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卷 魔龍的狂舞(上)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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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頭統治,但“青銅”約恩·羅伊斯發誓要扳倒他;巴隆·葛雷喬伊也死了,他的弟弟們正在爭奪海石之位;桑鐸·克裏岡當了土匪,沿三叉戟河燒殺搶掠;密爾、裏斯和泰洛西開始了新一輪戰爭;東方發生了奴隸起義。

但他也偷聽到一些新消息:羅貝特·葛洛佛也在城裏招募兵馬,但收效甚微,因為曼德勒大人對他的呼籲不理不睬。據說大人宣稱白港厭倦了征戰——這是個壞消息;萊斯威爾家和達斯丁家奇襲熱浪河上的鐵民,燒光了長船,這也是個壞消息;波頓的私生子率軍南下攻打卡林灣,霍瑟·安柏加入了他的陣營。“妓魘他親自帶隊喲。”一位從白刃河上游運來獸皮和木材的討河人說,“帶著三百名長矛兵和一百名弓箭手,途中匯合了霍伍德家和賽文家的人。”這是最糟糕的消息。

“識時務者為俊傑,威曼大人也該派些人去打仗。”在桌子遠端落座的老人說。“盧斯大人既然官拜守護,出於榮譽白港理應響應他的召喚。”

“波頓家的人懂個狗屁榮譽!”店主一邊給大家杯子裏添滿棕色的葡萄酒,嘴裏一邊說。

“威曼大人才不會挪地兒呢,他太他媽肥了。”

“我聽說他身體狀況不佳,成天不是哭就是睡,病得幾乎下不了床。”

“就是說他太肥了嘛。”

“這跟肥胖沒有關系。”店主堅持,“主要是獅子抓了他兒子。”

沒人提及史坦尼斯國王,沒人意識到國王陛下千裏迢迢趕到北方來為他們保衛長城。在東海望,人們談論的全是野人、屍鬼和巨人,但這些事物對白港人而言似乎都只是傳說故事。

戴佛斯俯身探到燭光中。“我聽說佛雷害死了他兒子,姐妹屯的人都這麽說。”

“他們殺的是文德爾爵士。”店主道,“爵士的屍骨就躺在雪聖堂,有蠟燭環繞,你可以自個兒去瞻仰。威裏斯爵士還在當俘虜。”

糟糕透頂。他知道威曼大人有兩個兒子,但他以為兩個兒子都死了。如果鐵王座握有威曼大人的繼承人……戴佛斯自己就是七個兒子的父親,他在黑水河上失去了其中四個,為保護剩下的兒子,他知道自己會答應諸神或世人的任何要求。史蒂芬和史坦尼斯身處數千裏之外、遠離戰爭的威脅,但戴馮作為史坦尼斯國王的侍從就待在黑城堡。他所侍奉的國王,其事業成敗很可能取決於白港的態度。

酒友們的話題轉移到了龍上頭。“你們肯定是瘋了。”一位“暴風舞者號”上的槳手說,“乞丐王死了幾年啦。有個多斯拉克馬王砍了他的頭。”

“謠言是這麽傳的。”那個老人道,“但不清楚真假。就算他死了,也是死在半個世界之外,誰說得清?哪天國王要我的命,我鐵定也想個法子裝死。總而言之沒人見過他的屍體嘛。”

“廢話!我還沒見過喬佛裏的屍體或是勞勃的屍體呢。”店主咆哮。“照你的邏輯,他們也都活得好端端的嘍?你怎麽不說受神祝福的貝勒這些年只是去打了個小盹兒呢?”

老人扮個鬼臉。“韋賽裏斯並非唯一的真龍,不是嗎?雷加王子的兒子你能確定他真死了嗎?據說他當年還是個嬰兒。”

“他們家不還有個公主嗎?”一個妓女說。是那個抱怨灰肉的妓女。

“有兩個。”老人答道,“一個是雷加的女兒,一個是雷加的妹妹。”

“戴安娜。”討河人說,“他妹妹叫這個名字。龍石島的戴安娜。要不就是叫戴安拉?”

“戴安娜是老國王貝勒的老婆。”槳手糾正,“我在一艘以她命名的船上劃過槳,‘戴安娜公主號’。”

“如果她是國王的老婆,就該稱王後啊。”

“貝勒沒有王後,他太神聖了。”

“其實他跟她結了婚。”妓女說,“只是沒睡她而已。加冕為王以後,他便把她和他其他的妹妹一起鎖在塔裏。一共有三個。”

“是了,丹妮安娜!”店主大聲說,“她叫這個名字。我指‘瘋王’的女兒,不是貝勒那該死的老婆。”

“丹妮莉絲。”戴佛斯開口,“她是跟著戴倫二世時期與多恩親王聯姻的丹妮莉絲取的名。不過我不知道她現在的情況。”

“我卻知道。”最先談論龍的人此刻接了口,他是個身穿淺黑色羊毛夾克的布拉佛斯槳手。“我們南下潘托斯時,曾停靠在一艘名叫‘杏眼少女號’的商船旁,我跟船長的侍者喝過酒。他跟我講了一個精彩的故事,說有個苗條少女在魁爾斯上過他們的船,要他們載她和三條龍返回維斯特洛。那少女生有銀發紫眼。‘我親自帶她去見船長,’侍者發誓說這是真的,‘但船長不想跑這趟。他覺得販賣藏紅花和丁香的利潤更豐厚,而且香料不會放火燒船。’”

地窖裏哄堂大笑。戴佛斯沒笑,因為他知道“杏眼少女號”的結局。諸神真殘酷,他們一面讓那個船長平安橫渡半個世界,另一面又讓他在幾乎快到家時被假信號導向滅亡。那個船長比我有種,他出門時心想。按今天的市價,一個人只消去東方做一次買賣,餘生就榮華富貴享之不盡。戴佛斯年輕時也夢想過去這樣的大航海,然而歲月就像蛾子圍繞火焰舞蹈一樣匆匆飛過,他始終沒有成行。總有一天,他對自己說,總有一天,等戰爭結束,等史坦尼斯國王坐上鐵王座、不再需要洋蔥騎士了,我會帶戴馮去遠航——史蒂和史坦夠大的話也可以去——去看魔龍和世上所有的奇跡。

門外吹起了風,廣場周圍的油燈裏火苗亂抖。太陽下山後氣溫顯然更低了,但這與東海望無法相比,那裏的夜晚寒風呼嘯著吹過長城,如刀子般穿透最厚實的鬥篷,讓人血液凍結。跟那裏比起來,白港的風簡直像是熱水浴。

他還知道其他容易打探消息的地方:一家以七鰓鰻派聞名的旅館;一家羊毛代理商和海關官員常去的酒屋;一家花幾個銅分就能欣賞下流劇目的劇院。但戴佛斯覺得該打探的都打探到了。我確實來晚了。他本能地伸手到胸前,去摸那個皮繩系住的小口袋,但他的指骨已經不在,在黑水河的大火中他不僅丟掉了自己的船和自己的兒子們,還失去了自己的幸運符。

下一步怎麽做?他緊了緊鬥篷。是徑直上山、去新堡做無謂的請願?還是回姐妹屯再做打算?或者幹脆回到瑪瑞亞和孩子們身邊?抑或買匹馬,沿國王大道奔回史坦尼斯身邊,告訴國王他在白港沒有朋友、更得不到希望?

艦隊起程前夜,賽麗絲王後曾宴請薩拉及其麾下船長。卡特·派克帶著四名守夜人的高官前來赴宴,甚至連希琳公主也出席了。鮭魚上桌時,亞賽爾·佛羅倫爵士給大家講了某個坦格利安王子把猿猴當寵物養的搞笑故事。亞賽爾爵士說,王子喜歡給猿猴穿上他過世兒子的衣服,假裝那猿猴是他的孩子,不僅如此,他還時不時替那猿猴求親。有幸被他提親的王公貴族們紛紛禮貌地拒絕了——他們當然得拒絕。“穿上絲綢和天鵝絨,猿猴也還是猿猴。”亞賽爾爵士總結,“聰明人應該知道無論猿猴多麽像人,它終究做不了人的事。”後黨人士為他的玩笑樂開了懷,有幾個人甚至直沖戴佛斯笑。我不是猿猴,他心想,我跟你們一樣有身份地位,而且我比你們更有人格。但記憶仍舊刺痛了他。

海豹門入夜時就關閉了,黎明到來前戴佛斯都沒法返回“歡樂接生婆號”,只能在城中過夜。他凝視著手握破戟的老魚王。我穿越大雨、沈船和風暴才來到這裏,縱然希望渺茫,也不能半途而廢。他失去了指骨和幸運符,但他決非穿天鵝絨的猿猴。他是國王之手。

城堡梯是一條向上的寬闊白石階梯,從水濱的狼穴直通山上的新堡。街道兩旁有許多大理石美人魚,美人魚們用手托著熊熊燃燒的鯨油碗,以提供照明。到達山頂後,他回頭望去,將港口盡收眼底,內港外港一目了然。只見防波堤的長墻後,內港中果然擠滿了劃槳戰船,戴佛斯數到二十三艘。看來威曼大人胖歸胖,人卻不懶。

新堡城門禁閉,他叫開了一道邊門,一名守衛出來問他有何貴幹。戴佛斯把那條帶有王家封蠟的黑金緞帶展示給他看。“請通知曼德勒大人。”他說,“我有要事需要立刻與他私下會談。”

丹妮莉絲

舞者身上塗了一層油,仔細剃過毛的身軀在火光下熠熠生輝。熊熊火把隨著鼓點和震顫的笛聲在舞者間拋接。每當兩支火把於空中交叉飛行,就會有一名全裸的少女從中旋轉躍過。火光照亮了女孩塗油的四肢、胸脯和臀部。

三個男的都硬了,但他們性致勃勃的表情,卻讓丹妮莉絲·坦格利安感到滑稽。三個人身高相若,雙腿修長,小腹平坦,每塊肌肉都棱角分明,仿若石雕。連他們的臉看起來都一樣,盡管……透著古怪,因為一人的膚色黑如烏木,第二人白如牛奶,第三人則像拋光的銅幣一樣閃閃發亮。

故意刺激我麽?丹妮在絲綢靠墊中挪了挪。她的無垢者戴著尖刺盔,像雕像一樣立在柱子後面,光滑的臉上毫無表情。但並非所有人都能如此。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張大了嘴,一邊全神貫註地觀看表演,一邊流口水;西茨達拉·佐·洛拉克正和身邊的人交談,目光卻始終沒離開跳舞的女孩;圓顱大人那張泛著油光的猙獰醜臉一如既往地嚴肅,但連他也沒放過香艷場景。

她的貴客在想什麽,就很難看出來了。那蒼白瘦削的鷹臉男人和她同坐在高桌邊,身著褐紅色絲綢與金絲長袍,優雅地小口咬著無花果,光頭在火把照耀下放光。每當劄羅·讚旺·達梭斯的視線隨舞者移動時,他鼻子上的蛋白石都格外引人註目。

為表敬意,丹妮特意換上魁爾斯服裝。精致的紫色透明錦袍開口很低,露出左邊胸脯,銀金色長發輕披在肩,剛好遮不到乳頭。大殿內半數男人都在偷瞄她——除了劄羅。和在魁爾斯時一樣。美色無法打動這位巨商。但我必須打動他。他乘坐三桅大帆船“錦雲號”,從魁爾斯帶著十三艘劃槳船而來。她的祈禱得到了回應。自她廢止奴隸制,彌林的對外貿易就一塌糊塗。劄羅可以改變局面。

鼓點漸趨激昂,三個少女空翻躍過火焰。男舞者托住舞伴們的腰,順勢插入命根子。丹妮註意到,每當長笛顫抖,女人便會弓起背,雙腿盤在同伴腰上,男人則伴著音樂節拍不斷抽插。她以前也見過性愛表演,多斯拉克人交合就跟公馬母馬交配一樣在光天化日之下進行。但這是她頭一次看到性愛與音樂糅雜的場面。

她的臉有些發燙。是酒的緣故,她告訴自己,但卻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達裏奧·納哈裏斯。他的信使清晨時分剛剛抵達,稟報說暴鴉團已從拉紮返回。她的團長正日夜兼程趕回她身邊,並將羊人的友誼帶給她。食物和貿易,她提醒自己,他沒讓我失望,他不會讓我失望。達裏奧會幫助我拯救城市。女王渴望看到他的臉,輕撫他的三叉胡,向他傾訴憂愁……但暴鴉團尚在凱塞山口之外,要好多天才能到達,王國的事得由她自己操心。

紫色立柱間煙霧飄渺,舞者們雙膝下跪,以頭觸地。“你們跳得很好。”丹妮說,“難得欣賞到如此優雅動人的舞蹈。”她向瑞茨納克·莫·瑞茨納克點頭示意,總管便快步來到她身邊,皺巴巴的光頭上布滿汗珠。“帶客人們去浴室,為他們洗去風塵,再送上食物和酒水。”

“那是我莫大的榮幸,聖主。”

丹妮伸出酒杯讓伊麗滿上。這酒甘甜濃烈,散發著東方香料的辛香,比近來常喝的清淡的吉斯卡利酒要好得多。劄羅在姬琪端的盤子中精挑細選半天,最後拿了一個柿子。那橘黃色果皮倒是很襯他鼻子上的珊瑚。他咬了一小口,撅起嘴唇。“好酸。”

“閣下是要甜食麽?”

“甜食吃膩了。酸酸的水果和放蕩的女人是生活的調劑。”劄羅又咬了一口,仔細地咀嚼後,才咽下去。“丹妮莉絲,最甜美的女王,我無法形容再次沐浴在您的榮光中是多麽喜悅。您離開魁爾斯時還是個孩童,可愛又迷惘!我擔心您一路航進墳墓,到頭來卻發現您登上了王位,成為一座古老城市的女主人,統率著一支仿若來自夢中的勁旅。”

不,她暗想,是來自血與火。“您能來看望我真是太好了,再次見到您令我無比歡欣,我的朋友。”我不信任你,但我需要你。我需要十三巨子的船和貿易。

幾世紀以來,彌林和她的姐妹城淵凱及阿斯塔波一直是奴隸貿易的中樞。多斯拉克卡奧和蛇蜥群島的海盜會來此出售俘虜,世上其他地區的人們則來此收購奴隸。除開奴隸,彌林沒有別的貿易資源。吉斯卡利的丘陵地中固然有豐富的銅礦,但世界脫離青銅時代後,這種金屬就不太值錢。海邊曾有雪松茂密生長,但在吉斯人與瓦雷利亞人的戰爭中,很多樹倒在舊帝國的利斧下,剩下的則被龍焰焚燒殆盡。樹木消失之後,毫無遮掩的土壤經過烈日烘烤,被狂風卷入厚厚的紅雲中。“正是那些災難讓我的人民當上了奴隸販子。”格拉茨旦·佐·卡拉勒曾在聖恩神廟中告訴她。我是另一場災難,我要將奴隸販子變回人民,丹妮暗想。

“我不得不來。”劄羅的聲音慵懶倦怠。“遠在魁爾斯,可怕的傳言也傳到了我耳中,那些傳言讓我終日以淚洗面。傳說您的敵人懸賞富可敵國的財寶、無與倫比的榮耀及一百名童貞奴隸,只為要您的命。”

“鷹身女妖之子。”他怎會知道?“他們於夜深人靜之際在墻上塗畫,暗殺熟睡中毫無防備的自由民;而當太陽升起,便會像蟑螂一樣隱匿起來。他們害怕我的獸面軍。”根據丹妮的命令,斯卡拉茨·莫·坎塔克為她組建了新的守備隊,由半數自由民和半數圓顱黨組成,負責在彌林的街道中晝夜巡邏,戴著黑色兜帽和銅制面具。鷹身女妖之子揚言對任何侍奉龍女王的叛徒皆處以極刑,連其親友也受株連,因而圓顱黨巡邏時不得不戴上豺狼、夜梟或其他野獸的面具,以遮擋面孔。“除非我是在漆黑的夜晚,手無寸鐵地孤身在彌林城街道上閑逛,我沒有理由懼怕他們。他們是群懦夫。”

“懦夫的刀跟英雄的刀一樣可以砍下女王的頭顱。若我至愛的女王仍由英勇的馬族騎士貼身保護,我會睡得更香甜。在魁爾斯,您的血盟衛如影隨形,現在他們去哪了?”

“阿戈、喬戈和拉卡洛對我忠心不二。”他在跟我玩游戲。丹妮應對如常。“我只是個年輕女子,不懂治國之道,但那些長者和智者敬告我,要想保住彌林,就必須控制內陸,西達拉劄,南至淵凱丘陵。”

“您的內陸對我無關緊要,我只關心您本人的安危。若您厄運纏身,整個世界都會黯然失色。”

“閣下對我實是關懷備至,不過我自有人保護。”丹妮指指手扶劍柄站立的巴利斯坦·賽爾彌。“他們稱他為無畏的巴利斯坦,他曾兩次粉碎針對我的暗殺陰謀。”

劄羅好奇地掃了賽爾彌一眼。“恐怕是老態龍鐘的巴利斯坦吧,您說呢?您的大熊騎士要年輕得多,而且對您忠心耿耿。”

“我不想談論喬拉·莫爾蒙。”

“也是。那家夥粗鄙不堪,又滿身體毛。”巨商傾身俯過桌子。“我們還是談談愛情、談談夢想、談談欲望和丹妮莉絲吧——您是這世上最美的女人,我啜飲著您的美,神魂顛倒。”

丹妮對魁爾斯人誇張的恭維早已見慣不怪。“如果您神魂顛倒,恐怕是美酒的功勞。”

“任何美酒都不及您的一半美麗那麽令人陶醉。丹妮莉絲離開後,我的大宅空寂猶如墓穴,那座最偉大的城市帶給我的歡愉像灰塵消散在嘴裏。您為何要拋棄我呢?”

我若不拋棄你,就得拋棄自己的性命。“恰逢其時吧,魁爾斯人要我離開。”

“誰?王族嗎?他們血管中流的是水。香料古公會?凝乳堵住了他們的耳朵。不朽者們死光了。您應該嫁給我,我肯定曾經向您求過婚,甚至乞求過您。”

“只求了五十次。”丹妮說笑道,“您放棄得太輕易了,閣下。我是必須結婚的,大家都知道。”

“卡麗熙需要卡奧。”伊麗再次將女王的杯子滿上,“大家都知道。”

“您要我再求一次麽?”劄羅問。“噢,不,別那麽笑。您真是位殘忍的女王,傷了多少男人的心啊。我這謙卑的商人就像一顆碎石,被您穿著珠寶涼鞋的纖纖細足踏在腳下。”一滴晶瑩的淚珠從他蒼白的臉頰上滑落。

丹妮太了解他了,因而不為所動。魁爾斯人想哭就能哭。“哦,行了吧。”她從桌上的碗裏撿了個櫻桃,扔到他鼻子上。“我或許只是個年輕女子,但沒傻到嫁給一個對水果盤比對我的胸部還感興趣的男人。我可是看到您盯著哪種性別的舞者了!”

劄羅擦去淚珠。“我相信,我與陛下看的是同一位。您看,我們是如此心靈相通,您若不肯嫁給我,我甘心做您的奴隸。”

“我不要奴隸。我放你自由。”他那珠光寶氣的鼻子是個蠻誘人的靶子,丹妮這次朝它扔了一顆杏。

劄羅在空中接住,咬了一口。“您怎會產生如此瘋狂的想法?我是不是該慶幸您沒在做客魁爾斯時釋放我的奴隸?”

當時我是乞丐女王,而你身列十三巨子,丹妮心想,何況你一心想要我的龍。“您的奴隸看起來待遇不錯,過得心滿意足,到了阿斯塔波我才大開眼界。您可知無垢者是如何制造和訓練出來的?”

“相當殘酷,對此我毫不懷疑。試想鐵匠打造長劍,需要火燒,用錘子反覆打,還要置入冰水中淬練成鋼。想收獲甘甜的果實,就必須辛勤澆灌。”

“這可是用鮮血澆灌而成的。”

“培訓戰士哪有捷徑可走呢?我的明光,您欣賞我的舞者,您可知他們也都是淵凱培訓的奴隸?他們從會走路起就開始練習舞蹈。完美之路何來坦途?”他喝了一口酒。“他們還通曉所有房中之術,我本想將他們作為禮物獻給您。”

“無論如何。”丹妮早料到如此,“我會放他們自由。”

他身子一縮。“他們有了自由又能幹什麽?這如同把盔甲贈給一條魚。他們就是為跳舞而生的。”

“那是誰讓他們跳舞的?是他們的主人吧?或許您的舞者寧願去建房子、烤面包或種地。您問過他們的意見嗎?”

“您的大象興許還想做夜鶯呢。想想吧,彌林的夜晚不再充斥甜美的歌聲,取而代之的是雷鳴般的咆哮,然後樹木被巨大的灰鳥壓得粉碎。”劄羅嘆口氣。“丹妮莉絲,我的至愛,您那青春誘人的胸脯下跳動著一顆多愁善感的心……但您還需要一個睿智成熟的頭腦。世事並不全是看上去的樣子,很多看起來邪惡的事其實是最適宜的。比如雨水。”

“雨水?”他當我是傻子,還是孩子?

“當雨水落到頭上,我們詛咒它,但如果沒它,我們將陷入饑荒。世界需要雨水……和奴隸。您對此嗤之以鼻,但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想想魁爾斯,想想它在藝術、音樂、魔術、貿易,所有這些領域上的成就,正是這些使得人類區別於野獸,使得魁爾斯猶如您端坐在金字塔頂端一樣,高踞於他人之上……但您可知,代替磚塊支撐起壯麗的魁爾斯的,乃是無數奴隸的脊梁。您捫心自問,如果所有人都面朝黃土過完一生,誰來擡頭仰望無盡的星空?如果所有人都為生存疲於奔命,誰來建造讚美神明的恢弘宇廟?為了偉人的出現,必須有一部分人做奴隸。”

他實在能言善辯,丹妮想反駁,卻無從說起。“奴隸和雨水不一樣。”她最後說,“我被雨淋濕過,也被販賣過,那感覺是不一樣的。沒人想被奴役。”

劄羅懶散地聳聳肩,“我在您可愛的城市登陸時,碰巧在河堤邊遇見故人。他曾在我的府邸做客,是一位販賣稀有香料和名貴葡萄酒的商人。我遇見他時他上身赤裸,曬得通紅蛻皮,好像是在挖坑。”

“不是挖坑,是挖水渠,用於把河水引進田地。我們想種豆子,需要引水入田。”

“我的老友幫忙挖水渠?真是大發善心,也真是不可思議。莫非他被迫無奈?哦,不會,不會,彌林城中沒有奴隸。”

丹妮臉紅了,“你的朋友依靠勞動來掙得食物和住所。我沒法把財富賜給他,現在彌林需要的是豆子,不是那些稀有香料,而豆子需要水。”

“那您要不要把我的舞者也送去挖坑呢?可愛的女王。那位故友見到我時,甚至跪下來,哀求我買他當奴隸,帶回魁爾斯。”

她覺得被扇了一耳光。“那你就買啊。”

“如果您願意的話。反正他肯定心甘情願。”他把一只手搭在丹妮的手臂上。“我說的句句都是朋友間的肺腑之言。當初您身無長物前來魁爾斯,我幫了您;這次我不辭萬裏、遠渡重洋前來,仍是為了幫您。可否借一步說話?”

丹妮感覺到他指尖的熱度。他在魁爾斯也很熱情,丹妮回想往事,直到再也用不著我的那天。她站起來,“走吧。”劄羅隨她穿過廊柱,登上通往金字塔頂端寢宮的寬闊大理石臺階。

“哎,最美麗的女士。”踏上階梯時,劄羅開口道,“身後有腳步聲,我們被跟蹤了。”

“我那老態龍鐘的騎士應該嚇不住你吧?巴利斯坦爵士決不會洩露我的秘密。”

丹妮帶他走到俯瞰整座城市的露臺上,一輪滿月高懸在彌林漆黑的夜空中。“我們走走?”丹妮挽起他的胳膊,空中彌漫著夜晚綻放的花朵的香氣。“您既想幫我,就當我的貿易夥伴吧。彌林出產鹽、酒……”

“吉斯卡利葡萄酒嗎?”劄羅嘴角一撇。“魁爾斯用的鹽直接取之大海。不過這邊的橄欖著實不錯,您賣多少,我就樂意收多少。橄欖油也行。”

“我沒有橄欖給你,奴隸販子燒光了橄欖樹。”橄欖樹在奴隸灣沿岸生長了幾百年,但彌林人趕在丹妮大軍到來前將古老的樹林付之一炬,留下一片焦黑荒野。“我們正重新栽種,但橄欖樹要七年才能結果,三十年後才算得真正長成。銅怎麽樣?”

“漂亮的金屬,可惜和女人一樣善變。金子,嗯……金子才值得信賴。魁爾斯很願意用黃金來換……奴隸。”

“彌林是自由民的自由之城。”

“一座曾經富甲天下的貧窮之城。一座曾經豐饒多產的饑餓之城。一座曾經祥和寧靜的血腥之城。”

他的控訴如同利刺,針針見血。“有朝一日,彌林會重歸富有、豐饒、祥和的模樣,同時也將是自由平等的城市。如果你非要買奴隸,去找多斯拉克人好了。”

“多斯拉克人帶來奴隸,吉斯卡利人訓練奴隸。要到達魁爾斯,馬王必須驅趕俘虜們穿越紅色荒原,路上會有幾百甚至幾千奴隸死掉……還會葬送很多馬,因而沒有卡奧願意冒險。何況,魁爾斯也不想見到城墻外圍滿了卡拉薩。馬聚到一起散發的味道……沒有冒犯您的意思,卡麗熙。”

“至少馬的味道很誠實,這比某些商業巨子或偉大的閣下強得多。”

劄羅沒在意她話中的譏諷。“丹妮莉絲,作為朋友,我不妨直說:您無法讓彌林重歸富有、豐饒、祥和的模樣,只會帶它走向滅亡,就像您對阿斯塔波做過的一樣。您知道剛在哈紮特角發生的戰鬥嗎?屠夫國王被攆回了自己的宮殿,和他新建的無垢者軍隊一起。”

“大家都知道。”棕人本·普棱從戰場帶回了消息。“淵凱人不僅新雇了傭兵,還有兩個新吉斯軍團與他們並肩作戰。”

“兩個很快會變成四個,然後是十個。淵凱的使節業已前往密爾和瓦蘭提斯,去招募更多爪牙。貓之團,長矛團,風吹團……據說賢主大人們還請來了黃金團。”

哥哥韋賽裏斯宴請過黃金團的隊長們,希望他們助他完成覆國大業。他們吃了他的東西,聽了他的請求,然後狠狠嘲笑他。丹妮那時只是個小女孩,但對此記憶猶新。“我也有傭兵。”

“您只有兩個團,而淵凱人在必要時可將二十個傭兵團送到您城下。而且他們肯定不會孤軍作戰,脫羅斯和埃利亞已同意與之結盟了。”

如果真是這樣,就糟透了。丹妮莉絲派使者前往脫羅斯和瑪塔裏斯,希望維持西面的和平,以便專心對付南方的淵凱。使者至今未歸。“彌林已和拉紮聯盟。”

這話讓劄羅輕笑出聲。“多斯拉克馬王稱拉紮人為羊人。當刀斧加身時,他們只會咩咩哀嚎。羊人不會打仗。”

羊人總好過孤立無援。“賢主大人們應該吸取教訓。我曾放過淵凱一馬,同樣的錯誤我不會再犯。若他們膽敢進犯,我會將黃磚之城夷為平地。”

“當您夷平淵凱時,親愛的,彌林會在您身後起義。不要再對迫在眉睫的危險置若罔聞了,丹妮莉絲,您的太監戰士是很優秀,但數量太少了。一旦阿斯塔波陷落,他們根本無法抵抗淵凱糾集的大軍。”

“我的自由民——”丹妮插嘴。

“床奴、理發師和燒磚工贏不了戰爭。”

他是錯的,丹妮希望如此。自由民曾是群烏合之眾,但她已將適齡青年集合起來,命灰蟲子將其訓練成真正的士兵。隨他怎麽想吧。“你忘了麽?我還有龍。”

“有嗎?在魁爾斯,幾乎每時每刻都有龍趴在您肩上……現在呢?現在我看到,您美麗的肩膀跟您可愛的胸脯一樣光滑。”

“我的龍長大了,我的肩膀可沒法跟著長。他們飛得很遠,四處捕獵。”哈茨雅,原諒我。她暗忖劄羅知道多少?究竟打聽到多少訊息?“你若不信,可以去問阿斯塔波的善主大人。”我親眼目睹奴隸販子融化的眼睛流出眼眶。“我的老友,請您據實相告,若不開展貿易,您來找我幹嗎?”

“我為心上的女王帶來一份禮物。”

“請說。”他又想耍什麽花招?

“是您在魁爾斯最想要的禮物:船。海灣裏停泊著十三艘劃槳船,只要您不嫌棄,它們都歸您所有。我要送您一只艦隊,載您返回家鄉維斯特洛。”

一支艦隊。這份超乎想象的大禮讓丹妮心生警惕。在魁爾斯,劄羅提出用三十艘船……換一條龍。“你想用船換取什麽?”

“什麽都不要,我不再覬覦您的龍了。‘錦雲號’曾在阿斯塔波補充淡水,我在那裏見識過他們的傑作。船都歸您了,可愛的女王。十三艘劃槳船,以及船上所有槳手。”

十三艘船。當然。劄羅是十三巨子之一,他肯定說服了同僚每人捐獻一艘船。丹妮看透了這位巨商,他才不會自己拿出十三艘船。“我得考慮一下,能看看這些船嗎?”

“您變得多疑了,丹妮莉絲。”

不得不如此。“是變得明智了,劄羅。”

“隨便看吧。滿意之後對我起個誓,保證自己馬上返回維斯特洛,然後這些船就都歸您。您要對著您的龍、您的七神和您父親的屍骨起誓,立即起程。”

“如果我想多等一兩年再走呢?”

劄羅黯然神傷。“那我會非常傷心,最可愛的陛下……您是如此年輕貌美,卻要過早地夭折,在這異國他鄉。”

好一手威逼利誘。“淵凱人沒那麽可怕。”

“您的敵人不止黃磚之城的那些喲,您要特別小心藍嘴唇、心腸冷硬如冰的家夥。您離開魁爾斯不到半月,俳雅·菩厲就派出三名男巫去潘托斯找你。”

丹妮的慶幸超過了恐懼。“這說明我的路線是正確的,潘托斯離彌林有半個世界之遠。”

“的確。”他點點頭,“然而他們遲早會得知奴隸灣的真龍女王。”

“想嚇唬我嗎?閣下,我有整整十四年生活在恐懼之中,每天清晨在恐懼中醒來,每天夜晚在恐懼中入睡……但我所有的恐懼都在浴火重生那一日焚燒殆盡了。如今只有一件事會讓我害怕。”

“那是什麽呢,我最可愛的女王?”

“我只是個愚蠢的年輕女子。”丹妮踮起腳尖,輕吻他的面頰,“但沒傻到把這個也告訴您。我的人會去檢查您的船,等他們回來,我給您答覆。”

“好吧。”他輕撫丹妮裸露的酥胸,輕聲說,“讓我留下來陪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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