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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雇傭騎士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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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武就送命。不過比武雖危險……娼妓卻不見得更安全,老人警告過他。若她趁我熟睡卷走我全部身家,該怎麽辦?紅發女回頭瞟他時,鄧克搖頭走開。

伊戈盤腿坐地看木偶戲,兜帽完全拉起,遮住光頭。小家夥害羞,不肯進城堡,鄧克也不勉強。我也不想跟老爺夫人們,尤其王子親王什麽的打交道。小時候他跟伊戈一樣,覺得跳蚤窩外的世界既刺激又可怕。伊戈只是需要時間適應,眼下,塞給男孩幾個銅板,讓他逛商鋪玩,比硬拖他進城要好。

今天早上木偶師們演繹的是佛羅理安和瓊琪的故事。胖胖的多恩婦人操縱用雜色衣做盔甲的佛羅理安,高個女孩操縱瓊琪。“你不是騎士。”女孩牽引木偶的嘴,說道,“我認得你。你是傻瓜佛羅理安。”

“是的,小姐。”另一個木偶跪下回答,“我是有史以來最傻的傻瓜,卻也是最偉大的騎士。”

“傻瓜兼騎士?”瓊琪反問,“沒聽說過。”

“最可愛的小姐啊。”佛羅理安道,“只要愛上心愛的女人,所有男人都是傻瓜,所有男人也都是騎士。”

這場戲很棒,傷感與歡樂並存,最後以一場精彩的比劍和惟妙惟肖的彩繪巨人結尾。戲演完後,胖婦人來人群前收錢,留下女孩收拾木偶。

鄧克帶上伊戈去見她。

“大人?”她用眼角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問。她比他矮一頭,但仍比他見過的所有女孩都高。

“你演得真棒。”伊戈大加讚賞,“我喜歡你擺弄他們的方式,瓊琪還有龍。我去年也看過木偶戲,但那些木偶太笨了,比不上你靈活。”

“謝謝你。”她禮貌地感謝小家夥。

鄧克道:“你們的木偶雕得也很精致。尤其是龍,好一條怪獸。是你自己做的?”

她點頭:“我叔叔雕,我上色。”

“你能為我繪點東西嗎?我付錢的。”他取下盾牌給她看,“我要蓋住杯子。”

女孩瞅瞅盾,又瞅瞅他。“您要我繪什麽?”

鄧克猛然發現自己沒考慮過。不用老人的杯子,用什麽?他腦海一片空白。呆子鄧克,比城墻還笨。“我沒……我沒想好。”他苦著臉,感覺耳朵又紅了。“你一定覺得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傻瓜。”

她笑了:“所有男人都是傻瓜,所有男人也都是騎士。”

“你能上什麽顏色?”他問,希望討論能帶來靈感。

“您要什麽顏色我都能調。”

鄧克素來覺得老人的褐色太暗。“底色就用落日的色彩。”他忽然開口,“老人喜歡看日落。至於圖案嘛……”

“一棵榆樹。”伊戈建議,“大榆樹,跟水池邊那棵一樣,有褐色樹幹和綠色枝葉。”

“沒錯。”鄧克同意,“這行得通。一棵榆樹……上頭加一顆流星,你覺得怎樣?”

女孩點頭,“把盾給我,我今晚就能塗好,明天還你。”

鄧克把盾給她:“我是高個鄧肯爵士。”

“我是坦茜婭。”她微笑。“男孩們叫我‘高過頭的’坦茜婭。”

“你沒有高過頭。”鄧克脫口而出,“你剛好……”他意識到自己要說什麽,漲紅了臉。

“剛好什麽?”坦茜婭好奇地歪脖子。

“剛好當個木偶師。”他狼狽地補充。

比武會第一天風和日麗,他們以昨日買回的滿滿一袋食物做早餐,包括鵝蛋、炸面包和培根。然而做好之後,鄧克卻毫無胃口,即便今天不上場,也覺腹硬如石。首輪挑戰權屬於出身高貴或有名望的騎士,屬於領主老爺和他們的兒子,及其他比武會的冠軍。

伊戈倒是邊吃邊說,高談闊論諸位選手的優缺點。這小子說七大王國排得上號的騎士都認識,並不是開玩笑,鄧克可憐巴巴地想。專心致志聽個瘦弱孤兒點評對手有失體面,但為了比武會顧不得了。

草場被圍得水洩不通,人們拼命推擠,只求搶得好位置。幸虧推擠是鄧克的強項,他憑塊頭擠到離比武場的籬笆僅六碼的一塊小凸地上。伊戈兀自抱怨只能看到屁股,鄧克便把小家夥舉上肩。場子對面,前來觀禮的老爺夫人們紛紛在看臺上落座,臺上還有幾個富裕鎮民,以及約二十位今日不想上場的騎士。他沒看見梅卡王子,只見到貝勒王子坐在岑佛德伯爵身邊。明媚陽光照耀在王子扣住披風的金手徽章和額頭的細王冠上,除此之外,他比大多數領主更樸素。說實話,黑發的他看來不像個坦格利安,鄧克悄悄告訴伊戈。

“那是他母親的遺傳。”小家夥提醒他,“她是多恩公主呢。”

五位冠軍在比武場北端河岸邊升帳。最小的是兩頂橙色帳篷,帳外盾牌展示了白V白日紋章。他們是岑佛德伯爵之子,安德魯和勞勃,身為兄長守護妹妹。鄧克從未聽哪位騎士談及他們的勇武,這幾乎註定他倆是首先落敗的冠軍。

橙色帳篷邊有一頂大得多的深綠帳篷,高庭的金玫瑰飄揚其上,帳門外的巨大綠盾上也有玫瑰紋章。“裏奧·提利爾,高庭公爵。”伊戈解說。

“我認得他。”鄧克惱火地道,“你小子還沒打娘胎裏出世,老人和我就在高庭效勞了。”其實那時的事他已記不大清,但阿蘭爵士常提起“長刺”裏奧——雖己銀發斑斑,槍術依舊出類拔萃。“帳篷邊定是裏奧大人本人,就那挺瘦的、綠金服飾的灰胡子。”

“沒錯。”伊戈道,“我在君臨見過他一回。您可不能挑戰他呀,爵士。”

“小子,我不需要你來指揮我挑戰誰。”

第四頂帳篷用紅白相間的菱形布料縫成,鄧克不知是哪家顏色,伊戈說屬於一位來自艾林谷、名叫亨佛利·哈頓的騎士。“他去年在女泉城贏得一場大型團體混戰,爵士,又在長槍比武中打敗暮谷城的唐納爾爵士、艾林大人和羅伊斯大人。”

最後一頂帳篷屬於瓦拉爾王子,細長的紅色三角旗飄揚在黑絲帳篷頂上,宛如跳動的火焰。帳外閃亮的黑盾牌繪有坦格利安家族的三頭巨龍。一名禦林鐵衛守在帳邊,耀眼白甲和漆黑帳篷形成鮮明對比。看到白騎士,鄧克不禁猜測誰有膽敲打龍盾。瓦拉爾畢竟是國王長孫,破矛者貝勒的長子。

反正,這不是他擔心的事。號角奏響,召喚挑戰者去挑戰守護美少女的五位冠軍。當他們在場子南端陸續現身時,人群興奮的低語逐漸升高。傳令官高喊出每個騎士的名諱,他們騎到看臺前停下,朝岑佛德伯爵、貝勒王子和美少女垂槍致敬,然後兜轉馬頭去場子北端選擇對手。凱巖城的灰獅對上提利爾公爵,他的金發繼承人泰伯特·蘭尼斯特爵士挑戰岑佛德伯爵的長子,奔流城的徒利公爵敲了亨佛利·哈頓爵士的菱形花紋盾,阿貝拉·海塔爾爵士敲了瓦拉爾的盾,而外號“狂笑風暴”的萊昂諾·拜拉席恩爵士的對手是岑佛德伯爵的幼子。

挑戰者們回到場地南端,等待對手現身:阿貝拉爵士銀煙服色,掛一面烽火石塔盾;兩位蘭尼斯特通體紅衣,衣上繡了凱巖城的金獅;狂笑風暴身穿燦爛金裝,胸前和盾上各繡一只黑色雄鹿,頭盔飾以鐵制鹿角;徒利公爵的藍紅條紋披風以銀色鱒魚扣扣在雙肩。他們向天舉起十二尺長槍,勁風吹得槍上三角旗撲哧作響。

場地北端,侍從們牽出裝飾華美的坐騎,讓冠軍們上馬。他們同樣披甲戴盔,手拿長槍盾牌,威儀不輸對手:岑佛德家族波浪翻卷的橙色絲衣,亨佛利爵士的紅白格子,裏奧公爵白馬上的綠綢馬飾繡滿金玫瑰,然而最華麗的還數瓦拉爾·坦格利安:少王子黑甲黑槍黑盾黑馬,連馬飾也漆黑如夜,只頭盔上有一條展翅欲飛、閃閃發光的紅色三頭龍,閃亮的黑盾牌上另有一條紅龍與之呼應。冠軍們手上各纏了一條橙絲帶,那是美少女的信物。

等冠軍們就位,岑樹灘草場幾乎鴉雀無聲。但一只號角奏響,不到半個心跳,靜默便轉為雷鳴般的歡呼。十雙金馬刺催促著十匹雄偉戰馬,一千個嗓子同聲尖叫吶喊,四十只鐵蹄隆隆踐踏過草地,十根放平的長槍躍躍欲試。比武場地動山搖,冠軍和挑戰者在木與鐵的絢影中迅速逼近。一瞬之後,雙方沖了過去,繞回來準備第二回合。徒利公爵晃了幾下,勉強穩住身形。當觀眾們意識到所有十根長槍都折斷了,頓時爆發出山呼海嘯的喝彩。這對比武會是個莫大的好兆頭,展現出選手們不俗的實力。

騎士拋開斷掉的長槍,侍從遞上新槍,然後雙方再次狠夾馬肚。鄧克只覺大地也在馬蹄下顫抖,肩上的伊戈興高采烈地嚷著,揮舞細瘦胳膊。他們離少王子的賽道最近,鄧克親眼目睹王子的黑槍刺中對手盾上的塔,順勢紮向對手胸膛,而阿貝拉爵士的槍同時在瓦拉爾的胸甲上撞個粉碎。銀煙馬飾的灰駿馬被這一擊震得人立起來,將阿貝拉·海塔爾爵士掀出馬鞍,狠狠甩到地上。

這回合,徒利公爵亦被亨佛利·哈頓爵士掀翻,但他立時躍起,抽出長劍,而亨佛利爵士扔掉完好無損的槍,下馬步戰。阿貝拉的狀況就不太樂觀了,他的侍從迅速跑來,解下頭盔,大聲呼救,隨後人事不省的騎士被兩名仆人架回帳篷。其餘三條賽道上,仍在馬上的六名騎士夾馬開始第三回合。又是幾根長槍折斷。裏奧·提利爾公爵瞄得極準,幹脆利落地挑飛了灰獅的頭盔。被揭開面目的凱巖城公爵舉手致敬,主動下馬認輸。此時,亨佛利爵士也已打敗徒利公爵,證明自己劍技不輸槍法。

泰伯特·蘭尼斯特與安德魯·岑佛德又戰了三回合,最終安德魯爵士棄盾落馬,大敗虧輸。安德魯的弟弟堅持得更久,他與狂笑風暴萊昂諾·拜拉席恩爵士折斷了九根長槍。第十回合,冠軍和挑戰者雙雙落馬,又用釘頭錘和長劍繼續較量,直至勞勃·岑佛德爵士招架不住被迫認輸。看臺上他們的父親卻滿臉驕傲,兩個兒子雖然第一輪就失去冠軍位置,但畢竟與七大王國最優秀的騎士鬥到了最後。

我必須比他們的表現更好,眼看勝利者和出局者相擁走出比武場,鄧克心想,對我而言,戰鬥得英勇還不夠。我必須贏下第一輪,否則就全完了。

泰伯特·蘭尼斯特爵士和狂笑風暴取代對手成為新科冠軍,橙色帳篷業已撤下。離鄧克觀望處僅數步之遙的地方,少王子安坐於黑色大帳外的行軍折凳上休息。他脫下頭盔,露出一頭繼承自父親的沈暗頭發,中間只夾雜了一絲耀眼的銀白。他抿了抿仆人遞來的銀色高腳杯。明智的話是喝水,鄧克心想,傻瓜才喝酒。他不禁尋思瓦拉爾是跟乃父一樣武藝高強,還是單單挑到最弱的對手。

一陣喇叭宣告三位新的挑戰者上場。傳令官喊出名字:“邊疆地總帥,卡倫家族的皮爾斯爵士。”卡倫的盾塗了只銀琴,罩袍上還是傳統的夜鶯紋章。“梅利斯特家族的喬賽斯爵士,來自海疆城。”喬賽斯爵士頭戴飛翼盔,湛藍底色的盾上有只銀色飛鷹。“史文家族的加文爵士,風怒角石盔城伯爵。”加文伯爵盾上繪有一黑一白兩只纏鬥天鵝,其盔甲、披風和馬飾也是黑白交纏,甚至劍鞘和長槍都有黑白條紋。

卡倫伯爵是聞名七國的琴手、歌手兼騎士,他用長槍點了提利爾的玫瑰;喬賽斯爵士點在亨佛利·哈頓爵士的菱形紋章上;至於那黑白騎士,加文·史文伯爵,則挑戰白騎士護衛的黑王子。鄧克搓搓下巴。加文伯爵甚至比已故阿蘭爵士更老。“伊戈,這幾個挑戰者誰最弱?”他問肩頭的小家夥,男孩似乎對這些騎士了若指掌。

“加文大人。”小家夥立刻回答,“瓦拉爾的對手最弱。”

“瓦拉爾‘殿下’。”他糾正,“當侍從的不得無禮,小子。”

三名挑戰者就位,三名冠軍也紛紛上馬。熙熙攘攘的群眾趕緊下註,同時高聲鼓勵支持對象。鄧克的註意力全放在王子身上,第一回合,王子的槍又是從側面刺中加文伯爵的盾牌,試圖將對付阿貝拉·海塔爾爵士的故伎重演,槍尖鈍頭一路側滑,但這回失手刺空。加文伯爵的槍倒是結結實實擊中王子的胸膛,瓦拉爾搖搖欲墜,幾乎落馬。

第二回合,瓦拉爾槍尖左移,直奔對手胸膛,雖只打中肩膀,卻足以讓老騎士長槍脫手。加文伯爵拼命揮手保持平衡,卻不免於落馬命運。少王子一躍而下,抽出長劍,卻見伯爵連連示意,揭開面甲。“我認輸,殿下。”他聲明,“打得好。”看臺上眾諸侯齊聲應和,“打得好!打得好!”於是瓦拉爾跪下攙扶灰發領主起身。

“兩個都打得爛。”伊戈抱怨。

“管住舌頭,否則就給我回營地待著。”

遠處,不省人事的喬賽斯·梅利斯特爵士被擡出場,豎琴領主和玫瑰領主用鈍制長斧你來我往,看得觀眾如癡如醉。然而鄧克的目光仍舊落在瓦拉爾·坦格利安身上,不想分散註意力。他外表光鮮,但僅此而已,他發現自己在盤算,我對上他有機會。若諸神保佑,我甚至能打他下馬,到地上就能充分發揮體格與力量的優勢。

“揍他!”伊戈激動地高喊,在鄧克肩上興奮地扭來扭去,“揍他!揍他!打得好!對,就那兒,就那兒!”他支持的似是卡倫大人。琴手奏出另一種音樂,以金鐵交擊的伴奏不斷壓迫裏奧公爵。觀眾分成對等兩派,晨風中蔓延的半是助威半是咒罵。皮爾斯伯爵一斧一斧將金玫瑰花瓣挨個砍掉,木片和塗料滿天飛,整面盾似要分解。就在這時,斧頭嵌在盾上片刻……裏奧公爵的長斧果斷砍向對手的斧柄,瞬間只留給對手不滿一尺的木棍。公爵拋開破盾,轉守為攻,很快豎琴騎士只能單膝跪下,唱出降歌。

餘下大半天如此這般地過去,節奏幾乎不變:挑戰者三三兩兩出場,偶爾能湊足五人。喇叭奏響,傳令官報名,戰馬沖刺,群眾歡呼,長槍折斷,長劍砍在頭盔和鎖甲上。無論平民百姓還是貴族老爺都同意今天比武格外精彩。在一場史詩般的對決中,亨佛利·哈頓爵士和亨佛利·畢斯柏裏爵士——一位盾牌畫著黑黃條紋上三個蜂窩的英勇的年輕騎士——一共折斷十二根長槍,“亨佛利之戰”譽滿全場。泰伯特·蘭尼斯特爵士被瓊恩·龐洛斯爵士挑下馬,還摔斷了長劍,但他僅憑一盾笑到最後,得以保住冠軍身份。獨眼的羅賓·羅辛林爵士,一位須發皆白的老騎士,第一回合便被裏奧公爵挑飛頭盔,卻拒不認輸。他們又戰了三回合,其間羅賓爵士無懼勁風吹起頭發,斷裂的長槍碎片如無數木刀在裸臉旁飛刺。鄧克從伊戈口中得知不到五年前羅賓爵士正因長槍碎片失去了一只眼,不由更為稱奇。縱然裏奧·提利爾頗有風度地避開羅賓爵士毫無防護的頭部,但羅辛林的頑強(或者說愚勇)仍讓鄧克啞口無言。最終高庭公爵正中羅賓爵士胸甲的心臟部位,令其翻下馬去。

萊昂諾·拜拉席恩爵士也有多場精彩比鬥。每當實力稍遜的對手點他的盾,他便會豪邁地大笑,上馬沖鋒和擊落對手時亦是狂笑不斷。若對手盔上有任何裝飾,他都會打下來,拋給人群。那些冠飾往往雕琢精美,有木雕或革制品,有鍍金或琺瑯,甚至有純銀打造的,所以群眾十分喜歡,被他打敗的對手卻臉上無光,不出幾輪,只有頭盔沒裝飾的才會挑戰他了。萊昂諾爵士笑聲洪亮,出盡風頭,但鄧克覺得今日最佳還屬亨佛利·哈頓爵士。亨佛利一共打敗十四名騎士,且沒有一個易與之輩。

少王子大半時間安坐黑帳外,品嘗銀制高腳杯裏的飲料,偶爾上馬打敗武藝平平的挑戰者。他贏下九場,但在鄧克眼中這九人均是菜鳥,老的老小的小,要麽是技藝生疏的侍從,要麽是外強中幹的年邁諸侯。真正的強手都視而不見直接騎過他的盾牌。

下午晚些時候,刺耳的喇叭宣布一位新挑戰者出場。他騎在高大的紅色戰馬上,漆黑馬飾有黃、紅和橙色流蘇。他來看臺前致敬時,掀開的面甲下的面孔正是鄧克在岑佛德伯爵的馬廄裏遇見的王子。

伊戈的腿忽然夾緊。“停下。”鄧克大叫著把小搗蛋掙開,“想勒死我嗎?”

“明焰王子伊利昂。”傳令官宣布,“來自君臨紅堡。坦格利安家族的盛夏廳親王梅卡之子,安達爾、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國王,七國統治者賢王戴倫二世之孫。”

伊利昂的盾上當然也繪有三頭龍,但色澤比瓦拉爾的豐富得多,三個龍頭分別是橙、黃和紅色,它們吐出的火焰是閃閃發光的金箔。他的外套繡了火與煙的渦旋,黑頭盔也以紅色琺瑯火焰裝飾。

他將長槍朝貝勒王子一點——漫不經心,極其敷衍——然後策馬奔向場地北端,風馳電掣般奔過裏奧公爵和狂笑風暴的帳篷,在瓦拉爾王子的帳前慢下。少王子僵硬起身,站在盾牌邊上,鄧克一時認定伊利昂就要敲……但馬上的王子哈哈大笑,催馬過去重重敲在亨佛利·哈頓的菱形紋章上。“出來,出來,小騎士。”他高亢清澈地唱道,“出來面對真龍。”

亨佛利爵士硬邦邦地朝對手垂首致敬,然後不再多看,自顧上馬,系牢頭盔,拿槍持盾。兩名騎士就位時,滿場安靜下來。鄧克聽見伊利昂王子闔上頭盔,接著號角奏響。

亨佛利爵士緩緩起步,意在逐漸提速,但對手用兩只馬刺狠狠催促紅色駿馬,一開場便舍命狂奔。伊戈又夾緊雙腿。“殺了他!”他忽然高喊,“殺了他,看準了,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鄧克鬧不清小家夥要殺誰。

伊利昂王子的金色長槍有紅、橙、黃的條紋,搖搖晃晃低垂於欄桿上。低了,太低,鄧克一眼就看出問題,他會錯過亨佛利爵士而擊中馬,他必須提槍。可是,鄧克心頭寒意驟生,也許伊利昂不會提槍。他總不能……

電光火石之間,亨佛利爵士的戰馬在殺到眼前的矛尖前退縮,人立而起,怕得雙眼翻白。但是遲了,伊利昂的槍恰好高過那畜牲的護胸甲,伴著一陣鮮紅血霧穿頸而出。戰馬哀嚎著倒向一旁,木欄桿被踏得支離破碎。亨佛利爵士意欲跳出,但一只腳卡在馬鐙裏,他被壓在碎裂的欄桿和倒下的坐騎之間,慘叫連連。

岑樹灘草場沸騰了。許多人跑去解救亨佛利爵士,但垂死的戰馬在劇痛中胡亂蹬踢,難以靠近。伊利昂輕快地繞過現場,跑向對面,又調轉馬頭飛奔回來。他也在喊,但在戰馬幾如人聲的垂死嘶鳴中聽不真切。伊利昂下馬後,拔劍走向倒地的對手,他自己的侍從和亨佛利爵士的侍從聯手才把他拉住。伊戈在鄧克肩上蠕動。“放我下去。”小家夥叫道,“可憐的馬,放我下去。”

鄧克覺得惡心。若雷霆遭此噩運,我會怎麽做?一個士兵用長柄斧結果了亨佛利爵士的坐騎,終結了令人心悸的嘶鳴。鄧克回身強擠出人群,走到空地才放下伊戈。男孩兜帽掉了,眼睛通紅。“挺可怕的,嗯。”他告訴小家夥,“但當侍從就要學會堅強。比武會上有更可怕的意外。”

“那不是意外。”伊戈說話時嘴唇顫抖,“伊利昂故意的。你也看見了。”

鄧克聽得皺眉。在他看來也是這樣,但他很難相信一個騎士,尤其是流著真龍血脈的騎士不行正道。“我只看見一個嫩如夏日青草的騎士握不穩長槍。”他頑固聲稱,“此事我不想再談。今天比武也瞧夠了,回去吧,小子。”

如他預料,等場子清理幹凈,日已西沈,岑佛德伯爵宣布今天比武到此為止。

暮色籠罩草場,商鋪沿線燃起百來只火炬。鄧克給自己買了角麥酒,還給生悶氣的男孩也買了半角。主仆倆游蕩了一陣,聽著愉悅的長笛和打鼓表演,又看了一場以萬船橫渡的戰士女王娜梅莉亞為主角的木偶戲。木偶師只有兩艘船,卻營造出一場熱熱鬧鬧的海戰。鄧克原本想問那個叫坦茜莉的女孩塗好他的盾牌沒有,但她實在忙不開。還是等今晚表演結束吧,他寬慰自己,沒準她那時會口渴呢。

“鄧肯爵士。”有人在身後呼喚。跟著又喚一聲,“鄧肯爵士。”鄧克這才意識到叫的是自己。“我今天看見你擠在平民中間,肩上扛著這孩子。”雷蒙·佛索威笑著走來,“哈,你二位可是鶴立雞群啊。”

“這孩子是我的侍從。伊戈,這位是雷蒙·佛索威。”鄧克不得不推著孩子上前,饒是如此,伊戈仍低頭盯著雷蒙的靴子,喃喃地打招呼。

“你好啊,小家夥。”雷蒙輕松地說,“鄧肯爵士,何不上看臺呢?那裏歡迎所有騎士。”

鄧克覺得跟百姓仆人們一起更自在,想到坐在老爺夫人和有產騎士中間就不舒服。“幸虧沒在上頭,最後那場可不光彩。”

雷蒙苦著臉,“同感。岑佛德大人判亨佛利爵士勝,並將伊利昂王子的戰馬獎給了他,但他沒法參賽了,腿生生斷成三截。貝勒王子派自己的學士去照顧他。”

“誰接替亨佛利爵士的冠軍之位呢?”

“岑佛德大人有意讓卡倫大人或另一位亨佛利爵士接替——就那位與哈頓棋逢對手的好騎士——但貝勒王子認為不宜就此撤去亨佛利爵士的盾牌和帳篷。依我看,明天可能只有四位冠軍出場。”

四位冠軍,鄧克尋思,裏奧·提利爾、萊昂諾·拜拉席恩、泰伯特·蘭尼斯特和瓦拉爾王子。就今日所見,他知道自己跟前三位相差太遠,只能……雇傭騎士怎能挑戰王子?瓦拉爾是鐵王座第二順位繼承人,作為破矛者貝勒的長子,身上流淌著征服者伊耿、少龍主和龍騎士伊蒙王子的血,而我不過是老人在跳蚤窩的食堂找到的野孩子。

光想想就頭痛。“你堂哥要挑戰誰?”他問雷蒙。

“不出意外,是泰伯特爵士,他二人勢均力敵。不過我堂哥密切關註著每場比賽,明日若哪位冠軍受點小傷,或稍露疲態,史蒂芬會毫不猶豫敲他的盾。你大可放心,他從不以騎士風範聞名。”他大笑著,似乎被自己的毒舌逗樂了。“鄧肯爵士,跟我去喝兩杯?”

“我有事在身。”鄧克不太想接受無法報答的好意。

“我在這等吧,等木偶戲結束取盾牌,爵士。”伊戈說,“他們接下來演星眼賽米恩,然後又是殺龍。”

“看,這下方便了,你的事有這小子操辦,酒還等著我們咧。”雷蒙道,“青亭島的佳釀喲,你怎舍得拒絕?”

鄧克無法推辭,只能隨他去,留下伊戈繼續看木偶戲。雷蒙和他堂哥住的金色帳篷頂上飄揚著佛索威家的蘋果旗,旗下兩名仆人在一小堆火上用蜂蜜和草藥烤一只山羊。“你餓的話,也有吃的。”雷蒙替鄧克拉開帳門,大咧咧地說。帳篷裏被一只炭盆烤得暖洋洋的。雷蒙取出兩個酒杯。“他們說岑佛德大人將馬判給亨佛利爵士時,伊利昂大怒若狂。”他邊倒酒邊傾訴,“但我想真正做決定的是王子的大伯。”他把一杯遞給鄧克。

“貝勒王子是有榮譽感的人。”

“明焰王子就沒有榮譽感啦?”雷蒙笑道,“別那麽嚴肅,鄧肯爵士,這裏只有我倆,況且伊利昂行止不端不是什麽秘密。感謝諸神,他在繼承順位上很靠後。”

“你真的相信他故意殺馬?”

“毋庸置疑。我跟你說,今日要是梅卡王子在看臺上,他決不敢如此囂張。若傳言不假,每當父親在場,伊利昂就會表現得優雅得體,盡顯騎士風範,但只要父親不在……”

“我看見梅卡王子的座椅是空的。”

“他跟禦林鐵衛羅蘭·克雷赫一道離開岑樹灘堡,找兩個失蹤的兒子去了。強盜騎士的謠言愈傳愈離譜,我想王子殿下不過是又喝多了。”

甘醇的葡萄酒帶有馥郁的水果味,他頭一次嘗到如此佳釀,不由得把酒液在嘴裏細細品嘗,才肯吞下。“這又是哪個王子?”

“梅卡的繼承人,跟著國王取名戴倫,大家背地裏叫他‘醉鬼’戴倫。他帶著梅卡的小兒子,結伴離開盛夏廳,卻沒抵達岑樹灘。”雷蒙幹了杯中酒,放開杯子。“可憐的梅卡。”

“可憐?”鄧克吃驚地問,“你說國王的兒子可憐?”

“國王的第四子。”雷蒙糾正,“沒有貝勒王子英勇,沒有伊裏斯王子聰明,也沒有雷格王子溫和,現在連兒子也要活在哥哥兒子的陰影下。戴倫是酒鬼,伊利昂虛榮又殘忍,他的第三子如此不上道以至於被送去學城當學士,至於最小的那個——”

“爵士!鄧肯爵士!”伊戈氣喘籲籲沖進來,兜帽掉了,他深色的大眸子閃著炭盆的火光,“你快去,他要傷她!”

鄧克茫然起身。“傷她?誰要傷誰?”

“伊利昂!”男孩聲嘶力竭地吼道,“他要傷她。傷那個木偶女孩。快來。”說完他旋身沖入黑暗。

鄧克必須去,雷蒙一把捉住他胳膊。“鄧肯爵士,他說的可是伊利昂,流著真龍血脈的王子。當心!”

他知道對方說得在理,老人也會如此建議,但他不想聽。他掙脫雷蒙,一肩膀撞出帳篷。商鋪那邊遠遠傳來叫喊,伊戈幾乎跑出了視線,借著長腿,鄧克迅速趕上。

近了,圍觀人群堵得水洩不通,鄧肯不顧抗議,硬生生撞進去。一位著王室服色的士兵上前阻攔,鄧克伸出巨手朝他胸前一推,讓他雙手亂舞四仰八叉坐倒在泥地裏。

木偶師的鋪子被人掀翻,肥胖的多恩婦人伏地哭泣。一個兵一手抓佛羅理安的木偶,一手抓瓊琪的木偶,讓另一個兵用火炬點燃。另外三個兵翻箱倒櫃,將木偶扔在地上踐踏。木偶龍散落一地,東一片翅膀,西一只腦袋,龍尾斷成三截。一片狼藉間,伊利昂王子容光煥發,他身穿拖長袖的紅天鵝絨外套,雙手扭住坦茜莉的胳膊。她雙膝跪下,苦苦哀求,伊利昂根本不聽。他強掰開她的拳頭,捉住一根指頭。鄧克呆若木雞,不敢相信眼前所見。只聽“劈”的一聲,坦茜莉慘叫起來。

伊利昂的一個手下想擒他,被他直接扇飛。鄧克跨出三大步,生生扳過王子的肩。他忘了身上的長劍匕首,也忘了老人的所有教誨,他“砰”一記重拳打翻伊利昂,又照小腹猛踢。伊利昂摸向匕首,鄧克一腳踏在他手腕上,然後踢他的嘴。若是沒人攔,他會當場就地踢死王子。但王子的手下蜂擁而上。有兩人分頭捉住他兩條胳膊,另一人跳上他的背,這些親隨越來越多,他根本無法擺脫。

他們終於按倒他,壓住四肢,伊利昂重新站起來。王子嘴邊全是血,他將手指探進嘴。“你弄松了爺一顆牙。”他怨毒地說,“我們要一顆一顆拔掉你的牙。”他撥開眼前幾縷亂發。“你有點眼熟。”

“你曾把我當馬夫。”

伊利昂綻出血紅的微笑,“爺想起來了,當時你就不識擡舉。今天又為何要白白送命咧,為這婊子?”坦茜莉蜷在地上,護住傷殘的手,王子用腳尖踢了她一下。“她值麽?不過是個叛徒,真龍決不會失敗。”

他瘋了,鄧克心想,但他畢竟是親王之子、國王之孫,惹上他是死路一條。若他知道如何祈禱,現在該祈求諸神保佑了,可惜他無暇多想,甚至連害怕都來不及。

“無話可說了?”伊利昂問,“真讓人失望呀,爵士。”他又將手指伸進血淋淋的嘴裏。“瓦特,找把錘子,敲光他的牙。”他下令,“然後開膛破肚,看看裏頭是何顏色。”

“住手!”一個男孩叫道,“不許動他!”

諸神在上,是小搗蛋,勇敢又愚蠢的小搗蛋,鄧克心想。他拼命掙紮,卻無法掙脫,只能沖男孩大喊:“閉嘴,傻孩子。還不快逃?待在這等他們抓你嗎!”

“他們不敢。”伊戈走近,“誰敢造次,我父親唯他是問。還有我大伯。我命令你們放開他。瓦特、約克爾,不認得我了?趕緊松手。”

按住他左手的胳膊松開了,接著所有胳膊都松開了。鄧克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只見王子的親隨紛紛退後,有一個甚至跪了下去。緊接著全身披掛的雷蒙·佛索威沖出人群,長劍在手。他堂哥史蒂芬爵士跟在後面,同樣亮出了武器。他們帶來六七名胸前有紅蘋果紋章的佛索威武士。

伊利昂王子不在乎他們。“小鬼放肆。”他對伊戈說,一口血吐在男孩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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