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卷 魔龍的狂舞(上)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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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盡己所能地書寫。

多年來,提利昂閱讀了太多關於龍的作品,但其中大多是些神話故事,沒有實際價值,而伊利裏歐收集的書也不大對路。他真正想要的是加蘭多的瓦雷利亞史名著《自由堡壘之火》。在維斯特洛,此本沒有完整抄本,連學城收藏的也少了整整二十七卷。古瓦蘭提斯的圖書館裏說不定有好抄本——可惜要怎麽進入黑墻之內,他就不知道了。

另一本重要著作是巴斯修士的《龍、蜥龍和長翼龍:龍族的非自然演化史》,但他覺得找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巴斯本是鐵匠之子,後被仲裁者傑赫裏斯提拔為國王之手,政敵們攻擊他是個巫師、不是修士。受神祝福的貝勒坐上鐵王座後,明令焚毀了巴斯的全部作品。十年前,提利昂曾讀到***書浩劫中幸存的《非自然演化史》殘篇,但他懷疑即便有孤本留世,在遠渡重洋的過程中也早已散失。至於那本由無名氏所著、以散文形式記載著被鮮血浸染的歷史的《血與火》(又稱《巨龍之死》),據說其唯一存世的抄本目前深鎖在學城底下的地窖裏。

當賽學士打著呵欠在甲板上現身時,侏儒正就著記憶寫下龍的交配習俗。在這個問題上,巴斯學士、慕昆學士和托馬克斯學士三人的觀點完全相左。哈爾頓站在船尾,就著水面反射的燦爛陽光撒尿,尿液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太陽落山時,我們就能抵達娜恩河的交匯處了,耶羅。”賽學士叫道。

提利昂從紙上擡起頭,擱下鵝毛筆。“我叫胡戈。耶羅是我的小弟弟,平時藏在我褲襠裏不現身,你要我叫他出來溜達溜達嗎?”

“算了吧,我怕把烏龜都嚇跑了。”哈爾頓的笑容如鋒利的刀刃。“跟我說說,耶羅,你到底出生在蘭尼斯港哪條街啊?”

“那是一條無名小巷。”虛構胡戈·希山、也即耶羅的背景這件活兒,令提利昂有種諷刺的滿足感。這是一位來自蘭尼斯港的私生子,擁有豐富多彩的人生。最好的謊言總是摻雜著幾許真實。侏儒很清楚自己帶有西境人的口音——確切地說,是西境貴族的口音——所以胡戈必然是某位老爺的野種。他生在蘭尼斯港則因為比之舊鎮或君臨,提利昂更熟悉這座城市。城市向來是侏儒們的歸宿,即便是那些老實巴交的農民的種,可能的話也都會流浪到城裏。畢竟,鄉間沒有雜耍表演或怪胎展覽,水井卻多的是,淹死不想養的貓、三個腦袋的牛和他這樣的孩子那是家常便飯。

“你又在浪費上好的羊皮紙了,耶羅。”哈爾頓邊系褲子邊說。

“那是,不是每個人都能賽學士嘛。”提利昂的手寫得有點酸麻,此刻正好舒緩舒緩粗短的指頭。“再來一盤席瓦斯?”賽學士總贏,但這不失為消磨時間的好法子。

“晚上再說。跟小格裏芬一起上課?”

“有何不可?總得有人給你糾錯嘛。”

“含羞少女號”上共有四間艙房。耶達裏和耶利亞占了一間房,格裏芬與小格裏芬占了另一間,而萊摩兒修女、哈爾頓都是各占一間。賽學士的房間是四個艙房裏最大的,其一面墻邊全是書架和箱子,裝了許多古舊的卷軸跟羊皮紙,另一面墻邊的架子上則擺滿了各色油膏、草藥和藥劑。金黃的陽光透過有波浪花紋的黃玻璃圓窗照射進來。這裏其他的家具包括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張椅子、一把凳子以及賽學士的席瓦斯棋盤,精雕的木頭棋子散落在棋盤上。

課程從語言課開始。小格裏芬的通用語說得就跟維斯特洛人一樣好,他的高等瓦雷利亞語,潘托斯、泰洛西、密爾、裏斯四地的方言和水手們的貿易行話也很流利。但瓦蘭提斯的方言對他就跟對提利昂一樣是個新事物,每天他們都會學一些新詞匯,而哈爾頓會糾正他倆的錯誤。彌林人的語言又要難學多了,它根子上還是瓦雷利亞語,卻嫁接了醜惡、難聽的古吉斯話。“要把吉斯卡利語說明白,你得把蜜蜂塞進鼻孔裏。”提利昂抱怨。小格裏芬聽了哈哈大笑,但賽學士只是要求:“再來一遍。”男孩聽從吩咐,不過這回他邊翻白眼邊學鼻音。他的聽力比我好,提利昂不得不承認,但我敢打賭,我的嘴上工夫還是要更勝一籌。

語言課之後是幾何課。這堂課男孩不太感興趣,但哈爾頓非常耐心,提利昂也從旁協助教學。早年在凱巖城,父親的學士曾教會他四邊形、圓形和三角形的奧迷,現在稍加點撥,做過的功課又都回來了。

第三堂課是歷史課,男孩開始不耐煩起來。“今天我們學習瓦蘭提斯的歷史。”哈爾頓宣布,“你能告訴耶羅,虎黨和象黨的區別嗎?”

“瓦蘭提斯是九大自由貿易城邦裏最古老的一個,瓦雷利亞的第一個女兒。”男孩用平板無聊的聲調覆誦,“末日浩劫發生後,瓦蘭提斯人理所當然地把自己當成自由堡壘的繼承者,也就是全世界的主人。但對於如何統治世界,他們的意見並不一致。舊貴族信奉武力,商人和放債人則提倡貿易。圍繞這兩種傾向,為爭奪城市領導權,逐漸形成了兩個黨派,即虎黨和象黨。”

“在瓦雷利亞毀滅之後的近一個世紀裏,虎黨都占據優勢。他們的征服戰爭起初進行得很順利。瓦蘭提斯艦隊攻下了裏斯,瓦蘭提斯陸軍占領了密爾,在整整兩代人時間裏,這三個城邦同時服從黑墻之內的指令。轉折點發生在虎黨企圖進一步吞並泰洛西的時候。正所謂唇亡齒寒,潘托斯率先與泰洛西結盟,隨後維斯特洛的風暴王也加入了這一陣營。布拉佛斯人為一位裏斯流亡者提供了一百條戰船,而伊耿·坦格利安騎著‘黑死神’從龍石島飛來助陣。密爾和裏斯見狀便揭竿而起,戰爭最終將爭議之地化為一片焦土,而兩個城邦重新贏得了獨立。除開這場慘敗,虎黨在那一百年間還經歷了許多重大挫折。例如他們派去收覆瓦雷利亞的艦隊消失在煙海裏;在匕首湖上的火船大戰中,科霍爾人和諾佛斯人聯合粉碎了他們在洛恩河上的勢力;多斯拉克人自東方湧來,野外的農民和莊園裏的貴族都紛紛走避,結果導致北起科霍爾森林、南達賽荷魯江源頭的這一大片領地裏,除了青草和廢墟,什麽都沒剩下。一個世紀的南征北戰之後,瓦蘭提斯財政破產、人口雕敝,卻沒有獲得實際利益,這時象黨起而奪權。從那時直到今天,象黨都占據著優勢,有些年虎黨能推出一個執政官,有些年則一個也推不出,但他們的執政官人數從未多於一個。總而言之,象黨已安穩統治了瓦蘭提斯長達三百年之久。”

“就是這樣。”哈爾頓同意,“現任執政官分屬什麽黨派?”

“馬拉喬是虎黨,奈西索和多法斯是象黨。”

“從瓦蘭提斯的歷史裏,我們學到了什麽?”

“沒有龍,就別想征服世界。”

提利昂忍俊不禁,捧腹大笑起來。

課上完後,小格裏芬到甲板上幫耶達裏放帆、撐蒿,哈爾頓則把席瓦斯重新擺好,準備下棋。提利昂用大小不一的眼睛審視著棋盤,“這孩子很機靈,你教得也很好。維斯特洛一半的諸侯都不如他有見識。可這真有點誇張啊,語言、歷史、歌謠、算術……這麽多好東西,一股腦兒全塞給一位傭兵之子。”

“懂得運用,知識就比刀劍更有力。”哈爾頓道,“耶羅,你下棋謹慎點行不?你玩席瓦斯就跟你翻跟鬥一樣冒失。”

“我不過是在給你建立信心,放松你的警惕。”提利昂邊說,他倆邊在精雕的木擋板後擺棋。“你以為是你教會我下棋的嗎?其實很多事不見得像看上去那樣。或許我早就從奶酪販子那裏學會了這玩意兒,這點你考慮過嗎?”

“伊利裏歐不玩席瓦斯棋。”

確實,侏儒心想,他玩的是權力的游戲。在權力游戲的棋盤上,無論你、達克還是格裏芬都是他的棋子,聽憑他擺布,也任由他犧牲。韋賽裏斯的下場就是榜樣。“這麽說,我棋藝不精只能怪你嘍,你是我名副其實的老師嘛。”

賽學士咯咯笑道:“耶羅,河盜割你喉嚨時我會想念你的。”

“這些無所不能的河盜究竟在哪兒呢?我快覺得這全是你跟伊利裏歐編造出來唬人的了。”

“河盜主要聚集在阿·諾頤到傷心領之間。阿·諾頤以上的河道屬於科霍爾人,傷心領以下則是瓦蘭提斯大帆船的勢力範圍,但這中間是個兩不管地帶,河盜出沒於兩大城邦間的無主之地。匕首湖裏多的是小島,河盜就藏在島上的秘密山洞和隱蔽要塞裏。你擺妥了沒?”

“對付你?早就妥了。對付河盜?恐怕還沒有。”

哈爾頓挪開擋板,兩人互相觀察對方的布置。“你學乖了。”賽學士評論。

提利昂本打算以龍開局,轉念一想又放棄了。昨天的對局他正是把龍移得太快,結果白白送給投石機吃掉。“若真能遇到神奇的河盜,說不定我會考慮加入他們喲。到時候我就自稱是賽學士胡戈。”他移動輕騎兵,沖向哈爾頓的山脈。

哈爾頓以大象抵禦,“半吊子胡戈更合適。”

“半吊子也罷,對付你不成問題。”提利昂移動重騎兵去支援輕騎兵,“你要不要打賭?”

賽學士揚起一邊眉毛,“賭多少?”

“我沒錢,但可以跟你交換秘密。”

“格裏芬會割了我舌頭。”

“你怕他?如果我是你,我也會怕他。”

“你能贏我席瓦斯棋那天,就是烏龜會從我屁眼裏鉆出來的時候。”哈爾頓移動長矛兵,“跟你賭了,矮冬瓜。”

提利昂伸手去拿他的龍。

整整三小時後,侏儒才爬上甲板去撒尿。達克正幫耶達裏收帆,耶利亞接管了舵柄。太陽已沈到西岸茂盛的蘆葦叢中,河風大了起來,獵獵作響。我要一袋好酒,提利昂心想。他在凳子上蹲得太久,腿完全酥麻了,他還覺得頭重腳輕,差點掉進水裏。

“耶羅。”達克叫道,“哈爾頓怎不出來幫忙?”

“他不舒服,上床休息了。他說有烏龜從他屁眼裏鉆出來。”侏儒扔下迷惑不解的騎士,順梯爬上艙頂。他望向東邊,發現在多石的荒島背後,黑暗正在聚集。

萊摩兒修女叫住他,“有風雨欲來的感覺嗎,胡戈·希山?強盜出沒的匕首湖就在前頭。而在那之後,還有傷心領。”

那不是我的傷心領。我這個心碎之人,走到哪裏,哪裏就是我的傷心領。泰莎啊泰莎,不知道妓女都上哪兒去了。她是不是在瓦蘭提斯?或許我能在那裏找到她。人總得為自己留點希望。他想象自己見到她時該怎麽說。親愛的,很抱歉讓他們輪暴了你,我以為你是個妓女。你心裏頭是肯定不會怪我的吧?好啦,咱倆回那間小屋去,繼續做一對快樂的小夫妻。

荒島漸行漸遠,河東岸出現大片廢墟:殘垣斷塔、破碎的圓頂與一排排腐朽的木梁柱,廢棄的街道上鋪滿了爛泥和紫苔。又一座死城,且有葛·多荷的十倍大。大烏龜在這裏安了家,它們個頭極大,正是所謂的“碎骨怪”。侏儒看著烏龜們安逸地曬太陽,棕色或黑色的背殼中央有鋸齒狀突起。有幾只烏龜發現了“含羞少女號”,便劃入水中,卷起陣陣波紋。這可不是游泳的好地方。

他心下正惴惴,卻見在半淹沒的扭曲樹木和潮濕的寬闊廢街之後,有一條閃爍著夕陽光輝的銀色緞帶。那是一條大河,他立刻意識到,它註入了洛恩河。兩江交匯處的半島越行越窄,廢棄的建築物卻越來越高。半島頂端有一座由粉色和綠色大理石築成的巨型宮殿,宮殿的諸多圓頂和尖頂早已垮塌,遺跡卻仍高聳在一排延伸的拱門之上。宮殿水邊的碼頭足以停泊五十條船,那裏如今也成了“碎骨怪”的家。提利昂忽然意識到自己到了那裏。這就是娜梅莉亞的宮殿,這裏是她的城市,娜·薩星。

“耶羅。”駛過交匯處後,耶達裏叫道,“你再拿維斯特洛的河跟洛恩母親河比比看。”

“我不知道。”他吼回去,“至少我見過的七大王國的河流,都不及這一半寬。”新註入的河是他們順流而下的河流的近親,它本身就幾乎達到了曼德河或三叉戟河的寬度。

“這是娜·薩星城,在這裏母親河接納了她最狂野的女兒,娜恩河。”耶達裏自豪地聲明,“但母親河還遠沒有達到最大寬度,她還會接納其他女兒。在匕首湖,琴恩河洶湧而來,作為母親河黑色的女兒,她從科霍爾森林帶來豐盛的木材跟松果、鮮亮的金葉與琥珀。再往南,母親河又接納了拉魯魯江,自黃金原野上奔流而下的歡笑女兒。拉魯魯江與母親河的交匯處,原本矗立著節慶之都查約恩,那裏的街道就是水道,房屋全是金子做的。在那以後,母親河先向南、繼而向東奔流了一大段,直到接納小女兒,害羞的賽荷魯江,這個含羞女兒總是把河道隱藏在蘆葦和亂流當中。到那時候,洛恩母親河會變得如此寬廣,乃至於在河中行船的人看不到兩邊河岸。我的小朋友,你會見識到的。”

我會見識到的,侏儒正自沈吟,卻見小船前方不到六碼處起了一陣漣漪。他剛想擡手指給萊摩兒看,那東西卻浮出了水面,帶起的波濤掀得“含羞少女號”劇烈搖晃。

那是一只烏龜,長角巨龜,暗綠的甲殼帶有褐色斑點,殼上長滿水苔,也攀附了各種黑黝黝的軟體動物。它擡起頭,自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咆哮,比提利昂聽過的任何戰號都更嘹亮。“我們得到了祝福!”耶利亞喜極而泣,淚流滿面,“我們得到了祝福!我們得到了祝福!”

達克大聲呵斥驅逐那巨龜,小格裏芬在旁幫腔。等哈爾頓沖上甲板查看……已然遲了,巨龜消失在水下。“你們鬧什麽?”賽學士問。

“有只烏龜。”提利昂說,“比這條船還大的烏龜。”

“那是他啊!”耶達裏哭喊,“河中老人。”

是這樣麽?提利昂咧嘴笑了,真是王者出則祥瑞現啊。

戴佛斯

“歡樂接生婆號”乘晚潮溜進白港,此起彼伏的風吹得她打滿補丁的風帆陣陣漣漪。

她是艘老舊的平底船,向來樸素,船首像被塑造成一位提著嬰兒一條腳的歡笑婦女,但那婦人的臉龐和嬰兒的屁股上已滿是蛀孔。她的船殼上不知塗了多少層土褐色油漆,帆布被曬得灰白、破爛不堪。沒有人會多看這條船一眼——除非是好奇她為什麽還浮得起來。白港人對“歡樂接生婆號”也不陌生,多年來,她定期維系著白港與姐妹屯之間平凡的貿易往來。

戴佛斯·席渥斯帶著薩拉和他的艦隊啟程出航時,決沒料到會以如此方式抵達白港。事情乍看起來很簡單:既然烏鴉送信不能為史坦尼斯國王帶來白港的支持,國王遂決定派出特使與曼德勒大人當面談判。按計劃,戴佛斯將乘坐薩拉的大帆船“瓦雷利亞人號”駛入港口,後面簇擁著整個裏斯艦隊,以為威懾。她們的風帆都有條紋:黑黃條紋、粉藍條紋、綠白條紋、紫金條紋等等,裏斯人喜歡鮮明的顏色,其中又以薩拉多·桑恩為最。華麗的薩拉多,戴佛斯心想,可惜風暴毀了這一切。

於是他不得不跟二十年前一樣,偷偷潛入港口。他再次提醒自己此行的重要性,為謹慎起見,寧可扮成尋常海員,也不要招搖過市。

白港粉刷成白色的石城墻自東邊海岸出現——白刃河在這裏註入了海灣。與戴佛斯六七年前的上一次到訪相比,如今城防已有所加強,分隔內港與外港的防波堤上修了三十尺高的石墻,綿延幾乎長達一裏,且每隔百米就有一座塔樓。海豹巖上也有了人煙,那裏從前只是座廢墟。這些可能是好消息、也可能是壞消息,端乎威曼大人站在哪一邊。

戴佛斯一直對這座城市抱有好感,他第一次來這裏可以追溯到在“卵石貓號”上當船童的時代。白港規模雖不比舊鎮和君臨,但幹凈整潔、井然有序,寬闊筆直的卵石街道行走自如。這裏的房子也是用刷白的石頭修築的,陡峭的斜屋頂上鋪了黑灰色瓦片。“卵石貓號”性格古怪的老船長羅洛·烏霍瑞斯常誇口說自己單憑鼻子就能分辨各個港口。他堅持認為城市好比女人,各有其獨特味道:舊鎮是撲過粉的老婦人,流於庸俗;蘭尼斯港是樸實清新的擠奶女工,發際有木頭的清香;君臨則跟沒洗澡的妓女一樣臭;只有白港的氣息鹹而刺鼻,還含有一絲魚腥味。“這是美人魚的味道。”羅洛說,“大海的味道。”

現在的她依然沒變,戴佛斯心想,但他同時也聞到了從海豹巖上飄來的煤煙味。海豹巖是一塊從海面聳立五十尺的灰綠巨巖,扼住了外港的出入航道,巖頂有一圈風化的石頭,乃是幾百年前先民的環堡的遺跡。現在遺跡又被重新武裝起來,戴佛斯看見挺立的巨石背後架設了弩炮和噴火弩,旁邊還有向外瞭望的十字弓手。那上頭一定又冷又潮濕。從前每次來訪,他都能看見海豹躺在巨巖周圍的碎礁石上曬太陽,“卵石貓號”的瞎眼雜種會讓他統計海豹數目,羅洛說見到的海豹越多,航行的運氣就會越好。現在這裏沒有海豹了,它們一定都給士兵們燃起的烽煙嚇跑了。聰明人也許能嗅出勢頭,聰明人也許會跟隨薩拉一走了之。他現在仍可以調頭去南方,回到瑪瑞亞和孩子們身邊。我已經為國王犧牲了四個孩子,還把第五個孩子送到他身邊服侍。我有權去陪伴剩下的兩個孩子,我太久沒見著他們了啊。

東海望的黑衣弟兄告訴他,白港的曼德勒家族和恐怖堡的波頓家族之間並無交情。鐵王座既將盧斯·波頓提拔為北境守護,威曼·曼德勒便完全有理由倒向史坦尼斯。因為白港孤掌難鳴,它需要盟友、更需要保護者,威曼大人和史坦尼斯之間可以互助互惠。至少在東海望時形勢是這樣。

在姐妹屯聽到的消息卻很不利,若波內爾大人所言非虛,若曼德勒家族已決意加入波頓家族和佛雷家族的行列……不,他不能沈溺於幻想中,事情很快就會真相大白了。他只祈禱自己別來得太晚。

當“歡樂接生婆號”降下風帆時,他註意到防波堤上的長墻隱藏了內港。外港更大,但內港的錨地更佳。內港本來就一面倚靠城墻,另一面以狼穴作為支撐,現在又加上防波堤上長墻的掩護。在東海望,卡特·派克告訴戴佛斯威曼大人正在興建戰艦,現下長墻後面很可能遮掩了二十多艘整裝待發的戰艦。

厚厚的白城墻內,蒼白的新堡在山丘頂上驕傲地矗立。戴佛斯還能看見雪聖堂的拱頂,以及拱頂上屹立的高大七神神像。曼德勒家族雖被逐出了河灣地,但他們仍保持著舊有的信仰。白港有神木林——盤根錯節的老樹木深鎖於狼穴殘破的黑石墻內,那座古老的要塞如今被當成監獄使用——但幾乎可以說是修士們的天下。

曼德勒家族的人魚旗隨處可見,它們高高飄揚在新堡的塔樓、海豹門和城墻上。在東海望,北方人堅稱白港決不會背叛臨冬城,但親眼所見,戴佛斯沒見到一面冰原狼旗。好在這裏也沒有獅子旗。威曼大人一定還沒承認托曼為王,否則早該易幟了。

碼頭十分擁擠。一群小漁船拴在漁市邊卸貨,旁邊有三條細長而堅固的河上快艇,專用於挑戰白刃河的急流險灘,但他真正在意的是海船:兩條跟“歡樂接生婆號”一樣破爛邋遢的大帆船、貿易雙桅劃槳船“暴風舞者號”、平底商船“英勇總督號”和“豐收號角號”,一艘紫殼紫帆、相當顯眼的布拉佛斯三桅船——

……以及遠處的戰艦。

感覺像是被捅了一刀。那艘船有黑金船殼,船首像是高擡一只前爪的雄獅,船尾寫了“獅星號”幾個大字,船名上方飄揚著鐵王座上那小鬼國王的旗幟。換作一年前,他是認不出船名的,但派洛斯學士在龍石島上教會了他初步的讀寫。這次,能識字反倒令他的希望徹底破滅。戴佛斯曾暗暗祈禱這艘船已在摧殘薩拉的艦隊的同一場風暴中沈沒了,但諸神顯然不會這麽好心。佛雷已先他一步趕到,他必須面對他們。

“歡樂接生婆號”在外港風蝕的木碼頭遠端停靠,遠遠避開了“獅星號”。船員們忙著系纜繩放跳板時,船長晃悠到戴佛斯面前。卡索·摩格特是狹海上的混血兒,一位伊班捕鯨手跟姐妹屯的妓女搞出了他。他不過五尺身高,一身粗密體毛,還把頭發和胡須都染成青苔的顏色,這讓他看上去活像個種在黃靴子上的樹樁。盡管其貌不揚,但他的航海技術沒得說——雖然他對手下有些過於嚴厲了。“你要去多久?”

“至少一天罷,可能更久。”戴佛斯發現大人們總是習慣讓人等、讓人焦慮不安,以此展示自己的權力。

“‘接生婆’可以在港內等三天,不能更久了。否則姐妹屯會不放心。”

“若一切順利,我明天就回來。”

“若不順利呢?”

那我就再也回不來了。“那你就不用等我了。”

走下跳板時,兩個海關官員跟他擦肩而過,但對他毫不在意——官員們是上來找船長、並檢查貨物的,普通海員他們早就司空見慣,而沒有誰比戴佛斯更像一個普通海員了。他中等身高,長著一張飽經風吹日曬、略顯精明的農夫的臉,胡子灰白,棕發中也有了灰絲。他的打扮也極樸素:舊靴子、棕馬褲和藍色上衣,外披一件用未染色的羊毛做的鬥篷,並以木制搭扣系住。他用一副鹽蝕的皮手套遮掩住許多年前被史坦尼斯削短的指頭。總而言之,戴佛斯看上去根本不像個貴族,更別說是國王之手。在明了白港的態度以前,這樣的裝扮很合適。

他穿過碼頭、走進漁市。“英勇總督號”正在裝載蜜酒,船邊的酒桶摞了四層,他瞥見一堆酒桶後有三個水手在賭骰子。漁婦在市場裏叫賣當天的漁獲。一個男孩敲打著鼓點,為一頭臟兮兮的、跳圓舞的老熊伴奏,好幾條河上舢板湊過來圍觀。海豹門前有兩名長矛兵站崗,胸口都有曼德勒家族的紋章,但他們忙於跟一位碼頭妓女打情罵俏,對戴佛斯沒有興趣。城門大開,閘門升起,戴佛斯就這麽跟著人潮進了城。

城門內是個卵石廣場,廣場中央有個噴泉,噴泉池裏有個戴王冠的人魚石雕,從頭到尾足有二十尺高。人魚綠白相間的卷曲胡須上長滿苔蘚,手執的三叉戟的某個分叉早在戴佛斯出生前就斷掉了,但它看起來仍舊十分威風。當地人稱它為“老魚王”。這個廣場本是為紀念某個死去的領主修建的,但那人早已湮沒在歷史中,人們只知道這裏是“魚王廣場”。

這天下午,魚王廣場人聲鼎沸。一個女人在魚王的池子裏洗內衣,並把洗好的衣服晾到三叉戟上。在商販們做生意的拱廊下,文書和錢幣兌換商忙個不停,邊上還有一位雇傭巫師、一位草藥婦女和一位非常蹩腳的雜耍藝人。一個男人就著推車賣蘋果,一個女人在叫賣細洋蔥烤鯡魚。小雞和小孩在人們腳邊亂竄。戴佛斯以前來魚王廣場時,舊鑄幣廠那巨大的鐵箍橡木門總是緊緊關閉著,但如今門開了。他瞥見廠內地板上鋪了毛皮,擠了幾百個婦女、兒童和老人,有人甚至在裏面升起了小小的篝火。

戴佛斯走到拱廊下,花半個銅分買了個蘋果。“鑄幣廠裏住了人?”他問賣蘋果的。

“沒辦法呀,基本都是從白刃河上游逃難來的。還有霍伍德領地的人。現在波頓的私生子橫行霸道,大家都想躲進城墻裏面。我不知道老爺打算如何處置他們,反正絕大多數人來的時候身無長物,只披了身破布。”

戴佛斯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內疚。他們是來避難的,因為這裏尚未遭戰火波及,我卻要把他們再度拖入戰爭。他咬了口蘋果,覺得心裏更不舒坦了,“這些人吃什麽?”

蘋果販子聳聳肩。“有些人討飯、有些人偷唄,年輕的姑娘就賣身,反正她們只有這個可賣。身高超過五尺的男孩可以報名去為老爺效命,只要能握得住長矛。”

也就是說他在招兵買馬。這是好……是壞呢?蘋果又幹又面,戴佛斯勉強自己又咬了一口。“威曼大人打算加入私生子一邊?”

“這個嘛。”蘋果販子道,“老爺下次出城買蘋果時,我會記得幫你問的。”

“我聽說他女兒要下嫁佛雷家。”

“是他孫女。這我也聽說了,不過老爺忘了邀請我出席婚禮。好啦,你到底還吃不吃?把果核還給我,種子金貴著呢。”

戴佛斯把果核扔還回去。蘋果不好吃,但花半個銅分打聽到曼德勒整軍備戰的動向卻挺值。他繞魚王廣場前進,路過一位牽著母山羊、販賣杯裝羊奶的年輕女孩。他記起了更多城裏的細節。老魚王的三叉戟遙指著一條傾斜的小巷,巷子有賣油炸鱈魚的,鱈魚外面炸得金黃酥脆、裏頭還是雪白。再往下走有家妓院,比大多數窯子都幹凈,水手們可以在那裏享受魚水之歡,而不用擔心被搶或被殺。有間如藤壺攀附舊船殼般攀附著狼穴墻壁的房子曾是個釀酒屋,那裏釀出的黑啤酒馥郁香濃,在布拉佛斯或伊班港能買到青亭島金色葡萄酒的價錢——如果本城居民沒把它喝光的話。

不過他現在要喝的是葡萄酒——酸敗、上頭的酒。他大步走過場子,下了一段階梯,來到藏身於一家羊皮倉庫底下的酒肆。這家店名叫懶鰻魚,他當走私者時常來,這裏提供全白港最老的妓女和最劣的酒,還有填滿豬油和軟骨的肉派——通常是難以下咽,有的時候能讓人拉肚子。除了不明真相的水手,本地居民很少來這個糟透了的地方,懶鰻魚更沒有守衛或海關人員屈尊光顧。

有些東西似乎永遠不會變,懶鰻魚裏時光依舊。桶形天花板被油煙熏黑了,地板還是硬泥地,空氣中仍舊彌漫著煙霧、爛肉和沒清幹凈的嘔吐物的味道。桌上的牛脂粗蠟燭放出的煙比照出的光還多,在昏暗的光線下,戴佛斯要的酒看上去是棕色不是紅色的。四個妓女坐在門邊喝酒,當他進門時其中一個曾滿懷希望地沖他微笑。戴佛斯搖搖頭,那女人便跟同伴說了句什麽,幾個女的笑成一團,此後便再沒有理他。

除了妓女和店主,懶鰻魚裏沒有什麽人。這個地窖很大,有許多陰影籠罩的角落和壁龕,很容易找到獨處空間。他把酒拿到其中一個角落裏,靠在墻上等待。

不久後,他發現自己傻瞪著壁爐發呆。紅袍女能從聖火中預言未來,但戴佛斯·席渥斯從火光中看見的全是過往的浮光掠影:燃燒的艦船、火紅的鐵索、烏雲下閃爍的綠影以及盤踞於河流之上的紅堡。戴佛斯是個單純的人,只是因為偶然的機遇,才在戰爭中得到史坦尼斯的提拔。他不理解諸神為何會奪走他四個年輕強壯的兒子,卻饒恕了老邁的父親。有些夜裏,他想到自己之所以活下來,是為了拯救艾德瑞克·風暴……但現在勞勃國王的私生子應已安全抵達石階列島,他戴佛斯卻還茍活於世。諸神對我還有什麽要求呢?他不禁疑惑,如果真有的話,白港之行定是其中的一部分。他嘗了口葡萄酒,把剩下的半杯潑在腳邊。

暮色降臨後,懶鰻魚長凳上的水手開始多起來。戴佛斯問店主又要了杯酒。店主把酒和蠟燭都帶來了。“吃不吃?”店主問,“我們有肉派。”

“派裏面是些什麽肉?”

“就是通常那些好肉。”

妓女們聽了就笑。“他的意思是灰肉。”一個妓女說。

“媽的,閉上鳥嘴,你吃的也是這派。”

“我什麽屎都吃,但你別指望我說好話。”

店主一走開,戴佛斯立刻吹熄蠟燭,繼續坐在陰影裏。喝起酒來的水手是全世界最饒舌的群體,即便這等劣酒也能讓他們變成大嘴巴。戴佛斯要做的只是傾聽。

他聽到的消息大部分是舊聞了,之前已從姐妹屯的高德瑞奇伯爵、或是鯨腹陀的住民那裏聽過:泰溫·蘭尼斯特被自己的侏儒兒子殺了,他的屍體臭氣熏天,以至於很多天以後都沒人敢踏入貝勒大聖堂;鷹巢城夫人被一個歌手謀害,如今谷地由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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