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卷 魔龍的狂舞(下)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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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慈祥的人說,“但他有所懷疑。”

“那兩個護衛連他方便都跟著他。”她說,“但護衛方便時他不會跟去。高個更敏捷,我等他去方便時,走進湯館,直刺老人的眼睛。”

“另一個守衛呢?”

“他又慢又笨,我連他一起殺。”

“你是戰場上的屠夫,要把每個擋路的人都砍翻麽?”

“不是。”

“我也希望你不是。你是千面之神的仆人,侍奉千面之神的人只把恩賜給予被標記和選中的人。”

她懂了。殺他。只許殺他。

她又花去三天時間觀察,才終於找到方法,隨後又花了一天來練習袖裏劍。紅羅戈教會她用法,但自他們拿走她的眼睛後,她一個錢包也沒割過。迅速平滑,決不猶豫,她暗自告誡。她把小小的匕首藏進袖管又抽出,一編一遍又一遍。對自己滿意後,她找了塊磨刀石,把刀刃磨得在燭火下閃著幽幽的銀光。接下來的準備比較難,但流浪兒會幫她。“我明天就把恩賜帶給那個人。”她早飯時宣布。

“千面之神會高興的。”慈祥的人起身,“但認識運河邊的貓兒的人太多,若發現她做出這種行徑,可能牽連布魯斯科和他女兒。你該換張臉了。”

女孩面無表情,卻十分開心。她失去過貓兒一次,並為之懊惱不已,她不想再次失去。“換成什麽臉?”

“一張醜臉。女人看到你會轉開視線,孩子會盯著你指指點點,壯漢會可憐你,甚至掬一把同情淚。總而言之,見過你的人絕不會立刻忘記。來吧。”

慈祥的人從鉤子上取下鐵燈籠,領她經過寂靜的黑水池和一排排黑暗沈寂的神祇,來到神廟後方的階梯。下階梯時,流浪兒跟在他們身後。沒人說話,只有拖鞋踏在階梯上的微弱摩擦聲。走過十八級後,他們來到第一層地窖,五條拱頂通路像人的五指般延伸開。往下的階梯更為狹窄陡峭,但女孩走過無數次了,根本不怕。又下二十二級,他們來到第二層地窖。這裏的甬道彎曲狹窄,如巨巖中蜿蜒的黑色蟲洞。某條小路盡頭是沈重的鐵門。牧師將燈籠掛在鉤子上,一只手滑進袍子,掏出一把華麗的鑰匙。

她胳膊起了雞皮疙瘩。聖室。他們要繼續下行,去牧師才允許進入的地下第三層密室。

慈祥的人在鎖中轉動鑰匙,極輕地響了三次。潤滑良好的鐵鉸鏈讓大門悄無聲息地打開。門後又是磐巖中鑿出的階梯。牧師重新摘下燈籠,在前引領。女孩跟隨燈光,邊走邊數階梯。四、五、六、七。她忽然企望帶著手杖。十、十一、十二。她知道神廟和地窖之間、地窖一層和二層之間各有多少級階梯,她甚至數過通往閣樓的狹窄風化的螺旋梯以及到屋頂和屋頂外的風向標的陡峭木梯。

但這段階梯她卻是全然陌生,不由得令她警覺。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每下一級,空氣便冷一分。她數到三十時,意識到已在運河之下。三十三、三十四。還要下多深?

她數到五十四,他們終於停在一扇鐵門前。門沒上鎖。慈祥的人推門進去,她和身後的流浪兒跟上,腳步聲在黑暗中回蕩。慈祥的人擡起燈籠,將上面的遮板全部掀開,讓燈光照亮周圍的墻壁。

一千張面孔俯視著她。

它們掛在墻上,前後左右,上下高底,無論她看向哪裏……她看到老邁的臉和年輕的臉,蒼白的臉和黝黑的臉,光滑的臉和粗糙的臉,雀斑臉和傷疤臉,男人的臉和女人的臉,男孩的臉和女孩的臉,甚至嬰兒的臉。它們有的俊俏有的平凡,有的微笑有的憂愁,有的流露出貪婪、怒氣或欲望,有的光禿禿有的又生滿毛發。只是面具,她安撫自己,面具而已。但這是自欺欺人,它們都是人皮。

“嚇到了,孩子?”慈祥的人問,“離開還不晚。你真的想要這些?”

艾莉亞咬緊嘴唇,不知自己想要什麽。離開能去哪兒?她清洗處理過上百具屍體,死人嚇不到她。他們把屍體搬下來,剝掉面皮,那又如何?她是夜狼,才不會被幾片皮膚嚇到。不過是些皮帽子,不能拿我怎樣。“來吧。”她沖口而出。

他領她穿過房間,經過一排分岔甬道。燈光將甬道一一照亮。一條甬道堆滿人骨,連天花板都被成堆的頭骨支撐著。另一條甬道後是通向更深處的蜿蜒階梯。總共有多少層地窖?她很好奇,會不會一直通往地心?

“坐下。”牧師命令。她坐下來,“閉眼,孩子。”她閉上眼。“很疼。”他警告她,“但疼痛是力量的代價。別動。”

不動如石,她暗想。她一動不動地坐著,刀刃鋒利,下刀也快。按說金屬抵在肌膚上觸感冰冷,她卻覺得溫暖。她感到熱血自臉頰傾瀉而下,猶如泛著漣漪的鮮紅瀑布流過眉毛、顴骨跟下巴,她終於明白牧師為何讓她閉眼。血流到唇上,嘗起來有鹽味和銅味。她舔了舔,打個寒戰。

“把臉給我。”慈祥的人吩咐。流浪兒沒回答,但女孩聽到拖鞋輕擦過石地板。慈祥的人又對女孩說:“喝這個。”並把一個杯子放到她手中。她一飲而盡。味道很酸,口感像檸檬。一千年以前,她認識一個喜歡檸檬蛋糕的女孩。不,那不是我,那是艾莉亞。

“戲子靠騙術變臉。”慈祥的人續道,“法師使用魔法,操縱光、影與人心來制造愚弄眼睛的幻象。這些東西你都要學,但我們走得更遠。聰明人能看穿騙術,魔法也會在敏銳的眼睛前失效,但你即將戴上的面孔和你出生時的面孔一樣真實可靠。別睜眼。”她感到他的手指將她頭發往後攏。“別動。會有些奇特的感覺。你可能會暈,但不能動。”

拉拽伴隨著輕微的沙沙聲,新臉代替了舊臉。人皮劃過眉弓,幹枯僵死的皮,但經過她鮮血的浸泡,它變得柔軟服帖。她覺得臉頰溫暖紅潤,心臟在胸腔中鼓動,很長一段時間喘不過氣。接著一雙巖石般堅硬的手掐住她喉嚨,令她窒息。她揮舞雙臂,想抓對方,但面前空無一物。劇烈的恐懼貫穿她全身,耳邊響起可怖的吱嘎聲,伴隨著難以承受的痛苦。一張臉浮現在她面前,肥胖、大胡子、粗暴,他的嘴在暴怒中扭曲。她聽到牧師說:“呼吸,孩子,呼出恐懼,驅走陰影。他死了,她也死了。她的痛苦已逝。呼吸。”

女孩顫抖著深吸一口氣。是真的。沒人想掐死她,沒人攻擊她。即便如此,她擡手摸向臉頰時還在顫抖。結痂的血塊隨她指尖的觸碰碎裂掉落,在燈籠光中呈現黑色。她撫摸臉頰,撫摸雙眼,撫摸下頜的輪廓。“我的臉沒變啊。”

“是嗎?你確定?”

她確定?她沒察覺到任何改變,或許這種改變原本沒法察覺。她一只手由上至下抹過臉龐,就像在赫倫堡賈昆·赫加爾做的那樣。他那樣做後,整張臉扭曲變形,她照做卻毫無反應。“沒變啊。”

“對你來說沒變。”牧師道,“旁人看上去不一樣。”

“在旁人眼中,你的鼻子和下巴都破了。”流浪兒說,“一邊臉因顴骨粉碎而凹陷下去,你還少了一半牙齒。”

她用舌頭在嘴裏舔了一圈,沒洞也沒碎牙。這是巫術,她心想,我有了張新面孔。一張又破又醜的臉。

“你可能會做一段時間的噩夢。”慈祥的人警告他,“她父親經常暴打她,她的生活被痛苦和恐懼籠罩,直到來找我們。”

“你們殺了她?”

“她請求將恩賜給予自己,而不是父親。”

你們本該殺她。

他一定看出了她的想法。“死亡最終將降臨到她身上,正如它將降臨到所有人身上,正如它明日將降臨到那個人身上。”他擡起燈籠,“這裏的事辦完了。”

暫且如此。返回階梯的路上,墻上那一張張面皮空洞的眼眶似乎都在跟隨她。有一刻,她看到他們嘴唇翕動,用微不可聞的聲音交換著親切的黑暗密語。

那晚,入睡變得十分困難,毯子糾結成團。她在冰冷黑暗的屋子裏輾轉反側,無論轉向哪邊,都能看到那些臉。他們沒有眼睛,卻盯著我。她發現父親的臉也掛在墻上,邊上是母親大人,父母下方她的三個兄弟排成一行。不,那是別的女孩的兄弟。我是無名之輩,我的兄弟穿著黑白長袍。然而墻上還有黑衣歌手,還有她用縫衣針殺死的馬童,還有十字路口的客棧那個大疙瘩侍從,還有她為逃出赫倫堡割喉的衛兵。記事本也掛在墻上,黑黑的眼洞裏滿是怨恨。此情此景,令她憶起用匕首背刺他的感覺,一刀,一刀,又一刀。

黎明終於重返布拉佛斯,天色灰暗陰沈。女孩希望下霧,但諸神一如既往忽視她的祈禱。空氣清冷,夾著惱人的風。適合死亡的天氣,她一邊想,禱詞不由自主地湧上嘴唇。格雷果爵士、鄧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瑟曦太後。她無聲地重覆這些名字。在黑白之院,永遠要提防隔墻有耳。

地窖裏堆滿舊衣服,都是來黑白之院的水池啜飲安寧之水的人留下的。從乞丐的百衲衣到奢華的絲綢和天鵝絨,應有盡有。醜女孩應當穿醜衣服,她暗想,於是選了一件邊緣磨損、臟汙的棕色鬥篷,一件散發魚腥味、長黴的綠色外套和一雙沈重的靴子。最後,她藏好袖裏劍。

由於時間充裕,她決定繞遠路去紫港。她過橋來到列神島。每當布魯斯科的女兒來了月事,躺在床上時,運河邊的貓兒會來這裏的廟宇間販賣牡蠣和扇貝。泰麗亞今天很可能在這裏,或許就在供奉諸多小神靈的庇聖所。但這麽想太笨了,今天很冷,泰麗亞又不樂意早起。醜女孩一路看見裏斯哭泣女士神龕外的雕像流出銀色淚水,熱勒涅花園有棵掛滿銀葉的百尺鍍金大樹,火炬光映照在和諧之神的木造大廳的鑲鉛玻璃窗上,上面有好幾十種鮮艷亮麗的蝴蝶。

水手之妻曾有一回曾帶她來此漫步,給她講述那些陌生神祇的傳說。“那是至高牧神的房子。泰洛西的三首神住在有三個角樓的塔裏,第一個頭吞噬死者,第三個頭吐出新生,我不知道中間那個頭代表什麽。那些是默神的石像。那邊是因緣編織者迷宮的入口,編織者的牧師說只有走出迷宮的人才能擁有智慧。迷宮遠處的運河旁是紅牛阿昆的神廟。每隔十三天,他的牧師就會割開一只純白小牛的喉嚨,把成碗的牛血施舍給乞丐。”

看來今天並非第十三天,紅牛神廟的階梯空無一人。兄弟神西摩西和西塞索隔著黑運河在各自的神廟裏沈睡,一座雕刻石橋連接運河兩岸。女孩過橋向港口區行去,經過舊衣販碼頭,以及水淹鎮半沒在水中的塔樓和圓頂。

一群裏斯水手跌跌撞撞地從快樂碼頭走出,但她沒看到妓女。戲子船門戶緊閉,形單影只,無疑戲子們還在睡覺。她繼續前進,在伊班捕鯨船旁的碼頭,瞅見貓兒的老友塔甘納羅正和海豹王卡索來回傳球,而他新找的扒手拍檔在圍觀人群中忙碌。她駐足觀望片刻,塔甘納羅茫然地瞥了她一眼,卡索卻吼叫著拍打雙蹼。它認識我,女孩心想,也可能是聞到了魚腥味。她匆忙上路。

等到紫港,老人已在湯館中的老位置落座,一邊數著錢包裏的錢,一邊和一位船長討價還價。高瘦護衛守在他身邊,矮胖的坐在門口,以監視進門的人。沒關系,她不打算進去。她待在二十碼開外一根木樁上,時時吹拂的勁風用幽靈般的手指拉扯她的鬥篷。

即便這樣灰暗寒冷的日子,港口依然繁忙。水手在妓女面前徘徊,妓女在水手中間逡巡。兩名刺客穿著淩亂的華服,踏著醉醺醺的步子,相互攙扶著走過碼頭,腰間劍刃嘩嘩作響。一位紅袍僧逶迤而過,深淺相間的紅袍在風中飛舞。

快中午她才等到合適的人。那是位富有船主,之前她見他與老人做過三次生意。他塊頭大、結實、禿頂,穿一件毛皮鑲邊、沈重華麗的棕色天鵝絨鬥篷,束一條裝飾著銀月銀星的棕色皮腰帶。他有條腿出過事,不太靈便,他只能倚著拐杖,慢慢走。

就是他了,醜女孩下定決心。她跳下木樁,邁步跟上,十幾步便貼到他身後,滑出袖裏劍。他的錢包掛在腰帶右邊,被鬥篷擋住。但她的刀迅速平滑地劃出,毫無察覺地將天鵝絨割開。整個動作一氣呵成,紅羅戈看到也會微笑。她的手滑入裂口,再用袖裏劍劃開錢包,抓了一把金幣……

大塊頭轉身,“怎麽——”

轉身的動作將女孩收回的手纏在鬥篷褶皺裏,錢幣如雨灑落腳下。“小偷!”大塊頭舉起拐杖,她則踢向他受傷的腿,自己輕盈地跳開。男人摔倒時她閃過一對母子,狂奔而去。她不顧一切地跑,更多金幣從指縫中滑落,在地上蹦跳。“小偷,小偷!”的喊聲在身後此起彼伏。一名路過的胖酒保笨拙地抓她胳膊,卻被她輕松繞開,她又跑過一名大笑的妓女,沖進最近的小巷。

運河邊的貓兒熟悉這些小巷,醜女孩繼承了她的記憶。她沖向左邊,翻過一堵矮墻,又跳過一條小運河,悄悄溜進一扇沒鎖的門,來到一間布滿灰塵的倉庫。叫囂聲已然淡去,但最好確保萬無一失。於是她蹲在一堆板條箱後面,雙臂環膝,耐心等待。她等了大半個鐘頭,覺得夠安全了,才爬上房頂,一直走到英雄運河。這個時候,船主應已拾回錢幣和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湯館,喝著熱騰騰的肉湯,向老人抱怨想搶他錢包的醜女孩。

慈祥的人坐在黑白之院的水池邊等她,醜女孩坐到他身旁,把一枚錢幣放在他們之間的池邊上。那是枚金幣,一面畫龍,另一面是國王。

“維斯特洛金龍。”慈祥的人說,“你怎麽拿到的?我們不是賊。”

“這不算偷。我從他那兒拿走一枚,留下一枚我們的。”

慈祥的人明白了。“他會把我們的錢幣和其他錢幣一起裝進錢包,付給那個人,那個人的心臟不久就要停止跳動。是這樣吧?真傷感。”牧師拾起錢幣,拋進池子,“你還有很多要學,但也許是個可塑之才。”

當晚,他們給她換回艾莉亞·史塔克的臉。

他們還給了她柔軟厚實的侍僧袍子,一邊黑一邊白。“在這裏穿這個。”牧師說,“但你目前不怎麽需要它。明天,你去伊茲巴洛那裏開始第一個學徒期。現在下地窖找些衣服,城市守衛正在抓捕紫港出了名的醜女孩,所以你最好也換張臉。”他扳住她下巴,把她的頭轉來轉去,最終點點頭。“這次換張漂亮的,和你自己一樣漂亮。你是誰,孩子?”

“無名之輩。”她回答。

瑟曦

最後一晚監禁,太後難以成眠。她閉上眼,腦海便充斥著對明日場景的不祥想象和預感。有護衛保護我,她告訴自己,他們會隔開人群,沒人能碰到我。大麻雀至少保證過這點。

即便如此,她仍滿心恐懼。彌塞菈被送往多恩那天,爆發了“面包暴亂”。金袍子沿街守護王家隊伍,暴民卻仍沖破了防線,將肥胖老邁的總主教撕成碎片,又幹了洛麗絲·史鐸克渥斯幾十回。那個蒼白柔軟、穿著衣服的蠢貨都能激起獸性,太後怎能幸免?

瑟曦在牢房內來回踱步,焦躁如孩提時在凱巖城深處見到的籠中獅,那些獅子是祖父留下的。她和詹姆曾競相慫恿對方爬進籠子,有一回,她膽大包天地把手伸過欄桿,摸了一只棕色巨獸。她向來比孿生弟弟勇敢。獅子轉頭,用金色大眼睛盯著她看,還舔了她的手指。獅子的舌頭跟磨刀石一樣粗糙,她卻不想縮手,直到詹姆抓住她肩膀把她拽回。

“該你了。”她對詹姆說,“摸它的鬃毛,我打賭你不敢。”他不敢摸。握劍的該是我,不是他。

她光著腳,肩上披了張薄毯,渾身發抖地行走。即將到來的明天讓她萬分緊張。到晚上一切都會結束。走幾步路,我就能回家,回到托曼身邊,回到梅葛樓自己的房間。叔叔說這是唯一能救她的方法。真的麽?她不相信叔叔,更不相信總主教。我依然可以拒絕。我可以堅持清白,將賭註全壓在審判上。

她不敢像瑪格麗·提利爾那樣面對教會的審判。小玫瑰或能過關,但瑟曦在新任總主教身邊的男女麻雀中沒有朋友。她唯一的希望是比武審判,而比武審判需要代理騎士。

如果詹姆沒失去右手……

假設毫無意義,詹姆失去了用劍的手,而這樣的他,還跟那個叫布蕾妮的女人消失在河間地。太後得另尋戰士,否則今日的折磨只是開始。她的敵人指控她叛國,無論付出多大代價,她都必須回到托曼身邊。他愛我。他不會拒絕自己的母親。小喬跋扈善變,但托曼是個乖孩子,是個善良的小國王。他會很聽話。如果待在這,一切就都完了,而回紅堡的唯一方法是上街游行。在這點上大麻雀不可動搖,凱馮爵士甚至不願擡一根指頭反對他。

“沒人能傷害我。”清晨第一縷曙光照進窗戶時,瑟曦說,“只有自尊會受挫。”這些話她自己聽來都很空洞。詹姆可能回來了。她想象著他騎馬奔馳,穿越晨霧,金甲在朝陽照耀下閃閃發光。詹姆,若你愛過我……

她的獄卒準時前來提人,烏尼亞修女、莫勒修女和斯科婭修女走在最前,後面跟著四名見習修女和兩名靜默姐妹。身披灰袍的靜默姐妹讓太後一陣惶恐。她們來幹嗎?要處死我麽?靜默姐妹負責照料死者。“總主教答應我不會受傷害。”

“的確不會。”烏尼亞修女向見習修女們點點頭。她們帶來一塊堿性肥皂、一盆溫水、一把剪刀和一把長剃刀。看到利器瑟曦不禁打個冷戰。她們要給我剃毛。更多羞辱,更多難堪。但她不會求饒。我是蘭尼斯特家族的瑟曦,凱巖城的獅子,七大王國合法的太後,泰溫·蘭尼斯特的長女。頭發會長回來。“動手吧。”她說。

靜默姐妹中年長的一位拿起剪刀。她無疑是個手藝純熟的理發師,平素清潔貴族屍體再送還親族,而剃須和理發是其中不可缺少的步驟。靜默姐妹先剃凈太後的頭發。瑟曦若石像安坐,任憑剪刀翻飛。在牢房裏她沒法養護頭發,但即便久未清洗,糾結纏繞,那一頭金發仍在陽光灑過的地方閃耀。那是我的王冠,太後心想,他們奪走了我頭上的王冠,現在又要偷走這一頂。縷縷卷曲的金發散落在腳邊,一名見習修女將肥皂塗在她頭上,靜默姐妹用剃刀刮掉了發楂。

瑟曦希望這樣已足夠,但她錯了。“脫袍子,陛下。”烏尼亞修女命令。

“在這兒?”太後問,“為什麽?”

“必須給您剃毛。”

剃毛,她想,像對待綿羊。她從頭拽掉袍子,扔在地上。“隨便吧。”

又是肥皂、溫水、剃刀。她的腋毛被剃掉,然後是腿毛,最後是遮住她私處的柔順金毛。靜默姐妹的剃刀在她兩腿間刮過,瑟曦想起詹姆多次這樣跪下,把吻印在她大腿內側,讓她濕潤。他的吻帶來溫暖,剃刀卻冷如玄冰。

完事之後,瑟曦呈現出女人最為赤裸脆弱的模樣。連一根遮羞的毛都沒有。她唇角牽出一個短促的冷笑,苦澀又淒涼。

“陛下覺得有趣?”斯科婭修女問。

“不,修女。”瑟曦回答。總有一天,我會用燒紅的鐵鉗拔出你們的舌頭,那才有趣。

一名見習修女拿來一件柔軟的修女白袍,瑟曦走下高塔和穿過聖堂時得披著它,不讓路上的信徒看到赤裸的肉體。七神在上,真是群偽君子。“我能穿涼鞋麽?”她問,“街道很臟。”

“沒有您的罪孽臟。”莫勒修女說,“總主教大人有令,您必須將諸神創造您的樣子呈現於光天化日之下。您從您母親大人子宮裏出來時穿著涼鞋嗎?”

“沒有,修女。”太後不情願地說。

“那就是了。”

鐘聲響起,太後漫長的監禁終於迎來尾聲。瑟曦拽緊長袍,享受著它的溫暖,“我們走吧。”兒子在城市彼端等她,越早出發,便能越早團聚。

瑟曦·蘭尼斯特走下塔樓階梯,粗石刮擦著她的腳。她身為太後坐著轎子來到貝勒大聖堂,現在卻光頭赤腳地離開。但我總算離開了,這才要緊。

高塔鐘聲持續不斷,召喚全城來見證她的恥辱。貝勒大聖堂擠滿前來晨禱的信徒,他們的祈禱聲在圓頂上回蕩。太後一行出現時,人群突然安靜,一千只眼睛盯著太後走下平臺,經過她父親夫人被謀殺後的停屍地。瑟曦徑直向前,目不斜視。赤腳踩在冰冷的大理石上啪啪作響,她感覺到那些目光,祭壇後的七神似乎也註視著她。

在燈火之廳,十二名戰士之子等著她。他們身後垂下彩虹披風,巨盔頂上的水晶在燈火下閃耀,鍍銀板甲打磨得跟鏡子一般——但瑟曦知道,每個人在鎧甲下都穿了粗毛襯衣。他們的風箏盾上雕飾著同樣的圖案:一把黑暗中閃耀的水晶長劍,眾所周知那是聖劍騎士團的古老徽章。

騎士隊長在瑟曦面前跪下。“陛下或許記得我。我是真實的西奧多爵士,總主教大人命我指揮陛下的衛隊,我和我的兄弟將保護您安全穿過城市。”

瑟曦掃過他身後的面孔,他竟在那兒——藍賽爾,她的堂弟,凱馮爵士之子,口口聲聲說愛她的人,現在卻宣稱更愛七神。我的血親,無恥的叛徒。她決不會忘記他。“請起,西奧多爵士,我準備好了。”

騎士站起來,轉身擡起一只手,兩名手下便走到塔門前,推開大門。瑟曦穿過守衛,踏入大聖堂外,好似地洞裏驚醒的鼴鼠,被陽光晃得睜不開眼。

疾風吹過,袍子拍打大腿,呼呼作響。清晨的空氣是熟悉的君臨味道,腐臭,濃郁,她聞到酸葡萄酒、烤面包、爛魚、糞便,煙霧、汗水和馬尿,比任何鮮花都更甜美。瑟曦蜷在袍子裏,站在大理石階頂端,戰士之子圍住了她。

她突然記起曾站在這裏,就在艾德·史塔克公爵掉腦袋那天。那本不該發生。小喬本該饒他性命,打發他去長城。史塔克的長子將繼承臨冬城,但珊莎會留在宮中為質。計劃由瓦裏斯和小指頭制訂,奈德·史塔克也答應咽下自己的寶貝榮譽,為保住他女兒那顆空空的小腦瓜承認叛國罪行。我會給珊莎安排一門好親事,一門蘭尼斯特親事——她配不上小喬,但藍賽爾很合適,或藍賽爾的某個弟弟。培提爾·貝裏席提出迎娶那女孩,但顯然不現實;他出身太低。如果小喬依計行事,臨冬城便不會造反,父親就能以逸待勞解決掉勞勃的兩個弟弟。

小喬卻執意要砍史塔克的腦袋,史林特大人和伊林·派恩爵士也樂於執行。就在這裏,太後邊看邊想,傑諾斯·史林特抓著艾德·史塔克的頭發,將人頭高高提起,鮮紅的血順著臺階流下。自那之後,再無轉圜餘地。

回憶恍若隔世。喬佛裏死了,史塔克的兒子們死了,連她父親也已亡故。而她又站在大聖堂臺階上,只是這次暴民們的圍觀對象並非艾德·史塔克,卻是她自己。

石階下寬闊的大理石廣場,和史塔克送命那日一樣人山人海。無論瑟曦望向哪裏,看到的都是眼睛。暴民男女參半,有些人肩上還扛著孩子。乞丐和小偷,旅館老板與商人,皮匠、馬童和戲子,最邋遢的妓女,所有人渣都出來圍觀太後受辱。窮人集會的成員站在前面,那些家夥不修邊幅、骯臟邋遢,手持長矛、斧子,穿著凹凸不平的板甲、生銹的鎖甲和開裂的皮甲,漂白過的粗紡外套上畫著教會的七芒星。大麻雀的破爛軍。

她心中的一部分還在期盼詹姆出現,帶她脫困,遠離恥辱,但孿生弟弟始終不見影蹤。叔叔也沒來,這倒不意外。凱馮爵士上次見面時態度強硬;她所受恥辱不能玷汙凱巖城的榮譽,今日將沒有獅子與她同行。這場折磨屬於她,她必須獨自承受。

烏尼亞修女在右,莫勒修女在左,斯科婭修女在她身後。若太後逃跑或叫罵,三個老乞婆就會抓她回去,把她永遠監禁。

瑟曦擡起頭,視線越過廣場,越過人海中一雙雙貪婪的眼睛、一張張饑渴的嘴巴和一個個骯臟的臉孔;視線越過城市,伊耿高丘在遠方聳立,初升的朝陽令紅堡的高塔城垛閃著粉色光芒。沒多遠。走到紅堡大門,就告一段落。她會和兒子團聚,會有自己的代理騎士,叔叔承諾過。托曼在等我。我的小國王。我能做到。我必須做到。

烏尼亞修女走上前。“罪人來到你們面前。”她宣布,“她是蘭尼斯特家族的瑟曦,孀居的太後,托曼國王陛下的生母,勞勃國王陛下的遺孀,她承認犯下欺騙和淫蕩的大罪。”

莫勒修女也上前。“罪人業已坦承罪行,並祈求赦免和寬恕。總主教大人指示她拋開所有驕傲和欺瞞以示悔改,在全城的善男信女面前展示諸神創造她的樣子。”

斯科婭修女最後發言:“罪人帶著謙卑的心,褪去所有秘密和隱私,在諸神與世人面前赤裸身體,踏上贖罪之旅。”

祖父去世時瑟曦才一歲,父親繼位後第一件事,就是把祖父那個貪婪低賤的情婦逐出凱巖城,收回泰陀斯公爵給她的絲綢天鵝絨及她自己偷竊的珠寶,並讓她赤身裸體在蘭尼斯港的大街小巷游行,好讓西境人看清她是哪路貨色。

當年她太小,沒能親眼目睹,但她是聽著洗衣婦和守衛們的吹噓長大的。他們說那女人如何哭泣乞求,被勒令脫光時如何絕望地捂住衣服,赤身裸體、跌跌撞撞地穿街走巷時,又如何徒勞地用雙手遮掩胸脯與私處。“她曾是那麽驕傲虛榮。”一名守衛說,“那麽不可一世,那麽忘乎所以。可一旦剝掉衣服,她也不過是個妓女罷了。”

如果凱馮爵士和大麻雀認為同樣的一幕會發生在她身上,那就大錯特錯了。她身上流著泰溫公爵的血。我是母獅,決不退縮。

太後甩掉長袍。

她從容不迫、不慌不忙地展現胴體,如同回到自己臥室,在侍女們註視下褪去衣衫,準備沐浴一般。冷風拂過皮膚,她猛地打個冷戰。她以全部的意志,克制住自己不像祖父的妓女那樣用雙手遮擋身體。她雙手握拳,指甲嵌入手掌。他們全都熱切地盯著她。那些饑渴的眼睛看到了什麽?我很美,她提醒自己。這話詹姆說過多少遍?甚至勞勃喝高了也會醉醺醺地來到她床邊,和他的老二一起表達讚美。

他們曾用同樣的眼神圍觀奈德·史塔克被砍頭。

她必須前進,赤身裸體,剃光毛發,光腳行進。瑟曦緩緩走下寬闊的大理石階,手腳起滿了雞皮疙瘩。她以太後的威儀高揚下巴,護衛隊在前方散開。窮人集會努力推開人群,分出一條路,聖劍騎士左右保護。烏尼亞修女、斯科婭修女和莫勒修女跟在後面,最後是年輕的白袍見習修女。

“婊子!”有人喊。是個女人。女人總在女人受難時落井下石。

瑟曦不以為意。還會有更多侮辱,更難以承受的侮辱。沒有比嘲笑上等人更讓這幫賤貨開心的了。她沒法令他們閉嘴,因此必須充耳不聞,視而不見。她只需一直盯著城市彼端的伊耿高丘,晨光中閃耀的紅堡塔樓。如果叔叔說話算數,她將在那裏得到拯救。

這都是他一手策劃。他和大麻雀,毫無疑問,還包括小玫瑰。我被他們定了罪,必須贖罪,必須在全城乞丐眼前赤身游行。他們以為這能擊碎我的驕傲,以為能讓我不得翻身。他們錯了。

烏尼亞修女和莫勒修女與瑟曦並排而行,斯科婭修女緊跟在後,搖著鈴鐺。“恥辱。”老乞婆喊著,“來看恥辱的罪人,恥辱,恥辱。”右邊某處,有一個同樣響亮的聲音,那是面包師學徒在叫賣,“肉派,三銅分一個,熱騰騰的熱派喲。”腳下大理石光滑冰冷,瑟曦不得不非常小心,以防滑倒。他們經過受神祝福的貝勒的雕像,高大的雕像平靜地站在基座上,一臉悲天憫人。看著這雕像,你絕對想不到他有多蠢。坦格利安王朝有明君也有昏君,但沒人像貝勒這樣“受神愛護”,這位溫和虔誠的教士國王同等地關懷諸神和平民,卻囚禁了自己的親生姐妹。他的雕像竟沒因她赤裸的雙乳而崩壞,真是奇跡。提利昂說貝勒王連自己的老二都怕。史書上說,他曾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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