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 誓言騎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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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路口掛著一架鐵籠子,籠子裏有兩具在夏日中腐爛的屍體。

伊戈停在籠下打量,“你覺得他們是什麽人,爵士?”男孩的騾子“學士”很樂意休息片刻,低頭啃起旁邊幹黃的惡魔草,雖然背上馱著兩個大酒桶。

“盜竊犯。”鄧克騎“雷霆”,比伊戈離死屍更近。“強奸犯,殺人犯。”他那身老舊綠外衣兩腋下都現出大大的黑汗圈。天空湛藍,驕陽炙熱,自今早啟程,他揮汗如雨。

伊戈摘下寬邊軟草帽,露出閃亮光頭。他用草帽趕蒼蠅,但死人身上有幾百只,還有更多蒼蠅懶洋洋地在周遭一動不動的熱空氣中打旋。“他們肯定做了更壞的事,才被扔進鴉籠等死。”

伊戈有時比學士還聰明,但其餘時間不過是個十歲孩子。“啥樣的領主都有。”鄧克說,“有的老爺殺人毋需太多理由。”

鐵籠本容一人,卻硬塞進兩具軀體。屍體面對面站著,手腳糾纏,背頂灼熱的黑鐵欄桿。其中一人曾試圖吃了另一人,後者肩膀和脖子上有牙印。兩具屍體都被烏鴉光臨過,鄧克和伊戈下山時,鳥兒像烏雲一樣升起,數量之多,把學士嚇到了。

“不管是誰,似乎早餓壞了。”鄧克說。瘦骨嶙峋,皮膚發綠腐爛。“可能偷了點面包啥的,或者去哪個老爺的森林裏獵鹿。”幹旱進入第二年,大部分領主不再容忍偷獵——當然,他們一開始也不怎麽容忍。

“說不定是土匪喲。”他們在多克聽一名豎琴手唱了《吊死黑羅賓的日子》,打那時起,伊戈就覺得每片樹林都藏著土匪豪傑。

鄧克給老人做侍從時遇過土匪,可不急於再見他們。他認識的土匪沒一個稱得上豪傑。記得阿蘭爵士協助吊死過一個專搶戒指的土匪,為搶戒指,那人會砍下男人的手指,對女人則用咬。據鄧克所知,沒人為他寫歌。土匪還是偷獵者,都沒區別了,人都死了。他驅策雷霆緩緩繞過籠子,那些空眼眶似乎也跟著轉。有具屍體低著頭張著嘴。沒舌頭,鄧克註意到。可能被烏鴉吃了,聽說烏鴉總是先吃眼睛,也許隨後便輪到舌頭。或者被老爺拔的,因為說了不該說的話。

鄧克伸手捋捋沙色蓬發。死人他愛莫能助,當務之急是把酒送回堅定堡。“我們從哪條路來?”他看著幾條路問,“轉暈了。”

“堅定堡在那頭,爵士。”伊戈指點。

“那我們走吧,趕在天黑前回去,別在這兒數蒼蠅了。”他一夾雷霆的肚子,指揮大戰馬向左邊岔路前進。伊戈戴好草帽,使勁兒拽拽學士。騾子嚼著惡魔草,轉頭就走,少見的沒使性子。它也熱,鄧克心想,多半還覺得酒桶太沈。

夏日驕陽把路面烤得硬如磚塊,路上龜裂太深,甚至能傷到馬腿,鄧克不得不小心地讓雷霆踏在溝壑間較高的地方。離開多克那天,他貪涼走夜路,結果崴到腳。騎士要學會忍受各種傷痛,老人教誨他。是啊,小子,內傷外傷和舞劍弄槍一樣,是騎士生涯的一部分。可若雷霆折了腿,那……好吧,沒馬怎麽當騎士?

伊戈牽著背酒桶的學士跟在五碼外。男孩光腳走路,一腳踏溝裏,一腳踏溝外,起起落落,入鞘匕首掛在臀邊,靴子甩在背包後面,破爛的棕色上衣卷起系於腰際,寬邊草帽下的臉臟兮兮的,眼睛又大又黑。他今年十歲,身高不到五尺,其實最近竄得挺猛,但離鄧克還差得遠。他看起來就是個貨真價實的馬童,全顯不出真實身份。

屍體很快消失於身後,卻在鄧克腦中揮之不去。王國最近很不太平,不見盡頭的幹旱讓成千上萬平民背井離鄉,尋找下雨的地方。血鴉公爵嚴令他們各返原籍,回歸各自領主的轄區,聽命者寥寥無幾。很多人將幹旱歸咎於血鴉和伊裏斯國王,說是諸神的審判,是對弒親者的詛咒。然而,聰明人不會公開談論。血鴉大人有幾只眼睛?伊戈在舊鎮聽過謎語,一千零一只。

六年前在君臨,鄧克親眼見過他。血鴉公爵騎白馬上鋼鐵街,身後跟著五十名親兵的“鴉齒衛”。那是伊裏斯登上鐵王座、任命血鴉為國王之手前的事,但當時的他已令人印象深刻——身穿鮮紅和煙色衣服,腰掛“暗黑姐妹”,膚色蒼白,配上骨白的頭發形同行屍。一塊酒紅色胎記覆蓋了他的臉頰和下頜,有人說像一只血色烏鴉,但鄧克覺得不過是塊奇形怪狀、膚色特異的皮膚罷了。他看得過於專註,甚至引起了血鴉本人的註意,這位國王的巫師扭頭看他。他只有一只眼珠,還是紅的,另一邊的空眼眶是紅草原之戰中拜“寒鐵”所賜。

鄧克覺得那兩邊都把自己看了個透,直至靈魂。

盡管天氣炎熱,回憶還是讓他打了個冷戰。“爵士?”伊戈叫他,“你不舒服?”

“沒有。”鄧克說,“就是又熱又渴,快成它們了。”他指指路旁田地,一排排瓜幹癟地掛在藤上。山羊頭和惡魔草仍在路邊掙紮求生,但作物沒這麽好命,鄧克十分懷念甜瓜的滋味。照阿蘭爵士的說法,雇傭騎士永不會口渴。“他至少有頭盔盛雨水。沒什麽比雨水更甘甜,小子。”但老人沒經歷過這種夏天。鄧克把頭盔扔在堅定堡了,它又沈又悶,更無雨水可接。雇傭騎士是睡樹籬下的,連樹籬都曬得半死不活,還怎麽當雇傭騎士?

到小溪旁喝個飽吧。想到能跳進小溪,渾身濕透地鉆出來,站在水裏哈哈大笑,甩掉臉頰和頭發上的水珠,任濕漉漉的衣服貼在身上,他便忍不住微笑。伊戈可能也想來個露天浴,雖然看著挺清爽,沒什麽汗,主要是灰。男孩向來不怎麽出汗,也喜歡炎熱,在多恩,他光著上身東跑西顛,曬得跟當地人一樣。他是真龍血脈,鄧克告誡自己,龍怎會流汗?他很想學男孩脫掉上衣,但那不太雅觀。流浪的雇傭騎士赤膊騎馬沒人覺得粗魯,誓言效忠後就不一樣了。接受了領主的肉和酒,就要代他行事,阿蘭爵士教誨,寧可嚴格要求,也不可辜負這份信任。別在任務和困難面前退縮,最重要的是,不要讓你效忠的領主丟臉。堅定堡的“肉和酒”只是雞肉和麥酒,但尤斯塔斯爵士與他同桌進餐,吃的也是這個。

因此鄧克裹得嚴嚴實實,一任汗流浹背。

“棕盾”本尼斯爵士在老木橋上等他。“總算回來了。”他大喊,“去得夠久嘞,我還以為你小子卷了老頭的銀子跑路咯。”本尼斯騎一匹毛茸茸的矮馬,嚼著酸草葉,滿嘴血紅。

“我們到多克才搞到酒。”鄧克告訴他,“海怪洗劫了小多克,搶錢搶女人不說,帶不走的還大燒特燒。”

“那個達袞·葛雷喬伊罪該萬死。”本尼斯說,“哎,但誰去吊死他?算了,找著‘窄屁股’佩特那老小子沒有?”

“他們說他死了,鐵民搶他家姑娘時他起來反抗。”

“七層地獄。”本尼斯扭頭啐了一口,“我見過他女兒一回,我說真不值。老傻瓜佩特欠我的半塊銀幣就這麽沒了。”棕騎士和他們離開時完全一樣,糟糕的體味毫無變化。他每天都穿同一套衣服:棕色馬褲、松垮的粗紡上衣、馬皮靴。若是上陣則會套件生銹鎖甲,外套松垮的棕色罩袍。他的劍帶是一段熟皮革,皺巴巴的臉看來也像皮革。他整個腦袋跟路上那些打蔫兒的瓜一樣,連酸草葉紅汁浸泡過的牙都是棕色的。他的雙眼從這片棕色裏脫穎而出——挨得極近的小眼睛泛出淡淡的綠,其中總是充滿惡意。“才兩桶。”他說,“廢物爵士要四桶。”

“兩桶都是走運。”鄧克說,“青亭島也沒逃過幹旱的魔爪,聽說那邊藤上的葡萄都成了葡萄幹,鐵民還掠——”

“爵士?”伊戈打斷他,“水沒了。”

鄧克專心跟本尼斯解釋,沒註意到這點。老舊橋板下確實只剩沙石。怪了。離開時小溪雖淺,但有水啊。

本尼斯笑笑。他的笑分兩種:一種像“咯咯”叫的雞,另一種比伊戈的騾子還吵。這次是雞一樣的笑聲。“大概你一走就幹啦,天旱唄。”

鄧克很郁悶。好吧,沒法泡澡,他跳下馬,莊稼咋辦?河灣地一半的井幹了,河流都在低水位,連黑水河和雄渾的曼德河也不能幸免。

“水臟死了。”本尼斯說,“我喝過一回,結果病成狗。酒才好嘞。”

“對燕麥、大麥、胡蘿蔔、洋蔥和卷心菜來說不是這樣。連葡萄都需要水。”鄧克搖搖頭,“怎能幹得這麽快?我們只去了六天啊。”

“一開始就沒啥水,鄧克。”本尼斯說,“老子當年撒泡尿都比它浩蕩。”

“不是‘鄧克’。”鄧克說,“我跟你說過。”他也不知為何生氣。本尼斯本就嘴賤,喜歡冷嘲熱諷。“請叫我‘高個鄧肯爵士’。”

“誰這樣叫你?你的小禿子寵物嗎?”他看看伊戈,又發出雞一樣的笑聲,“你是比跟著銅分樹村那位時高多啦,但在我眼中你永遠是鄧克。”

鄧克抓抓後頸,盯著腳邊石頭。“怎麽辦呢?”

“還能怎樣?把酒運回家唄,告訴廢物爵士他的小溪幹了。反正堅定堡的井還打得出水,渴不死他。”

“別叫他廢物。”鄧克喜歡老騎士,“你睡在他屋檐下,放尊重點。”

“你替我尊重他就夠啦,鄧克。”本尼斯說,“我愛咋叫咋叫。”

鄧克走上橋,皺眉看著幹涸沙石,銀灰橋板被他的大身板壓得“吱嘎”作響。沙石間有幾攤閃爍的棕色水池,還沒他巴掌大。“到處都是死魚,看到沒?”它們的味道讓他想起十字路口的屍體。

“看到了,爵士。”伊戈說。

鄧克跳進河床,蹲下翻開一塊石頭。表面又幹又燙,下頭卻潮濕泥濘。“水沒枯多久。”他站起來,順手將石頭扔上岸。石頭劃過翹起的地皮,帶起一陣棕色沙塵。“兩岸幹裂了,河中間還很濕軟。那些魚昨天是活的。”

“我記得銅分樹村那位叫你呆子鄧克。”本尼斯爵士把酸草葉吐在石頭上,汁液在陽光下泛著黏膩的紅光。“呆子就不該多想,腦瓜太他媽遲鈍,不適合這個。”

呆子鄧克,比城墻還笨。阿蘭爵士這話帶著慈愛,老人即便訓人依然慈祥,而從棕盾本尼斯爵士口中說出卻完全變味。“阿蘭爵士兩年前就去世了。”鄧克說,“請叫我高個鄧肯爵士。”他真想一拳揍爛棕騎士的臉,砸碎那些血紅腐爛的牙。棕盾本尼斯或許夠尖酸,但鄧克比他高一尺半,重出四石,就算是呆子,也是大個呆子。有時他覺得自己的腦袋撞過半個維斯特洛的門框,外加從多恩到頸澤每家酒館的每條房梁。在舊鎮,伊戈的兄長伊蒙給他量過身高,差一寸七尺,但那是半年前,這段時間他可能又長了些。老人說,長個兒是鄧克唯一擅長的事。

他回到雷霆身邊,翻上馬背。“伊戈,把酒送回堅定堡,我去查查到底出了什麽事。”

“每天都有小溪幹枯嘞。”本尼斯說。

“我只想查明——”

“你以為這跟翻石頭一樣簡單?石頭不能瞎翻,呆子,你永遠不曉得會爬出什麽。我們在堅定堡有舒服的稻草床睡,大部分日子還有雞蛋吃,而且除了聽廢物爵士回憶輝煌往事,也不用做什麽。我看這樣挺好,小溪枯啦,僅此而已。”

鄧克沒什麽優點,就是固執。“尤斯塔斯爵士等著酒。”他吩咐伊戈,“告訴他我去哪兒了。”

“好,爵士。”伊戈一拽學士的韁繩。騾子抽抽耳朵,但立刻邁步開走。它想趕快卸下背上的酒桶。鄧克理解它。

小溪流向東北,因此他驅策雷霆騎向西南。才騎出十幾碼,本尼斯趕上。“我最好還是看著你,省得你小子被吊死。”他又塞了片酸草葉到嘴裏,“過了那叢沙柳,右岸都是蜘蛛的領地。”

“我會走在我們這邊。”鄧克不想招惹冷壕堡的女士,堅定堡裏流傳著很多她的恐怖傳言。人們叫她“紅寡婦”,因為她死過好幾任丈夫。駝背老山姆說她是個女巫、毒師,甚至更可怕。兩年前,她派騎士橫跨小溪,到奧斯格雷的領地抓了個偷羊賊。“我們老爺騎到冷壕堡去要人,人家卻要他到壕底下找。”山姆傾訴,“她早把可憐的戴克縫進一袋石頭,沈入水啦。尤斯塔斯爵士回來就聘了本尼斯爵士,以保衛領地不受蜘蛛騷擾。”

雷霆在烈日下保持著緩慢平穩的步伐,天空藍得讓人不適,沒有一絲雲彩。幹涸河床蜿蜒過石丘和無人問津的柳林,穿過光禿禿的棕色小山與半死不活的田地。從木橋上溯一小時,他們來到一片稱作“渥特林”的小樹林。這片樹林屬於奧斯格雷,遠看綠得賞心悅目,讓鄧克滿腦子幻想陰涼樹冠和喧囂小溪,走近才見樹木幹細,灰頭土臉,枝條無精打采地下垂。高大橡樹落葉紛紛,半數松樹變成跟本尼斯爵士一樣的棕色,樹下堆了圈圈枯死松針。糟糕透頂,鄧克心想,一丁點兒火星準會燃起來。

到目前為止,方格河沿岸糾結的灌木叢還長滿刺藤、蕁麻、白石南和小柳樹,難以通行。他們只好踏過幹涸的河床,去被清理幹凈、用於放牧的冷壕堡一側。黑鼻羊在幾片幹黃枯草和雕謝野花中覓食。“沒有比羊更蠢的動物。”本尼斯爵士評價,“你是它們的親戚嗎,呆子?”鄧克沒理他,他又發出雞一樣的笑聲。

他們向南多走了半裏格,終於發現大壩。

其實說不上是“大”壩,但也頗為壯觀。敦實木材紮的兩道路障從兩岸推下,截斷溪流,用的是連樹皮都沒剝的新木頭,樹間縫隙填滿石塊泥土,壓得極緊。大壩背後,水漫上河岸,流進一條通往維伯夫人田地的溝渠。鄧克踩著馬鐙站起身,以便觀察清楚:陽光的反射說明至少還有二十條小運河,蛛網般延伸出去。他們偷了我們的小溪,這讓他憤憤不平,尤其當他意識到那些樹也肯定是從渥特林砍來的之後。

“媽的,叫你別來,這下可好?真是個呆子。”本尼斯說,“小溪幹枯有啥了不起,管它幹嗎?這種事因水而起,卻要以血終結。很可能是你我的血。”棕騎士抽出長劍,“好啦,說什麽都沒用啦,都怪你刨根問底。我們去嚇嚇他們。”他用馬刺踢矮馬,奔過草地。

鄧克只能跟上。阿蘭爵士的長劍掛在臀上,那是把鋒利的好劍。偷水的有點腦子就該逃命。雷霆的鐵蹄掀起片片塵土。

眼看沖來兩名騎士,有個人放下鏟子,但也僅此而己。總計有二十名工人,高矮老少都有,都給太陽曬成了棕色。本尼斯放緩馬速時,他們亂糟糟站成一排,握緊鏟子鋤頭。“這是冷壕堡的地盤。”有人喊。

“那是奧斯格雷的小溪。”本尼斯用長劍比畫,“誰建了該死的水壩?”

“克瑞克師傅。”一名年輕工人說。

“才怪。”一名長者糾正,“那灰撲撲的毛頭小子只管使喚俺做這做那,可活是俺幹的。”

“那你他媽的肯定能拆了它。”

工人們露出鄙夷和憤怒的眼神。有人用手背抹抹眉上的汗。沒人回應。

“聽不懂人話?”本尼斯說,“是不是要我先砍一兩只耳朵?誰先來?”

“這是維伯家的領地。”一名骨瘦如柴、彎腰駝背的老工人頑固地說,“你無權來這兒撒野。敢砍誰耳朵,我家夫人會把你裝進麻袋沈到水裏。”

本尼斯驅馬上前。“我沒看到夫人,只有一幫嘴臭的農民。”他用劍尖戳向老人赤裸的棕色胸口,剛好戳出一滴血。

過分了。“收起武器。”鄧克警告他,“又不是他的錯,他只為學士辦事。”

“是為了莊稼啊,爵士。”一名招風耳的工人說,“小麥快死了,學士說梨樹也快死了。”

“好吧,要麽梨樹死,要麽你們死。”

“你嚇不著俺。”老人接口。

“嚇不著?”本尼斯長劍一揮,劍尖在老人臉上從耳邊劃到下巴。“我說了,要麽梨樹死,要麽你們死。”鮮血染紅老工人半張臉。

他不該這麽做。鄧克強忍怒火,本尼斯畢竟是自己人。“快走。”他沖那些工人叫喊,“回你們夫人的城堡去。”

“滾!”本尼斯催促。

有三個人丟下工具,轉身飛奔過草地。但一個曬得黝黑的壯漢舉起鋤頭:“他們才兩個。”

“傻瓜才拿鋤頭和鋼劍打,約爾根。”老人捂著臉,鮮血從指間汩汩湧出,“這事兒沒完,別以為就這麽算了。”

“再說一個字,我就讓你玩兒完。”

“我們沒惡意。”鄧克告訴血流滿面的老人,“只是來要回自己的水。回去告訴你們家夫人吧。”

“噢,我們會告訴她,爵士。”壯漢握緊鋤頭不放,“我們會告訴她。”

他們回程時再度穿越渥特林。樹下一點陰涼雖令人欣慰,卻抵不過酷熱的天氣。按說林裏該有鹿,現在卻只有蒼蠅。它們在騎馬的鄧克面前飛舞,還趴在雷霆的眼睛上,無休止地騷擾大戰馬。總之,凝滯的空氣令人窒息。多恩至少空氣幹爽,晚上冷得讓人裹緊鬥篷都發抖。河灣地的夜晚卻不比白天涼快,即便在如此偏北的地區。

鄧克低頭躲開伸出的樹枝,隨手摘下一片葉子。手指撚過,樹葉像保存千年的羊皮紙般粉碎。“沒必要劃傷那個人。”他對本尼斯說。

“不過在臉上留道疤,教他管住舌頭而已。媽的,我該割他喉嚨,那樣其他人會像兔子一般逃竄,正好讓我們騎馬挨個追。”

“你要殺光那二十個工人?”鄧克半信半疑。

“二十二個,比你手指腳趾加起來還多兩個,呆子。必須殺光,不然他們會跑回去亂講。”他們繞過一堆落木,“我們跟廢物爵士報告,就說他這條芝麻綠豆小溪自己斷水了。”

“尤斯塔斯爵士。你不能騙他。”

“哈,為何不能?誰會道出真相?蒼蠅嗎?”本尼斯露出濕紅的笑容,“除了看望黑莓叢下的孩子,廢物爵士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誓言騎士有義務告訴主人真相。”

“真相有很多種,呆子,有些不適合說出去。”他啐了一口,“諸神降下幹旱,渺小的凡人怎可對抗神意?但紅寡婦嘛……若我們告訴廢物是母狗斷了他的水,他會覺得事關榮譽,必須奪回來。等著瞧吧,他會覺得必須有所表示。”

“他應當如此。我們的百姓指著那水澆灌莊稼。”

“我們的百姓?”這次本尼斯爵士發出騾叫般的大笑,“老廢物背著我定你為繼承人啦?再說,你以為這邊有幾個丁?十個有沒?多半還要算上斜眼珍妮那個連斧子都不曉得握哪頭的癡呆兒子。把他們統統賜封為騎士,才剛夠寡婦的一半,別提她還有侍從、弓箭手和士兵了。要想數清,恐怕你得手腳並用,加上你那小禿子的手指腳趾。”

“我數數不用腳趾。”鄧克受夠了暑氣、蒼蠅和身邊的棕騎士。他或許與阿蘭爵士作過一回戰友,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現在的他卑鄙、虛偽又怯懦。他腳夾馬腹,小跑上前,把一身體味的本尼斯甩到身後。

堅定堡只能勉強稱“堡”。它孤獨地佇立在巖石嶙峋的山頭,原本不過是一座瞭望塔,用於監視周邊數裏格地區。塔樓幾世紀前發生局部坍塌,經過修繕,北面和西面窗子上方是灰白石頭,下方才是古老的黑石建築。塔頂重建時添了角樓,但只有新修的兩個方向有,另兩個角落蹲著兩只古老的石像鬼,風化嚴重得幾難辨清。塔頂是松木鋪就的平頂,但磨損太甚,大有漏水之嫌。

一條蜿蜒小路連接山腳和塔樓,只供單騎通過。鄧克走在前面,本尼斯跟在後邊,他看到戴軟草帽的伊戈站在山頂一塊大石頭上。

他們來到塔底板條敷泥搭建的小馬廄,那馬廄半掩在奇形怪狀的紫蘚叢後。老人的灰騸馬占了一個畜欄,旁邊是學士,伊戈和駝背山姆已把酒擡了進去。一群母雞在院子裏閑逛。伊戈小跑過來:“小溪到底怎麽了?”

“被紅寡婦攔了。”鄧克跳下馬,將雷霆的韁繩扔給伊戈,“別讓它一次喝得太多。”

“好的,爵士,我會註意。”

“小子。”本尼斯叫道,“你也該照顧我的馬。”

伊戈傲慢地看著他。“我不是你的侍從。”

他的舌頭遲早有一天會害了他,鄧克想。“把他的馬也牽走,不然我給你一耳刮子。”

伊戈臉一沈,但還是照辦了。可當他去牽韁繩時,本尼斯爵士清清嗓子,吐出一口痰,亮晶晶的紅色黏液落在男孩雙腳之間。伊戈冷冷地看著棕騎士:“你吐我腳上了,爵士。”

本尼斯跳下馬。“是嗎?下次我會吐你臉上。我受不了你那該死的舌頭。”

鄧克看到男孩眼裏怒火閃動。“照顧好馬,伊戈。”他趕在事態惡化前插嘴,“我們得去和尤斯塔斯爵士談談。”

堅定堡的唯一入口是上方二十尺處的包鐵橡木門。底層臺階是大塊光滑黑石,中央部分磨得凹陷下去,上面變成陡峭的木階梯,要是天氣不好便像吊橋那樣搖晃。鄧克噓走臺階上的母雞,一步兩級地登了上去。

堅定堡內部比看起來大。它依山而建,開鑿了許多房間和地窖,地上部分共四層,上面兩層有窗子和陽臺,下面兩層只開有箭孔。室內雖涼爽,但太陰暗,鄧克的眼睛一時難以適應。駝背山姆的老婆跪在竈臺邊掃灰。“尤斯塔斯爵士在樓上還是樓下?”鄧克問。

“樓上,爵士。”老婦人太佝僂,腦袋比肩膀還低,“他剛去黑莓叢看孩子們回來。”

“孩子”是指尤斯塔斯·奧斯格雷的兒子:艾德溫、哈羅德和亞當。艾德溫和哈羅德是騎士,亞當是個小侍從,十五年前他們都死於終結黑火叛亂的紅草原之戰。“他們死得其所,為國王英勇奮戰。”尤斯塔斯爵士告訴鄧克,“我把他們帶回家,埋在黑莓叢下。”他妻子也埋在那裏。每當老人新鑿開一桶葡萄酒,便要下山去為每個男孩祭奠一杯。“國王萬歲!”他會在醉倒前高喊。

尤斯塔斯爵士的臥室占據了塔樓第四層,書房位於其正下方——鄧克知道他會在那個堆滿箱子木桶的房間裏消磨時光。那裏厚厚的灰墻上掛滿生銹的武器和繳獲的旗幟,那是在若幹世紀的戰爭中繳獲的戰利品,如今除了尤斯塔斯爵士無人還記得。所有的旗幟都嚴重褪色,積滿灰塵,其中一半還發了黴,曾經的鮮亮色彩變成暗淡的灰色和黴綠。

鄧克爬上來,尤斯塔斯爵士正用破布擦一面破盾上的灰。本尼斯輕松地跟在鄧克後面。看到鄧克,老騎士的眼睛似乎亮了一點。“我可愛的巨人。”他鄭重地說,“還有勇敢的本尼斯爵士。過來看這個,我從那只箱子底下找到的。這可是件寶貝,可惜照管不周。”

那是面盾,或者說,盾的殘骸。它小得可憐,幾乎被砍去一半,剩下的也破破爛爛,顏色發灰。盾牌的鐵邊銹得一塌糊塗,木頭上盡是蟲眼,少許幾片漆還掛著,但已看不出圖案。

“大人。”鄧克說。其實奧斯格雷家族最近幾世紀僅是有產騎士,但這敬稱會提振尤斯塔斯爵士的精神,仿佛喚回了他家族的光榮歷史。“這是什麽?”

“幼獅的盾。”老人擦著盾牌邊緣,鐵銹簌簌掉下,“威爾伯特·奧斯格雷爵士英勇犧牲的那場仗使的就是它。你們肯定聽過那場仗。”

“不,大人。”本尼斯說,“我們正巧沒聽過。您說‘幼獅’?他是誰,難道是個侏儒?”

“當然不是。”老騎士胡子一抖,“威爾伯特爵士是一位孔武有力的漢子,也是一位偉大的騎士,他得名‘幼獅’是因為在五個兄弟中排行老幺。在他那個年代,七大王國還由七個國王統治,高庭和凱巖城經常開戰。那時統治我們的是園丁家族的青手王一脈,血統源自古代的‘青手’加爾斯,王旗是白底上一只綠手。蓋爾斯三世陛下率封臣們東征風暴國王,威爾伯特的兄長們都隨駕去了,只因當年河灣王上陣,方格獅子旗都會飄揚在青手旗之旁。”

“但蓋爾斯國王離開後,凱巖王企圖趁機蠶食河灣地,於是糾集了一支西境大軍,南下攻來。奧斯格雷家是北疆邊帥,衛國重任遂落在幼獅身上。統領蘭尼斯特軍的是藍賽爾四世國王——我記得是,要不就是五世——威爾伯特爵士攔住他去路,喝令他停下。‘一步也不準再前進,’他宣布,‘這裏不歡迎你們,我不會讓你們踏入河灣地。’但蘭尼斯特置之不理。”

“於是他們鏖戰半天,金獅與方格獅爭雄。蘭尼斯特有一把削鐵如泥的瓦雷利亞鋼劍,幼獅難以抵擋,他的盾被砍成碎片,身負十幾處重傷,劍也折了,卻只身撞向敵人。歌手們傳唱,藍賽爾國王幾乎將他劈成兩半,但幼獅臨死前找到國王盔甲腋下的縫隙,將匕首紮了進去。西方人因國王之死鎩羽而歸,河灣地保住了。”老人溫柔地撫摸破盾,就像在撫摸孩子。

“這樣啊,大人。”本尼斯不耐煩地說,“我們現下說不定用得著這位大英雄。我和鄧克去看了您的小溪,幹得像骨頭,而且不是因為旱災。”

老人放開盾牌,“說。”他坐下,示意他們也坐下。棕騎士報告所見所聞,老騎士認真傾聽,昂起下巴,肩膀端平,筆直得像桿長槍。

尤斯塔斯爵士年輕時肯定是個模範騎士,高大英武,俊朗瀟灑。時間和悲痛改變了他,但他不肯屈服,仍然身材魁梧,肩膀寬闊,胸膛厚實,像老去的雄鷹一樣強壯敏捷。他修剪整齊的短發變得像牛奶一樣白,但掩住嘴巴的厚胡子還是灰的。他眉毛是灰色,眉毛下的眼睛也是,但要淺一些,而且充滿悲傷。

本尼斯提及水壩,似乎增加了老人眼裏的悲傷。“那條小溪一千多年來一直被稱作方格河。”老騎士說,“我小時候在河裏捉魚,我兒子們也捉過。碰上這種炎炎夏日,亞莉珊喜歡在那裏戲水。”亞莉珊是他女兒,春天走的。“我的初吻也在方格河岸。她是我堂妹,我叔叔的小女兒,來自葉子湖的奧斯格雷家。他們現在都不在了,她也死了。”他胡子顫抖,“諸位爵士,我不能容忍這種冒犯,那女人不能奪走我的小溪,不能奪走我的方格河。”

“壩修得很牢靠,大人。”本尼斯爵士警告,“我和鄧克爵士,就算加上小禿子,一時半會也肯定推不倒。我們需要繩子、斧頭和鋤頭,外加十來個工人——這些還只是拆壩,沒算上打架。”

尤斯塔斯爵士盯著幼獅的盾。

鄧克清清嗓子。“大人,關於此事,我們遇見對方工人時,呃……”

“鄧克,雞毛蒜皮的事兒就不要拿來說了。”本尼斯說,“我教訓了一個白癡,不過如此。”

尤斯塔斯爵士的目光嚴厲起來。“你怎麽教訓的?”

“算是用劍吧,讓他臉上掛了點小彩,僅此而已,大人。”

老騎士長久地看著他。“你真是……真是太欠考慮了,爵士。那女人可謂蛇蠍心腸,不僅謀害過三任丈夫,她所有兄弟也在繈褓中夭折——五個,還是六個?我記不清——只因他們妨礙她繼承城堡。我不懷疑,那幫農民敢惹她會被打得皮開肉綻,但換成你動手……不,她決不會忍氣吞聲。毫無疑問,她會來抓你,跟當初抓檸檬一樣。”

“是戴克,大人。”本尼斯說,“大人請原諒,雖然您認識他我不認識,但我知道他叫戴克。”

“若大人恩允,我這就趕去金樹城,向羅宛大人報告水壩的事。”鄧克提出。羅宛伯爵是老騎士和紅寡婦的封君。

“羅宛?不,他不會插手。羅宛大人的妹妹嫁給了威曼大人的堂親文德爾,因此他算是紅寡婦的親戚。而且他不喜歡我。鄧肯爵士,明天你去我的村莊挨家挨戶征兵,所有適齡男子都得參戰。我老了,但還沒死。那女人很快將見識到,方格獅依然有爪子!”

兩只爪子,鄧克陰郁地想,我是其中之一。

尤斯塔斯爵士的領地共有三個小村,各村有幾間茅屋、幾個羊圈和幾只豬。最大的村還有座單間茅草聖堂,聖堂墻上以炭筆畫了粗糙的七神像。馬奇,一個去過舊鎮一次的駝背老豬倌,每隔七天組織一次祈禱。真正的修士每年來兩回,以聖母之名寬恕罪行。村民們渴望寬恕,但還是討厭修士造訪,因為得供養他。

他們同樣不怎麽歡迎鄧克和伊戈。村民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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