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卷 魔龍的狂舞(中)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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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都讀了又讀,猶豫著是否應該增刪文字。他本以為一個將死之人會有很多話要說,但他實在寫不出什麽來。我這輩子過得並不賴,他試圖安慰自己,我從跳蚤窩的小子一路升遷為國王之手,還學會了讀寫識字。

他還在伏案讀信,忽聽見鐵鑰匙插進門鎖裏。半晌之後,牢門搖搖晃晃地打開。

進門的卻不是獄卒。這人高高瘦瘦,臉龐輪廓分明,一頭灰棕色亂發,腰上掛了把劍,肩上用鋼甲鐵拳形狀的沈重銀扣扣了一件深紅色披風。“席渥斯大人。”他開口道,“時間不多,請隨我來。”

戴佛斯警惕地看著陌生人。這個“請”字讓他迷惑。對一個即將被處砍手砍頭之刑的人如此禮貌,實在很奇怪。“你是誰?”

“羅貝特·葛洛佛,很高興跟您見面,大人。”

“葛洛佛。你是深林堡領主。”

“我哥哥蓋伯特才是。說來這多虧了你的國王史坦尼斯,他幫我們趕走了竊居城堡的鐵婊子,將深林堡歸還合法的主人。你被監禁在這裏時,外面發生了很多事,戴佛斯大人。卡林灣已經陷落,盧斯·波頓帶著奈德·史塔克的小女兒回到了北境,佛雷家族還派出一支軍隊為他撐腰。波頓隨後放出烏鴉,要整個北境的領主都到荒冢屯向他宣誓效忠,並交出人質……同時見證艾莉亞·史塔克與他的私生子拉姆斯·雪諾的婚禮,這場婚姻之後,波頓家族就可染指臨冬城。好了,你要不要跟我走?”

“我有選擇嗎,大人?跟你走,或是交給加爾斯和‘盧小姐’處理?”

“盧小姐是誰?其中一個洗衣婦?”葛洛佛不耐煩了,“你跟我來,一切自有解釋。”

戴佛斯站起身。“如果我死了,懇請大人將我的家信送達。”

“我保證辦到……但你要死也不會死在我葛洛佛或是威曼大人手上。快走吧,隨我來。”

葛洛佛帶他走過一個黑暗的大廳,下了一段磨舊的階梯,穿過神木林——這裏的心樹長得如此糾結高大,以至於包裹了周圍所有的橡樹、榆樹和樺樹,蒼白的粗壯枝條甚至擠進了墻壁和墻上的窗戶。心樹的樹根有成年男子的腰部那麽粗,樹幹寬闊無朋,使得早久以前刻上去的人臉顯得肥胖而又怒氣沖沖——打開一道生銹鐵門,停下來點燃了一支火炬。等火炬燒得紅旺,他又領戴佛斯下了更多階梯,來到一個桶形天花板的地窖。地窖墻上全是水,凝結了許多白色的海鹽,他們腳涉海水繼續前進,穿過了許多地窖。這裏有一排排狹小、潮濕、散發出惡臭的牢房,條件跟戴佛斯被關押的地方不可同日而語。地窖盡頭是一面空白石墻,葛洛佛湊上去一推,前面就出現了一段狹長的隧道,隧道的階梯向上。

“我們到底在哪兒?”戴佛斯邊走邊問,話音在黑暗中輕輕回響。

“我們在階梯之下的階梯——在城堡梯正下方,直上新堡。這是條密道,大人,這是為了防止你被外人發現,世人都以為你死了。”

死鬼的麥片粥,戴佛斯邊想邊爬。

階梯盡頭是另一面墻,但這次是抹灰的板條墻。墻後的房間溫暖舒適,陳設了各式家具,地上鋪有密爾地毯,桌上點著些蜂蠟蠟燭。戴佛斯聽見不遠處傳來笛子和提琴的演奏聲。一面墻上掛了張褪色的羊皮地圖,描繪出北境地形。肥胖的白港伯爵威曼·曼德勒就坐在地圖下方。

“請坐。”曼德勒大人今天穿得富麗堂皇:淺藍綠色天鵝絨外套,外套邊沿、袖子和領口上都繡了金線,金質三叉戟搭扣將白貂皮披風扣住,“餓不餓?”

“不餓,大人,你的獄卒為我提供了充足的食物。”

“渴的話,這裏有酒。”

“我是來跟你談判的,大人。國王指派我來,可不是陪你喝酒。”

威曼伯爵嘆了口氣。“我待你很不公,這我知道。雖說我有我的苦衷……來,請坐,我請求你,坐下來喝幾口,為我兒平安歸來幹杯。威裏斯是我的長子和繼承人,他現在回家了,你聽到的就是歡迎宴會的聲音。他們在人魚宮裏享用七鰓鰻派和鹿肉烤栗子,薇爾菲德在陪她的佛雷未婚夫跳舞,其他佛雷則舉杯慶祝我們的友誼地久天長。”

透過音樂,戴佛斯聽見了模糊的話語和杯盞交碰聲。他什麽也沒說。

“我剛從高位上下來。”威曼伯爵續道,“跟往常一樣,我吃得太多,而白港路人皆知我腸胃不好。不出意外的話,對於我在廁所裏待上很長時間,我們的佛雷朋友不會起疑。”他把自己的酒杯遞過來。“給,喝吧,我不能再喝了。先請落座,我們時間有限,需要討論的事情卻很多。羅貝特,請你給首相大人倒酒好嗎?戴佛斯大人,您不知道,您已經死了。”

羅貝特·葛洛佛倒了滿滿一杯葡萄酒,拿給戴佛斯。他接過來嗅了嗅,喝了一口。“請問我是怎麽死的呢?”

“被斧頭砍死的。你的人頭和雙手就掛在海豹門上,直面港口。你的人頭現在已經腐爛了,好在我們把它插槍上之前,先用焦油泡過。據說食腐烏鴉和海鳥曾為你的眼睛大打出手。”

戴佛斯不安地扭著身子。知道自己成了死人,感覺真詭異。“請問大人,那個替死鬼是誰?”

“有關系嗎?戴佛斯大人,您有一張平凡的臉——希望我說這話沒冒犯到您——那人跟您膚色一致、鼻子形狀一致、兩只耳朵沒有任何殘缺、長長的胡子也很容易修剪成您的樣式。您放心,我們對焦油處理的結果相當滿意,而塞進他嘴裏的洋蔥進一步扭曲了面部特征。巴提穆斯爵士親自動手,把他左手的指節切掉,就跟您的手一樣。那家夥是個罪犯,如果能讓大人您安心的話,我可以說,他這一死的意義比他一輩子的貢獻加起來還大。大人,其實我對您毫無惡意,人魚宮中那場表演全是做給我們的佛雷朋友看的。”

“大人您真會演戲。”戴佛斯道,“您和您一家人把我完全騙過了。我還以為您的媳婦是真心要我死,而那小姑娘……”

“薇拉。”威曼大人微笑道,“您看見她有多勇敢了吧?即便我威脅要拔了她的舌頭,她還是堅持提醒我白港虧欠臨冬城史塔克家族的恩情,那是永遠也還不清的債。薇拉說的話全是發自內心,裏雅夫人也一樣——如果可以的話,也請您原諒她。她個膽小又愚蠢的女人,威裏斯是她的命。不是每個男人都能像龍騎士伊蒙王子或‘星眼’賽米恩那麽偉大,也不是所有女人都能像我的薇拉和她姐姐薇爾菲德那麽勇敢……薇爾菲德是知情的,但她磊落坦然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和騙子打交道,正派人也不得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只要我唯一幸存的兒子還是俘虜,我就不敢公然跟君臨的朝廷作對。泰溫·蘭尼斯特公爵給我的親筆信中確認他手上握有威裏斯。他告訴我,想要他毫發無傷地放人,我必須懺悔叛國罪行,代表白港降順朝廷,宣布支持那小鬼國王對鐵王座的權利……同時還要向他新近冊封的北境守護盧斯·波頓屈膝;如果我拒絕,他就以叛國罪處死威裏斯,白港則會遭到圍攻和洗劫,我的家族將落得卡斯特梅的雷耶斯家族的下場。”

“我是個胖子,許多人據此認為我軟弱愚昧,或許泰溫·蘭尼斯特也這麽想。我派烏鴉回覆他,宣稱我兒子歸來以後我才會開城屈膝,之前不行。泰溫還沒回覆就死了,接著佛雷家的人帶著文德爾的遺骨出現……口口聲聲說是來談和、並締結婚約的,但我在威裏斯安全回家之前,不打算答應他們的任何要求;當然,他們也堅持在我證明忠誠之前,不會歸還威裏斯。事情就這麽僵持不下,您的到來給了我了結此事的機會。我之所以在人魚宮中粗暴地對待您,並把那顆頭和那雙手掛上海豹門都是有充分理由的。”

“您冒著巨大的風險,大人。”戴佛斯道,“若是教佛雷家的人識破偽裝……”

“我根本沒冒險。若是哪個佛雷非要爬上城門,檢查那個嘴咬洋蔥的罪犯,我可以把一切都怪罪到獄卒頭上,然後拿出真正的你來平息怒火。”

戴佛斯聽得背脊發涼。“我明白了。”

“希望如此。你說過,你也有兒子。”

三個,戴佛斯心想,從前一共有七個。

“我馬上就要趕回宴會去繼續招待我的佛雷朋友們。”曼德勒續道。“他們監視著我,爵士先生,日日夜夜監視著我,企圖嗅出一星半點叛逆的跡象。你親眼見過那個傲慢無禮的傑瑞爵士和他的侄子雷加——那假惺惺的蛆蟲居然取了真龍的名字。比他們兩個更可惡的是賽蒙,這家夥善於花錢鉆營,已收買了我手下好幾個仆人和兩名騎士,他老婆的侍女居然跟我家弄臣上了床。如果史坦尼斯奇怪我為什麽在回信裏緘默不語,那是因為我連自家學士都信不過。席奧默頭腦精明,但對我們家沒有感情,你在大廳裏已經聽過他的發言了。本來學士們戴上頸鏈時就該放下地域之見,但我始終忘不了他是蘭尼斯港的蘭尼斯特,且自稱跟凱巖城蘭尼斯特家有遠親關系。總而言之,我身邊不是敵人就是笑裏藏刀的奸細,戴佛斯大人,他們像蟑螂一樣汙染了我的城市,每天晚上我都覺得他們在我身上爬。”胖子握手成拳,下巴上的肥肉不住顫抖,“我兒文德爾到孿河城作客,吃過瓦德侯爵的面包和鹽,並把自己的劍和朋友們的劍一起掛在墻上,赤手空拳地赴宴。結果他們竟冷血地謀殺了他。這是謀殺!但願佛雷家的人都被他們自己編造的無稽故事噎死!我跟傑瑞喝酒,與賽蒙說笑話,還把摯愛的孫女許配給雷加……但他們甭想讓我忘記發生過的事。北境永不遺忘,戴佛斯大人,北境永不遺忘。現在我兒子回家了,戲也該演完了。”

威曼大人話中有股寒氣,讓戴佛斯感到徹骨冰涼。“如果您尋求正義,大人,請您依靠史坦尼斯國王。世上沒有比他更公正的人。”

羅貝特·葛洛佛插話:“您的忠誠顯示了您的榮譽,戴佛斯大人,但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畢竟只是您的國王,不是我們的國王。”

“你們的國王已經過世。”戴佛斯提醒兩位北方貴族,“他和威曼大人的兒子一起,在紅色婚禮上遭到謀殺。”

“少狼主的確遇害了。”曼德勒同意,“但艾德大人不止有這麽一個勇敢兒子。羅貝特,把那孩子帶來。”

“立刻就去,大人。”葛洛佛閃身出門。

那孩子?莫非羅柏·史塔克的某個弟弟逃脫了臨冬城之劫?莫非曼德勒還在城堡裏藏了一位史塔克傳人?再或是他找了個冒牌貨?就他看來,北境人大概不在意真假……但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卻決不會跟冒牌貨合作。

然而羅貝特·葛洛佛帶來的男孩顯然不是史塔克家的人,連冒充的資格都沒有。此人比少狼主被謀害的弟弟們大得多,約莫有十四五歲,而其眼睛顯得比年齡更為成熟。他暗棕色蓬頭下的臉龐有些兇狠,嘴巴寬、鼻子尖、下巴也尖。“你是誰?”戴佛斯問。

男孩望向羅貝特·葛洛佛。“他是啞巴,但我們已經教會了他基本的書寫。他學得很快。”葛洛佛從腰帶上抽出一把匕首,遞給男孩,“把你的名字寫給席渥斯伯爵看。”

房間裏沒有羊皮紙,於是男孩在墻上一根木梁柱上刻字。威……克……斯。寫“斯”字的時候他傾身向前,刻得很用力。刻完後,他手一翻就把匕首甩到空中,又巧妙地接住,他得意洋洋地欣賞著自己的手藝。

“威克斯是鐵民,作為席恩·葛雷喬伊的侍從,跟隨他去了臨冬城。”葛洛佛坐下來,“史坦尼斯大人對臨冬城事變了解多少?”

戴佛斯回憶著他們聽說的故事。“臨冬城被史塔克大人從前的養子席恩·葛雷喬伊襲奪。葛雷喬伊殺害了史塔克家兩名幼主,並把人頭掛在城墻上。當北方人前來驅逐他時,他燒掉了整座城堡,男女老少都不放過,最終是波頓大人的私生子除掉了他。”

“沒有除掉。”葛洛佛說,“私生子把他抓回了恐怖堡,並在那裏剝皮拷問。”

威曼大人點頭同意。“你聽說的故事我們也都聽過,裏面的謊言就跟布丁裏的葡萄幹一樣多。焚毀臨冬城的不是別人,正是波頓的私生子——拉姆斯·雪諾,現在小鬼國王讓他做了波頓。雪諾沒殺光所有人,他留下了女人們,用繩子捆起來,押回恐怖堡開展追獵運動。”

“追獵運動?”

“他是個頂尖獵人。”威曼·曼德勒解釋,“而女人是他最喜歡的獵物。他會扒光她們的衣服,在森林裏釋放她們。她們有半天時間逃跑,之後他會吹響號角,帶獵狗前去追獵。曾有個別女人拼死逃離魔掌,向我們講述了真相,但絕大多數人沒那麽幸運。拉姆斯抓到女人會先施暴再剝皮,屍體留給他的狗,人皮則帶回恐怖堡作為戰利品展示。如果對方讓他的追獵運動比較有趣,他會在剝皮前先割喉嚨;如果惹惱了他或是讓他無聊,他就先剝皮。”

戴佛斯聽得臉色刷白。“諸神在上,世上怎會有這樣的——”

“邪惡存在於血統裏。”羅貝特·葛洛佛道,“他是個因奸情而生的雜種。無論小鬼國王管他叫什麽,他都是個雪諾。”

“有哪個雪諾比他更黑心?”威曼大人接口,“拉姆斯用武力強迫寡婦下嫁,從而奪取了霍伍德大人的領地,婚後他便把新婚夫人鎖進塔,並就此遺忘了她。據說她在餓得發狂時吞吃了自己的指頭……而蘭尼斯特的正義居然是把奈德·史塔克的小女兒送給這殺人兇手。”

“波頓家的人一貫狡猾殘酷,但這家夥實在是個人皮野獸。”葛洛佛評論。

白港伯爵傾身向前。“佛雷家的人也好不到哪裏去。他們談論狼靈和易形者,拍著胸脯保證是羅柏·史塔克害了我的文德爾。他們怎能如此囂張!他們明知北境不會相信這些謊話——不會真正相信——但他們認定只要把刀架在我們脖子上,我們就不敢反駁。盧斯·波頓對他在紅色婚禮中扮演的角色撒了謊,正如他的私生子對臨冬城的事撒了謊,但他們握有我兒子,所以我不得不吞下他們的狗屎,還要讚美狗屎的滋味。”

“那現在呢,大人?”戴佛斯追問。

他希望能聽見威曼大人痛痛快快一句:現在我們將為史坦尼斯國王而戰。但那胖子只詭異地一笑。“現在我要去參加婚禮咧。可大家都知道,我太胖,顯而易見騎不了馬。我小時候愛騎馬,青年時代靠著馬上本領在比武場上還略有建樹,但那些日子早已過去,如今我這副身軀變成了比狼穴還難受的牢房。不管怎麽說,我必須去,盧斯·波頓非見到我屈膝不可,他的甜言蜜語下透出的是赤裸裸的威脅。我得先坐船,再乘轎,帶上一百名騎士和佛雷家的好朋友們。佛雷家的人是走海路來的,沒帶坐騎,所以我決定送他們每人一匹好馬作為客禮。你們南方人也會送客人禮物嗎?”

“有時會,大人,當客人離開主人家的時候。”

“那你或能理解我的想法。”威曼·曼德勒顫巍巍地站起身,“一年多來,我都在興建戰艦。你看到的只是一部分,更多的船被我隱藏在白刃河中。戰爭讓我蒙受了慘重損失,但我麾下的騎兵仍多於頸澤以北任何一家諸侯。我的城墻十分牢靠,地窖裏裝滿銀子,老城和寡婦望唯我馬首是瞻,我麾下的封臣還包括十幾家小貴族和一百位有產騎士。總而言之,我可以為史坦尼斯國王帶去白刃河東的全面支持,從寡婦望到公羊門到羊頭山再到斷枝河上游,所有人都聽我號令。這一切,只消你跟我做一個交易。”

“我可以把您的條件帶給國王陛下,然而——”

威曼伯爵打斷他。“我只跟你做交易,與史坦尼斯無關。我需要的不是國王,而是走私者。”

羅貝特·葛洛佛替他解釋:“當初羅德利克·凱索爵士試圖從席恩·葛雷喬伊的鐵民手中奪回臨冬城時究竟發生了什麽,我們到現在還沒弄清楚。波頓的私生子宣稱葛雷喬伊在談判中謀殺了羅德利克爵士,威克斯否認這點,但他現在學會的詞匯還不足以覆述事情的來龍去脈……不過在我們找到他之前,他已懂得表達‘是’和‘否’,我們花了很長時間才問對合適的問題。”

“謀殺羅德利克爵士和臨冬城眾人的是私生子。”威曼大人道,“他把葛雷喬伊的鐵民也殺了。威克斯看見他們屠殺那些跪地投降的人。我們問起他自己是如何脫險,他拿了一截粉筆,畫了一棵有臉的樹。”

戴佛斯想了想。“舊神拯救了他?”

“某種程度上是。他爬上心樹,藏在枝葉間。波頓的人在神木林裏來回搜了兩次,殺光了找到的人,但沒人想到上樹。是這樣嗎,威克斯?”

男孩又把葛洛佛的匕首翻面拋起,用手接住,點了點頭。

葛洛佛說:“他在樹上躲了很久,人睡在枝葉間,一點不敢動彈。直到最後他聽到下面傳來說話聲。”

“死人在說話。”威曼·曼德勒道。

威克斯伸出五根手指,用匕首輪流點了每根指頭一下,然後收起四根指頭,多點了一下剩下的那根。

“六個人。”戴佛斯說,“一共六個人。”

“其中有兩個是奈德·史塔克被謀殺的兒子。”

“啞巴怎能告訴您這個消息?”

“他用粉筆畫了出來。他畫了兩個男孩……帶著兩匹狼。”

“這孩子是鐵民,所以他不敢現身。”葛洛佛說,“但他把他們說的話都聽在耳中。那六個人沒在臨冬城的廢墟中多做逗留,其中四個走一路,另兩個走另一路。威克斯悄悄跟上了人少的那一路,那一路包括一個女人和一個男孩。他一定是走在下風處,所以狼沒聞出他的氣味。”

“他知道他們去了哪裏。”威曼大人說。

戴佛斯開始懂了。“您要那個男孩。”

“盧斯·波頓握有艾德公爵的女兒,白港想要扳倒他,就得有奈德的兒子……以及冰原狼。狼會證明那孩子的身份,並撕破恐怖堡的謊言。這就是我的條件,戴佛斯大人,你去把我的封君偷渡回來,我則尊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為王。”

戴佛斯·席渥斯本能地摸向喉頭。指骨是他的幸運符,不知怎地,他覺得要完成威曼·曼德勒提出的交易,他需要格外的運氣。指骨當然早不見了,他說:“您手下能人輩出,您有那麽多騎士、領主和學士,要一個走私者來做什麽?您的船也多得是。”

“我有船。”威曼大人承認,“但船上的水手都是河民,或是從未駛出咬人灣的漁夫。要達成我的目標,我需要找一位能揚帆遠航,能悄悄避開危險,不吸引多餘關註的人。”

“那男孩究竟在哪裏?”戴佛斯覺得自己不會喜歡問題的答案,“您想讓我去哪裏,大人?”

羅貝特·葛洛佛說:“威克斯,指給他看。”

啞巴又拋了一下匕首,在空中接住,然後扔向墻上那張威曼伯爵的羊毛地圖。匕首插進墻壁,兀自顫個不休,啞巴則咧嘴笑了。

半晌間,戴佛斯好想讓威曼·曼德勒將自己送回狼穴,繼續面對愛講故事的巴提穆斯爵士和珍愛著那些要命女人的加爾斯。狼穴裏的犯人好歹有麥片粥可吃,而世上有個地方居民的早餐卻是同類的血肉。

丹妮莉絲

每天清晨,女王都會站在西墻上,點數奴隸灣中的風帆。

今日,她數到二十五艘船,不過有些帆在遠處游曳不定,因而這數字不是很準確。她可能數漏,抑或數重。那又怎樣?扼死一個人只需十根指頭。所有貿易都被迫中斷,漁民也不敢去海灣捕魚。最膽大的在河中撒下幾條釣索,即便這也很冒險;絕大部分人只能將船緊靠在彌林的多彩磚墻下。

但海灣中不乏彌林船。丹妮的軍隊圍城時,城內許多戰艦和貿易劃槳船駛入了海中,現在它們轉而壯大了魁爾斯、脫羅斯和新吉斯的艦隊。

她的海軍司令的建議聊勝於無。“讓他們見識您的龍。”格羅萊說,“讓淵凱人嘗嘗烈火的滋味,我們的貿易就會暢通無阻。”

“那些船正在困死我們,我的海軍司令卻只會談論龍。”丹妮回答,“你是我的海軍司令,不是嗎?”

“我是沒有船的海軍司令。”

“那就造船啊。”

“戰艦沒法用磚造。奴隸主燒掉了方圓二十裏格內每一片樹林。”

“那就去二十裏格外找。我給你貨車、工人、騾馬……你需要的任何東西。”

“我是水手,不是船工。我被派來帶陛下回潘托斯,您卻把我拉到這裏,還為了釘子和木頭把我的‘賽杜裏昂號’大卸八塊。我再也看不到她了,也很可能再見不到故鄉和發妻。拒絕達梭斯的船的不是我,我沒法用漁船跟魁爾斯人開戰。”

他的抱怨讓丹妮懊惱不已,她甚至懷疑這壞脾氣的潘托斯人會不會是那三個背叛者之一。不,他只是個背井離鄉的老人,心生怨氣而已。“總有能做的事。”

“當然,我跟您說過。那些船是繩子、瀝青和帆布造的,外加科霍爾的松木和索斯羅斯的柚木,以及來自偉大的諾佛斯的老橡木,再或紫杉、白蠟、雲杉。反正是木頭,陛下。木頭易燃,而龍——”

“我不想再議論龍。下去吧,去向你的潘托斯神明祈求風暴,以摧毀敵人。”

“水手從不祈求風暴,陛下。”

“我聽夠了你不會這不會那!走吧!”

巴利斯坦爵士沒走。“城內儲備還夠。”他提醒丹妮,“而且陛下下令栽種豆子、葡萄和小麥。您的多斯拉克人劫掠了那些躲到山上的奴隸主,並解放了他們的奴隸。這些奴隸正辛勤耕作,日後將帶著收成來彌林的市場。您還得到了拉紮的友誼。”

是達裏奧為我贏得的,雖然價值不大。“羊人的友誼。羊羔要有牙齒就好了。”

“那無疑會讓狼群更謹慎。”

這話讓她笑起來。“您那些孤兒怎樣了,爵士先生?”

老騎士微微一笑。“很好,陛下,很高興您問起這個。”那些男孩是他的驕傲。“有四五個孩子表現出騎士的素質,或許最終我能培養出十幾位騎士。”

“若他們能跟你一樣真誠,一個就夠了。”過不了多久,她將需要每一位騎士。“他們能為我比武麽?我想看。”韋賽裏斯給她講過他在七大王國觀看的比武大會,但她從未親眼觀賞。

“他們還沒準備好,陛下。等一切就緒,他們樂意向您展示實力。”

“希望那一日盡快到來。”丹妮想吻這位好騎士的臉頰,但彌桑黛出現在拱門外。“彌桑黛?”

“陛下,斯卡拉茨求見。”

“帶他上來。”

圓顱大人和兩名獸面軍一同前來,其中一人戴著老鷹面具,另一個面具似乎是豺狼。黃銅面具只露出眼睛。“我的明光,西茨達拉昨夜似乎進了紮克金字塔,直到後半夜方才離開。”

“他拜訪過多少座金字塔了?”丹妮問。

“十一座。”

“距離上一次謀殺過了多久?”

“二十六天。”圓顱大人眼裏似要噴出怒火。讓獸面軍跟蹤西茨達拉,記錄他的行蹤,全是圓顱大人的主意。

“到目前為止西茨達拉履行了諾言。”

“這怎麽能算!鷹身女妖之子的確放下了屠刀,但是為何?就因為尊貴的西茨達拉好言相勸?我告訴您,他跟他們是一夥的,因此他們才會服從他。他很可能就是他們的頭領,鷹身女妖本人。”

“如果有鷹身女妖的話。”

斯卡拉茨確信彌林的鷹身女妖之子有一位貴族首領,一位秘密指揮這支影子軍隊的元兇。丹妮不這麽認為。獸面軍除掉了幾十名鷹身女妖之子,那些被俘者經過嚴刑拷打後會慘叫著供出一些名字……太多名字了。在她看來,若所有謀殺都是某位幕後黑手所為,只需擒賊擒王便天下太平這固然好,但恐怕事情沒這麽單純。我的敵人無處不在。“西茨達拉·佐·洛拉克交友廣泛,富甲天下。或許他可以用錢幫我買來和平,或許他能讓貴族們相信我們的婚姻是皆大歡喜。”

“就算他不是鷹身女妖,他也知道誰是。發掘真相不難,請允許我審問西茨達拉,我很快就能讓他招供。”

“不。”丹妮說,“我不相信那些招供。你給過我太多招供,而那些全無價值。”

“我的明光——”

“我說‘不’。”

圓顱大人怒沖沖的臉愈發醜陋了。“這是亂來,偉主西茨達拉把聖上當猴耍。您想跟毒蛇上床麽?”

我想跟達裏奧上床,但為了你這幫人,我卻把他送走了。“你可以繼續監視西茨達拉·佐·洛拉克,但不能傷害他。聽明白了嗎?”

“我不是聾子,聖主,我會遵命。”斯卡拉茨從袖中抽出一卷羊皮紙。“聖上請看,參與封鎖的彌林船名單,以及她們的船長。全是些偉主大人。”

丹妮研讀了一下羊皮紙,彌林的顯赫家族均名列其上:哈紮卡、瑪瑞克、庫爾紮、紮克、雷哈達、格拉紮、帕爾,甚至瑞茨納克和洛拉克。“我要這名單幹嗎?”

“名單上每個人在城內都有親人:老婆孩子、兄弟姐妹、父母雙親。讓獸面軍去逮捕他們,用作人質來要挾換船。”

“若我派獸面軍進他們的金字塔,意味著一場血腥的內戰。我必須相信西茨達拉,必須期待和平。”丹妮將羊皮紙舉到蠟燭上,在斯卡拉茨的怒視下,讓那些名字消失在火焰中。

事後,巴利斯坦爵士說她哥哥雷加會以她為榮,丹妮卻想起喬拉爵士在阿斯塔波說過的話:雷加戰鬥得英勇,雷加戰鬥得高貴,雷加戰鬥得榮譽,雷加死得不明不白。

她下到紫色大理石廳,發現幾乎空無一人。“今日沒人請願?”丹妮問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沒人需要裁決?或索求賠償?”

“沒有,聖上,整座城市被恐懼籠罩。”

“沒什麽好怕的啊。”

當晚丹妮就知道人們在怕什麽了。她的質子米卡拉茨和科茲米亞正端上秋蔬和姜湯組成的簡單晚餐,伊麗上來通報說格拉茨旦·卡拉勒帶著三名藍聖女從神廟回來。“灰蟲子也來了,卡麗熙。他們急著見您。”

“帶他們去大廳,並召集瑞茨納克和斯卡拉茨。綠聖女說是何事?”

“阿斯塔波。”伊麗答道。

灰蟲子先開口:“他自晨霧中出現,騎在蒼白的母馬上,奄奄一息。他的馬踉踉蹌蹌地走向城門,身側滿是血汙和泡沫,眼睛恐懼地轉動。騎者高喊‘她在燒,她在燒’,然後從馬鞍上一頭摔下。小人趕到現場,命人將騎者帶到藍聖女處救治。您的仆人們擡他穿過城門時,他再次哭號:‘她在燒。’他的托卡長袍下幾乎是一副骨架,僅存的肌肉燒得滾燙。”

一位藍聖女接著講述:“無垢者將此人帶到神廟,我們脫光他的衣服,用冷水給他清洗。他的衣服骯臟不堪,我的姐妹在他大腿上找到半截箭頭。他折斷了箭桿,但沒取出箭頭,結果傷口發炎,毒素擴散到全身。進神廟不到一小時他就死了,嘴裏一直高喊‘她在燒’。”

“‘她在燒,’”丹妮莉絲重覆,“她指誰?”

“阿斯塔波,明光。”另一位藍聖女指出,“他說過一次,他說:‘阿斯塔波在燃燒。’”

“這可能是發燒時的胡話。”

“明光明鑒。”格拉茨旦·卡拉勒說,“但劄拉還看到別的東西。”

名叫劄拉的藍聖女雙手交握。“女王陛下。”她低聲道,“他的高燒不是那支箭引起的。他大小便失禁——不止一次,而是好多次——糞便一直流到雙膝,裏面還帶著幹血。”

“灰蟲子說他的馬在流血。”

“是這樣的,陛下。”太監確認,“那匹蒼白母馬被他的馬刺紮得血肉模糊。”

“或許如此,明光。”劄拉道,“但鮮血和糞便混在一起,沾在他內衣上。”

“他在便血。”格拉茨旦·卡拉勒指出。

“我們無法確定。”劄拉道,“但彌林很可能要面對遠比淵凱的長矛恐怖的事物。”

“我們必須祈禱。”綠聖女說,“神明將這個人送到我們中間,作為信使,帶來信號。”

“什麽信號?”丹妮問。

“災難與毀滅的信號。”

丹妮不願相信他們說的。“他只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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