女人就喜歡那樣的。要是你能像從伊利昂手中救下木偶女孩那樣救下紅寡婦……”

“伊利昂去了裏斯,寡婦也不需要人救。”他不想提及坦茜莉。高過頭的坦茜莉,但對我來說不算高。

“好吧。”男孩說,“有的騎士會向女士歌唱自己的光輝事跡,或者用豎琴彈奏。”

“我沒琴。”鄧克很郁悶,“而且板條鎮那晚我喝得太多,你說我唱歌就像在泥坑裏打滾的公牛。”

“我都忘了,爵士。”

“你怎麽能忘呢?”

“你要我忘的啊,爵士。”伊戈無辜地說,“你說我敢再提就給我一耳刮子。”

“我不會唱歌。”就算鄧克有那嗓子,他能從頭唱到尾的也只有《狗熊與美少女》,他不覺得這歌能贏得維伯夫人芳心。鐵壺又開始噴氣,他倆把它擡到盆邊,倒水進去。

伊戈第三次汲水裝滿壺,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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