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卷 魔龍的狂舞(中)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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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品嘗。我就會這麽享用。”

曼德勒身體力行,一口氣吞下六塊餡餅,而且從每張餡餅上各選吃了兩塊。他一邊咂嘴一邊拍肚皮,吃得上衣被棕色肉汁汙染了一半,胡須裏沾滿餡餅的脆皮。同是胖子的瓦妲·佛雷跟他比起來也是自愧不如,她“只”吃下三塊。拉姆斯吃得也很多,但他臉色蒼白的新娘只看著面前的餡餅發呆。她偶爾擡起眼睛,望向席恩,席恩見到那雙棕色的眼睛背後是深深的恐懼。

長劍不允許帶進大廳,但人們都帶著匕首,甚至連席恩·葛雷喬伊都有。除了切肉,能用它幹點別的嗎?每當他看到那個曾叫做珍妮·普爾的女孩,就會陡然感覺到體側鐵刃的重量。我救不了她,他心想,但能輕而易舉殺了她。沒人能料到我會殺了她。我可以邀請她賞光與我跳舞,然後割她的喉嚨。這難道不是一種慈悲嗎?而若舊神真的聽見了我的祈禱,暴怒的拉姆斯會把我當場格殺。席恩不怕死。在恐怖堡下,他早已體驗過生不如死的滋味。一根接一根指頭、一根又一根腳趾,拉姆斯給他上了這一課,他一輩子都沒法忘掉了。

“你不吃東西。”達斯丁伯爵夫人評論。

“不。”吃東西對他來說不是件容易事。拉姆斯把他大部分的牙齒敲成碎片,因而咀嚼成了折磨。用喝的方式要舒服些,雖然他得用雙手捧杯才握得穩。

“不喜歡豬肉餡餅嗎,大人?我們的胖朋友反覆強調,這是我們從未享受過的人間美味喲。”她用酒杯指指曼德勒大人,“你見過這麽歡樂的胖子沒?瞧他樂不可支的樣子,吃起東西來雙手並用,活像是在跳舞。”

她說得沒錯。白港伯爵簡直是從故事裏走出來的、活靈活現的歡樂胖子。他不止自己樂呵呵,還跟其他貴族談笑風生,邊說邊拍別人的背,又高叫著要樂師演奏這首或那首歌謠。“歌手,給我們唱《終結長夜》。”他嚷道,“我知道,新娘子會喜歡這首歌。再不唱唱年輕英勇的丹妮·菲林特,讓大家為她掬一把淚。”他那副模樣,好像自己才是新郎。

“他喝多了。”席恩道,“借酒來掩蓋恐懼。那個人,打骨子裏是懦夫。”真是這樣嗎?席恩其實不太確定。曼德勒的兒子們也都很胖,但在戰場上表現上佳。“鐵民們開戰前也會歡宴,那或許是生命中最後一次狂歡。如果史坦尼斯朝這裏進……”

“不用擔心,他會來的。他必須這麽做。”達斯丁伯爵夫人笑出聲。“而等他殺到這裏,我們的胖朋友只怕會嚇得當場尿褲子。他兒子死於紅色婚禮,結果他還跟佛雷家的人分享面包和鹽,在自己的屋檐下招待他們,並把一個孫女許配出去。你也看見了,他剛才甚至親自將派呈給佛雷。曼德勒家族是從南方逃難過來的,他們曾被敵手逐出自家的領地和城堡。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現今這大胖子大概想把我們全宰了,但你別看他長這麽胖,他決沒有這份膽略,對此我確信無疑。在那身鮮美的肥肉下跳動著一顆懦夫的心,就跟……好吧……就跟你的心一樣。”

她最後這句話像抽了他一鞭,但席恩不敢頂撞,任何無禮舉動都可能付出剝皮的代價。“夫人您懷疑曼德勒大人包藏禍心,就該通報波頓大人。”

“你以為盧斯蒙在鼓裏?真是個天真孩子。你給我睜大眼睛,看清楚他是如何提防曼德勒的。在威曼大人開動之前,他沒碰過任何食物;在威曼大人喝過某桶酒之前,他也不會把那酒送進嘴裏。照我看,若胖子真做出什麽出格事,盧斯反而會很高興,因為這意味著額外的樂趣。你知道,盧斯沒有感情,多年以前,那些他愛之如命的水蛭就吸幹了他所有的激情。如今的他無愛無恨,無喜無悲。這場婚禮對他來說就是場游戲,一場不算太刺激的游戲。在這場游戲裏,有的人是獵人,有的人是獵鷹,有的人幕後下註。盧斯以玩弄他人作為消遣。你、我、這幫佛雷,曼德勒大人、他肥胖的老婆、就連他的野種,統統都是他的棋子罷了。”一個仆人走過,達斯丁伯爵夫人伸出杯子,讓仆人斟滿,又比手勢讓他為席恩倒滿。“說實在的。”她續道,“波頓大人瞧不起這區區公爵之位。北境之王有什麽不可以?泰溫·蘭尼斯特死了,弒君者成了殘廢,小惡魔逃匿失蹤,蘭尼斯特家已是群龍無首,而你又貼心地為我們消滅了史塔克家。等時機成熟,老瓦德·佛雷是不介意讓他肥胖的小瓦妲當上王後玩玩的,只有白港會制造麻煩,可經過這場與史坦尼斯的決戰……我確信鰻魚大人活不下來。他會跟史坦尼斯死在一起,盧斯會像對付少狼主那樣,幹凈利落地除掉他們兩個。剩下還有誰能挑戰他?”

“您。”席恩道,“只有您。您這位荒冢屯伯爵夫人,憑借婚姻成了達斯丁家家主,本身又出自萊斯威爾家。”

他的評論讓她有些得意。她呻了口葡萄酒,黑眼珠閃閃發光。“確切地說,我是荒冢屯的寡婦……另一方面,你說得對,我願意的話可以阻礙他。盧斯當然也看到了這一點,所以才處處哄我開心。”

她正待再說,忽見三名學士從高臺後方的領主門走出——一個高個、一個胖子、另一個非常年輕,但灰袍和頸鏈令他們看起來就像一個豆莢裏出來的。戰爭爆發前,梅迪瑞克為霍伍德大人服務,羅德雷效力於賽文大人,年輕的亨利則是史拉特大人的學士。現在盧斯·波頓把他們統統帶來臨冬城,接管魯溫的烏鴉,以恢覆此地的通信聯絡和消息往來。

梅迪瑞克學士單膝跪下,湊到波頓耳邊私語。達斯丁伯爵夫人厭惡地扭緊了嘴唇。“如果將來我當上王後,頭一件事就是殺盡這幫灰老鼠。他們到處鉆營,彼此唧唧喳喳,領主施舍的殘羹剩飯養活了他們,他們卻朝主人耳朵裏灌輸些險惡主張。仔細想來,到底誰是主誰是仆?稍有名望的領主都擁有學士,而每個次級領主也都想擁有一個。如果身邊沒有學士,說明你無足輕重。於是領主們荒廢了學業,任由這幫灰老鼠代替他們讀寫信件,誰又能肯定地說,他們沒為自己的目的曲解文字、篡改領主的意圖呢?你說,他們到底有什麽好?”

“他們能治病。”席恩道。對方似乎期待他有所回應。

“沒錯,他們能治病,他們的手段向來是這麽狡猾。每當我們生病受傷、心煩意亂時,他們會照料我們,他們總在我們最虛弱最脆弱時出現。有時他們能治病救人,贏得我們的感激;如若失手,他們也會第一時間給予安慰,我們同樣會感恩戴德。出於感激,我們讓他們在自己屋檐下棲身,與他們分享所有的隱私和秘密,並讓他們參與決策。這樣要不了多久,統治者就成了被統治者。”

“瑞卡德·史塔克是個好例子。他身邊的灰老鼠叫維裏斯——這幫臭學士進學城時有兩部分姓名,出來卻只剩下一部分,你瞧狡不狡猾?由此他們掩蓋了真正的身份和出身……但只要你有耐心,還是能挖掘出真相。鍛造頸鏈之前,維裏斯學士叫維裏斯·佛花。佛花、希山、河文、雪諾……我們給私生子女這些姓氏,是為了讓他們知道自己是誰,而他們總急於掩蓋。維裏斯·佛花的母親出自海塔爾家……傳說他父親是學城的博士——這幫灰老鼠道貌岸然,尤其是舊鎮的老學究們。等他鍛造好頸鏈,他那不可告人的父親及其朋友們就忙不疊地把他送來臨冬城,朝瑞卡德大人耳朵裏灌輸陰毒的甜言蜜語。我從不懷疑,與徒利家的婚事是他一手促成,他——”

盧斯·波頓起立發言,她立刻閉嘴。公爵大人淡色的眼珠在火炬光芒中閃耀。“朋友們。”他開口時,整個大廳立時安靜,席恩甚至能聽見寒風撕扯窗戶上的木板,“史坦尼斯和他麾下的騎士打著他新近皈依的紅神的旗幟,業已自深林堡出發,北邊的山地氏族騎著多毛的矮種馬為他效命。若氣象允許,他會在半月之內抵達這裏。與此同時,鴉食安柏率軍沿國王大道南下,卡史塔克從東方進軍,三路軍隊將在臨冬城匯合,史坦尼斯大人打算把我們從這座城堡攆出去。”

霍斯丁·佛雷霍地站起。“我們應該主動出擊,各個擊破,為什麽要坐等他們匯合?”

因為阿爾夫·卡史塔克做好了當變色龍的準備,只等波頓大人一聲令下。諸侯們紛紛叫囂出各種建議時,席恩心想。波頓公爵舉起雙手,示意大家安靜。“宴會大廳不宜討論要事。大人們,我們去書房談,也好讓犬子繼續他的婚禮。其他人,留下來享用吃喝。”

恐怖堡公爵閃出門外,三位學士緊跟在後,其他的領主和軍官也紛紛跟進。那個外號妓魘的憔悴老頭霍瑟·安柏,滿臉陰沈,愁眉不展。至於曼德勒大人,由於喝得太多,得由四個壯漢架著扶出大廳。“總得來首鼠廚師的歌。”他靠在自家騎士身上,蹣跚著走過席恩身邊時嘀咕道,“歌手,來首鼠廚師的歌。”

達斯丁伯爵夫人最後動身,她走之後,整個大廳似乎陡然沈悶得令人窒息。席恩站起身,這才意識到自己醉得有多厲害。他被桌子絆了一下,打翻了女仆手裏的酒壺,酒液猶如暗紅的潮流,浸透了靴子和馬褲。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五根鋼鐵般的指頭把他捏緊。“你有任務,臭佬。”酸埃林說話時,酸臭的氣息透過一口爛牙噴到他臉上。黃迪克和舞蹈師達蒙在旁邊。“拉姆斯要你幫他把新娘抱上床。”

恐懼猶如一把尖刀刺穿了他。我很好地扮演了自己的角色,他心想,為何還找上我?但他知道自己無力反對。

拉姆斯老爺已離開了大廳,而他那孤單的新娘似乎早被眾人遺忘。她默默地縮在史塔克的大旗下,用雙手捧著一只銀制高腳杯。他走過去,從她看他的眼神判斷,那只高腳杯被她幹了不止一次。也許她以為只要喝得夠多,就會麻木到能承受任何折磨。席恩不這麽想。“艾莉亞夫人。”他喚道,“來吧。該是您履行義務的時候了。”

席恩帶女孩從大廳後方離開,六個私生子的好小子一路陪同。他們穿過冰冷的廣場去主堡,到主堡後還要登上三段石階方能抵達拉姆斯老爺的臥室——那是城中少數沒怎麽被大火波及的房間。舞蹈師達蒙邊爬樓梯邊吹口哨,剝皮人則吹噓說拉姆斯老爺答應把染血的床單撕給他一片,以示榮寵。

臥室已為新婚夫婦圓房布置妥當。家具全是嶄新的,由輜重車從荒冢屯拖來;華蓋床有羽毛床墊和血紅色天鵝絨罩子;石地板鋪了狼皮。壁爐裏爐火燒得正旺,窗邊小桌上還點了支蠟燭。餐具櫃中放了一壺葡萄酒、兩個杯子和半輪有紋理的白奶酪。

臥室裏還有一把黑色橡木雕的椅子,鋪了紅皮革坐墊。他們進門時,拉姆斯老爺正坐在這把椅子裏,唇上滿是閃亮的唾沫星子。“我甜美的童貞新娘終於來了。好孩子們,你們可以下去了。不包括你,臭佬,你留下。”

臭佬臭佬,不見為好。他感覺到失去的手指蠢蠢欲動;左手兩根、右手一根。腰上皮革刀鞘裏的匕首那麽沈,噢,那麽地沈,越來越沈。我的右手只失去了小指,席恩提醒自己,我仍能握住匕首。“老爺,您要我做什麽?”

“你既把這妞兒獻給了我,又怎可不服務周全,連她衣服一並脫掉呢?讓我們瞧瞧奈德·史塔克的小女兒到底是哪路貨色。”

她跟艾德大人沒有血緣關系。席恩幾乎說出口。但拉姆斯知道。他一定知道。他為什麽還要玩這場殘忍的游戲?女孩站在床柱邊,像一只受驚發抖的母鹿。“艾莉亞夫人,請您轉身,我才好為您寬衣解帶。”

“不。”拉姆斯老爺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解繩子太浪費時間。直接用刀子割開。”

於是席恩抽出匕首。我只需轉過去捅他一刀,匕首就在我手。但他忽然理解了這場游戲。這是另一個陷阱。他告誡自己,記得凱拉和她的鑰匙。他正是要引誘我刺殺,才好擒住我,剝了我握匕首這只手的皮。他用左手抓住新娘的裙服。“請站著別動,夫人。”裙服自腰部以下很松,他從那裏開始割,慢慢向上,唯恐傷到她。鐵刃割過羊毛和絲綢,發出極輕柔的聲音。女孩抖得像篩糠,到頭來席恩不得不抓住她胳膊方能穩住她。珍妮珍妮,珍珠寶貝,零落成泥。他握得更緊了,用上殘廢的手殘餘的全部力量。“站著別動。”

終於,那身裙服被完全割開,一團白色衣料纏在她腳上。“還有內衣。”拉姆斯老爺下令,臭佬執行。

等內衣也被割開後,新娘赤條條地站著,她的新娘盛裝如今成了地上白色和灰色的破爛衣裳。新娘的乳房小而堅挺,臀部狹窄瘦弱,腿像鳥兒般纖瘦。她還是個孩子啊,席恩忘了她多幼小,她與珊莎同齡。當然,真正的艾莉亞更小。雖然壁爐的火很旺,新房中卻寒氣逼人。簡妮蒼白的肌膚一直在不住地抖。她的手短暫地擡起來,似乎想遮住乳房,但席恩用嘴無聲地說了個“不”字,她看見之後,便停住了。

“你覺得這妞兒有幾分姿色,臭佬?”拉姆斯老爺問。

“她……”老爺想要什麽答案?去神木林之前,女孩跟他說過什麽?人人都稱讚我可愛。但她現在一點也不可愛,她背上蛛網狀的細細線條,全是鞭痕。“……她很美,很……很美。”

拉姆斯露出招牌式的濕潤笑容。“如此說來,這妞兒讓你硬了對嗎,臭佬?你那話兒是不是在褲子裏頭急著要破繭而出咧?想不想幹第一發?”他哈哈大笑。“臨冬城親王有這個權利,我們北方的領主就該遵循老規矩,享受初夜權。可惜你不是領主,對不?你是臭佬,如果照實說,你連人都不是。”他又喝了口酒,然後隨手將杯子扔了出去,在房間對面的墻上砸得粉碎。石墻上濺滿紅色酒液。“艾莉亞夫人,上床。是的,頭靠著枕頭,這才是我的好老婆。現在把腿分開,讓我們看看你的蜜桃。”

女孩無言地順從,席恩則朝門口退開一步。拉姆斯老爺坐到新娘身邊,伸出一只手朝她大腿內側摸,接著將兩根指頭插入。女孩痛得喘了口氣。“你那裏幹得像老骨頭。”拉姆斯抽回手,順勢給了妻子一耳光,“明明給我說,你懂得如何取悅男人。難道是騙我嗎?”

“不——不是,大人。我受過訓——訓練。”

拉姆斯霍地站起,爐火的光在他臉上跳躍。“臭佬,滾過來,把她辦了我才好上。”

半晌間,他糊塗了,“我……您的意思是……老爺,可我沒有……我……”

“用嘴巴。”拉姆斯老爺指示,“速戰速決。如果我脫完衣服她還沒濕,我就把你舌頭割下來,釘到墻上。”

神木林裏,有只烏鴉厲聲尖叫。匕首仍在他手上。

他把匕首收進刀鞘。

臭佬,我是臭佬,臭名纏繞,處處討饒。他彎下腰去完成老爺交代的差事。

監視者

“讓我們看看人頭。”他的親王下令。

阿利歐·何塔撫過長斧光滑的斧柄,撫過他岑木和鋼鐵的愛妻,自始至終監視著場上眾人。他監視著白騎士巴隆·史文爵士及其隨員一行;他監視著分坐不同桌子的沙蛇;他監視著老爺、夫人與仆人們,盲眼老管家及年輕的米斯學士。後者有柔滑的胡須,掛著謙卑的笑容。侍衛隊長半隱在陰影中,監視全場。效忠。服從。守護。這是他的職責。

其他人都盯著那個盒子。它是烏木做的,帶有銀制搭扣和鉸鏈,毫無疑問很精美,其中盛裝的東西更能決定此刻聚集在陽戟城舊宮裏許多人的身家性命。

卡洛特學士穿過大廳來到巴隆·史文爵士身前,拖鞋在地板上沙沙作響。這個圓胖的小個子穿著新袍子,袍上有暗褐色粗線條、灰色粗線條和紅色細線條,甚是華美。他鞠了一躬,將盒子從白騎士手中接過,捧回高臺,交給在女兒亞蓮恩和過世弟弟摯愛的情婦艾拉莉亞之間、輪椅上的道朗·馬泰爾。一百根香燭的氣息彌漫在空氣中,寶石在老爺們指間和夫人們的發網與腰帶上閃爍。阿利歐·何塔也把自己的銅鱗甲打磨得像鏡子那麽光亮,以反射燭火的光輝。

沈默籠罩大廳。整個多恩領都屏住了呼吸。卡洛特學士把箱子放在道朗親王輪椅前的地板上。學士的手指曾是那麽穩健精準,現在開箱子的動作卻如此笨拙遲鈍。他打開箱子,露出裏面的頭骨。何塔聽見有些人在清喉嚨,佛勒家的雙胞胎互相說著悄悄話,艾拉莉亞·沙德閉上雙眼,呢喃了一句禱詞。

侍衛隊長發現巴隆·史文爵士緊張得像拉滿弦的弓。新到的白騎士不如之前那位那麽高挑英俊,但胸膛更寬厚、身材更粗壯、胳膊全是肌肉。他雪白的披風在咽喉處用一只雙天鵝銀扣扣住,其中一只天鵝是象牙制、另一只是瑪瑙制,阿利歐·何塔認為那兩只天鵝正在戰鬥,而佩戴它們的也是戰士。此人比之前那個難對付。此人不會像亞歷斯爵士那樣直挺挺撞上我的長柄斧。他會舉盾堅守、逼我上前迎戰。但即便事情演變到那地步,何塔也不懼怕。他早已磨利了斧頭,時刻準備迎接挑戰。

隊長容許自己瞥了箱子一眼,陳列在黑毛毯上的骷髏微笑著回望他。骷髏都會笑,而這顆笑得特別燦爛,因為它比誰都大。侍衛隊長沒見過這麽大的骷髏頭:碩大堅實的額頭、寬闊的下巴,燭光下白得跟巴隆·史文爵士的披風一樣。“把它擱上臺座。”親王下令,眼中淚光閃爍。

臺座是一根黑色大理石柱,比卡洛特學士還高三尺。矮胖的學士踮起腳尖還夠不著,阿利歐·何塔正要去幫一把,卻被奧芭婭·沙德搶了先。她今天沒帶鞭子和盾牌,但看起來仍像個怒沖沖的男人。她沒穿女人的裙服,穿的是男人的馬褲和長達腳肚子的束腰外衣,腰部用一條太陽銅片腰帶束緊,棕發在腦後綁個馬尾。她伸手把骷髏從學士柔軟的手掌裏一把奪過,放到大理石柱頂上。

“魔山終於倒下了。”親王沈痛地說。

“他臨死前是不是很受了一番折磨,巴隆爵士?”特蕾妮·沙德用小女孩詢問自己裙子好不好看的語氣問。

“他臨死前慘叫了好多天,小姐。”白騎士回答,他臉上的神情顯示不想多說。“紅堡裏的人都聽到了。”

“你困擾嗎,爵士?”娜梅小姐問。她穿一件透明的上等黃絲裙服,燭光照出裏面穿戴的寶石和金鏈。她這身打扮過於放蕩,似乎令白騎士很不舒服;相反,何塔卻松了口氣。娜梅莉亞穿得越少危險也就越少,平時她總是隨身攜帶了十幾把利器。“天下皆知,格雷果爵士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屠夫,他罪該萬死。”

“或許是這樣罷,小姐。”巴隆·爵士道,“但格雷果爵士畢竟是個騎士,騎士應該手握長劍而死。使毒是卑鄙下流的手段。”

特蕾妮笑了。她乳白和綠色的裙服有長長的蕾絲袖子,如此純潔,如此淡雅,任何人看見都會以為她是最守規矩的處女。但阿利歐·何塔清楚她的底細。她柔軟的白掌下手甚至比奧芭婭長滿老繭的手更毒辣。隊長嚴密監視著她,不放過她指頭任何細微動作。

道朗親王皺起眉頭。“話雖如此,巴隆爵士,但娜梅小姐的看法更實際。如果說世上有誰活該慘叫至死,非格雷果·克裏岡莫屬。他謀殺了我的好妹妹,還把她孩兒的腦袋撞碎在墻上。我唯願他在地獄裏被烈火焚燒,這樣伊莉亞和她的孩子們才能安息。”

“今天,我們見證了多恩領等待多年的正義,我很高興能活著看到這一天。蘭尼斯特家族終於實踐了諾言,償還了這筆多年以前的血債。”

親王示意盲眼的老管家裏卡索起身,帶領大家祝酒。“老爺們夫人們,讓我們為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國王,七國統治者托曼一世幹杯!”

管家一邊說,廳裏的仆人一邊端著酒壺把客人們的酒杯斟滿。酒是多恩的烈性葡萄酒,深紅如血,帶有覆仇的甜蜜。但隊長沒喝,他在宴會上向來滴酒不沾。親王本人也沒喝——親王喝的是米斯學士為他調制的罌粟花汁酒,以減輕腫脹關節的疼痛。

白騎士喝了,以示遵從禮儀。他的同伴們也都喝了。喝酒的還有亞蓮恩公主、喬戴恩小姐、神恩城領主、檸檬林的騎士、魂丘伯爵夫人……乃至奧柏倫親王摯愛的情婦、親眼在君臨目睹他慘死的艾拉莉亞·沙德,他們紛紛飲下代表和解的酒。何塔更關註那些不動杯子的人:戴蒙·沙德爵士、崔蒙德·戈根勒斯伯爵、佛勒雙胞胎、達茍士·曼伍笛、獄門堡烏勒家的人和骨路威爾斯家的人。若有麻煩,必是他們中哪位挑事。多恩領是一片慣於自行其是的土地,道朗親王不若七國其他大領主那麽強勢。他麾下的許多諸侯認為他軟弱可欺,他們巴不得與蘭尼斯特公開決裂,向鐵王座上的小鬼國王宣戰。

最桀驁不馴的要數沙蛇們,“沙蛇”是親王過世的弟弟紅毒蛇奧柏倫的私生女,其中三位就在會場上。道朗·馬泰爾是全世界最睿智的親王,侍衛隊長沒資格質疑他的決定,但他實在想不透,親王為何要把奧芭婭、娜梅莉亞和特蕾妮從長矛塔上各自的囚室裏釋放出來。

特蕾妮以一陣喃喃低語來抵制裏卡索的話,娜梅則輕蔑地擺擺手,至於奧芭婭,她任仆人把杯子斟滿,然後把紅酒全倒在地板上。一個女仆趕緊跪下來擦,而奧芭婭就此揚長而去。片刻後,亞蓮恩公主向眾人致歉,跑去追她。奧芭婭不會把怒氣發洩在小公主身上,何塔明白,她們是堂姐妹,感情一向很好。

宴會一直持續入夜,微笑的骷髏在黑色大理石柱頂端俯瞰眾人。席間一共有七道菜,以榮耀七神和禦林鐵衛的七個兄弟。菜包括檸檬雞蛋湯,填奶酪和洋蔥的長青椒,七鰓鰻派,蜂蜜烤閹雞,還有從綠血河底撈上來的鰓須魚,大得要四個仆人才能將其擡上桌。接著又上了風味蛇湯,乃是用七種不同的蛇肉合著火龍椒、血橙及少許蛇毒用文火燉制而成。何塔知道那湯非常辛辣,雖然他自己從沒喝過。蛇湯之後是冰凍果子露,以涼爽口舌。至於甜點,每個人都得到骷髏頭形狀的棉花糖,裏面裹了甜甜的奶油蛋羹和小塊李子肉及櫻桃肉。

吃填青椒時亞蓮恩公主就回來了。我的小公主,何塔心想,但亞蓮恩已是女人了,緋紅絲衣毫無掩飾地襯托出她姣好的身材。最近她變了很多,她為彌賽菈加冕的陰謀被人出賣,落得一敗塗地,她的白騎士被何塔砍得身首異處,她自己也被關進太陽塔,禁閉思過。這些無疑都是她改變的原因,但還有別的東西,她父親把她放出來之後向她吐露了某個秘密。至於是什麽秘密,侍衛隊長無從得知。

親王讓女兒坐在自己和白騎士之間,代表至高的榮譽。亞蓮恩返回座位時面露微笑,湊到巴隆爵士耳邊說了句悄悄話。騎士沒回答,何塔發現他吃得也很少:一匙湯、一口青椒、一只雞腿,幾片魚。他完全沒碰七鰓鰻派,蛇湯只沾了一小口就推開了——這一小口已讓他滿頭大汗。何塔對此深表同情。當初他剛來多恩,辛辣的食物讓他腸胃打結,舌頭更是火辣辣地痛。不過那已是陳年往事,現在他不僅頭發變白,多恩人能吃的他也都能吃。

巴隆盯著那骷髏棉花糖,抿緊嘴唇,猶豫地看了親王一眼,想弄清這是不是嘲弄。道朗·馬泰爾沒在意,但他女兒註意到了。“廚師開個小玩笑而已,巴隆爵士。”亞蓮恩道,“我們多恩人生性瀟灑,在我們眼中死亡也不神聖。您不介意開開玩笑吧?”她的指尖掃過白騎士的手掌。“希望您對多恩留下了好印象。”

“沿途每個人都很好客,小姐。”

亞蓮恩摸了摸扣住他披風的那對爭鬥天鵝。“我一直很喜愛天鵝。在盛夏群島以北,沒有比它更漂亮的鳥兒。”

“本地的孔雀也不差。”巴隆爵士說。

“它們是不錯。”亞蓮恩道,“但空虛、自大、顏色俗麗、華而不實。我寧肯要一只寧靜的白天鵝或優雅的黑天鵝。”

巴隆爵士聽了點點頭,繼續喝酒。此人不像他的誓言兄弟那麽好引誘,何塔心想,亞歷斯爵士雖然一把年紀,心底卻還是個孩子,而此人是小心警覺的戰士。隊長很容易發現白騎士的局促不安。這是個陌生的地方,而他不喜歡這裏。何塔對此頗為理解。多年前,他護送他的公主初次踏上多恩的土地時,也覺得這裏古怪。大胡子僧侶之前教會了他維斯特洛的通用語,但多恩人說話太快,他還是跟不上。他覺得多恩女人過於淫蕩、多恩酒太酸、多恩的食物添加了太多奇怪的辣子,而多恩的太陽日覆一日地在晴朗的藍天上蒸烤大地,比蒼白的諾佛斯太陽炎熱多了。

巴隆爵士此行雖比他當年路途近,花的時間並不少,隊長對此心知肚明。巴隆帶了三名騎士、八個侍從、二十個武士和一群馬夫仆從從君臨出發,剛過群山進入多恩地界,就被一輪接一輪的宴會、狩獵和慶典拖延了行程。他經過的每個城堡都無所不用其極地招待他,使他直到現在才姍姍來遲到達陽戟城,而且彌賽菈公主和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都沒有出來迎接。白騎士知道一定出了事,何塔能察覺到,但他的不安還有別的理由。或許是沙蛇們讓他緊張。若果真如此,奧芭婭的歸來可謂火上澆油。她一言不發地坐回座位,悶悶不樂地繃著張臭臉,既無微笑也沒說話。

將近午夜時分,道朗親王才轉向白騎士:“巴隆爵士,我們高貴的太後陛下托您轉交的親筆信,我讀過了。信中內容您都清楚吧,爵士先生?”

何塔發現騎士緊張起來。“是的,殿下。太後陛下吩咐我做好準備,護送她女兒回君臨探親。托曼國王陛下晝夜思念姐姐,盼望彌賽菈公主能回宮與他小聚幾日。”

亞蓮恩公主面露傷感。“噢,好爵士,可我們大家都喜歡上了彌賽菈。他和我弟弟崔斯丹是形影不離的一對兒。”

“我們也歡迎崔斯丹王子前往君臨作客。”巴隆·史文說,“我敢肯定,托曼陛下渴望跟他交朋友。陛下身邊的同齡夥伴實在是少了一些。”

“兒時結成的友誼往往可以維系一生。”道朗親王評論,“將來崔斯丹和彌賽菈結婚以後,他跟托曼也就是兄弟。瑟曦太後陛下真可謂高瞻遠矚,兩個孩子正該多多接觸,早日成為好友。多恩當然會想念他,但崔斯丹長大了,不能老待在陽戟城裏,要讓他見識外面的大千世界,這才有助於成長。”

“君臨一定會給他最熱情的招待。”

他為何大汗淋漓?隊長邊看邊想,大廳相當涼爽,而他又沒再喝肉湯。

“至於瑟曦太後陛下的其他提議——”道朗親王說,“也是相當重要。自我弟弟不幸過世,多恩領在禦前會議中的席位便空了出來,這種情況於國不利。陛下尤為看重我的諫言,對此我深感榮幸,但我實在身體有恙,能否改為走海路呢?”

“走海路?”巴隆爵士大吃一驚,“那……那樣安全嗎,親王殿下?我素來聽說海上秋天多風暴,還有……海盜聚集在石階列島,這個……”

“哦,海盜。您說得對,爵士先生,還是原路返回比較安全。”道朗親王友好地微笑,“我們不如明天再討論這個話題。到了流水花園,我們把整件事一起告訴彌賽菈。屆時她該多興奮啊,我知道,她也一直思念著弟弟。”

“我渴望盡快覲見公主。”巴隆爵士說,“並參觀您的流水花園。聽說那裏很美。”

“美麗而又寧靜。”親王介紹道,“清風拂面,水波粼粼,孩子們盡情歡笑。流水花園是我在世間最流連的地方。爵士先生,我的祖先修建這座花園給他的坦格利安新娘居住,為她遮擋多恩的沙塵與暑氣。她叫丹妮莉絲,是賢王戴倫之妹,她的婚姻確保了多恩領並入七大王國的版圖。全國上下無人不知那女孩愛著戴倫王的私生哥哥戴蒙·黑火,黑火也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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