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卷 魔龍的狂舞(中)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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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膝蓋中箭的病人。他的馬將他載到這裏,不是什麽神明。”蒼白母馬。丹妮突然起身。“感謝你們的忠告,還有你們為這可憐人所做的一切。”

綠聖女離開前吻了丹妮的手指。“我們應當為阿斯塔波祈禱。”

也為我。哦,為我祈禱吧,親愛的女士。阿斯塔波陷落後,淵凱大軍已無後顧之憂。

她轉向巴利斯坦爵士。“派騎手去丘陵地找回我的血盟衛,再召回‘棕人’本的次子團。”

“暴鴉團呢,陛下?”

達裏奧。“對,對。”三天前,她剛夢到達裏奧橫死路邊,雙眼無神地盯著天空,烏鴉在他屍體上盤旋。其他夜裏,她在床上輾轉反側,思索他會不會像背叛暴鴉團的前任團長一樣背叛自己。他把他們的頭帶給我。如果他帶著屬下回歸淵凱,為黃金出賣她呢?他不會那麽做。他會麽?“還有暴鴉團。馬上派人去找。”

女王發出召集令八天後,次子團最先返回。巴利斯坦爵士通報丹妮團長求見時,她恍然以為是達裏奧,不由得心如鹿撞。但巴利斯坦爵士帶來的卻是棕人本·普棱。

棕人本皮革般的臉滿是裂紋,皮膚是老柚木的顏色,白頭發,眼角布滿魚尾紋。這樣一張飽經風霜的棕臉在丹妮看來卻很親切,她甚至擁抱了他。他眼角的皺紋開心地堆在一起。“聽說陛下要下嫁。”他說,“但沒人通知新郎官就是我。”瑞茨納克在旁氣急敗壞,他倆則相視而笑。但棕人本開口後,所有的笑聲都消失了,“我們抓住三個阿斯塔波人,聖上最好見見他們。”

“帶上來。”

丹妮莉絲在莊嚴的大廳中接見他們,高高的蠟燭在大理石柱間燃燒。她看到幾位阿斯塔波人面露饑色,便立刻叫人備食物。他們一行十二人從紅磚之城出發,如今只剩三個:一名磚匠、一名紡織工和一名鞋匠。“其他人怎麽了?”女王問。

“全死了。”鞋匠道,“淵凱的雇傭兵在阿斯塔波北邊的丘陵地巡邏,獵捕從大火中逃出來的人。”

“難道城池已經陷落?城墻可是非常厚實啊。”

“它厚是厚。”磚匠回答,他是個有眼疾的駝子,“但年久失修又破損嚴重。”

紡織工擡起頭。“每天我們都互相安慰,說龍女王會回來救我們。”這女人面龐瘦削,有薄薄的嘴唇和暗淡的死魚眼,“據說克萊昂曾派人求援,您答應要回來。”

他派人來找我,丹妮心想,至少這部分是真的。

“在城外,淵凱人燒毀莊稼,屠戮牲畜。”鞋匠續道,“在城內,我們忍饑挨餓。我們吃貓、吃老鼠、啃皮革。一張馬皮就是一頓大餐。割喉國王和婊子女王相互指責對方吃死人肉。一些男男女女暗中聚集抽簽,抽到黑石頭的就得獻出自己的肉。有些人認為一切都是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惹的禍,於是洗劫並燒毀了納克羅茲金字塔。”

“也有人認為是丹妮莉絲惹的禍。”紡織工說,“但我們中的大多數依然愛您。‘她就要來了,’我們互相告慰,‘她將率大軍回來,帶給所有人食物。’”

我連自己的人民都只能勉強餵飽。如果我向阿斯塔波進軍,必將失去彌林。

鞋匠講述了他們怎樣遵從阿斯塔波綠聖女的話,將屠夫國王的屍體挖出,套上青銅鱗甲。綠聖女得到眾神預示,宣稱屠夫國王可以打敗淵凱人,解救他們。於是偉大的克萊昂的屍體披掛上陣,惡臭難聞的身軀被綁在餓馬背上,領著新建的無垢者軍隊開城出擊。但他們被一支新吉斯軍團咬住,殺得片甲不留。

“戰敗後,綠聖女被釘在懲罰廣場的木樁上等死。在烏爾霍金字塔中,一些幸存者瘋狂歡宴,徹夜不眠,然後就著最後一點食物飲下毒酒,不願面對第二天的黎明。再不久疾病爆發,血瘟殺了四分之三的人,直到一些將死之人發起暴動,幹掉了主城門的守衛。”

老磚匠突然插話:“不,這是那些健康人幹的,為逃離血瘟。”

“真相如何重要麽?”鞋匠反問,“反正守衛們四散奔逃,城門大開。新吉斯的軍團湧入阿斯塔波,然後是淵凱人和騎馬的傭兵。婊子女王頑強抵抗,咒罵著戰死;割喉國王棄械投降,卻被扔進競技場,遭餓狗撲食。”

“即便如此,仍有人說您來了。”紡織工道,“他們賭咒發誓,說見你騎在魔龍背上,高飛過淵凱營帳。我們日夜盼著你。”

我沒法去,女王想著,我不敢去。

“城市陷落後呢?”斯卡拉茨問,“後來呢?”

“後來是屠殺。聖恩神廟裏擠滿了向神明祈求治療的病人,於是新吉斯軍團封住神廟門,將神廟付之一炬,由此引發大火。不出一小時,整座城市火光沖天,一片火海。慌亂的人們湧入街道,想方設法逃離火場,但淵凱人關閉了城門。”

“你們逃出來了。”圓顱大人指出,“怎麽做到的?”

老頭回答:“我是磚匠,我家世世代代都是磚匠。我祖父將我家的房子建在城墻邊上,每晚搬幾塊磚不是什麽難事。後來我把這事告訴了朋友們,他們幫我支撐好甬道,以防塌方。我們都認為應當未雨綢繆。”

我留下議會來統治你們,丹妮想到,由一名醫生、一名學者和一名牧師領導。她回想起當初的紅磚之城,紅色磚墻後空氣幹燥、塵土飛揚,編織出殘酷的夢;那裏同時也是生機勃勃的。戀人在蠕蟲河的小島上接吻,奴隸卻在懲罰廣場上被一卷一卷地剝皮,掛起來留給蒼蠅。“你們能逃脫令人欣慰。”她對阿斯塔波人說,“在彌林你們安全無虞。”

鞋匠對她表達了感激,老磚匠吻了她的腳,但紡織工只用石板般的眼睛冷冷地盯著她。她知道我在說謊,女王心想,她知道我根本無力保證他們的安全。阿斯塔波被燒毀了,接下來該輪到彌林。

“會有更多難民湧來。”阿斯塔波人下去後,棕人本說,“這三人騎馬,大部分人沒有馬。”

“會有多少?”瑞茨納克問。

棕人本聳聳肩:“成百上千。有的病了,有的燒傷,有的受了別的什麽傷。貓之團和風吹團正拿著長矛鞭子在丘陵地巡視,驅趕他們向北來,並殺掉落單者。”

“一群會走路的嘴巴。你說還有病人?”瑞茨納克絞著雙手,“聖上,必須阻止他們進城。”

“是的。”棕人本·普棱說,“我雖然不是學士,但至少知道把壞蘋果和好蘋果分開。”

“人不是蘋果,本。”丹妮道,“這些是活生生的男人女人,又病又餓,擔驚受怕。”他們是我的孩子,“我應當去救援阿斯塔波。”

“陛下救不了他們。”巴利斯坦爵士道,“您警告過克萊昂國王不要與淵凱開戰。那人是個白癡,且雙手沾滿鮮血。”

我的雙手就清白麽?她想起達裏奧的話——寧為刀俎不為魚肉,強者都是屠夫。“克萊昂是我們敵人的敵人,若我參加哈紮特角之戰,就能兩面夾攻,將淵凱人一網打盡。”

圓顱大人不同意:“您派無垢者南下哈紮特角,鷹身女妖之子會——”

“我知道,我知道。埃蘿葉的事會重演。”

棕人本·普棱迷惑不解:“誰是埃蘿葉?”

“一個女孩。我以為能將她救出火坑,結果卻讓她落得更悲慘的下場。而我在阿斯塔波的所作所為,造成了一萬個埃蘿葉的悲劇。”

“陛下您當時並不知道——”

“我是女王,我應當了解情況。”

“木已成舟。”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道,“聖上,我懇求您,馬上立尊貴的希茨達拉為王,讓他與賢主大人們交涉,以達成和平協議吧。”

“基於什麽條件?”留心芬香的總管,魁蜥說過。戴面具的女人準確預言了蒼白母馬的到來,她對高貴的瑞茨納克的看法是否也會應驗?“我或許是個年輕女子,不懂戰爭之道,但這不代表我會如待宰羔羊般乖乖走進鷹身女妖的巢穴。我有無垢者、暴鴉團和次子團,我還有三個自由民軍團。”

“您有龍。”棕人本·普棱微笑。

“他們在深坑中,被鎖鏈束縛著。”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哀嘆,“不聽話的龍有何用?甚至連開門餵養它們的無垢者都開始怕了。”

“什麽?害怕女王的小寵物?”棕人本眼角的皺紋笑瞇瞇地皺成一團。灰白頭發的次子團團長是個天生的傭兵,血管裏流著十幾種血液,但他一直受到龍的喜愛,他也喜愛那些龍。

“寵物?”瑞茨納克尖叫,“不如說是怪物。吃孩子的怪物。我們不能——”

“閉嘴。”丹妮莉絲說,“不準談論此事。”

瑞茨納克縮了縮身子,像要躲開她話中的怒火。“原諒我,聖主,我不是……”

棕人本·普棱推開他。“陛下,淵凱人雇了三個傭兵團來對抗我們的兩個團,據說還派人去瓦蘭提斯收買黃金團,那幫兔崽子人數不下一萬。此外,淵凱人有四個吉斯卡利軍團,或許更多,我還聽說他們派騎手穿越多斯拉克海,說不定能說動某個大卡拉薩對付我們。我們得讓他們見識見識龍,就像當初您讓我見識的那樣。”

丹妮嘆口氣:“很遺憾,本,我不敢放龍出來。”她知道這不是本想要的答案。

普棱撓了撓斑駁的胡須。“如果沒有龍來制衡,那麽……我們得趕在淵凱兔崽子收縮包圍圈以前離開……當然動身之前,得讓那些奴隸主出一筆開拔費。為了城市,他們可以付錢給卡奧們,為什麽不能付給我們?把彌林賣回去,滿載金銀財寶西進。”

“你讓我洗劫彌林,然後逃之夭夭?不,我決不會。灰蟲子,我的自由民做好戰鬥準備了嗎?”

太監雙手抱胸。“他們雖非無垢者,但絕不會讓您蒙羞。小人以矛和劍向您起誓,聖上。”

“好,很好。”丹妮掃過周遭眾人的臉。圓顱大人悶悶不樂。巴利斯坦爵士一臉嚴肅,藍眼裏透出悲傷。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臉色蒼白,滿頭大汗。棕人本白發灰須,臉孔猶如老舊皮革。灰蟲子臉頰光滑冷漠,無動於衷。達裏奧要在就好了,還有我的血盟衛,她想,如果開戰不可避免,吾血之血應與我共同面對。她想念喬拉·莫爾蒙爵士。他欺騙我,出賣我,但他也愛著我,而且總是給我好建議。“我打敗過淵凱人,我會再次打敗他們。但在哪裏打?如何打?”

“您要主動出擊?”圓顱大人難以置信,“那太蠢了。我們的城墻比阿斯塔波高得多厚得多,我們的戰士也更勇猛,淵凱人輕易攻不破彌林。”

巴利斯坦爵士不同意。“坐等被圍太消極了。他們的隊伍充其量是拼湊的雜牌軍,奴隸販子打不了仗,若我們攻其不備……”

“可能性微乎其微。”圓顱大人回應,“淵凱人在城內有的是朋友,他們會馬上得知消息。”

“我們能召集多少軍隊?”丹妮問。

“恕我直言,軍隊人數肯定不夠。”棕人本·普棱道,“納哈裏斯沒表態?如果開戰,我們需要他的暴鴉團。”

“達裏奧還在回來的路上。”噢,天啊,我都做了什麽?我是派他去送死麽?“本,我要你的次子團去偵察敵情,摸清對方位置、行軍速度、人數及部署。”

“我需要補給,外加健壯的馬匹。”

“當然,巴利斯坦爵士負責處理。”

棕人本撓撓下巴,“或許我能策反一些敵人。如果陛下能讓我帶上幾袋金幣和寶石……給那些團長一點甜頭,就像……嗨,誰知道呢?”

“收買他們,有何不可?”丹妮確認。她知道這種事在爭議之地的傭兵團間是家常便飯。“沒錯,非常好。瑞茨納克,此事由你來辦。次子團出城後,關上城門,將城上的守衛加倍。”

“馬上去辦,聖主。”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說,“那這些阿斯塔波人怎麽辦?”

我的孩子。“他們來此尋求救濟和庇護,我們不能拒之門外。”

巴利斯坦爵士皺緊了眉。“陛下,據我所知,若聽任血瘟傳播,整支軍隊都會遭遇滅頂之災。總管說得沒錯,我們不能放阿斯塔波人進彌林。”

丹妮無助地看著他。真龍不流淚。“就照你說的辦吧。把他們安置在城外,直到……直到瘟疫終結。在城西的河邊搭帳篷,盡可能保證他們的飲食,或許我們能把病人隔離開。”所有人都望著她,“要我再說一遍麽?立刻去執行命令。”丹妮站起來,從棕人本身邊走過,登上臺階,走向露臺上只屬於她的寶貴的私密空間。

阿斯塔波與彌林之間足足相隔兩百裏格,但丹妮覺得西南方的天空似乎被紅磚之城毀滅的煙霧玷汙遮蔽了。磚與血造就阿斯塔波,磚與血造就它的子民。古老的諺語在她腦海回響。而最終,骨和灰掩埋阿斯塔波,骨和灰掩埋它的子民。她試圖回憶埃蘿葉的面孔,但女孩已逝的形象總是幻滅成灰。

當丹妮莉絲終於轉身時,巴利斯坦爵士就站在旁邊,身裹白袍以抵禦夜晚的寒氣。

“我們能打這一仗麽?”她問他。

“打仗很容易,陛下,您應當問能否獲勝。求死容易求勝難。您的自由民訓練不足,毫無經驗。您的傭兵曾服務於您的敵人,既有背叛前科,難保不會再叛。您有兩條龍,但您控制不了,第三條龍很可能已離您而去。在城墻之外,您唯一的朋友是拉紮人,可惜他們從不參戰。”

“但我的城墻很堅固。”

“不會比我們攻打它時更堅固。況且墻內還有鷹身女妖之子,還有那些偉主大人,他們有的是您沒除盡的奴隸販子,有的是被你處死的奴隸販子的子孫。”

“我知道。”丹妮嘆息,“你有什麽建議,爵士?”

“開戰。”巴利斯坦爵士說,“彌林業已人滿為患,擠滿了餓殍,而您在城內樹敵過多,恐怕熬不住長期圍困。等敵人北進時,請派我去迎擊,我會選好戰場與之會戰。”

“去迎擊。”丹妮重覆了一遍,“帶著你口中那些訓練不足、毫無經驗的自由民。”

“我們都曾是菜鳥,陛下。無垢者會幫助他們成長,如果我有五百名騎士……”

“你現在最多有五名。而我把無垢者交給你的話,就只剩獸面軍來保衛彌林。”巴利斯坦爵士並未爭辯,丹妮闔上雙眼。諸神啊,她祈禱,你們帶走了卓戈卡奧,我的日和星,你們帶走了我那英勇的兒子,讓他胎死腹中。你們欠我血債。現在,我懇求你們,幫幫我。請給予我智慧,讓我看清前路;請賜予我力量,讓我做必須做的事,以保護我的孩子。

諸神沒有回應。

丹妮莉絲睜開眼睛:“我無法同時解決內憂外患。想保住彌林,得有整座城市的擁護。整座城市的擁護。我必須……我必須……”她說不出口。

“陛下?”巴利斯坦爵士輕聲詢問。

一位女王不屬於自己,而屬於國家。

“我必須嫁給西茨達拉·佐·洛拉克。”

梅麗珊卓

梅麗珊卓的房間從未真正陷入黑暗。

三根牛脂蠟燭在窗臺上熊熊燃燒,以驅逐漫漫長夜的險惡。另有四根蠟燭分立床兩旁。壁爐中的火焰日夜跳動——服侍她的人要學的第一件事,就是壁爐中的火永遠、永遠不能熄。

紅袍女祭司閉上眼睛,吟誦禱詞,接著再次睜眼凝視爐火。再看一次。她得確定。在她之前,無數男女祭司由於虛妄的預見而做出錯誤的決定,他們一廂情願,卻誤以為是光之王的意圖。肩負起世界命運的史坦尼斯國王正率軍南下,親身涉險。史坦尼斯是亞梭爾·亞亥重生,拉赫洛無疑會讓她一窺其前程。真主,請讓我看到史坦尼斯,她祈禱,讓我看到您的國王,您的棋子。

金黃和猩紅交織的幻象在她眼前跳躍、閃爍,聚合又分散,再相互融合,形成各種奇妙恐怖誘人的景象。她再次看到沒有眼珠的臉,透過泣血的眼眶盯著她。接著是海邊的群塔,在深淵中升起的黑潮席卷下分崩離析。暗影聚成骷髏,骷髏化為迷霧,兩具因欲望而交媾結合的肉體翻滾抓撓。透過火焰帷幕,巨大的有翼陰影飛越湛藍的天空。

那個女孩。我得再看到那個女孩,垂死的馬馱著灰衣女孩。瓊恩·雪諾很快會追問她的情況,告訴他女孩正在逃亡不夠。他想知道更多,他想知道時間和地點,可她對此無可奉告。畢竟她只看到那女孩一次。灰如煙塵的女孩,就在我眼皮底下瓦解消散,隨風而逝。

一張臉在壁爐中成形。史坦尼斯?這念頭一閃而過……但那不是他的輪廓,那是一張如屍體般刷白的木頭面孔。是敵人麽?火焰中升騰起一千只紅眼睛。他看到我了。在他旁邊,一個狼臉男孩昂頭咆哮。

紅袍女祭司渾身顫抖。冒煙的烏黑血水順著她大腿流下,火焰溢滿她體內,讓她充實,讓她燃燒,讓她改變,讓她痛苦萬分又心醉神迷。雀躍的熾焰順著她肌膚的紋理傳遞,猶如情人饑渴的手。奇特的聲音從久遠的過去傳來。“梅麗兒。”一個女人哭叫哀號。“第七號。”一個男人高聲宣布。她開始哭泣,淚水卻化為火焰,而她只能默默飲下。

雪花從黑暗的天空盤旋落下,灰燼自下方扶搖相迎,灰和白在半空交織。與此同時,燃燒的火箭劃著弧線,從木城墻上飛出。死物在寒氣中安靜地蹣跚前行。它們頭頂有一面高高的灰色懸崖,火焰在懸崖中上百個洞穴裏燃燒。緊接著寒風吹來,白霧湧進山洞,帶來異乎尋常的寒冷,於是火焰接連熄滅,空餘滿地頭骨。

死亡,梅麗珊卓心想,頭骨代表死亡。

火焰發出微弱的劈啪聲,梅麗珊卓聽到了微弱的名字:瓊恩·雪諾。橙紅色火舌在她面前勾勒出瓊恩的長臉,不斷閃現又不斷消失,猶如漂動的簾幕後似有若無的陰影。他開始是人,一會兒成了狼,接下來又變成人。但不管他如何變幻,頭骨仍在,環繞他四周。梅麗珊卓早就覺察到危險,並試圖警告他。周圍都是敵人,黑暗中的匕首。但他不聽。

不信者總在為時已晚時追悔莫及。

“您看到了什麽,女士?”男孩輕聲問。

頭骨,成千頭骨。還有那個私生子,瓊恩·雪諾。每當被問起在聖火中看到什麽,她都會回答:“許許多多。”但其實預見並非簡單的觀看,這是一門藝術,和所有藝術一樣,需要掌控、訓練和研習。也伴隨著痛苦。拉赫洛通過聖火向他的選民傳遞旨意,以煙塵、灰燼和翻卷的火焰這些只有神才能掌握的語言與凡人對話。梅麗珊卓花了難以計數的年月來練習這門藝術,並為之付出了代價。世上沒有別人,即便她的同僚,能像她這樣純熟地解讀聖火中隱現的秘密。

然而眼下她甚至看不到她的國王。我祈禱瞥見亞梭爾·亞亥的身影,拉赫洛給我看的卻是雪諾。“戴馮。”她喊道,“喝的。”她的喉嚨又幹又痛。

“好的,女士。”男孩從窗邊石罐裏倒了一杯水,拿給她。

“謝謝。”梅麗珊卓喝了一大口,朝男孩笑笑。他刷地臉紅了。她知道男孩對她有些愛慕。他怕我,想要我,又崇拜我。

即便如此,戴馮並不樂意待在這裏。這孩子以做國王的侍從為榮,當史坦尼斯命他留守黑城堡時他十分受傷。和同齡的男孩一樣,他滿腦子榮譽夢想,肯定無數次幻想過自己在深林堡英勇奮戰的身姿。同齡的男孩都已南下,身為國王麾下騎士們的侍從,與騎士們一同上戰場。戴馮的留守看上去就像是譴責,某種對他的過失或他父親過失的懲罰。

但實際上,他是梅麗珊卓要來的。黑水河一役,戴佛斯·席渥斯四個年長的兒子均在國王的艦隊中被綠火吞噬。戴馮是第五子,留在這裏比跟著國王安全。戴佛斯大人和這個男孩都不會為此感激她,但在她看來,席渥斯家遭受的不幸已太多。她在聖火中看到戴佛斯誤入歧途,但他對史坦尼斯的忠誠卻不容置疑。

戴馮聰明伶俐又很能幹,比她大部分的侍者要強。史坦尼斯南行前給她留了十幾個手下,但大都不堪驅使。軍中人手匱乏,因而留下的全是老弱殘疾。有個人在長城戰役中頭上挨了一擊,成了瞎子,另一個被摔倒的馬壓瘸了腿。她的軍士一條胳膊葬送在巨人的棒子下,另有三個守衛因強奸女野人而被史坦尼斯閹了。此外她還有兩個醉漢和一個懦夫——國王本打算把最後這個人絞死,但他來自一個顯貴家族,其父兄打一開始就對國王矢志不渝。

梅麗珊卓清楚身邊護衛隊的作用,這能讓黑衣弟兄對她保持適當的尊敬,但若真的遇險,史坦尼斯派來的人一個都指望不上。沒關系,亞夏的梅麗珊卓不擔心,拉赫洛會保護她。

她又抿了口水,把杯子放到一旁,眨眨眼睛,伸個懶腰,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她肌肉酸痛,由於長時間凝視火焰,她花了好一陣才適應周圍的幽暗。她的眼睛幹澀疲憊,用手揉又會更加難受。

她發現火勢變衰。“戴馮,加柴。什麽時辰了?”

“快淩晨了,女士。”

淩晨。新的一天。讚美拉赫洛。長夜的險惡終於退散。和往常一樣,梅麗珊卓又對著聖火坐了整晚。史坦尼斯走後,她的床就沒什麽用了。她感到全世界的責任壓在她肩上,她沒時間睡覺,更害怕做夢。睡眠是短暫的死亡,夢境是異神的低語,他想將我們拖入永恒的黑暗。她寧願正襟危坐,沐浴在受紅神祝福的灼熱聖火中,讓熱浪像情人的吻沖刷全身,一任雙頰緋紅。有些夜裏她會打個盹,但從不超過一小時。總有一天,梅麗珊卓祈禱,她將完全無須睡覺。總有一天,她可以擺脫夢境。梅麗兒,她回想,第七號。

戴馮將新伐的原木添進壁爐,直到火焰猛烈升騰,兇狠地將陰影逼回房間各個角落,吞噬了所有險惡夢境。黑暗又退散了……一小會兒。但在長城之外,敵人一天天壯大起來。一旦異神得逞,黎明將永不再來。那張臉,那張從火焰中回瞪她的臉就是他嗎?不。當然不是。他的面容駭人得多,他冰寒黑暗,任何盯著他看的凡人都會被嚇死。她瞥見的是張木頭臉,還有狼臉男孩……他們是他的仆從,一定是……他們是他的戰士,亦如史坦尼斯是她的戰士。

梅麗珊卓走到窗邊,推開百葉窗。窗外,東方天際剛剛泛白,數顆晨星仍高懸在漆黑的天空。黑城堡裏已喧鬧起來,黑衣人穿過院子去享用一碗碗麥片粥早餐,然後替換長城上的弟兄。幾片雪花被風吹進窗口,在空中飄舞。

“要早餐麽,女士?”戴馮問。

早餐。是啊,我得吃點東西。有時她會忘記吃東西,她身體所需的養分拉赫洛都能供給,但這點最好不要讓凡人發現。

她想要的是瓊恩·雪諾,並非炸面包和熏肉,但派戴馮去找總司令沒用。他不會來。雪諾還住在兵器庫後面,占據了守夜人最後一位鐵匠原來住的兩間樸素房間。或許他覺得自己不配住進國王塔,或者他根本不在意住哪兒。這不對。年輕人故作謙遜本身就是一種驕傲。明智的掌權者永不回避權力的表象,因為表象就意味著權力。

然而那孩子也非全然天真。他不會像乞丐一樣跑來梅麗珊卓的住所,反倒要梅麗珊卓自己去見他。她去見他時,他還經常讓她等,甚或拒絕接見。這些做法還算聰明。

“蓖麻茶,一個煮雞蛋,還有塗黃油的面包。方便的話,要新鮮面包,不要炸的。對了,把野人找來見我。”

“叮當衫,女士?”

“快去。”

男孩離開後,梅麗珊卓洗了個澡,換了身袍子。她袖子裏藏滿暗袋,她每天清晨都會仔細檢查,確定藥粉各歸其位。她袖子裏有能讓火焰變綠、變藍、或變成銀色的藥粉;有能讓火焰發出轟鳴、發出嘶聲、猛躥起來比人還高的藥粉;有制造煙霧的藥粉,那些煙霧能讓人吐露真相、催發情欲、心生恐懼,還有一種能當場殺人的黑色濃霧。紅袍女祭司用各種藥粉把自己武裝起來。

她帶過狹海的雕花箱子已空了四分之三。梅麗珊卓知道藥粉的配方,但缺少一些稀有原料。我用咒語就夠了。在長城,她的功力突飛猛進,甚至比在亞夏時還強。她的語言和姿勢蘊含了更多魔力,能讓她做到以前根本做不到的事。我在這裏誕出的影子更可怕,黑暗生物非其對手。有這樣強大的法力,很快她就無須借助江湖術士的煉金術和占火術了。

她關箱上鎖,把鑰匙藏進裙子裏另一個暗袋中。此時有人敲門,謹小慎微的敲門聲說明是她的獨臂軍士。“梅麗珊卓女士,骸骨之王來了。”

“帶他進來。”梅麗珊卓坐回壁爐邊的椅子上。

野人穿一件綴滿青銅釘的無袖熟皮革夾克,外披棕綠色塊拼接的破舊鬥篷。他沒穿骨甲。他披了層陰影,周身籠罩若隱若現的縷縷灰霧,煙霧在他臉上身上流轉,隨他踏出的每一步聚散。醜陋的東西,和他那些骨頭一樣。他有美人尖,挨得很近的黑眼睛,臉很窄,小胡子像條毛蟲爬在滿口棕色破牙上頭。

梅麗珊卓的紅寶石隨著奴隸靠近開始激動,讓她喉頭格外溫暖。“你沒穿骨甲。”她評論。

“嘩嘩啦啦快把我搞瘋了。”

“骨甲能提供保護。”她提醒他,“黑衣弟兄不喜歡你。戴馮跟我說,昨天晚餐時你還和大家吵。”

“是吵了幾句。波文·馬爾錫講得唾沫橫飛,我呢,安靜地喝我的豌豆培根湯。但老石榴非要說我偷聽,說他不能忍受殺人犯列席。我告訴他,真是這樣的話,那他們不應當在火堆旁開會。波文漲得滿臉通紅,像是嗆著了,但事情到此為止。”野人坐在窗沿,從鞘中抽出匕首。“哪只烏鴉想趁我晚餐時捅我一刀,大可以來試。哈布的稀粥加點血更夠味兒。”

梅麗珊卓毫不在意出鞘的利刃。若野人想害她,她會在聖火中看見。她最先學會的就是觀察自身安危,那時她還幾乎是個孩子,是雄偉的大紅廟裏的終身女奴。直到現在,這仍是她凝視火焰時的第一要務。“你得註意他們的眼睛,而非他們的刀子。”她警告他。

“哈,你的魅惑術。”他的黑鐵手銬上,紅寶石似在脈動。他用刀刃撬寶石,金屬和石頭發出輕微的哢噠聲。“我睡覺時能感覺到它,隔著鐵銬仍能感覺到它的熱度。像女人的吻一樣溫柔。像你的吻。但有時在夢中,它卻開始燃燒,你的雙唇變作利齒。每天我都想著把它撬出來很簡單,但每天我的嘗試都是徒勞。我還得穿那身該死的骨頭?”

“這魔法需要陰影也需要暗示。人們總會看到自己期望的事物,骨甲是他們期望的一部分。”放過此人是否錯了?“如果魅惑術失效,他們會殺了你。”

野人又開始用匕首剔指甲縫裏的泥。“我已唱遍歌謠,南征北戰,喝過美酒夏日紅,嘗過多恩人的妻子。男子漢應該按自己的活法去死,對我來說,就是長劍在手,戰死沙場。”

他渴望去死?大敵汙染過他?死亡是他的領域,死者是他的兵士。“你很快就會用到你的劍。敵人已經行動起來,真正的敵人。雪諾大人的游騎兵會在今日將盡時返回,帶著空洞流血的雙眼。”

野人瞳孔一縮。灰色的眼睛,棕色的眼睛,隨著紅寶石躍動,梅麗珊卓發現色彩的變換。“挖眼睛,哭泣者的手筆,他的口頭禪是瞎烏鴉才是好烏鴉。有時我覺得他恨不得把自己那對水汪汪又愛發癢的眼睛挖出來。雪諾認為自由民會投靠托蒙德,因為他自己會這麽做。他喜歡托蒙德,那老騙子也喜歡他。但若他們擁護的是哭泣者……就不妙了。雪諾會有麻煩,我們也會有。”

梅麗珊卓嚴肅地點點頭,假裝重視他的話,實際上她不關心這個哭泣者,也不關心任何自由民。他們是迷失的人,氣數已盡,如同從前的森林之子,註定要在大地上絕跡。不過他肯定不高興聽她說這些,她也不想失去他。至少現在不想。“你對北境有多熟悉?”

他收起匕首。“跟其他掠襲者一樣,得看地方,有的地方熟,有的地方不太熟。北境太大了。怎麽問這個?”

“有個女孩。”她說,“垂死的馬馱著灰衣女孩。她是瓊恩·雪諾的妹妹。”要不然還能是誰呢?她正騎馬來找私生哥哥保護,梅麗珊卓看得清清楚楚楚。“我在聖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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