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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雇傭騎士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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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頭發怎麽搞的?”

“我剃光了,哥哥。”伊戈回答,“我不想跟你同流合汙。”

比武會第二日陰雲密布,西風獵獵。觀眾比昨天少吧,鄧克心想,今天更容易搶到好位置。伊戈可以坐籬笆上,我站在他身旁。

伊戈這會兒應是在看臺包廂裏,穿著絲綢毛皮,鄧克卻被岑佛德伯爵扔進了光禿四壁的塔樓房間。這房間有扇窗,但朝向不對,可自打太陽升起,鄧克依然湊在窗邊座椅上,陰郁地眺望市鎮、原野和森林。他們收繳了他的麻繩劍帶,連同劍帶上的長劍匕首及他所有銀幣。他只希望伊戈或雷蒙沒忘記栗子、雷霆。

“伊戈。”他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呼喚。他可憐的侍從,來自君臨跳蚤窩的小家夥。有他這麽傻的騎士嗎?呆子鄧克,比城墻還笨,比野牛更遲鈍。

自岑佛德伯爵的士兵趕到木偶戲現場,他就沒機會再跟伊戈說話——也沒機會跟雷蒙、跟坦茜莉、跟任何人,甚至岑佛德伯爵本人說話。他懷疑自己還能否見到他們中任何一個,也許要被活活困死在這間小屋。還能怎樣?他苦澀自問,我當眾毆打親王之子、國王之孫,還用腳狠狠踢他。

陰霾不開,高貴的老爺和馳騁賽場的冠軍們的旗幟將不覆昨日榮光;烏雲蔽日,沒有太陽為他們的鋼盔添色增彩,讓他們金銀裝飾熠熠生輝。饒是如此,鄧克仍希望能在比武場邊觀賽。今天屬於雇傭騎士,屬於穿著樸素盔甲、沒錢置辦馬飾的雇傭騎士。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至少能聽見比武場的聲音。傳令官的號角如此嘹亮,群眾時而爆發的吶喊意味著又有人落馬、或起身繼續奮戰、或做出其他英勇行為。他也聽見微弱的馬蹄聲,隔了許久有金鐵交擊或長槍折斷——鄧克每聽見後一種聲音就禁不住畏縮,這讓他想起伊利昂折斷坦茜莉的手指。還有別的、更近的聲音:門外大廳的腳步、下方庭院的馬蹄、城墻上的人聲與叫喊——有時這些聲音淹沒了比武場的聲音,鄧克覺得這樣也行。

“雇傭騎士是最純粹的騎士,鄧克。”很久以前,老人告訴他,“其他騎士或為領主效忠,或為領地打算,但我們憑心而為,堅守信念……每位騎士都起誓保護弱者和無辜之人,可我想,只有我們能更好地遵守誓言。”這番話變得奇怪地清晰,鄧克本以為差不多全忘了。也許到頭來,老人是對的吧。

日漸西沈,遠處比武場的聲音低落下去,暮色潛入囚室。鄧克依然坐在窗邊座椅上,望著聚集的黑暗,試圖忽略空空的肚皮。

他聽見腳步聲,然後鐵鑰匙叮當。待他起身,門開了,兩個守衛進來,其中一個提著油燈,後面有個仆人帶來一盤食物。伊戈在仆人身後。“留下燈和吃的,下去吧。”男孩吩咐。

他們不敢有違,但退出時把沈重的木門半掩。食物香味讓他垂涎欲滴,盤子裏有熱面包和蜂蜜,一碗豌豆粥和一串上好的洋蔥烤肉。他坐下來,撕開面包,狼吞虎咽。“沒刀子啊。”他註意到,“他們以為我會脅持你麽,小子?”

“他們才不會跟我講。”伊戈穿一件收腰緊身的黑羊毛上衣,長長衣袖飾以紅綢,坦格利安的三頭龍縫在胸口。“我大伯說我必須為欺騙你的事向你誠摯道歉。”

“你大伯。”鄧克道,“不就是貝勒王子。”

男孩慘兮兮地承認:“我不是有意騙你。”

“但你就是騙了我,沒一件是真的,從名字開始。我從未聽說什麽伊戈王子。”

“那是伊耿的簡稱,我哥伊蒙給取的。他現下去了學城,將來要當學士,他走後戴倫和姐姐們有時也這樣叫。”

鄧克拿起肉串,貪婪地咬了一口。是山羊肉,塗了些他從未嘗過的高級香料。油脂流下嘴巴。“伊耿。”他念道,“當然是伊耿,跟著龍王伊耿取名。有多少個伊耿做過國王啊?”

“四個。”男孩回答,“四個伊耿。”

鄧克咀嚼烤肉,吞下去,又撕下一塊面包。“你為何這麽做?為了愚弄愚蠢的雇傭騎士?”

“不。”男孩眼中噙滿淚水,但竭力保持尊嚴,“我本該成為我長兄戴倫的侍從,為此學會了一切侍從該做的事。但戴倫不是個好騎士,他不想上場比武,離開盛夏廳後他趁護衛們不註意偷偷溜走。他沒回家,而是帶我繼續前往岑樹灘,為的是出其不意。是他剃光我的頭,他知道我父親會多方尋找。戴倫的發色並不突出,只是淡棕,但我的頭發跟伊利昂和我父親一樣。”

“真龍血脈。”鄧克說,“銀金頭發和紫羅蘭色眼眸,大家都知道。”比城墻還笨,鄧克。

“是的,所以戴倫把我剃個精光,打算要我倆藏到比武會結束。隨後你誤打誤撞將我當作馬童,我……”他垂下眼。“我不管戴倫想不想上場,我只想當個好侍從。對不起,爵士,我說的是真心話。”

鄧克滿腹思量地看著小家夥。他明白為實現心願而撒下彌天大謊的感覺。“我以為你很像我。”他最後說,“也許你確實像,只是跟我以為的有點不一樣。”

“我們確實都是君臨人嘛。”小家夥滿懷希望地說。

鄧克忍俊不禁。“是的,不過你來自伊耿高丘,我卻生於低賤的跳蚤窩。”

“那也不遠。”

鄧克咬口洋蔥,“我是該叫你大人呢還是殿下還是別的什麽?”

“在朝廷裏得這麽叫。”男孩承認,“但你願意的話,私下可以繼續叫我伊戈,爵士。”

“他們打算怎麽處置我,伊戈?”

“我大伯想見你。等你吃完以後,爵士。”

鄧克推開盤子起身。“我吃完了。我踢過一個王子的嘴,不能讓另一個王子久等。”

貝勒王子逗留期間,岑佛德伯爵讓出自己的套房,所以伊戈——不,是伊耿,他必須習慣——將他帶到領主書房。貝勒正就著蜂蠟燭看東西,鄧克在他面前跪下。“起來吧。”王子說,“要酒嗎?”

“方便的話,殿下。”

“給鄧肯爵士倒一杯多恩紅葡萄甜酒,伊耿。”王子命令。“註意別灑了,你還欠著他。”

“這孩子不會灑,殿下。”鄧克道,“他是個好孩子、好侍從。我知道他對我沒惡意。”

“結果不因意圖而改變。當伊耿目睹他哥哥對木偶師做出那種事,就該直接來見我,結果他跑去找你,這可不是好主意。你做的那些,爵士……好吧,換我可能也會那麽做,但我是七國太子,不是雇傭騎士。無論出於何種原因,你一時沖動毆打王孫都太不明智。”

鄧克沈重地點頭。伊戈遞上一只滿滿的銀制高腳杯,他接過長飲一口。

“我恨伊利昂。”伊戈急迫地說,“而且城堡太遠,我只能去找鄧肯爵士,大伯。”

“伊利昂是你哥哥。”王子堅定地回答,“修士勸誡我們兄弟之間要互相友愛。伊耿,你先下去,讓我跟鄧肯爵士談。”

男孩放下酒壺,僵硬地一鞠躬,“如您所願,殿下。”他走出書房,輕輕帶上門。

破矛者貝勒盯著鄧克的眼睛看了很長時間。“鄧肯爵士,請容我開門見山——你是不是合格的騎士?你的武藝究竟如何?”

鄧克不知如何作答。“阿蘭爵士教會我使劍和盾,還教我用長槍刺吊環與槍靶。”

貝勒王子聽了憂心忡忡,“我弟弟梅卡數小時前回到城堡,他發現自己的繼承人在此地以南僅一日騎程的旅館裏喝得爛醉。雖然梅卡不會承認,但我相信他盼望自己的兒子們在這場比武會中勝過我兒子。結果他倆都令他蒙羞。他會怎麽做?他倆都是他的嫡生血脈,他一肚子怒火無處發洩,只怕要挑你作替罪羊。”

“我?”鄧克可憐兮兮地重覆。

“伊利昂早就在搬弄是非,戴倫的話更是火上澆油。為開脫自己的懦弱,他謊稱在路上遇到個高大的強盜騎士,力不能敵,被擄走了伊耿——很不幸,他口中的強盜騎士是你,爵士。在戴倫的故事中,他為追回親弟弟,披星戴月地追趕你。”

“但伊戈會說實話。我是說,伊耿。”

“伊戈會說實話,我毫不懷疑。”貝勒王子道,“但這孩子從小愛撒謊——你也親身體驗過——我弟弟會信哪個兒子呢?再說伊利昂將木偶師的事形容為叛國大罪。龍畢竟是王室紋章,一條龍被殺,腦袋砍掉,血流滿地……沒錯,這只是純粹的表演,但很不明智。伊利昂稱這是對坦格利安家的大不敬,意在含沙射影煽動叛亂,梅卡多半會認同。我弟弟天性敏感,而自戴倫讓他失望以來,他更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伊利昂身上。”王子呷了口酒,放下高腳杯。“不管我弟弟信什麽不信什麽,有件事確定無疑:你向真龍血脈動手,單這個就必須受審,接受法官判處的懲罰。”

“懲罰?”這個詞讓鄧克驚恐。

“伊利昂要你的腦袋,最好先拔光牙齒——當然,我向你保證,你的牙不會受任何傷害,但我無法拒絕他的審判要求。既然我們尊貴的君父遠在千裏之外,那麽我和我弟弟將成為裁判你的法官,連同此地主人岑佛德伯爵及其封君高庭的提利爾公爵。上次有人因對王族動手獲罪,懲罰是砍掉那只手。”

“砍掉我的手?”鄧克驚呆了。

“還有你的腳。記得嗎?你還踢過他。”

鄧克啞口無言。

“當然,我會敦促法官們從輕發落。作為國王之手和王位繼承人,我的話有分量。但我弟弟的話同樣也有,結果如何很難說。”

“我。”鄧克張口結舌,“我……殿下,我……”木偶女孩當然沒有叛國,那只是一條普普通通的木龍,絕非要詛咒王子。他想解釋,可所有的辯詞都離他而去。他向來不善言辭。

“你還有個選擇。”貝勒王子靜靜地說,“是好是壞,由你自己決定,我只提醒你任何受指控的騎士都有權要求比武審判。所以我再問你一遍,高個鄧肯爵士——你是不是合格的騎士?說實話?”

“七子審判。”伊利昂微笑,“我確信,那是我的權利。”

貝勒王子眉頭深鎖地敲打桌面,岑佛德伯爵在他左邊緩緩點頭。“怎麽?”梅卡王子傾身質問兒子,“你不敢面對這雇傭騎士,讓天上諸神證明你的指控?”

“不敢?”伊利昂說,“面對這貨?別傻了,父親,我只想關照我摯愛的兄長。戴倫王兄也曾被這位鄧肯爵士冒犯,他的指控在先,七子審判能讓我們一起報仇雪恨。”

“我可沒興趣,弟弟。”戴倫·坦格利安、梅卡王子的長子咕噥道,他的臉色比跟鄧克第一次在旅館見面時還差。雖然這回他似乎冷靜下來,紅黑上衣沒有葡萄酒汙漬,但眼睛充血,額上全是汗。“等你殺了這個強盜,我再為你慶功。”

“你心腸太好了,親愛的哥哥。”伊利昂王子笑容滿面,“但我要是貿然剝奪你證明自己的機會,未免太無情。我堅持要求七子審判。”

鄧克不明白。“諸位殿下,諸位大人。”他對高臺上眾人說,“我不明白,何謂‘七子審判’?”

貝勒王子不安地在座椅裏扭動。“它是比武審判的一種,源遠流長,但很少啟用。七子審判隨安達爾人和他們的七神一起傳到維斯特洛。在比武審判中,控辯雙方把命運交給天上諸神決定,而安達爾人覺得讓七對選手交手,會更榮耀諸神,讓諸神更樂於幹預,使比武審判的結果更公平。”

“或許諸神只想看場大戲。”裏奧·提利爾公爵嘴角露出一絲冷笑,“無論如何,伊利昂爵士有這個權利,七子審判在所難免。”

“也就是說,我必須和七個人打?”鄧克絕望地問。

“你不是一個人,爵士。”梅卡王子不耐煩地回答,“少裝蒜,對你沒好處。七子審判必須以七對七,你得再找六位騎士為你而戰。”

六位騎士,鄧克心想,這跟要我去號召六千位騎士有何區別?他一無兄弟,二無親戚,連戰友都沒有,上哪兒去找六個陌生人為雇傭騎士的命挑戰兩位王子?“諸位殿下,諸位大人。”他問,“要是沒人為我而戰怎麽辦?”

梅卡·坦格利安冷冷地向下瞪著他:“若你訴求正義,一定有人為你而戰;假如找不到人,爵士,自然證明你有罪。我說得夠明白了嗎?”

走出岑樹灘堡,身後閘門“哢哢”降下,鄧克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助。細雨飄飛,如露珠凝在皮膚上,卻令他陣陣發抖。他過了河,前方草場中依稀可見幾個彩圈,那是仍點著火的帳篷。時至半夜,黎明幾小時後就會到來,屆時便難逃厄運。

他們歸還了長劍和銀幣,但涉過淺灘時,他覺得一無所有。他猜他們是不是要他騎馬逃走。想逃可以逃,可那毫無疑問意味著他騎士生涯的終結,今後只能落草為寇,直到被哪位大人抓住砍頭。寧可生為騎士死,也不能如此茍活,他頑固地想。

他徘徊在空曠的比武場,膝下全打濕了。絕大多數帳篷漆黑一片,主人們早已睡去,間或能瞧見幾根蠟燭。有個帳篷傳來愉悅的呻吟和叫床聲,令他想到自己或許到死都是處男之身。

接著他聽到馬兒噴鼻息,不知為何,他確信是雷霆。他轉身循聲奔跑,果然是,他和栗子一起被拴在一頂散發出朦朧金光的圓帳篷外。帳篷中央旗桿上的旗幟濕透了,但鄧克看出佛索威蘋果的黑色曲線。

他又有了希望。

“比武審判。”雷蒙沈重地說,“諸神在上,鄧肯,這意味著使用真正的戰槍、流星錘、長斧……不再是鈍劍,你想清楚沒?”

“畏首畏尾的雷蒙。”他堂哥史蒂芬爵士嘲笑,爵士的黃羊毛披風扣著黃金和石榴石制的蘋果搭扣,“瞎擔心什麽,堂弟,比武審判是騎士間的較量,只有騎士才能參加。鄧肯爵士,至少有一個佛索威站你這邊,那個成熟的。我親眼看見伊利昂對木偶師們的所作所為,我挺你。”

“我也挺你。”雷蒙惱怒地聲明,“我剛才的意思只是——”

他堂哥打斷他:“還有誰跟我們一道出戰,鄧肯爵士?”

鄧克無奈地攤開雙手:“我誰也不認識。好吧,除了曼佛德·唐德利恩爵士,但他甚至不肯為我的騎士身份擔保,哪會為我以身犯險?”

史蒂芬爵士似乎不以為意。“也即是說,我們還需要五條好漢。幸運的是,我的朋友不止五個。長刺裏奧、狂笑風暴、卡倫爵爺、兩個蘭尼斯特、奧瑟·布雷肯……對,還有布萊伍德,跟我都有些交情,雖然你絕不能讓布萊伍德和布雷肯站到一邊。我去找他們談。”

“他們不會喜歡被人半夜吵醒。”他堂弟反對。

“那更好。”史蒂芬爵士宣稱,“生氣會打得更賣力。包在我身上,鄧肯爵士。堂弟,若日出時我沒回來,就帶上我的盔甲,替‘暴怒’備鞍,你們一起到挑戰者的區域來找我。”他哈哈大笑。“我想,這將是難忘的一天。”說完他自信滿滿地大步離開帳篷。

雷蒙卻沒這麽樂觀。“五個騎士。”堂哥走後他憂郁地說,“鄧肯,不是我想打擊你,可……”

“假如你堂哥能帶回他宣稱的那些騎士……”

“長刺裏奧?屠夫布雷肯?狂笑風暴?”雷蒙站起來,“不錯,他認識這些人,關鍵在於他們認不認識他?史蒂芬無疑把這當成博取榮耀的機會,但賭註是你的命啊!你必須行動起來,自己去找人,我協助你,多多益善嘛。”門外的聲音讓雷蒙迅速轉頭。“誰鬼鬼祟祟?”他高叫。男孩矮身進帳,後面跟了個裹著被雨水浸透的黑鬥篷的細瘦男子。

“伊戈?”鄧克站起來,“你來幹什麽?”

“我是您的侍從。”男孩回答,“您需要有人為您穿戴盔甲,爵士。”

“你父親大人可知你離開城堡?”

“諸神在上,千萬別教他知道。”戴倫·坦格利安解開搭扣,鬥篷從他的細肩膀上滑下。

“是你?你瘋了不成,竟敢來這裏?”鄧克抽出匕首,“我捅死你。”

“也許你應該。”戴倫王子承認,“不過最好先給我來杯酒。瞧我的手。”他伸出一只手,讓他們看見抖得多厲害。

鄧克怒不可遏地踏步上前,“我管不了你的手。是你撒謊害我落到這步田地!”

“家父質問小弟去向時,我總得說點什麽。”王子淡然回答,徑自坐下,毫不在乎鄧克和他的匕首。“說真的,我甚至沒意識到走丟了伊戈,光盯著酒杯咧。所以……”他嘆口氣。

“爵士,我父親要為控方出戰。”伊戈插嘴。“我懇求他別這麽做,但他不聽,他說只有這樣才能挽回伊利昂和戴倫的榮譽。”

“我根本沒什麽榮譽需要挽回。”戴倫王子酸溜溜地說,“誰要就拿走,我不在乎。可惜事已至此,鄧肯爵士,但你大可放心,我唯一比騎馬更討厭的就是使劍。劍那麽重那麽利,野獸才用嘛。我第一回合會盡可能騎得英勇,之後……好吧,或許你可以照我頭盔側面來一下,弄出點聲音,但別太響,如果你懂我的意思。論及舞刀弄劍讀書思考,哪怕跳舞,我樣樣比不過弟弟們,但躺泥巴裏裝死的本領絕對是冠軍。”

鄧克瞪圓了眼,不曉得這小少爺是不是在耍他,“那你為何前來?”

“為警告你。”戴倫回答,“家父已命禦林鐵衛上場。”

“禦林鐵衛?”鄧克頓時臉色慘白。

“是的,全部三名禦林鐵衛。諸神保佑,貝勒大伯把其他四人留在君臨保護我們的國王祖父了。”

伊戈說出名字:“羅蘭·克雷赫爵士,暮谷城的唐納爾爵士,威廉·威爾德爵士。”

“他們別無選擇。”戴倫替禦林鐵衛解釋,“他們發誓守護國王和王室,諸神在上,我和我兄弟畢竟是真龍血脈。”

鄧克掰著手指,“這也才六人。第七個人是?”

戴倫王子聳肩,“伊利昂會找到的。如果必須,他甚至會花錢收買個冠軍。反正金子多的是。”

“您這邊有誰?”伊戈忙問。

“雷蒙的堂哥史蒂芬爵士。”

戴倫聽了一縮,“就一個?”

“史蒂芬爵士去約朋友了。”

“我可以找人。”伊戈說,“我能調動一些騎士。”

“伊戈。”鄧克道,“我可要對付你兩個哥哥。”

“您不會傷著戴倫的,我知道。”男孩說,“他答應裝死。至於伊利昂……記得很小的時候,他會在夜裏溜進我臥房,拿匕首頂住我雙腿之間。他說他有太多兄弟,也許哪天興起就讓我做他妹妹,然後娶我。他還把我的貓扔進井裏,他說不是他於的,但他撒謊成性。”

戴倫王子疲憊地聳肩。“伊戈說得沒錯,伊利昂是個怪物。你知道,他總以為自己是化身人形的魔龍,所以看見那場木偶戲才失控。真遺憾他生來不是個佛索威,若他以為自己是個蘋果,大家都安全多了。可惜事已至此。”他彎腰起身,抄起掉在地上的鬥篷,抖抖雨滴。“我得趕在家父懷疑我為何花如此長時間磨劍之前回城堡。但離開前,我想跟你私下聊兩句,鄧肯爵士,行嗎?”

鄧克狐疑地看了王子一會兒。“如您所願,殿下。”他收起匕首,“我也得去取盾牌。”

“伊戈和我去找騎士。”雷蒙承諾。

戴倫王子扣好鬥篷,拉起兜帽,鄧克隨他回到細雨中。他們朝商鋪行去。

“我夢見了你。”王子靜靜地說。

“您在旅館就這麽說。”

“我說過?好吧,那就對了。我的夢跟你的不同,鄧肯爵士,我的夢會成真。它嚇著我了,你嚇著我了。瞧,我夢見你和死去的龍,那是一頭龐然巨獸,翅膀如此寬闊,以至於遮住整片草場。它倒在你身上,你活下來,龍卻死了。”

“我殺了他?”

“這我不清楚,我只知你和龍都在場。我們曾是龍的主人,我們坦格利安,現在龍絕了種,但我們還在。好吧,我不想死,諸神知道,我不想死。若你肯操這個心,請確保殺的是伊利昂。”

“我也不想死。”鄧克說。

“我不會殺你,爵士。我會撤回指控,但若伊利昂不肯同時撤回,這無濟於事。”他又嘆口氣,“也許我的謊言會害死你,倘若如此,十分抱歉。我自知不免墮入地獄。也許是沒酒的那層。”他打個寒戰,獨自走進冰冷細雨。

商人們打烊後會把貨車推到草場西沿,一片樺樹和岑樹林裏。鄧克佇立樹下,沮喪地看著原先木偶師的貨車所在的地方。他們逃了,正如他擔心的那樣。我要不是比城墻還笨,也該逃的。他不知上哪去找盾牌。身上銀幣大概夠買一面新的,他估計,假如找得到賣家的話。

“鄧肯爵士。”有人在黑暗中呼喚。鄧克回頭發現鐵人佩特就站在身後,提著一只鐵燈籠。武器師傅腰部以上只披了件短短的皮革披風,赤裸的寬闊胸膛和粗膀子上覆滿粗糙黑毛。“來取盾的吧?她把盾留下了。”他上下打量鄧克,“俺瞧你手腳無缺,所以明天確實要進行比武審判,是不?”

“七子審判。你怎麽知道?”

“哈,也許他們會親吻你,封你當領主,可惜這世道這種事實在不可能;若非如此,就得讓你少點零件。好了,時間不多,請隨俺來。”

鐵匠的車側面繪有劍和鐵砧,老遠都看得見。鄧克隨佩特鉆進去。武器師傅把燈掛到鉤上,脫掉濕鬥篷,當頭套上粗布外衣。他從墻上放下一塊鉸鏈木板權當桌子。“坐。”他說著推來一張矮凳。

鄧克坐下,“她人呢?”

“他們去多恩了。是女孩叔叔的決定,很明智。遠走高飛,隱姓埋名。倘若繼續逗留,只怕龍族不會忘記。況且,她叔叔不想讓她看見你死。”佩特在貨車盡頭的陰影中翻找了一陣,取回盾牌。“你的盾邊沿都是些廉價舊鐵,生了銹又易碎。”他指出,“所以俺給你打了面新的,比以前厚兩倍,背後以鋼筋加固。雖然沈了許多,但也結實得多。女孩為你繪了圖。”

她的畫工是他前所未見的。燈籠映照下,落日的色彩異常豐富,茂盛的榆樹挺拔高貴,流星宛如一條掠過橡木天空的明亮彩帶。但鄧克拿它在手,心裏卻不是滋味。墜落的流星,算哪門子征兆?我會這樣墜落麽?況且落日意味著黑夜。“我該留著飛翼杯。”他不無淒涼地說,“至少有翅膀能飛,而阿蘭爵士說那杯子裏裝滿信仰、希望和一切美好。現在這面盾看來預示著死亡。”

“不,那棵榆樹如此生機盎然。”佩特指出,“看見它的枝葉多綠了嗎?這毫無疑問是夏天的葉子。俺這輩子見過無數盾牌,上頭不乏骷髏、惡狼、烏鴉,甚至吊死的人或血淋淋的頭。它們並未預示主人的死亡,這面盾也一樣。你記得那首古老的盾牌四字歌不?橡木鋼鐵,護衛平安……”

“……保我周全,不墮地獄。”鄧克唱完。他多年沒唱兒歌了,那還是老人很久以前教他的。“這面新盾,你收多少錢?”他問佩特。

“你嗎?”佩特撓撓胡子,“一個銅板。”

第一縷蒼白晨光滲出東方天際時,雨全停了,但場子也全毀了。岑佛德伯爵命手下移除欄桿,比武場成為一大片灰棕泥巴和爛草的沼澤,地面升起縷縷蜿蜒白霧,猶如條條扭動的白蛇。鐵人佩特陪鄧克上場。

看臺快坐滿了,老爺夫人們在早晨的清寒中裹緊鬥篷。老百姓們也蜂擁而至,成百上千。就這麽想看我死啊,鄧克苦澀地想,但他錯怪了他們。他才走幾步,就聽一個女人扯著嗓子喊:“祝您好運!”一個老人擠出人群來握他的手:“願諸神賜予您力量,爵士先生。”一個穿破爛褐袍的乞丐幫兄弟吻了他的劍,一位少女沖上來吻他的臉。他們是來支持我的。“為什麽?”他問佩特,“我算什麽?”

“一位謹記誓言的騎士。”鐵匠回答。

雷蒙等在比武場南端盡頭的挑戰者區域外,牽著堂哥的戰馬和鄧克的雷霆。雷霆被沈重的馬頭甲、馬胸甲和鎖甲毯壓得焦躁不安。佩特仔細檢查過這套馬盔甲,雖然並非他的作品,還是大加稱讚。不管是誰貢獻出這套馬盔甲,鄧克感激不盡。

然後他看見了加入他一方的人:花白胡子的獨眼騎士,盾牌和罩袍繪有黑黃條紋上三個蜂窩的年輕騎士。羅賓·羅辛林爵士和亨佛利·畢斯柏裏爵士。他震驚地意識到。亨佛利·哈頓爵士也來了。他騎在伊利昂的紅色戰馬上,只是那馬已覆上紅白相間的菱形紋章。

他走向三位騎士,“爵士們,我永遠欠你們的情。”

“是伊利昂欠我們。”亨佛利·哈頓爵士回答,“我們要找他討回。”

“聽說您腿折了。”

“不錯。”哈頓承認,“我下不了地。但只要能騎馬,我就能戰。”

雷蒙將鄧克拉到一旁,“我盤算哈頓渴望再次面對伊利昂,果真與他不謀而合。更幸運的是,另一位亨佛利原來是他連襟。羅賓爵士是伊戈找的,他們在別的比武會上有交情。現在我方有了五人。”

“六人。”鄧克難以置信地伸出手指,只見一名雄赳赳的騎士踏步而來,侍從牽著他的戰馬,“狂笑風暴!”萊昂諾爵士比雷蒙爵士高出一頭,幾乎與鄧克持平,金線罩袍上繡著拜拉席恩家的寶冠雄鹿,鹿角盔夾在腋下。鄧克伸出手,“萊昂諾爵士,真不知如何感謝您和邀請您的史蒂芬爵士。”

“史蒂芬爵士?”萊昂諾爵士奇道,“是你的侍從來找我。那男孩伊耿。我家小子想趕他走,他一個猛子就從我家小子雙腿間鉆過,朝我頭上潑了一壺酒。”他哈哈大笑。“要知道,一百多年沒舉行七子審判了!我可不願錯過與禦林鐵衛較量,順便煞煞梅卡王子威風的機會。”

“現在有了六人。”萊昂諾爵士去招呼其他騎士時,鄧克滿懷希望地對雷蒙·佛索威說,“我敢肯定,你堂哥至少能請來一人。”

人群爆發出一陣吶喊。草場北端,一隊騎士自河岸的晨霧中奔出。當先是三位瓷釉白甲的禦林鐵衛,猶如三道幽靈,長長的白袍在身後翻飛,連盾上也白白凈凈,空無一物,宛若新雪。鐵衛之後是梅卡王子及其兩個兒子,伊利昂騎一匹灰斑駿馬,馬飾上的橙、紅流蘇一路耀武揚威;他兄弟的戰馬小一號,通體裹著黑金鱗甲,戴倫的頭盔上飄揚著綠絲羽毛。然而,真正令人望而生畏的是他們的父親,梅卡雙肩裝飾著彎曲的黑色龍牙,頭盔和背上也有,馬鞍掛了一把碩大的釘頭錘,那是鄧克見過最可怖的武器。

“六人。”雷蒙忽然叫道,“他們也只有六人。”

是的,鄧克發現了,對方有三名黑騎士三名白騎士,但還缺一人。難道伊利昂找不到人助拳?這意味著什麽?審判將以六對六,而非以七敵七?

他正冥思苦想,伊戈悄然來到身旁,“爵士,該穿盔甲了。”

“謝謝你,侍從。搭把手?”鐵人佩特和男孩合力為他穿上鎖甲和護喉、護脛跟護手、頭盔與股囊。一樣接一樣,他們把他武裝到牙齒,又反覆檢查每個帶扣搭扣。萊昂諾爵士在旁用油石磨劍,兩個亨佛利低聲交談,羅賓爵士在祈禱,而雷蒙·佛索威焦急地踱來踱去,擔心堂哥的去向。

待鄧克披掛整齊,史蒂芬爵士才姍姍來到。“雷蒙。”他使喚堂弟,“快,把我的鎖甲拿來。”他已穿好鎖甲裏的加墊上衣。

“史蒂芬爵士。”鄧克道,“你請到朋友了嗎?我們還需一位騎士才能湊足七人。”

“恐怕你還需兩位。”史蒂芬爵士回答。雷蒙替他系好鎖甲。

“大人。”鄧克不明白,“兩位?”

史蒂芬將一只精良的鐵制龍蝦護手套進左臂,活動手指。“我只看見五人。”雷蒙替他系上劍帶。“畢斯柏裏、羅辛林、哈頓、拜拉席恩和你自己。”

“還有你啊。”鄧克說,“加上你就是六人。”

“我是第七人。”史蒂芬笑道,“不過是另一邊的。我已加入伊利昂王子一方。”

雷蒙正欲給堂哥戴上頭盔,聽罷此言如五雷轟頂,“不。”

“是的。”史蒂芬爵士聳肩,“相信鄧肯爵士會理解,我有義務效忠王子殿下。”

“你說找騎士的事包在你身上。”雷蒙面如土色。

“我說過?”他從堂弟手中抓過頭盔,“我那時無疑是真心的。把坐騎給我牽來。”

“你自己去牽。”雷蒙憤然道,“如果你以為我還會幫你,那你不僅爛到了芯兒裏,臉皮還比城墻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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