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卷 魔龍的狂舞(下)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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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有的挑了。”他宣布。

“認真挑,還是有些實在家什。”一個深沈的聲音叫道,“雖然不好看,但能派用場。”

大個子騎士從另一輛貨車跳下,全身傭兵裝。他左右兩邊的護脛甲不對稱,護喉銹跡斑斑,前臂甲鑲嵌了過於艷俗的烏銀花朵。他右手戴龍蝦鐵拳套,左手卻戴了無指套的鎖甲手套。他硬擠進去的那副胸甲有兩個乳頭,乳頭還穿了鐵環。他的全盔頂部有對公羊角,其中一只角斷了。

喬拉·莫爾蒙摘下頭盔,露出飽經摧殘的面孔。他已不是我們從亞讚的籠子裏救出的可憐蟲了,現在的他看起來每一寸都像傭兵。他臉上已基本消腫,瘀傷也大好,總算又有了人樣……但跟從前的莫爾蒙不同,這個人下半輩子都得與右臉上奴隸販子烙下的惡魔面具——表示他是個危險又不聽話的奴隸——為伴。喬拉爵士本不俊朗,這下臉龐更是嚇人。

提利昂咧嘴一笑,“我只消比你好看,就滿足了。”他轉向分妮,“你去那輛車找,我繼續找這輛。”

“我們兩個一起找要快些啊。”她挖出一頂生銹的鐵半盔,咯咯笑著扣頭上,“你瞧,我威風嗎?”

你像個倒扣盆子的小醜。“這是半盔,你得弄頂全盔。”他找到一頂,便把半盔扔了。

“全盔太重了。”分妮的抱怨聲在鐵盔裏空洞地回響,“我什麽都看不見。”她把全盔摘下來扔掉,“半盔有什麽不好嘛?”

“它護不住臉。”提利昂捏了捏她的鼻子,“我喜歡你的鼻子,請你愛護它。”

她睜大眼睛,“你喜歡我的鼻子嗎?”

噢,七神救命。提利昂轉身穿過堆得老高的廢舊盔甲,朝車尾艱難跋涉。

“我其他的部分你也喜歡嗎?”

也許她希望說得興高采烈,可惜在他耳中聽來卻很悲哀。“你所有的部分我都喜歡。”提利昂說,希望就此終止這個話題,“但我更喜歡自己。”

“我們要盔甲來做什麽?我們演演戲,假裝打就好啊。”

“你很有表演天賦。”提利昂檢查著一件滿是窟窿的沈重鏈甲衫。衫上破洞數不勝數,簡直像蛾子咬的。哪種蛾子會咬鋼鐵呢?“但裝死只是活命的一種方法,穿上好盔甲才更保險。”恐怕這裏沒有好盔甲。綠叉河之戰時,他從萊佛德伯爵的輜重車輛上拼湊了一套全身鎧,戴著有根尖刺的水桶大盔,看起來活像扣了只潲水桶上戰場。傭兵裝比那個更糟,不僅陳舊、不成套,還到處是碎片、裂口和凹痕。那是血還是銹啊?他嗅了嗅,沒法確定。

“這裏有把十字弓。”分妮指給她看。

提利昂瞥了一眼,“這把是蹬盤的,需要用腳來上弦,而我的腳太短了。我用曲柄手控的比較合適。”說實話,他也不想要十字弓,畢竟裝填太慢。即使他蹲在廁所邊,等著敵人來解手,失手的幾率也挺大。

於是他找了把流星錘,但揮揮就放棄了。太沈。接下來他又淘汰了一把戰錘(太長)、一把釘頭杖(仍然太沈)和六七把長劍,最後看中一把三棱刃的匕首,模樣很陰毒。“我用這個。”他宣布。匕首刀刃上略有銹斑,更添了陰毒意味。他又找到一具木頭和皮革做的鞘,把匕首收好。

“小劍配小人兒?”分妮開他的玩笑。

“不,這是大個子用的匕首。”提利昂拿了一把老舊的長劍給她,“這才是劍。你試試。”

分妮接過去,一使就皺緊眉頭,“太重了。”

“鋼鐵當然比木頭重,但活人的頭不是甜瓜,你得用真家夥砍。”他從她手中拿過劍,仔細檢查了一下。“便宜貨,還有豁口,這裏,看見沒?我收回剛才的話,砍頭得換把劍。”

“我不要砍什麽頭。”

“你也砍不著頭。你對準膝蓋下面砍,目標是小腿、腳窩、腳踝……剁掉腳,巨人也得倒下;而等他倒下,也就沒什麽可怕了。”

分妮看起來快哭了,“昨晚我夢見我哥活得好端端的,我倆騎著美女豬和嘎吱給大老爺比武,大家朝我們拋玫瑰花呢。好開心好開心……”

提利昂扇了她一巴掌。

他下手很輕,只不過手腕一翻,沒使上力,甚至沒在她臉上留下痕跡。但她還是眼淚汪汪。

“想做夢就滾回去睡覺。”他告訴她,“只不過等你醒來,你會發現自己還是圍城大軍中的逃跑奴隸。嘎吱死了,那只豬多半也給宰了,你給我乖乖穿上盔甲,不準抱怨這裏緊那裏擠。戲演完了,現在你要打要躲還是要尿褲子都隨便,但不管你做什麽,給我把盔甲穿上。”

分妮撫摸著他打過的臉頰,“我們不該逃跑。我們又不是傭兵。我們根本當不了兵。亞讚人挺好,真挺好的。保姆有時很壞但亞讚人好啊。我們是他最寵愛的……的……”

“奴隸,你想說奴隸。”

“奴隸。”她紅著臉說,“但我們是特殊的奴隸,跟甜心一樣,是他的私人珍藏。”

我們是他的寵物,提利昂心想,他太寵愛我們,才把我們扔進競技場餵獅子。

也許這麽想不太公平。亞讚的奴隸事實上比七大王國的許多農民吃得好,在即將到來的冬天也不至於餓死。沒錯,奴隸確實沒有權利,可以隨意買賣交易,鞭打烙印,滿足主人的肉欲,甚或彼此交配以生育更多奴隸。他們的地位跟狗或馬沒有本質區別;可只要生在豪門,狗或馬也能過上舒坦日子。驕傲的人總愛聲稱寧死不為奴,但驕傲是多麽廉價,在冰冷的鐵劍面前,保持驕傲的人跟龍牙一樣稀少——否則世上不會到處都有奴隸了。這世上沒有一個不自願的奴隸,侏儒忽然意識到,在死亡和枷鎖之間,選擇很明顯。

提利昂·蘭尼斯特也不例外。一開始他的毒舌為他帶來背上的幾道傷口,但他很快學會了取悅保姆和高貴的亞讚。喬拉·莫爾蒙堅持得更久、抵抗得更猛烈,不過天長日久之下,他總有一天也會屈服。

至於分妮……

自他老哥便特死於非命後,她一直在尋找新主人。她需要一個主人來照顧她,需要一個主人來告訴她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

這些話說出來無疑過於殘忍,提利昂只道:“但蒼白母馬不會對亞讚的特殊奴隸另眼相看。我們走後,他們都死光了。最先去世的是甜心。”棕人本·普棱跟他說,逃跑當天,他們那巨胖的主人就一命嗚呼。至於亞讚的怪物馬戲團的結局,無論普棱、卡斯帕羅還是團裏其他傭兵都不清楚……但可愛的分妮只需要謊言,而撒謊是他的拿手好戲。“你真想當奴隸,戰爭結束後我會為你找個好心腸的主人,賣你的錢足夠我坐船回國。”提利昂保證,“我給你找個光鮮的淵凱貴族,讓他再給你打造一副漂亮的金項圈,你人走到哪,悅耳的鈴聲就傳到哪。不過在此之前,你給我好好活著,死小醜可賣不了錢。”

“我看你們很快就是死侏儒一對。”喬拉·莫爾蒙道,“等戰爭結束,大夥兒都得餵蛆蟲。許多人意識不到,但仗打起來淵凱必敗無疑。彌林城內有無垢者,全世界最優秀的步兵。他們還有龍——等女王回來,就會湊足三條。她會回來的。她必須回來。我們有什麽?二十多個淵凱老爺輪流當家,每人屬下都有一群訓練不精的猴子。踩高蹺的,戴鐵鐐的……指不定還有瞎子和癲癇兒童上陣咧,這幫人胡鬧沒個底限。”

“噢,這個我當然清楚。”提利昂說,“次子團正站在失敗者一邊,但只需再倒戈一次。”他嘿嘿一笑,“我自有妙計。”

廢王者

白影黑影,兩個密謀者並肩走在大金字塔二層靜謐的兵器庫中,周圍是一排排長矛和一捆捆箭支,墻上掛著從早被遺忘的戰爭裏掠來的戰利品。

“今晚。”斯卡拉茨·莫·坎塔克說,吸血蝙蝠黃銅面具在他拼布鬥篷的兜帽下若隱若現,“我的人將各就各位。暗號是:格羅萊。”

“格羅萊。”很合適。“嗯,為他的遭遇……你當時在朝堂上?”

“我是四十名守衛中的一名。所有人都等著寶座上的紙老虎下令,好把血胡子一幹人等剁成肉泥。你覺得,淵凱人敢把人質的頭獻給丹妮莉絲嗎?”

不敢,賽爾彌心想,“西茨達拉嚇壞了。”

“他裝的。你也看見,洛拉克家族的人毫發無傷地回來了。淵凱人在我們面前演戲,高貴的西茨達拉則是主演。亞克哈茲·佐·亞紮克並非問題關鍵,其他奴隸主恨不得親自踩死那老白癡,這分明是給西茨達拉殺龍的借口。”

巴利斯坦爵士琢磨片刻,“他敢麽?”

“他連女王都敢謀害,還顧忌她的寵物?若我們無所作為,西茨達拉會先猶豫一下,表明自己很不情願,同時給了賢主大人們機會幫他擺脫暴鴉團和血盟衛。隨後他就會下毒手,趕在瓦蘭提斯艦隊到來前殺龍。”

是啊,他們會的。這個計劃說得通,但巴利斯坦·賽爾彌仍覺得內心不夠坦然,“我不會讓此事發生。”他的女王是龍之母,他不會讓她的孩子受傷害。“狼時行動。夜色最濃的時辰,全世界都陷入沈睡。”他從泰溫·蘭尼斯特口中第一次聽到這些話,彼時泰溫站在暮谷城外。他給我一天時間去救伊裏斯,如果我沒能在第二天黎明帶回國王,就要血洗城鎮。我於狼時潛入,狼時救回國王。“黎明時,灰蟲子及無垢者們會把大門關閉上閂。”

“最好黎明時發起總攻。”斯卡拉茨說,“沖出大門,殺入包圍圈,趁淵凱人還在熟睡打個措手不及。”

“不行。”這個話題他們爭論過,“這是女王陛下親手締造的和平,我們不能做違約方。逮捕西茨達拉後,我們立刻成立議會代替他統治,並要求淵凱人歸還人質,撤走軍隊。若他們拒絕,那時——只有那時——我們才能通知他們協議已被打破,雙方將在戰場上決一雌雄。你的方法不榮譽。”

“你的方法太愚蠢。”圓顱大人說,“時機已然成熟,自由民正蠢蠢欲動。”

這是實情。賽爾彌知道,自由兄弟會的疤背西蒙和堅盾軍的莫羅諾·已歐斯·杜博都躍躍欲試,想用淵凱人的血來洗刷恥辱,給自己正名。只有龍之母仆從的彌桑洛和巴利斯坦爵士一樣心懷疑慮,“之前的討論中,你同意按我的方法行事。”

“我是同意。”圓顱大人抱怨,“但那是在格羅萊出事之前,在他們扔回人頭之前。奴隸販子毫無榮譽可言。”

“但我們有。”巴利斯坦爵士堅持。

圓顱大人用吉斯卡利語罵了句什麽。“隨你便吧,我猜在這場游戲結束前我們就會為老頭的榮譽感追悔莫及了。西茨達拉的護衛怎麽辦?”

“陛下睡覺時會安排兩名護衛,一位在房門外,另一位在臥室毗鄰的耳室。今晚是克拉茲和鐵皮。”

“克拉茲。”圓顱大人抱怨,“真倒黴。”

“不一定會動武。”巴利斯坦爵士告訴他,“我打算和西茨達拉談談。若他明白我們不想殺他,或許會令護衛繳械。”

“要是不呢?絕不能讓西茨達拉跑了。”

“他跑不了。”賽爾彌不怕克拉茲,更不在意鐵皮,他們只是鬥技士。西茨達拉挑選著名戰奴組成護衛隊,貌似可怕卻只能看看門。他們有速度,有力量,夠兇猛,也頗具武藝,但流血的表演對保護國王毫無裨益。競技場中有號角和戰鼓宣告敵人出場,打了勝仗就能包紮傷口喝罌粟花奶止痛,此時危險已經過去,可以盡情吃喝嫖賭,直到下一場戰鬥。但對禦林鐵衛的騎士而言,戰鬥永不會終結,威脅無所不在、無時不在,無論日夜。沒有號角宣告敵人出場;封臣、仆人、朋友、兄弟、孩子,甚至妻子,任何人都可能身藏利器,心懷殺機。為一小時的戰鬥,禦林鐵衛會花費一萬個小時來守望、等待,安靜地站在陰影中。西茨達拉國王的鬥技士已對新職責感到無聊和厭倦,無聊則會懈怠,疏於防範。

“我料理克拉茲。”巴利斯坦爵士說,“你確保獸面軍不妨礙就行。”

“放手去做吧,我會在馬格哈茲發難前就把他鎖住。我告訴過你,獸面軍還是我的。”

“你說你在淵凱營地也有人?”

“探子和間諜。瑞茨納克有更多。”

瑞茨納克不可信任。他聞著太香,感覺不對勁,“得有人去營救人質。若不救出他們,他們會被淵凱人利用。”

斯卡拉茨透過面具鼻孔哼了一聲,“營救,說起容易做起來難。讓奴隸販子威脅好了。”

“如果他們不止威脅呢?”

“你如此想念那些人質,老頭?一個太監、一個野人和一個傭兵?”

英雄、喬戈和達裏奧。“喬戈是女王的血盟衛,是她血之血,他們曾一起穿越紅色荒原。英雄是灰蟲子的副手。至於達裏奧……”她愛達裏奧。他能從她看達裏奧的眼神中看出來,從她對達裏奧說話的聲調中聽出來,“……達裏奧魯莽自負,但女王陛下看重他,必須救他出來,趕在暴鴉團闖出什麽亂子以前。這能辦到,我曾從暮谷城平安無恙地救出女王的父親,他被反叛的領主關押在那裏,但……”

“……但你沒法悄無聲息地穿過淵凱軍營。每個人都認識你。”

我可以藏住臉孔,跟你一樣,賽爾彌心想。但他知道圓顱大人說得沒錯,暮谷城的事跡恍若隔世,他現在太老,當不了英雄。“我們必須想想辦法。找另外的營救者,某個熟悉淵凱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覺潛入他們營地的……”

“達裏奧叫你祖父爵士。”斯卡拉茨提醒他,“我就不提他叫我什麽了。若你我成為人質,他會冒險來救我們麽?”

不大可能,他心裏想,口中說的卻是:“他或許會。”

“如果我們被燒,他或許會朝我們撒泡尿,除此之外別指望他。讓暴鴉團選個有自知之明的團長吧。若女王回不來,世上不過少了個傭兵,誰會難過?”

“那等她回來呢?”

“她會傷心哭泣,撕扯頭發,詛咒淵凱人,但不會怪我們。我們手上沒沾血。你可以安慰她,跟她講過去的故事,她喜歡聽那些。可憐的達裏奧,她英勇的團長……是的,她永遠忘不了他……但他死了對我們都有好處,不是麽?對丹妮莉絲也有好處。”

對丹妮莉絲有好處,對維斯特洛也有。丹妮莉絲·坦格利安愛她的團長,不,愛上他的是她心中的小女孩,並非女王。雷加王子愛上萊安娜小姐,成千上萬無辜的人為此喪命。戴蒙·黑火愛上第一位丹妮莉絲,娶不到她便發動叛亂。寒鐵和血鴉同時愛上“洋心”西蕊,七大王國為此血流成河。龍芙萊王子愛上荒石城的簡妮,甚至為她放棄王冠,而維斯特洛以屍山做聘禮。伊耿五世的三個兒子都因愛情結婚,不顧父親的意旨,實際上,那位不該成王的君主自己也立所愛為後。作父親的允許兒子自由戀愛,結果卻化友為敵,叛變和混亂緊隨,猶如黑夜緊隨白晝,直至在盛夏廳,巫術、烈火和悲痛為一切畫下句點。

她對達裏奧的愛是毒藥。比蜂蜜蝗蟲緩慢,卻同樣致命。“除開他還有喬戈。”巴利斯坦爵士說,“還有英雄。他們對陛下都很重要。”

“我們也有人質。”圓顱大人斯卡拉茨提醒他,“奴隸販子殺一個人質,我們便殺一個奴隸販子。”

巴利斯坦爵士一時沒反應過來,隨後猛然醒悟,“女王的侍酒?”

“是質子。”斯卡拉茨·莫·坎塔克糾正,“格拉茲達和挈薩是綠聖女的血脈,馬劄拉來自瑪瑞克家族,科茲米亞來自帕爾家族,阿紮克來自格拉紮家族,巴卡哈茲來自洛拉克家族,是西茨達拉的親戚。這些人的父母掌管著金字塔。此外,我們還有紮克、庫爾紮、烏爾茲、哈紮卡、達茲納克、雅赫讚等賢主大人的兒子或女兒。”

“他們都是單純漂亮的男孩女孩。”他們擔任女王的侍酒期間,巴利斯坦爵士幾乎認全了:夢想榮耀的格拉茲達、靦腆的馬劄拉、懶惰的米卡拉茨、美麗虛榮的科茲米亞、有小鹿般眼睛和天使般聲音的挈薩、跳舞的達哈薩等等。“他們是孩子。”

“他們是鷹身女妖之子,血債必須血償。”

“帶來格羅萊頭顱的淵凱人也這麽宣稱。”

“在這點上,他們沒錯。”

“我不會任你胡來。”

“不能碰的質子有何用?”

“或許我們可用三名孩子交換達裏奧、英雄和喬戈。”巴利斯坦爵士妥協,“陛下——”

“——不在場。該做什麽你我必須承擔。你知道我是對的。”

“雷加王子有兩個孩子。”巴利斯坦爵士告訴他,“雷妮絲是個小女孩,伊耿更是繈褓中的嬰兒。泰溫·蘭尼斯特奪取君臨後,他的人殺了他們,他用猩紅袍子包住血淋淋的屍體,獻給新王。”勞勃說了什麽?他哈哈大笑嗎?巴利斯坦·賽爾彌在三叉戟河戰役中身負重傷,沒能目睹泰溫公爵獻禮,但他時常想象。若我看到他對雷加孩子的殘軀發笑,這世上無人能阻止我殺了他。“我不會謀害孩童。你必須接受這點,否則我退出。”

斯卡拉茨輕笑,“好個頑固的老頭。你那些漂亮的男孩最終會長成鷹身女妖之子。現在不殺,日後也要殺。”

“懲罰是為其已犯之罪,非為將行之惡。”

圓顱大人從墻上摘下一把斧子,細細查看,勉強答應:“行,不傷害西茨達拉和質子們。滿意了,祖父爵士?”

此事不可能讓我滿意。“行。狼時,記住了。”

“我不會忘,爵士先生。”盡管黃銅蝙蝠的嘴沒動,但巴利斯坦爵士感到面具下綻放的笑容,“坎塔克等今夜等得太久了。”

我就怕這個。如果西茨達拉國王是無辜的,他們所做之事無異於叛國。他怎可能無辜?賽爾彌親耳聽見他勸丹妮莉絲品嘗毒蝗蟲,並令手下屠龍。如果我們無所作為,西茨達拉會殺了龍,打開城門,迎接女王的敵人。我們別無選擇。然而縱然千般排解,老騎士總覺此事無榮譽可言。

漫漫長日慢如蝸牛。

巴利斯坦爵士知道,西茨達拉國王正在別處和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馬格哈茲·佐·洛拉克、格拉茨旦·卡拉勒及其他彌林貴族商討如何答覆淵凱……但他不再是幕僚團的一員,也不再守護國王。他要做的只是從上到下巡視大金字塔,確保衛兵們堅守崗位。此事會花費他大半個上午,下午的時光他和孤兒們一起度過,甚至拿起劍盾,親自操練年長的孩子。

一些孩子在丹妮莉絲·坦格利安解放彌林、打碎枷鎖之前接受過鬥技士訓練,無須巴利斯坦爵士教導,也熟悉劍、矛和戰斧,其中有幾個甚至可能準備好了。例如蛇蜥群島的男孩圖科·李霍。他的膚色黑如學士墨汁,但他敏捷強壯,用劍的天賦是賽爾彌自詹姆·蘭尼斯特以來所僅見。還有外號“鞭子”的拉瑞克。巴利斯坦爵士不認同他的戰鬥方式,但無法否認他的技藝。要掌握正派的騎士武器——劍、長槍和釘頭錘——拉瑞克還要花些年頭,但他的鞭子和三叉戟有致命的殺傷力。老騎士曾警告他鞭子對全副武裝的敵人沒用……直到看見拉瑞克用鞭子纏住對手的腿,猛力拽倒。他還不是騎士,卻是兇猛的戰士。

拉瑞克和圖科是他最好的孩子,之後還有那位拉紮男孩,其他男孩管他叫紅羊,他打起來有些有勇無謀。或許那三兄弟也成,那三名出身低微的吉斯卡利孩子,為父還債被賣成奴隸。

這就有了六人。二十七人中的六人。賽爾彌本期待有更多苗子,不過六人也是個好開始。其他男孩大都太小,對織布機、犁頭和夜壺比對劍盾熟悉,但他們很用功,學得也快。讓他們當幾年侍從,或許他可為女王再獻上六名騎士。至於那些永遠不能做好準備的,嗯,並非每個男孩都能成為騎士。國家也需要蠟燭工、旅店老板和武器師傅。在這點上,彌林和維斯特洛並無二致。

巴利斯坦爵士看著孩子們訓練,思忖是否該當場冊封圖科和拉瑞克為騎士,或許再加上紅羊。必須由騎士來冊封騎士,而今晚若有不測,到明天他已一命嗚呼或進了地牢,屆時誰來冊封他的侍從們呢?但另一方面,年輕騎士的名譽至少部分和授予他騎士頭銜的人相關,若眾人皆知這些孩子由叛徒冊封,那對他們沒好處,甚至會連累他們坐牢。他們應當有更好的待遇,巴利斯坦爵士最後決定,長命的侍從總比短命的汙點騎士好。

暮色漸深,他讓孩子們放下武器集合,講述了騎士的意義。“騎士的精髓是騎士精神,不是劍。”他說,“沒有榮譽,騎士便和殺手無異。寧為榮譽死,也不能拋棄榮譽茍延性命。”孩子們奇怪地看著他,但終有一天他們會明白。

隨後,巴利斯坦爵士回到金字塔頂端,找到埋首於書堆和卷軸中的彌桑黛,“今晚待在這兒,孩子。”他說,“無論發生什麽,無論你看見或聽見什麽,不要離開女王的寢宮。”

“小人明白。”女孩說,“小人能否問——”

“最好別問。”巴利斯坦爵士獨自走到露臺花園。我不是幹這個的料,看著腳下鋪展的城市,他心想。金字塔正逐個蘇醒,燈籠和火炬賦予它們生命,陰影則在其下的街道匯聚。陰謀詭計,謊言圈套,密中之密,我竟置身其中。

或許他應該習慣,因為紅堡也有無盡的秘密。甚至雷加也是。龍石島親王從未像信任亞瑟·戴恩那樣信任他,赫倫堡的事就是明證。在那錯誤的春天。

回憶依舊苦澀。河安老伯爵造訪弟弟——禦林鐵衛的奧斯威爾·河安爵士——後突然宣布舉辦比武會。伊裏斯王聽信瓦裏斯的讒言,以為兒子密謀篡位,河安的比武會是場陰謀,雷加將在此大會諸侯。伊裏斯自暮谷城事變後就沒踏出紅堡一步,卻宣布要陪雷加王子去赫倫堡參賽,此後一切都失控了。

若我是個更好的騎士……若我能在決勝戰中將王太子挑落馬下,若由我來選擇愛與美的皇後……

雷加選擇了臨冬城的萊安娜·史塔克,巴利斯坦·賽爾彌會做出完全不同的選擇。不是王後,她沒出席;也非多恩的伊莉亞,盡管她善良溫柔,若雷加選她,七國將避免多少戰爭和災難;他會選擇一位進宮不久的少女,她是伊莉亞的女伴……然而,與亞夏拉·戴恩相比,多恩公主也黯然失色。

事隔多年,亞夏拉的音容笑貌仍然歷歷在目,巴利斯坦爵士只要閉上眼睛就能看見她:長長的黑發披在肩頭,紫色的雙眸讓人流連。丹妮莉絲有同樣的眼睛。有時女王看著他,他覺得自己看到了亞夏拉的女兒……

但亞夏拉的女兒早就胎死腹中,沒多久他美麗的女士也跳下高塔,那是出於失去孩子的傷心欲絕,還是因為在赫倫堡玷汙她名譽的男人?她至死不知巴利斯坦爵士的感情。她怎會知道?他是禦林鐵衛的騎士,發誓終身不娶,對她傾訴愛意毫無益處。但保持沈默也無益處。若我將雷加挑落馬下,為亞夏拉戴上愛與美的後冠,或許她就會註意我,而非史塔克?

他永遠沒法知道了。在巴利斯坦·賽爾彌的所有失敗中,沒有哪次讓他這樣耿耿於懷。

天空烏雲密布,空氣悶熱潮濕,讓人喘不過氣,還讓巴利斯坦爵士脊柱刺痛。要下雨了,他心想,風暴將至。不是今晚,便是明日。他不知自己能否活著見到這場暴雨。若西茨達拉也有八爪蜘蛛,我無異於自尋死路。即便如此,他也要手握長劍,跟在世時一樣。

最後一縷天光於西方消散,湮沒在奴隸灣中的船帆後時,巴利斯坦爵士回房喚來兩名仆人燒洗澡水。午後的炎熱中和侍從們對打讓他一身汙漬臭汗。

水只是溫熱,但賽爾彌在澡盆裏直待到水變涼,皮膚也搓得生痛。沐浴一新後,他起來擦幹身體,換上一身白衣:長襪,內衣,絲綢外衣,加墊夾克,都剛剛漿洗漂白過。在白衣外,他披上女王為表尊敬賞賜的盔甲。鎖甲鍍金,手藝精湛,連接處柔軟如上等皮革;板甲上釉,硬如堅冰,亮似新雪。他腰間系上黃金搭扣的白色皮劍帶,一邊佩匕首,一邊佩長劍。準備就緒後,他取下長長的白披風,系在肩頭。

他沒戴頭盔,因為狹窄的視孔會影響視線,而他需明察秋毫。金字塔內的廳堂夜間一片漆黑,敵人可能從任何方位出現。而且頭盔上裝飾的龍翼看起來富麗堂皇,卻太容易招來劍斧的攻擊。七神允許的話,他寧願戴它參加下一次比武會。

老騎士全副武裝後,坐在女王寢宮隔壁陰暗的小房間裏靜靜等待。他服務過也辜負過的國王們的臉浮現在面前的黑暗中,還有禦林鐵衛裏並肩戰鬥過的弟兄。他琢磨他們會不會做出一樣的選擇。有些人會,但不是所有人。有的人會將圓顱大人視為叛徒,毫不猶豫地擊殺。金字塔外開始下雨,巴利斯坦爵士坐在黑暗中傾聽。就像淚水,他心想,就像死去國王的嗚咽。

動身吧。

彌林大金字塔是仿照吉斯大金字塔建造的,長腿洛馬斯游覽過後者的龐大廢墟,那些紅色大理石大廳已成為蝙蝠和蜘蛛的巢穴。和前輩一樣,彌林大金字塔也有三十三層,據說這個數字對吉斯眾神而言是神聖的。巴利斯坦爵士踏上向下的漫長階梯,白披風在身後翻飛。他走仆人階梯,而非紋理鮮明的大理石砌成的主階梯,仆人階梯隱藏在厚厚的磚墻中,狹窄、陡峭、簡樸。

走下十二層,他遇見等候的圓顱大人,對方粗獷的面容依舊隱藏在清晨戴的吸血蝙蝠面具下。六名獸面軍跟他一起,帶著一模一樣的昆蟲面具。

是蝗蟲,賽爾彌認出。“格羅萊。”他說。“格羅萊。”一名蝗蟲回答。

“需要的話,我有更多蝗蟲。”斯卡拉茨說。

“六個夠了。守門的怎麽辦?”

“是我的人,不會找你麻煩。”

巴利斯坦爵士緊扣住圓顱大人的胳膊,“若非必要,不能流血。明日天亮,我們就召開議會,向全城宣布我們的所作所為及其理由。”

“行。祝你好運,老頭。”

他們就此分開。獸面軍隨巴利斯坦爵士繼續下行。

國王的套房在金字塔正中央,十六層和十七層之間。賽爾彌到達後,發現通往金字塔內部的門被鐵鏈鎖住,由兩名獸面軍看守。他們的面具隱在拼布鬥篷的兜帽下,一個是老鼠,一個是公牛。

“格羅萊。”巴利斯坦爵士說。

“格羅萊。”公牛回答,“右邊第三個大廳。”老鼠打開鐵鏈。巴利斯坦爵士一行踏入一條由黑紅磚塊砌成、狹窄的仆人走廊,墻上燃著火把。伴黑暗中回蕩的腳步聲,他們快步經過兩個大廳,進入右邊第三個大廳。

鐵皮站在國王套房的雕花硬木門外。作為一名年輕的鬥技士,他還算不上一流。他臉頰和眉頭文著黑綠相間錯綜覆雜的文身,那是一種古老的瓦雷利亞巫術符號,據說能讓他的皮肉堅硬如鐵。他的胸口和手臂也爬滿這種符號,盡管這東西有沒有效還未可知。

即便沒文身,鐵皮看起來依然可畏——他年輕、瘦削、結實,比巴利斯坦爵士還高半尺。“誰?”他高喊,手中長斧向旁一揮攔住去路。當他看到巴利斯坦爵士及其身後的蝗蟲獸面軍,便放低武器。“老爵士。”

“國王方便的話,我要立刻和他談談。”

“現在太晚。”

“的確很晚,但事發緊急。”

“我去問問。”鐵皮用斧柄敲敲國王套房的大門。一個孔洞打開,露出一只孩子的眼睛。孩子出聲詢問,鐵皮據實通報。巴利斯坦爵士聽見沈重的門閂撤去,門打開了。

“只能你進去。”鐵皮說,“獸面軍在這兒等。”

“好的。”巴利斯坦爵士沖蝗蟲們點點頭,其中之一也點頭回應。賽爾彌孤身一人走進門內。

沒有窗戶的房內一片漆黑,周圍盡是八尺厚的磚墻。國王把這裏打造得寬敞奢華,黑橡木大梁支撐著高高的天花板,地面鋪著魁爾斯絲綢地毯,墻上掛滿價值連城的掛毯。這些古舊褪色的掛毯描繪了古吉斯帝國的輝煌,其中最大那幅展示了戰敗的瓦雷利亞大軍最後的幸存者身戴鐐銬從鎖鏈下走過。通往國王臥房的拱廊旁擺了一對檀香木戀人,精雕細刻,光滑油亮,巴利斯坦爵士覺得它們令人心慌意亂,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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