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卷 魔龍的狂舞(上)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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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廷能聽出個大概。我們是風吹團,他們唱道,隨風吹到奴隸灣。宰殺屠夫王呀,再把真龍女王幹。

“若克萊圖斯和小威還在,我們這就去把大人物叫出來,一起宰了他們。”蓋裏斯恨恨地說。

克萊圖斯和小威都不在了。“別管他們。”昆廷吩咐。他們推門進入商人之屋,傭兵在他們身後肆意嘲諷,罵他們是沒血性的懦夫和嚇破了膽的姑娘。

大人物等在二樓他們的房間裏。雖然“草鷚號”的船長極力保薦這家旅館,但對於隨身攜帶的黃金與物品,昆廷仍然倍加防範。港口向來是小偷、探子和妓女的聚集地,而這些在瓦蘭提斯又格外地多。

“我正想出去找你們。”阿奇巴德·伊倫伍德爵士在他們身後把門閂鎖上。他的表弟克萊圖斯給他取了“大人物”這麽一個外號,算是名副其實。阿奇身高六尺半,肩膀寬闊,肚子渾圓,腿粗得像樹幹,手粗得像火腿,而且沒有脖子。童年時染的病讓他掉光了頭發,禿頭活像一顆光滑的粉色卵石。“那麽。”他問,“走私者怎麽說?弄到舟了沒?”

“是船。”昆廷糾正,“是的,他願意搭我們一程,去最近的地獄。”

蓋裏斯坐到吊床上,脫下靴子。“不如打道回府,折回多恩去吧。”

大人物接口:“我還是建議走惡魔之路。或許這條路沒那麽可怕。即便傳說不假,挑戰它也可以贏得更多榮耀。誰敢攔我們?仗劍的小丁,揮錘的我,哪個惡魔打得過?”

“要是丹妮莉絲在我們抵達前就被害死了呢?”昆廷說,“我們必須坐船,迫不得已,‘冒險號’也得上。”

蓋裏斯笑道:“看來你對這丹妮莉絲的饑渴遠遠超乎我的想象,連幾個月的惡臭生活也不顧了。我敢打賭,不出三天我就會乞求他們殺了我。不行不行,王子殿下,我求你,千萬別乘‘冒險號’。”

“難不成你有更好的辦法?”昆廷反問。

“我有,是剛剛冒出來的。我向你坦白,這個法子有點冒險,而且不太榮譽……但比起走惡魔之路,它能讓你更快地見到你的女王。”

“快告訴我。”昆廷·馬泰爾吩咐。

瓊恩

瓊恩·雪諾翻來覆去地讀著那封信,直到文字變得模糊,擠成一團。我不該在信上簽名,我不能在信上簽名。

他差點把這張羊皮紙當場燒掉,但最終只啜了口麥酒——這半杯殘酒是他前晚獨進晚餐時剩下的。我必須簽名。他們推選我為他們的總司令。長城是我的了,守夜人軍團也是我的。守夜人是不偏不倚的。

當憂郁的艾迪·托勒特開門告訴他,吉莉到了時,他感到片刻安慰,忙把伊蒙師傅的信放到旁邊。“叫她進來。”他也恐懼著這次攤牌,“去找山姆。我接下來就跟他談。”

“他一定是在地下看書。我家老修士常說,書是會說話的死人。依我看,死人就該乖乖閉嘴,沒人想聽死人嘮叨。”憂郁的艾迪低聲埋怨著蛆蟲和蜘蛛走開了。

吉莉進門後立刻跪下。瓊恩繞過桌子把她扶起來。“你無需對我下跪。我不是國王。”吉莉做過別人的老婆,現在又成了母親,但在他眼中還是個孩子,是一個用山姆的舊鬥篷包裹起來的苗條小東西。那鬥篷實在太大,甚至能藏住好幾個她。“孩子們都好嗎?”他問她。

野人女孩在兜帽底下羞怯地笑了,“是的,大人。我一開始擔心自己的奶水不夠養活兩個孩子,結果他們喝得越多,我的奶水也就越多。他們很強壯。”

“我有些不好的消息要告訴你。”他幾乎脫口而出“求你”,但在最後一刻忍住了。

“是說曼斯嗎?瓦邇懇求國王饒了他,若能換曼斯一命,她寧願下嫁某個下跪之人,事後也不會割丈夫的喉嚨。但國王饒恕的卻是骸骨之王。卡斯特曾發誓,骸骨之王在他的堡壘前現身就是找死。真的,那家夥做的壞事比曼斯多上一倍。”

而曼斯所做的不過是率領大軍攻向那個他曾誓言守護的王國?“曼斯跟我們一樣發過誓,吉莉,後來卻當了變色龍,娶了妲娜,自封為塞外之王。他的生死將由國王判決。我們今天要談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孩子。妲娜的兒子。”

“小寶貝出事了?”她聲音顫抖。“他可沒違背任何誓言啊,大人。他還只懂得睡覺、哭啼和喝奶。他沒傷害過任何人。請別讓她燒死他,救救他吧,求您了。”

“只有你能救他,吉莉。”瓊恩坦誠相告。

換作別的女人,或許會沖他尖叫、詛咒他、要他下七層地獄;換作別的女人,或許會在狂怒中撲向他、扇他的耳光、踢他或用指甲摳他的眼睛;換作別的女人,會好好給他點顏色看。

但吉莉只是搖著頭,“不,求您了,不。”

烏鴉記住了這個詞。“不。”它尖叫道。

“拒絕合作,那男孩就會被燒死。也許不是明天,不是後天……但等不了多久,等梅麗珊卓想要喚醒魔龍、改變風向,或是其他需要國王之血的法術時,那時曼斯早已被燒成了灰,她火堆上的犧牲品只能是他兒子。史坦尼斯不會拒絕她的要求。你不帶這孩子走,她一定會燒死他。”

“我走。”吉莉道,“我帶他走,兩個孩子一起,妲娜的孩子和我的孩子。”淚水滾下她的臉頰——若非燭光映得它們發亮,瓊恩還不知道她在哭。卡斯特的老婆們一定教導女兒要悶在枕頭裏哭泣,甚至是到外頭去哭,以免遭卡斯特毒打。

瓊恩將用劍的手握緊成拳。“你把兩個孩子都帶走,必將引來後黨人士的追捕,等被抓回來,那男孩依然會被燒死……你也會跟他一起死。”若我出言安慰,她或許會以為眼淚可以動搖我的意志。她必須認清我是決不可能讓步的。“你只能帶走一個孩子:妲娜的孩子。”

“作母親的不可以丟棄自己的兒子,否則將遭到永遠的詛咒。丟棄兒子決不行。我和山姆,我們共同拯救了他。求您,求求您,大人。我們沒讓寒冷奪走他的生命。”

“人們都說,凍死幾乎毫無痛苦,但被火燒……你看到這蠟燭了嗎,吉莉?”

她望進焰苗,“嗯。”

“摸摸它。把你的手放上去。”

她棕色的大眼睛瞪得更大,她沒動。

“放上去。”殺死心中的男孩。“快。”

女孩顫抖著伸出手,高擡在顫抖的燭焰之上。

“壓低。碰它。”

吉莉壓低手掌。一寸。又一寸……當火焰接觸到皮膚,她立刻縮回手,啜泣起來。

“被燒死是最殘酷的。妲娜用自己的生命換來了這個孩子,但養育他、呵護他的是你。你曾從冰雪裏拯救過自己的孩子,現在你要從烈火中拯救她的孩兒。”

“那他們一定會燒死我的孩子。那個紅袍女沒安好心,她要得不到妲娜的孩子,就一定會燒死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沒有國王之血,梅麗珊卓燒死他沒有任何價值。史坦尼斯企圖鼓動自由民為他而戰,若沒有正當理由,他也不會燒死無辜者。你的兒子很安全。我會給他找個奶媽,並將他置於我的保護之下,讓他在黑城堡茁壯成長。他將學會打獵騎馬,學會長劍、斧頭和弓箭的技巧。我還會讓人教他讀寫。”山姆會喜歡這點的。“到了合適的年紀,他將得知自己真正的身世。到時候如果他想來找你,我會準許他自由離開。”

“你會讓他做烏鴉的。”她用蒼白的小手背擦去淚水。“我不同意,不同意。”

殺死心中的男孩,瓊恩心想。“你一定得同意,否則我向你擔保,他們燒死妲娜的孩子那天,你的孩子也難逃一死。”

“死。”熊老的烏鴉厲聲說,“死,死,死。”

女孩頹然坐下,縮成一團,呆望著蠟燭,淚水在眼眶中聚集。過了一會兒,瓊恩說:“你走罷。此事不許外傳,你自己做好在明天日出前一小時出發的準備。我會派人來接你。”

吉莉站起來,蒼白無言地離開,沒再回頭看他一眼。瓊恩聽見她急匆匆的腳步,她幾乎是跑過了兵器庫。

瓊恩過去關門時,發現白靈在砧板底下伸展身子,嘴裏叼著一根牛骨。大白狼擡頭看向靠近的他。“你也該回來了。”他坐回座位,重新讀起伊蒙學士寫的信。

山姆威爾·塔利沒多久就到了,腋下夾著一大堆書。莫爾蒙的烏鴉見他進來便飛去索要玉米。山姆盡量滿足它,他從門背後的袋子裏掏出玉米去餵。烏鴉用力啄他的手掌,山姆不由得叫了一聲。烏鴉飛回空中,玉米粒撒得到處都是。“那壞蛋有沒有弄破你的皮?”瓊恩問。

山姆小心翼翼地摘下手套。“有啊。我在流血呢。”

“我們都會為守夜人軍團流血。戴上厚點的手套。”瓊恩用腳把一張椅子推到山姆面前。“坐下,看看這個。”他將羊皮紙遞給山姆。

“這是什麽?”

“一面紙糊的盾牌。”

山姆讀得很慢。“給托曼國王的信?”

“在臨冬城,托曼曾跟我弟弟布蘭用木劍打鬥。”瓊恩回憶著當時的情形。“他穿著那麽多襯墊,看上去就像一只填鵝。後來,布蘭將他擊倒在地。”他走到窗邊,掀開百葉窗。外面空氣雖冷,但很清爽。天空是鉛灰色的。“現在布蘭死了,白白胖胖的托曼坐上了鐵王座,他的黃金卷發上頂著王冠。”

聽到這話,山姆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有一瞬間,他覺得山姆似乎有話要說,但後者最終只吞了口口水,繼續讀信。“你沒在信上簽名。”

瓊恩搖搖頭,“熊老上百次地向君臨求助,他們送來的卻是傑諾斯·史林特。一旦蘭尼斯特聽說我們收留了史坦尼斯,只怕再謙卑的信件也無法獲取同情。”

“我們收留他是為了防守長城,又不是幫他進行戰爭。這裏面說得很清楚。”

“泰溫公爵會在意其中差別嗎?”瓊恩把信拿回來。“他為什麽要幫我們?他從來沒有付出過。”

“嗯,也許他不願聽人們議論說當史坦尼斯千裏迢迢趕來保衛王國時,托曼國王卻在玩玩具。那會讓蘭尼斯特家族蒙羞的。”

“蒙羞?說心裏話,我想帶給蘭尼斯特家族毀滅與死亡。”瓊恩念起信。“守夜人軍團決不參與七大王國的戰爭,我們立誓守護整個國度,而今國家已危於累卵。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協助我們對抗長城外的敵人,但我們並未支持他……”

山姆在椅子上扭動著身子,“嗯,我們並未支持他。是吧?”

“我提供食宿給史坦尼斯的人,把長夜堡劃給他們支配,再允許部分自由民在新贈地定居。僅此而已。”

“泰溫公爵會說你給的太多了。”

“而史坦尼斯認為還遠遠不夠。對國王而言,你付出越多,他就索要得更多。我們正如履薄冰,腳底是萬丈深淵。與一個國王相謀已經夠難,同時滿足兩個根本不可能。”

“是的,但……若蘭尼斯特家大獲全勝之後,泰溫公爵認定我們背叛真正的國王,那也許就意味著守夜人軍團的末日。他背後有提利爾家族的支持,整個高庭的力量,而且他在黑水河上確實擊敗了史坦尼斯大人。”

“黑水河之戰只是一場戰役。羅柏贏得過所有戰役,最終卻掉了腦袋。假如史坦尼斯能喚起北境……”

山姆猶豫片刻後道:“蘭尼斯特在北境有自己的代理人。波頓公爵和他的私生子。”

“而史坦尼斯有卡史塔克家,若他能進一步贏得白港……”

“若能。”山姆強調,“若不能呢……大人,紙糊的盾牌總比沒盾牌強。”

“我想也是。”山姆和伊蒙意見一致。不知怎地,他希望山姆·塔利能給他不同的答案。算了,不過是一張紙、幾滴墨水。他嘆口氣,提起鵝毛筆簽名。“準備封蠟。”在我改變主意之前。山姆立刻執行。瓊恩摁上總司令的印鑒,把信交給山姆。“待會兒把這個帶給伊蒙師傅,讓他派鳥兒送去君臨。”

“好的。”山姆聽起來如釋重負,“大人,能否容我詢問……我剛才看見吉莉離開,她差點哭出來。”

“瓦邇又派她來為曼斯求情。”瓊恩撒謊道,接下來他們談論了一會兒曼斯、史坦尼斯和亞夏的梅麗珊卓,直到烏鴉吃掉最後一粒玉米,尖叫道:“血。”

“我要把吉莉送走。”瓊恩說,“她和她的孩子一起走。如此,我們還需要給那孩子的乳奶兄弟再找個奶媽。”

“山羊奶也許可以支撐一陣子。在找著人奶之前。山羊奶比牛奶好。”談起奶子顯然讓山姆很窘,他很快把話題轉移到歷史上,說起什麽幾百年前的少年總司令的生平事跡。瓊恩打斷他,“告訴我些有用的東西,告訴我關於我們敵人的信息。”

“異鬼。”山姆舔舔嘴唇。“編年史中提過它們,但不若我想像的頻繁——我是指我已經找到並查閱過的紀錄,很明顯,還有更多的我沒讀到。有些比較古老的書已散成紙片,當我試圖翻看時,它們卻粉碎了。而那些真正的古書……或許是完全碎掉,或許是埋藏在我沒能檢查到的隱秘之地,或許……或許它們根本就不存在。我們最古老的歷史記載是安達爾人來到維斯特洛之後寫成的,先民只留下巖石上的符文,因此我們自認為了解的關於黎明之紀元、英雄之紀元以及‘長夜’的所謂史實,統統都是數千年後修士們的補記。在學城,有的博士根本不相信這些。比如,上古傳說中提到很多統治時間長達數百年的國王,馳騁疆場一千年的騎士,而那時候根本連騎士都沒有呢。你是知道那些故事的,築城者布蘭登,星眼賽米恩,夜王……我們說你是第九百九十八任守夜人軍團總司令,但我即便從能找到的最早的名冊開始統計,也只數出六百七十四位總司令,那意味著……”

“最早的名冊……”瓊恩打斷他。“關於異鬼有什麽信息?”

“書中提到龍晶。在英雄之紀元,森林之子每年贈送給守夜人一百把黑曜石匕首。大多數故事聲稱,異鬼會在寒冷時到來,或者說寒冷是因為它們而到來。有時候,它們在雪風暴中出現,天晴時則融化殆盡。它們躲避日光,只在夜間行動……或者說當他們出現時天就變黑了。有些故事敘述它們騎著動物的死屍,包括熊、冰原狼、長毛象、馬……反正都是已死亡的肌體。殺死小保羅的異鬼騎著一匹死馬,因此這段記述顯然是真實的。有的故事中還提到巨型冰蜘蛛,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東西。還有,被異鬼殺死的人必須火化,否則屍體將會覆活,成為他們的奴隸。”

“這些我們都已經知道了。真正的問題在於,該如何抵抗它們?”

“假設可以相信那些故事的話,普通刀劍砍不進異鬼的盔甲,而他們所使用的劍十分寒冷,足以令鋼鐵碎裂。只有火焰能影響他們,除此之外,黑曜石是他們的天敵。我找到一段關於‘長夜’的記敘,講的是最後的英雄如何用龍鋼之劍斬殺異鬼。它們應該也無法抵禦龍鋼。”

“龍鋼?”這對瓊恩而言是個新信息,“瓦雷利亞鋼?”

“我首先想到的也是這個。”

“所以只要我說服七大王國的領主們捐獻出家藏的瓦雷利亞鋼劍,大家就能得救?這不難啊。”還不如叫他們放棄城堡和家產。他苦笑了一下。“你有沒有搞清楚異鬼究竟是什麽東西,他們從哪兒來,目的何在?”

“還沒有,大人,也許是我看的書不對。有數百本我連碰都沒來得及碰。再多給我點時間,能搞清楚的話我一定會搞清楚。”

“沒時間了。你得去收拾行李,山姆,你跟吉莉一塊兒走。”

“走?”山姆張大嘴巴瞪著他,似乎聽不懂他的話,“我走?去東海望,大人?還是……我……”

“去舊鎮。”

“去舊鎮?”山姆用尖細的聲音重覆道。

“伊蒙也去。”

“伊蒙?伊蒙師傅?可……可他已經一百零二歲了,大人,他不能……莫非你讓我跟他同行?那誰來照顧烏鴉?如果它們生病或者受傷,誰……”

“克萊達斯。他跟隨伊蒙許多年了。”

“克萊達斯只是個事務官,眼睛又越來越差。你需要學士的輔佐。而且伊蒙學士如此虛弱,讓他出海……他年紀大了……也許……”

“他會有危險,我很明白,山姆,但留下來風險更大。史坦尼斯知道伊蒙是誰,假如紅袍女堅持要獲得國王之血來施展法術……”

“哦。”山姆的胖臉失去了血色。

“戴利恩將在東海望與你們會合,我希望他的歌聲能在南方為我們吸引一些人手。‘黑鳥號’載你們去布拉佛斯,你們先到那邊,再自行安排前往舊鎮的行程。若你仍打算認吉莉的孩子作私生子,就把她和嬰兒送去角陵;如果做不到,伊蒙會為她在學城中謀個仆人的差事。”

“我的私、私、私生子。是,我……我母親和我妹妹會幫吉莉照顧孩子。但沒有我,戴利恩也能護送她去舊鎮。我……我每天下午都遵照你的指示跟烏爾馬練習箭術……呃,除了在地窖的時候,但你叫我查找異鬼的資料。真的,長弓讓我肩膀酸痛、手指起泡。”他把手展示給瓊恩看。“我還在練,有的時候能射中目標了,但我仍是全世界最差勁的射手。不過我喜歡烏爾馬的故事,該有人把它們記下來,收錄在書裏。”

“你來寫啊。學城裏有紙有墨,也有長弓——希望你不要就此荒廢箭術。不過山姆,守夜人軍團縱有千百射手,卻只有少數幾人能讀會寫。我要你成為輔佐我的新任學士。”

“大人,我……我的職責在這裏,那些書……”

“……等你回來時還在。”

山姆的一只手摸向喉嚨。“大人,學城裏……他們會讓我切屍體。我戴不了頸鏈。”

“你可以,而且一定得戴。伊蒙學士年老目盲,日漸虛弱。以後的日子,誰來接替他呢?影子塔的穆林學士更像個戰士而不像學者,東海望的哈慕恩學士醉酒的時間多過清醒的時間。”

“如果你多問學城要幾個學士……”

“我有這打算,多多益善。然而伊蒙·坦格利安的傳人是沒那麽容易找到的。”事情沒照他預料的那樣發展。他以為吉莉的部分最麻煩,而山姆會樂意用溫暖的舊鎮交換危險的長城。“我還以為你一定會高興。”瓊恩不解地說,“學城的書多得看不完,你可以在那兒過得很愉快,山姆,我相信你能學成本領。”

“不行。我可以讀書,但……學——學士同時也是醫者,而血——血——血讓我暈眩。”他雙手亂搖,試圖證明給瓊恩看。“我是‘膽小鬼’山姆,不是什麽‘殺手’。”

“膽小鬼?你還怕什麽?害怕老人們的斥責?山姆,你親眼見過屍鬼湧上先民拳峰,如潮水一般的活死人,它們伸出黑色的雙手,臉上長著明亮的藍眼睛。你甚至親手殺了一個異鬼。”

“是龍——龍——龍——龍晶殺的,不是我。”

“夠了。”瓊恩叫道。在吉莉身上他已經左右為難,沒耐心關註胖男孩的恐懼。“你巧言密謀讓我當上總司令,現下就得服從我的命令。你必須去學城鑄煉頸鏈,假如需要解剖屍體,那便乖乖照辦。至少,舊鎮的屍體不會起來抗議。”

“大人,我父——父——父——父親,藍道大人,他,他,他,他,他……他說學士的角色是服務效勞,而塔利家族的兒子決不戴頸鏈,角陵的血脈不向小貴族們卑躬屈膝。瓊恩,我不能違抗父親。”

殺死心中的男孩,瓊恩心想,把你心中的男孩和他心中的男孩一起殺掉,你這該死的野種。“你沒有父親,只有兄弟。只有我們。你的生命屬於守夜人,所以別再多言,回去收拾衣物,外加所有你想帶去舊鎮的東西,你們將在明天日出前一小時啟程。還有一道命令,從今以後,不準你稱自己為膽小鬼。在過去一年中,你經歷的比大多數人一生經歷的還要多。你一定能面對學城,而且你面對它時,必須作為堂堂正正誓言效命的守夜人弟兄。我不能命令你變得勇敢,但可以命令你隱藏恐懼。你立過誓,山姆,記得嗎?”

“我……我盡力。”

“這不是盡力不盡力的問題。你必須服從。”

“服從。”莫爾蒙的烏鴉拍打著黑色的大翅膀。

山姆看上去快要癱倒了,“遵命,總司令。伊蒙……伊蒙師傅知道這事嗎?”

“他跟我意見一致。”瓊恩為他打開門。“沒有告別儀式,知情人越少越好。第一道日光出現之前一小時,墓地邊集合。”

山姆像吉莉一樣逃跑了。

瓊恩覺得很累。我需要休息。他直到半夜還在研究地圖、書寫信件、跟伊蒙師傅一起商量計劃。即便搖搖晃晃回到那張窄床上,他也睡不著。他輾轉反側想著今天將要面對什麽,他難以忘懷伊蒙師傅最後的叮囑。“請允許我向司令大人提供最後的諫言。”老人說,“這也是我和我弟弟分別時,對他說的最後的話。大議會讓他坐上鐵王座那年,他已經三十三歲了,養育了許多孩子,但在內心深處,他仍是個男孩。伊戈天性純真,我們最愛他的也是這點。你得殺死心中的男孩,我坐船去長城那天告誡他,男人才能統治天下。你得做伊耿,跟伊戈永別。殺死心中的男孩,承擔男人的責任。”老人伸手撫著瓊恩的臉。“你只有伊戈當年一半年紀,肩上的責任卻沈重得多。總司令對你而言不是一樁美差,但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力量,你有能力做不得不做的決定。殺死心中的男孩,瓊恩·雪諾,因為凜冬將至。殺死心中的男孩,承擔男人的責任。”

瓊恩披上鬥篷,大步出門。他每天都會在黑城堡內繞圈巡視,去看望那些站崗的兄弟、傾聽他們的感受;或去看烏爾馬帶大家操練箭術;或去和國王的人及後黨人士交談;再或上到長城的冰封絕頂,瞭望鬼影森林的情況。白靈猶如一道白影,緊跟在旁。

今天瓊恩登上長城時,擔任警衛的是白眼肯基。肯基已度過四十一個命名日,其中三十年在長城。他左眼瞎了,右眼也不利索,但在野外,他騎馬握斧的技巧稱得上是合格的游騎兵。只是他不太合群。“平靜的一天。”他告訴瓊恩,“沒什麽可報告的。除了走錯方向的游騎兵。”

“走錯方向的游騎兵?”瓊恩問。

肯基咧嘴笑道:“是兩名騎士,一小時前剛沿國王大道騎向南方。戴文看見他們出發,就說這幫南方傻鳥走錯方向了。”

“明白。”瓊恩道。

戴文本人反映了更多情況,這位老林務官正在軍營裏喝一碗大麥濃湯。“沒錯,大人,我是看見他們了。霍普跟馬賽,說是史坦尼斯派的,但沒跟我透露去哪兒、幹什麽或是啥時候回來。”

裏查德·霍普爵士和朱斯丁·馬賽爵士都屬於後黨,在國王駕前頗有影響。若史坦尼斯想偵察周邊,隨便派一對自由騎手就可以,瓊恩·雪諾意識到,他派騎士多半是作為特使之類。東海望的卡特·派克送信說洋蔥大人和薩拉多·桑恩已啟航前往白港與曼德勒大人談判,史坦尼斯同時派出其他使者也是理所當然。這位國王不是個耐得住性子的人。

然而這兩位“走錯方向的游騎兵”回不回得來卻很成問題。他們雖是騎士,對北境卻一片茫然。國王大道上耳目眾多,其中有的恐無善意。不過這些都不是瓊恩該擔憂的。就讓史坦尼斯留著他的秘密吧,諸神知道,我也有自己的秘密。

當晚,白靈就睡在他床邊,瓊恩也終於沒再夢見自己化身為狼。即便如此,他睡得仍不安穩,忐忑了幾小時卻又陷入噩夢。夢的主角是哭泣的吉莉,她哀求他放過她的孩子,他卻從她懷中把孩子們殘忍地奪走,砍下兩個嬰兒的頭,再把腦袋還給她,命令她調換位置縫回去。

醒來時,他發現艾迪·托勒特就站在漆黑的臥室中,籠罩在他身前。“大人?到點了,是狼時。你吩咐我到時間就叫醒你。”

“給我點熱東西喝。”瓊恩掀開毯子。

他剛穿戴整齊,艾迪就回來了,並把一個熱氣騰騰的杯子交到他手裏。瓊恩本以為這是加熱的香料葡萄酒,結果驚奇地發現是稀薄的肉湯,聞得到韭菜和蘿蔔的香味,雖然他並沒吃到這兩樣東西。我在狼夢中嗅覺更靈敏,他意識到,吃起東西來也更鮮美,因為白靈的感覺比我細膩得多。他把空杯子放到鍛爐上。

今天為他把門的是木桶。“我想跟貝德威克和傑諾斯·史林特談談。”瓊恩吩咐,“破曉時帶他們兩個到這裏。”

外面的世界黑暗寧靜。雖冷,但不足以致命,至少現在不會。而等太陽升起來,溫度就會升高了。若諸神保佑,長城甚至會流淚。他們走到墓園時,隊伍已整裝待發。瓊恩任命黑傑克·布爾威為護衛隊長,帶領十幾個騎馬的游騎兵,他們要護送的則是兩輛雙輪拖車。一輛車上高高地堆滿了箱子、桶子和袋子,都是為旅行準備的補給;另一輛車上固定著遮風的皮革頂篷,伊蒙師傅便是被安頓在這輛車後面,他裹的熊皮讓他看起來像個小孩。山姆和吉莉站在旁邊,她的眼睛又紅又腫,但她帶上了孩子,抱得緊緊的。他無法確定這究竟是她的孩子還是妲娜的孩子,畢竟他只見過這兩個嬰兒幾回。吉莉的孩子年長一些,而妲娜的孩子更活潑,但他們個頭什麽的都過於相似,除非是天天照料的人,否則難以分辨得清。

“雪諾大人。”伊蒙師傅招呼道,“我在我房裏為你留了一本《玉海概述》,由瓦蘭提斯冒險家柯洛闊·弗塔所著,他曾到東方旅行,造訪過玉海內外所有土地。其中有一段你也許會感興趣,我讓克萊達斯標了出來。”

“我一定會看。”

伊蒙師傅揩了揩鼻涕。“知識就是武器,瓊恩,戰鬥之前先要武裝好自己。”

“我會謹記。”瓊恩覺得臉上濕濕涼涼的,他擡起眼睛,發現在下雪。這是個惡兆。他轉向黑傑克·布爾威。“盡量加快速度,但別冒愚蠢的風險。你帶著老人和嬰兒,要照顧好他們,保證他們穿暖吃飽。”

“您也要做到,大人。”吉莉似乎並不急著上車,“您對另一個孩子也要一視同仁。替他再找個奶媽,正如您答應我的。那男孩……妲娜的兒子……我是說,小王子……你要給他找個好女人,讓他長得高大強壯。”

“我保證。”

“別給他取名字,千萬別,直到他滿兩歲。還在吃奶時就取名字不吉利。你們烏鴉也許不知道,但那是真的。”

“遵命,小姐。”

“別這樣叫我。我是個母親,不是什麽小姐。我是卡斯特的妻子,卡斯特的女兒,現在成了母親!”她把孩子遞給憂郁的艾迪,自己爬進拖車,用獸皮蓋住雙腿,再把孩子要回來,抱在胸前餵奶。山姆紅著臉扭過頭去,沈重地爬上母馬。“我們走。”布爾威下令。鞭子一甩,拖車隆隆起步。

山姆多逗留了片刻。“好吧。”他說,“再見。”

“再見,山姆。”憂郁的艾迪道,“你的船不會沈,我認為不會,只有我在船上它們才會沈。”

瓊恩回憶著往事。“我第一次見到吉莉時,她緊張地背靠著卡斯特堡壘的墻壁。她是個瘦小的黑發女孩,挺著大肚子,畏畏縮縮地躲避白靈。他抓了她的兔子,我想她怕他會撕開她的肚皮,吞食裏面的嬰兒……但她真正害怕的並非那頭狼,對嗎?”

“她不明白自己懷有多大的勇氣。”山姆說。

“你也一樣,山姆。祝願你們的旅途迅捷而又平安,替我好好照顧她和伊蒙,還有孩子。”臉上冰冷的水珠讓瓊恩想起了他在臨冬城和羅柏的告別,他沒想到那竟成永訣。“拉起兜帽吧,山姆,瞧,雪花在你發際融化呢。”

等這支小隊伍在遠處消失,東方的天空已由黑轉灰,雪越下越大。“巨人正等候總司令大人的接見。”憂郁的艾迪提醒他,“還有傑諾斯·史林特。”

“好的。”瓊恩·雪諾擡頭望向長城。聳立於眾人頭上的冰封絕壁長達一百裏格,高度七百尺。後者是優點,前者卻是目前最大的劣勢。瓊恩記得父親曾言道:守衛城墻的人有多堅強,城墻就有多堅強。現下守夜人軍團的兄弟足夠勇敢,但要防守這麽長的防線,人數實在少得可憐。

巨人果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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