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卷 魔龍的狂舞(下)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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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君臨的妓女,她們離開時他為她們祈禱,但拒絕看她們一眼。

“蕩婦。”又一聲尖叫。還是女人。有東西從人群中飛出。棕黃色、濕漉漉的爛菜從她頭頂飛過,濺在一名窮人集會成員腳下。我無所畏懼。我是母獅。她繼續前進。“熱派啊熱派!”面包師學徒還在高喊,“熱騰騰的熱派喲。”斯科婭修女邊搖鈴鐺,邊唱:“恥辱,恥辱,來看恥辱的罪人,恥辱,恥辱。”窮人集會在前開道,用盾牌推擠人群,強行分出一條窄路。瑟曦跟著他們,頭顱高昂,目視遠方。每一步都離紅堡更近。每一步都離兒子和拯救更近。

似乎花了一百年才穿過廣場,腳下的大理石終於被鵝卵石取代,周圍滿是商鋪、馬廄和民房。他們走下維桑尼亞丘陵。

行進速度也放緩了,因為街道陡峭狹窄,人群又過於擁擠。窮人集會去推那些擋路的人,想把他們推到旁邊,但由於無路可退,後面的人又把他們擠回來。瑟曦努力保持昂頭姿勢,卻踩到濕滑的東西,差點摔倒。好在烏尼亞修女一把抓住她胳膊,扶穩她。“陛下,最好看清路。”

瑟曦掙開她的手。“好的,修女。”她盡量謙恭地說,心裏卻恨不得往對方臉上吐痰。太後裹著殘存的驕傲和一身雞皮疙瘩繼續前進。她望向紅堡,卻發現紅堡被街道兩旁高大的木屋遮住了。“恥辱,恥辱。”斯科婭修女邊搖鈴鐺邊唱。瑟曦想走快些,但很快撞上了前方的聖劍騎士,只好再放緩腳步。前頭有人推著車賣烤肉串,窮人集會驅趕他時隊伍整個停了下來。瑟曦覺得那肉很可能是老鼠,但香氣四溢,等清開道路,周圍一半的人都抓著簽子大快朵頤。“來點兒吧,陛下?”一個男人叫嚷。這是個高大粗獷的壯漢,生了雙豬眼,大腹便便,亂糟糟的黑胡子讓她想起勞勃。她厭惡地移開視線,男人把簽子扔向她。肉串砸到她腿上,滾落在地,半熟的肉在她大腿留下一片油膩血腥。

這裏的喊叫似乎比廣場更大,或許是因為暴民離得更近。“婊子”和“罪人”最常聽到,“通奸”、“騷屄”和“叛徒”也向她飛來,甚至有人喊出史坦尼斯和瑪格麗的名字。腳下的鵝卵石骯臟不堪,空間又太小,瑟曦根本避不開水坑。腳沾點水死不了人,她告訴自己。她試圖相信坑裏都是雨水,盡管看起來更像馬尿。

更多垃圾從窗戶和陽臺上扔出:爛水果,啤酒桶,還有摔在地上散發出硫黃味的臭雞蛋。有人把一只死貓扔過窮人集會和戰士之子,由於用力過猛,貓屍摔在鵝卵石上炸開,腸子和蛆濺上瑟曦的小腿。

瑟曦繼續前進。我又瞎又聾,而他們是蛆蟲,她不斷告訴自己。“恥辱,恥辱。”修女還在唱。“栗子,新鮮的烤栗子。”一個小販高喊。“婊子太後。”一個醉鬼在上方的陽臺莊嚴宣布,還舉起杯子,嘲弄地致敬,“為王家奶頭!”言語就像風,瑟曦心想,言語傷不了我。

走到維桑尼亞丘陵半山腰,太後第一次摔倒,她踩到一坨可能是大糞的東西。烏尼亞修女拉她起來,她的膝蓋磨破流血。人群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大笑,有些男人提出要吻她的膝蓋,讓她好受些。瑟曦回身看去,身後山丘上貝勒大聖堂巨大的圓頂和七座水晶高塔仍清晰可見。我才走這麽一段?更糟的是、糟糕之極的是,她看不見紅堡。“在哪兒……在哪兒……?”

“陛下。”護衛隊長來到她身邊。瑟曦又忘了他的名字。“您必須前進,人群要失控了。”

沒錯,她心想,失控。“我不怕——。”

“您應該怕。”他抓緊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身邊。她跌跌撞撞地走下山——向下,再向下——步履淩亂,任由他支撐著自己。該由詹姆支撐著我。他會抽出黃金寶劍,在暴民中殺出一條血路,挖出每一個膽敢盯著她看的男人的眼睛。

鋪路石坑坑窪窪,布滿裂縫,又滑又糙的石頭折磨著瑟曦柔軟的雙腳。她腳跟踩到一片尖銳的東西——石頭或陶罐碎片——疼得尖叫。“我要涼鞋。”她朝烏尼亞修女吐口水,“你應該給我涼鞋,至少這點可以做到。”騎士再次抓起她胳膊,好像當她是酒館侍女。他忘了我是誰?她是維斯特洛的太後,他無權把臟手放在她身上。

臨近山腳,坡度減緩,街道變闊,紅堡再次回到瑟曦視線中。它沐浴朝陽,在伊耿高丘頂上閃著緋紅的光。我必須前進,她掙脫西奧多爵士的手,“沒必要拖我,爵士。”她一瘸一拐,在身後的石頭上留下一串血色腳印。

她踩過淤泥和糞便,流著血,渾身顫抖,步履蹣跚。身邊傳來各種亂七八糟的聲音。“我老婆的奶子比她好。”一個男人喊。一名車夫因為窮人集會要他讓路而咒罵不休。“恥辱,恥辱,來看恥辱的罪人。”修女們反覆地唱。“看這邊兒啊。”一名妓女從妓院窗戶沖下面的男人喊,同時撩起裙子,“上過它的雞巴不如上過太後的一半多。”鈴鐺叮鐺、叮鐺、叮鐺。“那肯定不是太後。”一個小男孩說,“她跟我媽一樣松弛下垂。”這是贖罪,瑟曦告訴自己,我犯下卑劣的罪行,這是我的贖罪之旅。很快就會結束,很快就會拋在身後,很快就會全部忘記。

熟悉的面孔開始出現。一名禿頭虬髯的男子從窗子裏像她父親那樣皺眉往下看。他看起來那麽像泰溫,嚇得瑟曦一個趔趄。一名年輕女孩坐在噴泉下,渾身沾滿水珠,用梅拉雅·赫斯班的控訴眼神看著她。她還看到奈德·史塔克,旁邊是紅發的小珊莎和毛茸茸的灰狗——那應該是珊莎的狼。人群中鉆來鉆去的孩子都成了弟弟提利昂,弟弟像喬佛裏死的時候那樣嘲笑她。小喬也在,她的兒子,她的長子,她那有金色卷發和甜美笑容的漂亮兒子,他的嘴唇那麽可愛,他……

太後第二次摔倒在地。

他們拉她起來,她抖如篩糠。“求求你們。”她說,“聖母慈悲。我認罪了。”

“您認罪了。”莫勒修女說,“而這是您的贖罪。”

“沒多遠了。”烏尼亞修女說,“看到沒?”她指著,“爬上山就結束。”

爬上山就結束。沒錯,隊伍已在伊耿高丘腳下,城堡矗立在頭上。

“妓女。”有人尖叫。“通奸。”另一個聲音嘶喊,“垃圾。”

“想吸麽,陛下?”一個圍著屠夫圍裙的男人從褲子裏掏出老二,咧嘴笑著。

這都不重要。她快到家了。

瑟曦開始攀登。

然而攀登路上,嘲笑和喊叫更為殘酷。游行沒經過跳蚤窩,因此跳蚤窩的居民湧來伊耿高丘下看熱鬧。在窮人集會的盾牌和長槍後,那些嘲笑她的臉孔後頸伸得老長,如此扭曲畸形,荒誕可怖。豬和赤條條的小孩在他們腳下來回跑,瘸腿乞丐和扒手像蟑螂一樣在人群裏穿梭。她看到只剩幾顆牙的人,瘤子和腦袋一樣大的醜老太婆,肩膀胸前掛著一條斑點巨蛇的妓女,臉上眉梢生滿流膿灰瘡的男人。他們咧嘴大笑,舔著嘴唇,吹著口哨,興致勃勃地欣賞她踉蹌走過。她的雙乳因為用力攀登晃來晃去,有人便猥瑣地提議,還有各種汙言穢語。言語就像風,她心想,言語傷不了我。我很漂亮,我是維斯特洛七大王國最漂亮的女人,詹姆說過,詹姆從不騙我。甚至勞勃——那個不愛我的勞勃——也覺得我很漂亮,他想要我。

可她不覺得自己漂亮。她覺得自己衰老、殘破、骯臟、醜陋,肚皮有生孩子留下的妊娠紋,胸脯也不像年輕時那樣挺拔。沒有外衣支撐的它們在胸口晃悠。我不該答應這件事。我曾是他們的太後,但現在他們什麽都看到了,什麽都看到了,什麽都看到了。我永遠不該讓他們看到。錦衣寶冠的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後,赤身裸體、鮮血淋漓、步履蹣跚的她不過是個老女人,跟他們的老婆一樣,或者說比起他們年輕漂亮純潔的女兒,更像他們的老媽。我都做了什麽啊?

什麽東西湧上雙眼,刺痛了她,模糊了視線。她不能哭,她不會哭,這些蠕蟲永遠不會看到她哭。瑟曦用手背擦幹眼睛。一陣冷風讓她劇烈顫抖。

那個老婦人突然出現在人群中,雙乳垂到膝上,皮膚發綠生瘡,她睥睨眾生,渾濁的黃眼睛射出惡毒的目光。“來日你將母儀天下。”她嘶叫道,“直到另一位女人的到來,比你年輕也比你美麗,她會推翻你,並奪走所有你珍愛的東西。”

太後再也止不住眼淚,淚水像硫酸灼燒她的臉頰。瑟曦痛哭失聲,用一只手遮住前胸,另一只手掩護下體,沒命地向前沖,一路闖過前方的窮人集會,然後彎下腰手忙腳亂地向上跑。沒跑出幾步,她就絆倒了,她站起來繼續跑,又跌倒在十碼之外。接下來她只記得自己在爬,四肢著地,像狗一樣爬上山。君臨城的善男信女們給她讓出一條路,他們大笑著,嘲弄著,歡欣鼓舞。

然後人群散開,消失不見,城堡大門出現在眼前,還有一排戴著鍍金半盔的紅袍槍兵。瑟曦聽到叔叔用熟悉的方式粗聲下令,兩側閃出兩個白影,白甲白袍的柏洛斯·布勞恩爵士和馬林·特蘭爵士大步走到她身旁。“我兒子。”她尖叫,“我兒子在哪兒?托曼呢?”

“他不在這,作兒子的不該見到母親受辱。”凱馮爵士話音刺耳,“裹住她。”

喬斯琳彎下腰,用幹凈柔軟的綠羊毛毯裹住瑟曦的身軀。一道黑影落在上方,完全遮住了太陽。冰冷的鋼鐵伸到太後身下,接著一雙鋼甲巨手將她抱離地面。瑟曦不禁想起喬佛裏兒時,她也能這樣抱他。一個巨人,瑟曦在他抱住自己大步邁向城門時眩暈地想。她聽說在長城以北,不信神的荒野中依然有巨人生活。可那只是傳說。我在做夢?

不。她的救星是真實的。他至少八尺高,雙腿粗如樹幹,胸膛堪比壯馬,肩膀不輸公牛。他穿著明亮如少女的希望的白釉精鋼板甲,內有鍍金鎖甲。巨盔遮住了他的臉,盔端飄揚著七根絲羽,染成七色象征七神。一對黃金七芒星搭扣將翻卷的白袍扣在他雙肩。

一件白袍。

凱馮爵士言而有信。她的小寶貝托曼,已將她的代理騎士任命為禦林鐵衛。

瑟曦沒看到科本從哪冒出來的,他就這麽忽然出現在他們身邊,努力跟上騎士的長腿。“陛下。”他說,“您能回來太好了。我可有幸向您介紹禦林鐵衛的新成員?這位是勞勃·斯壯爵士。”

“勞勃爵士。”穿過大門時,瑟曦輕喚道。

“陛下明鑒,勞勃爵士發下了神聖的靜默誓言。”科本解釋,“他發誓,在殺掉陛下的所有敵人,將罪惡驅離王國以前,決不開口。”

妙,瑟曦·蘭尼斯特心想,噢,妙極了。

提利昂

提利昂面前的羊皮紙堆得小山一樣高,他看著它們長嘆一聲。“我很清楚大夥兒應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做團長的不能厚此薄彼。可弟兄們的友愛在哪裏?信任又在哪裏?不是都說戰友啊戰友,是最親愛的弟兄,只有在並肩浴血的戰鬥生涯中才能培養出如此深情厚誼麽?”

“你還沒入團呢。”棕人本·普棱說。

“你簽完這些就算交了投名狀了。”墨水瓶削著鵝毛筆。

“狡詐的”卡斯帕羅則拍了拍劍柄,“想先見血的話,老子倒樂意滿足你。”

“你真貼心。”提利昂幹巴巴地應道,“謝了。”

墨水瓶把羊毛紙鋪到提利昂面前,筆遞到他手中。“墨水在這裏,古瓦蘭提斯的墨水,跟學士墨汁一樣經久耐用。你在每張紙上簽好名字給我,剩下的我來處理。”

提利昂朝他苦笑,“我能先讀再簽嗎?”

“想讀就讀,沒人攔你。不過這些紙上全是一樣的內容,只有最底下幾張不同。你先把上面的簽完吧。”

噢,最後幾張是大賬單?絕大多數人加入傭兵團無須支付門票,但他身價不同。他在墨水瓶裏蘸了蘸鵝毛筆,手懸停在羊皮紙上。他擡起頭:“我該簽耶羅呢還是胡戈·希山?”

棕人本眼角的皺紋一緊,“我該把你扔還給亞讚的繼承人呢還是直接砍你腦袋?”

侏儒哈哈大笑,在羊皮紙上簽下名字:蘭尼斯特家族的提利昂。簽完後他將紙遞給候在左手的墨水瓶,並趁此機會撚了撚羊皮紙堆的厚度。“一共有……五十張?六十張?我記得次子團有五百名戰士。”

“本團現有五百一十三名團員。”墨水瓶宣稱,“等你加入名冊,就是五百一十四名。”

“也即是十人裏才一人有憑據嘍?不太公平啊。我還以為本團跟其他自由傭兵團一樣是大夥兒平分收益呢。”他簽下另一張羊皮紙。

棕人本咧嘴一笑:“分是要分,但不是平分。這點次子團跟貴族家庭沒區別……”

“……正如貴族家庭也要提防貪婪的遠房親戚。”提利昂又簽了一張,然後把脆弱的羊皮紙遞給財務官。“那些討厭的親戚統統被我老爸關在凱巖城深處的地牢裏。”他把鵝毛筆插進墨水瓶。蘭尼斯特家族的提利昂。他走筆如飛。每張憑據承諾支付其持有者一百枚金龍幣。我這算是越簽越窮吧……至少是損失了一部分想象中的財產,現在的我反正與乞丐無異。總有一天我要實踐這些承諾。但不是今天。他吹幹墨水,將羊皮紙交給財務官,然後繼續簽。繼續簽。繼續簽。繼續簽。“我聲明,這麽幹很傷我的心。”他邊簽邊說,“在維斯特洛,我們蘭尼斯特一諾千金。”

墨水瓶聳聳肩,“這不是維斯特洛。在狹海這邊,我們只要白紙黑字的憑據。”羊皮紙交到他手裏,他會先把細沙撒在簽名上,吸幹墨水,再抖掉沙子,將紙放到一旁。“俗話說……口說無憑,對吧?”

“我們蘭尼斯特信奉的可不是這句話。”提利昂又簽好一份。又一份。他開始掌握節奏了。“我們說:蘭尼斯特有債必還。”

普棱又笑了,“沒錯,但傭兵的承諾就不值錢了。”

好比你自己?提利昂心想,我真該為此感謝諸神。“可是,我在寫進名冊之前,還不是傭兵呢。”

“你很快就能入團。”棕人本承諾,“把憑據寫完就行。”

“我已是下筆如有神了啦。”他真想哈哈大笑,但這無疑會破壞游戲氣氛。既然普棱玩得挺得意,那麽提利昂哄他開心就對了。就讓他以為自己折服了我、把我幹得很爽吧,我可是用紙上的金龍收買到真刀實劍。只要能回到維斯特洛,奪回屬於自己的權利,屆時凱巖城的金子他提利昂想怎麽花就怎麽花;如若失敗,他難逃一死,這些憑據就算是送給戰友們擦屁股了。或許有幾個傻瓜會拿著廢紙上君臨找他親愛的老姐討債。我寧願變成草席上的蟑螂,欣賞這一幕好戲。

羊皮紙堆簽完一半,紙上內容起了些微妙變化。一百金龍的憑據是給軍士的,下面的紙上猛然加碼十倍,達到一千金龍。他搖頭笑笑,繼續簽名。繼續簽。繼續簽。“對了。”他邊寫邊問,“我在團裏幹啥?”

“你太醜,當不了巴卡約的跟班。”卡斯帕羅道,“還是當箭靶比較合適。”

“你果然一針見血啊。”提利昂不理會對方赤裸裸的譏刺,“某個比你更狡詐的人給我總結過,‘小矮人舉個大盾牌,教他們的弓箭手頭痛死’。”

“你跟墨水瓶共事。”棕人本·普棱囑咐。

“你為墨水瓶幹活。”墨水瓶強調,“整理書籍,清點財產,抄寫合約和信件。”

“求之不得。”提利昂說,“我喜歡書。”

“反正是廢物一個。”卡斯帕羅嗤笑道,“瞧你這屌樣,能上場打嗎?”

“我管理過凱巖城的所有陰溝喲。”提利昂不動聲色地說,“有的下水道堵了好多年,卻被我一手疏通,真是興邦利國的壯舉。”他再度蘸了墨水。還剩十幾張憑據。“或許你該把管理營妓的擔子交給我,讓我好好疏通弟兄們的需求,你說對吧?”

這笑話沒逗樂棕人本。“不準你碰妓女。”他警告,“她們很多都有病,而且個個多嘴多舌。雖然你不是第一個加入本團的逃跑奴隸,但我們也沒必要把這事大事宣揚。我不想讓人看見你,可能的話,你得全天待在帳篷裏,拉屎就找桶子解決。廁所邊耳目眾多,難保沒有意外發生。還有,未經我允許,絕不能離開營地。我們固然會把你塞進侍從的盔甲,扮成喬拉的跟班,但明眼人一眼就能戳穿。等拿下彌林城、返回維斯特洛之後,你愛怎麽炫耀你的金紅服飾都隨便,但現在……”

“……但現在我只能一聲不吭地悶在石頭底下。我保證會乖乖聽話。”蘭尼斯特家族的提利昂。他用花體字簽下。只剩三張憑據,前兩張並非易碎的羊皮紙,卻是上等牛皮紙,紙上還特意寫明了受益人的名字。狡詐的卡斯帕羅要價一萬金龍,墨水瓶也是這個數——他真名提貝羅·伊斯昂。“提貝羅?”提利昂道,“聽起來幾乎是個蘭尼斯特哦。你是我失散多年的表兄嗎?”

“或許吧。身為財務官,至少我做到了有債必還。快簽。”

他簽下這兩張憑據。

棕人本的憑據在最後,文字鏤刻在厚厚的羊皮卷軸上。十萬金龍、五十皮最豐饒的土地、一座城堡和相應的伯爵身份。好哇,這個普棱可真不簡單。提利昂撓了撓傷疤,思考自己該不該故意抗議。當你有求於人時,作大爺的總想看你哀告幾句,跺腳罵娘,說什麽這是打劫啦,簽了就是辱沒家門啦等等,直到最後在逼迫下勉強就範。但他今天已受夠了這場游戲,於是咧嘴一笑,利落地簽好名交給棕人本。“你的命根子就跟故事裏說的一樣長。”他道,“真把我給幹翻了,普棱大人。”

棕人本吹幹簽名,“樂意之至,小惡魔。現在你將正式入團,墨水瓶,取名冊。”

名冊是一本用鐵扣固定、皮革封面的大書,大到能用來當晚餐盤子。名冊裏裝訂了許多厚木板,木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一百多年來列位傭兵的姓名及相應日期。“次子團是最古老的自由傭兵團之一。”墨水瓶邊翻頁邊解說,“這已是第四本名冊。每一位團員在名冊上都有記載,關於他們的姓名,何時加入,在哪裏戰鬥過,在團裏服役了多久,怎麽死的——統統有案可查。名冊裏不乏名人,其中好些正來自你們七大王國。伊葛·河文曾在團中服役一年,之後才脫團創建黃金團,人們叫他‘寒鐵’。明焰王子伊利昂·坦格利安是次子團團員,野狼羅德利克·史塔克也是。不,不用這種墨水,這兒,用這個。”他拔掉一個新墨水瓶的瓶塞,把瓶子放到桌上。

提利昂豎起腦袋,“紅墨水?”

“本團傳統。”墨水瓶解釋,“過去新人入團還得寫血書呢,不過我們沒那麽迂腐,畢竟鮮血比不上好墨水。”

“我們蘭尼斯特尊重傳統。把你的刀子給我。”

墨水瓶擡起一邊眉毛,接著聳聳肩,從鞘中抽出匕首,刀柄在前遞給侏儒。依然會痛,賽學士,謝謝你的提醒。提利昂邊想邊用刀子割破拇指,擠出一大滴血滴入墨水瓶,然後放下匕首提起一支沒用過的鵝毛筆,潦草而果斷地寫出幾個大字:凱巖城公爵提利昂·蘭尼斯特。他的簽名比上頭喬拉·莫爾蒙的簽名張揚得多。

萬事俱備。侏儒坐回行軍折凳上。“還要我做什麽?需要我發個誓嗎?還是要我殺個嬰兒?或者吸團長的老二?”

“想吸誰的你自便。”墨水瓶取回名冊,用細沙擦幹簽名,“本來在名冊上簽下大名就算履行完入團手續,但新團員玩點新花樣,咱們也不便阻攔。歡迎您加入次子團,提利昂公爵。”

提利昂公爵。侏儒喜歡這新頭銜。次子團雖無黃金團的赫赫聲名,但幾世紀來仍可謂戰功標榜。“團裏還有其他老爺嗎?”

“都是些沒領地的老爺。”棕人本道,“跟你一樣,小惡魔。”

提利昂跳下凳子。“我以前的兄弟太讓我失望了,希望我的新兄弟們能跟我團結友愛、共同進步。我現在可以去取武器和盔甲了嗎?”

“是不是還得給你找頭豬騎?”卡斯帕羅問。

“我真是孤陋寡聞,竟不知尊夫人在隨團慰安。”提利昂道,“好意心領嘍,我覺得還是騎馬比較方便。”

刺客漲紅了臉,墨水瓶縱聲大笑,連棕人本也忍俊不禁。“墨水瓶,帶他去武器車,選套‘傭兵裝’。女孩也帶去,給她搞頂頭盔,配上鎖甲啥的,說不定別人會把她當男孩。”

“提利昂公爵,請隨我來。”墨水瓶為他拉開帳門,他蹣跚著走出去。“我叫拐騙帶你去貨車邊。叫上你的女人跟拐騙在廚帳外碰頭。”

“她不是我女人。或許該你去找她。她只知道睡,不睡就朝我怒目而視。”

“你教訓她狠一點、操她猛一點,就沒這些煩惱了。”財務官熱心地建議。“算了,帶不帶她隨你便,拐騙也不在乎。你穿好盔甲再來找我,我教你管理賬目。”

“好的。”

提利昂在他倆共享的帳篷的角落找到分妮。她蜷在鋪了薄薄一層稻草的小床上睡覺,蓋著臟汙的鋪蓋。他用靴尖捅捅她,她翻過身,朝他眨眨眼,打著呵欠問:“胡戈?什麽事啊?”

“我們再談談,好嗎?”她今天的態度好過平日裏悶悶不樂的沈默。她恨我拋棄了狗和豬。我讓咱倆獲得自由,卻沒得到應有的感激。“你這麽睡下去,就要睡過整場戰爭了。”

“我傷透了心。”她又打個呵欠,“而且我累了,累死了。”

累了還是病了?提利昂在她的小床邊跪下。“你臉色不好。”他說著伸手摸她額頭。帳內太熱,還是她發燒了?這個問題他問不出口。次子團這幫亡命徒對蒼白母馬也是避之唯恐不及。假如他們斷定分妮有病,那不管是什麽病,都會毫不遲疑地把她丟出營外。他們甚至可能把我們交還給亞讚的繼承人,我簽得手發麻的那些憑據屆時起不了半點作用。“我在他們的名冊上簽了名,並遵照傳統,以鮮血寫就。我現在是次子團團員了。”

分妮坐起來,揉揉惺忪睡眼。“那我怎麽辦?我也得簽名嗎?”

“我想不必。有的自由傭兵團會吸納女人,可是……好吧,他們團畢竟不叫次女團。”

“是我們團。”她糾正他,“你加入了次子團,就該說我們團。有人找到美女豬了嗎?墨水瓶說他正派人去找。還有嘎吱,有嘎吱的消息沒?”

如果卡斯帕羅的話能信,確實有它的消息。普棱身邊這位自詡狡詐的團副說有三個淵凱捕奴人在營地四處搜查,找一對逃跑的侏儒,捕奴人舉著的長矛上插了一只狗頭。想哄分妮起床,這樣的消息還是守口如瓶的好。“暫時沒消息。”他撒謊,“快起來吧,找件盔甲給你穿。”

她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穿盔甲?做什麽?”

“我家老教頭說‘千萬別裸著上戰場’,我把這句當作金玉良言。再說,我現在是傭兵了,沒裝備當什麽兵?”她還是沒起床的意思。提利昂幹脆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拖下床,再將一堆衣服丟到她臉上。“穿上,套好兜帽鬥篷,把頭低著。如果碰巧撞上捕奴人,我們就裝成是一對孩童。”

兩個侏儒披著兜帽鬥篷現身時,拐騙正在廚帳外嚼酸草葉。“聽說你兩位要入團當兵。”軍士道,“彌林人不嚇得尿褲子才怪。你兩位殺過人嗎?”

“我殺過。”提利昂搶答道,“我殺他們就像拍蒼蠅一樣。”

“用什麽拍?”

“哦,斧頭、匕首,不過我最最拿手的是十字弓。”

拐騙用他的鉤子撓了撓短胡須,“用十字弓,真是個壞蛋。敢問你用十字弓殺了幾個人?”

“九個。”父親一個人至少可以當九個吧。你瞧:凱巖城公爵。西境守護。蘭尼斯港之盾。國王之手。丈夫。兄弟。父親。父親。父親。

“九個。”拐騙哼了一聲,吐出一大口鮮紅唾沫。或許他瞄準的是提利昂的膝蓋,不過射偏了,噴在了侏儒雙腿之間——但總之明確表達了他對“九個”的看法。軍士的手指被酸草葉汁染成斑駁的紅色,他又撕了兩片葉子丟進嘴裏,吹聲口哨。“凱姆!你這把該死的夜壺,給我滾過來!”凱姆跑步過來,“帶公爵夫婦去貨車邊找錘子,搞兩套傭兵裝。”

“錘子多半醉了。”凱姆小心翼翼地提示。

“那就尿他臉上,把他弄醒。”拐騙轉向提利昂和分妮。“我們沒有讓天殺的侏儒入團的先例,但團裏男孩不少,要麽是婊子生的野種,要麽是背井離鄉外出冒險的小傻瓜,還有跟班、侍從之類。他們穿的狗屎也許能給猴子穿。他們穿著狗屎去送死,但你兩位殺人如麻的小崽子不怕討這點晦氣,對不對?九個?操。”他搖頭走開。

次子團的公用盔甲裝在六輛大車裏,停在營地中央。凱姆當先帶路,他像揮拐杖一樣揮著手裏的長矛。“君臨的小子為何來海外當差呢?”提利昂問他。

那小子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誰說我是君臨人?”

“沒人說。”你吐出的每個詞都散發著跳蚤窩的臭味。“是你太聰明,藏都藏不住,大家都說君臨人腦筋最靈光。”

他似乎很驚訝。“誰說的?”

“大家說的。”自然是我說的。

“什麽時候說的?”

顯然是我剛才編的。“傳了好多代咧。”他撒謊,“連我老爸都常念叨。你認識泰溫公爵吧,凱姆?”

“他是首相大人,有一回我見他騎馬上山,他的士兵披著紅披風、頭盔上有小獅子。我喜歡那種頭盔。”他嘴巴一抿。“但我不喜歡首相大人。他不僅洗劫過都城,還在黑水河上讓我們吃了大敗仗。”

“你在場?”

“我在史坦尼斯那邊。泰溫公爵跟隨藍禮的幽靈,從側翼突襲我們。我扔下長矛就跑,誰知跑到船邊那天殺的騎士卻朝我吼:‘你的長矛呢,孩子?我沒有空位給懦夫。’說完他們就把我拋棄了,還拋棄了其他幾千名士兵。後來我聽說你爹要把俘虜送去長城繼續找史坦尼斯的麻煩,便逃過狹海,加入了次子團。”

“你可曾想念君臨?”

“有一點。我念著一個男孩,他……他是我朋友。我還想我哥肯內特,可他在船橋上戰死了。”

“那天有很多好漢死去。”提利昂的傷疤癢得厲害,他用指甲撓了撓。

“我還想念君臨的食物。”凱姆憧憬地說。

“你老媽會做飯?”

“耗子都不吃她做的飯。我說的是食堂,天下什麽比得上褐湯美味啊?湯熬濃了,勺子插進去都不倒,裏面啥玩意都有。你喝過褐湯沒,半人?”

“喝過一兩次。其實該說那是歌手湯。”

“為啥?”

“喝下去心情愉快,讓人想唱歌唄。”

凱姆已經喜歡上這種湯了。“歌手湯啊,等我回到跳蚤窩,一定讓他們盛一碗。你想念什麽,侏儒?”

我想念詹姆,提利昂心想,想念雪伊,想念泰莎,想念我老婆,那個與我形同陌路的老婆。“我嘛,無非是想喝酒、嫖妓、發財嘍。”他回答。“發財最可靠,有錢就有酒有女人。”還能買把利劍,讓你凱姆為我使。

“傳說凱巖城裏連夜壺都是十足真金,沒錯吧?”凱姆好奇地問。

“你這人,不要別人說風就是雨。尤其說到蘭尼斯特家族,更要多長個心眼。”

“都說蘭尼斯特家的人是毒蛇。”

“毒蛇?”提利昂笑了,“他們聽見的大概是我父親大人在墳墓裏的爬行聲吧。我們是獅子,至少我們如此堅持。請記住,無論踩中毒蛇尾巴還是獅子尾巴都是死路一條,凱姆。”

說話間他們已走到存兵器的地方。傳說中的錘子原來是個左臂有右臂兩倍粗的大壯漢。“他成天喝得醉醺醺。”凱姆透漏,“棕人本忍著他,但總有一天我們會招到真正的武器師傅。”錘子的學徒是個精瘦的紅發少年,名叫釘子。錘子和釘子,絕配,提利昂饒有興味地想。他們來到鍛爐前,錘子剛醉倒,一如凱姆預測的,釘子允許兩名侏儒爬到貨車上自行挑選。“基本都是廢鐵。”他提醒他們,“看中什麽拿就行。”

曲木和硬皮制成的車篷下,堆滿舊盔甲和舊武器。提利昂看得直嘆氣,憶起了凱巖城下蘭尼斯特家的兵器庫裏一排排亮堂堂的刀劍矛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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