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卷 群鴉的盛宴(中) (16)

關燈
了下來——被他強暴的少女,幾個躲躲藏藏的男孩,被燒焦的梁柱壓著的女人,以及在遠處的漁船上觀望這場屠殺的漁民……”

“屠殺?這不是屠殺。”瑪麗亞夫人輕聲說,“把這稱為屠殺簡直是對屠夫的侮辱。鹽場鎮的悲劇是披人皮的野獸幹的。”

夫人,這正是野獸的時代,詹姆心想,這個時代屬於獅子、奔狼和瘋狗,屬於渡鴉與食腐烏鴉。

“真是惡貫滿盈。”壯豬把酒杯滿上,“瑪麗亞夫人、阿蕊麗夫人,若你們不嫌棄,等我打下奔流城,即刻回來抓捕獵狗。我不怕狗,我會出力為你們殺了他。”

難說。他們兩個都強壯有力,但桑鐸·克裏岡的速度更快,而且打起架來比李勒·克雷赫野蠻。

阿蕊麗夫人的感動溢於言表,“您是個真正的騎士,李勒爵士,您向危難中的婦人伸出援手。”

她至少沒管自己叫“處女”。詹姆去夠杯子,卻打翻了,酒水被亞麻桌布享用,紅色汙跡迅速擴散,同伴們佯作不見。這不過是貴族餐桌上的禮貌,他安慰自己,心裏明白大家都在可憐他。於是詹姆粗暴地站起來,“夫人,請原諒。”

阿蕊麗夫人有些不知所措:“您這就走了?鹿肉正餐都沒上呢,還有填滿韭菜和蘑菇的閹雞。”

“毫無疑問,它們都非常美味,但我實在吃不下了。我去會會表弟。”詹姆鞠了一躬,匆匆離開宴席。

更多人在庭院裏用餐。麻雀們燃起十幾堆篝火,以抵禦黃昏的寒意,肥厚的臘腸在火堆上滋滋作響。他們大概有一百名。全是些無用的嘴巴,詹姆不清楚表弟到底拿出了多少臘腸,等臘腸吃完後打算怎麽辦。除非馬上豐收,否則這城堡冬天裏只有老鼠可吃。時至深秋,要想獲得豐收,談何容易。

聖堂建於城堡內院,在木構架上塗抹灰泥搭造,七面墻壁,沒有窗戶,有雕刻裝飾的木門和瓦片屋頂。三個麻雀坐在臺階上,當詹姆靠近時,他們站起來。“你想上哪兒去,大人?”三人中最矮小的人問,他胡子留得最多。

“進去。”

“大人在裏面祈禱。”

“大人是我的表弟。”

“是的,大人。”另一個麻雀接口,他是個禿頭壯漢,一只眼睛上方描著七芒星,“但您不能打擾您表弟祈禱。”

“藍賽爾正在祈求天上的天父給予指引。”第三個麻雀說,這人沒長胡子。詹姆乍以為是男孩,不料聲音卻是女聲,這人穿著沒有形狀的破衣服,外套生銹鎖甲,“他在為已故總主教和所有死去的人們的靈魂祈禱。”

“他們明天也不會活過來。”詹姆告訴她,“而天父的時間比我空閑。你可知道我是誰?”

“領主罷了。”眼睛上畫有星星的大個子說。

“殘廢而已。”胡子稠密的小個子道。

“你是弒君者。”女人宣布,“但我們不是國君,只是窮人集會的成員——聽著,未經大人允許,你別想進去。”她拿出帶尖刺的棍棒,小個子舉起斧頭。

他們身後的門突然開了。“朋友們,讓我表哥進來。”藍賽爾柔聲說,“我正等著他。”

麻雀們立即站開。

藍賽爾比在君臨時更瘦了。他打赤腳,穿一件用未染色的羊毛做的粗糙外衣,看起來像乞丐不像領主。除了頂門正中,他的頭發都已剃了幹凈,胡子倒長了出來,再稱之為桃子毛就是在侮辱桃子,但盡管它們一直圍攏到耳朵邊,顏色卻是花白的。

“表弟。”房門關閉後,詹姆說,“媽的,你失去理智了嗎?”

“我找到了信仰。”

“你父親在哪裏?”

“走了,我們吵了架。”藍賽爾在天父的祭壇前跪下。“你會跟我一起祈禱嗎,詹姆?”

“如果我好好祈禱,天父會不會還我一只手?”

“不會。但戰士會賜予你勇氣,鐵匠會賜予你力量,老嫗會賜予你智慧。”

“我只要一只右手。”七神高高聳立在精雕的祭壇上,黝黑的木雕在燭光下閃爍。空氣中有一點微弱的熏香。“你就在這兒睡?”

“每晚,我都把床鋪在不同的祭壇前,七神帶給我不同的願景。”

受神祝福的貝勒就號稱能目睹什麽願景。尤其是絕食的時候。“你有多久沒吃飯了?”

“信仰為我提供所需。”

“好吧,信仰好比粥,得添加牛奶與蜂蜜。”

“我夢見你會來。在夢中,你知道我做過什麽,知道我的罪惡。所以你殺了我。”

“你這樣絕食,遲早會把自己餓死,用不著別人動手。你難道不清楚,受神祝福的貝勒就是這麽進棺材的嗎?”

“《七星聖經》有雲:凡人性命風中之燭也,徐徐清風皆能熄滅。在這個世上,死亡離我們並不遙遠,七層地獄等待著那些未能悔悟的罪人。跟我一起祈禱吧,詹姆。”

“如果我做了,你能答應我,喝一碗麥粥嗎?”見老表不答,詹姆嘆口氣。“你應該和老婆一起睡,而不是心向少女。要讓這座城堡長治久安,你必須產下戴瑞血統的子嗣。”

“這裏不過是一堆冰冷的石頭,我沒想過要它。我只想……”藍賽爾抖了抖,“七神寬恕,我只想成為你。”

詹姆忍不住笑了:“那敢情好,我這人好歹比受神祝福的貝勒正常些。聽我說,戴瑞城需要一只真正的獅子,老表,你的佛雷小妻子也需要。知道嗎?一提起頑石,她兩腿間就不安分。就算她現在還沒跟他上床,那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如果她真喜歡他,我祝願他們愛情美滿。”

“獅子不容忍姘頭。畢竟,你娶了那女孩為妻。”

“我說了幾句空洞的話,給了她一張紅色鬥篷,只為了讓父親開心。未經圓滿的婚姻算不得真正的婚姻。貝勒王也曾與妹妹戴安娜成親,但他們沒有過夫妻生活,等他稱王後,便立刻廢除了婚約。”

“如果他閉上眼睛,狠狠地操她,國家便會減少許多紛亂與爭鬥。謝了,我在歷史書上讀過這一章。聽著,再怎麽做,人民也不會把你當成受神祝福的貝勒轉世。”

“不會。”藍賽爾承認,“他是不出世的高尚靈魂,純粹、勇敢而清白,不受塵世的邪惡玷汙。我只是個罪人,今生今世都無法還清。”

詹姆將手按到表弟肩上:“說到罪惡,你算什麽呢,老表?我殺了自己的國王。”

“勇士用劍,懦夫用酒,我們都是弒君者,爵士。”

“勞勃只是個篡奪者。有人甚至認為,雄鹿乃是獅子天生的獵物。”詹姆透過肌膚感覺到表弟突出的骨頭……還有別的……藍賽爾穿著苦行用的粗毛襯衣。“你做了什麽,需要如此贖罪?告訴我。”

表弟低下頭顱,熱淚滾下臉頰。

淚水給了詹姆所有的答案。“你殺了國王。”他說,“睡了王後。”

“我沒有……”

“……沒有和我親愛的老姐上床。”說啊,承認啊!

“沒有把種子撒在……撒在她的……”

“……身體上?”詹姆提示。

“……子宮裏。”藍賽爾把話說完,“沒撒在裏面,便不算叛國。國王死後,我給她安慰。當時你作了俘虜,你父親出門打仗,而你弟弟……她怕你弟弟,而且是有理由的。你弟弟逼我出賣她。”

“是嗎?”藍賽爾、奧斯蒙·凱特布萊克,還有誰?還有誰?還有月童?“你對她用強了嗎?”

“沒有!絕對沒有!我愛她,我只想保護她。”

我只想成為你。他的幻影手指又開始抽搐。姐姐來到白劍塔上懇求他放棄誓言的那一天,在被拒絕之後,她曾笑言自己成百上千次地對他撒謊。詹姆原以為那只是在他傷害了她之後,瑟曦嘴硬而已。看來那是她這輩子對我講的唯一的真話。

“你千萬別對當今太後心生不滿。”藍賽爾求道,“肉體是孱弱的,詹姆,我們之間的罪惡終究沒帶來傷害。沒有……沒有留下私生子女。”

“是啊,私生子女是不會從肚子外面長出來的。”他不曉得要是把自己的罪孽向表弟傾訴,要是把那三個被瑟曦分別命名為喬佛裏、托曼和彌賽菈的叛國逆種的真相說出來,藍賽爾會怎麽講。

“大戰之後,我很生陛下的氣,但總主教大人要我寬恕她。”

“結果你向他懺悔了所有事情,對嗎?”

“我受傷時,他為我祈禱。他是個好人。”

所以他才一命嗚呼,君臨城中我親耳聽見了喪鐘。詹姆懷疑表弟究竟清不清楚自己的話造成了什麽後果。“藍賽爾,你真他媽蠢。”

“你說得沒錯。”藍賽爾道,“但那個愚蠢的我已經死去,爵士先生。我懇求天父為我指引一條明路,而他響應了我的呼籲。我即將放棄爵位和妻室,你說頑石想接管這一切,我很歡迎。明日我就會返回君臨,宣誓為新任總主教大人和七神教團效命,我打算宣誓加入戰士之子。”

這孩子果真瘋了不成:“戰士之子三百年前就被廢黜了。”

“新任總主教大人恢覆了它,他正召喚全國上下所有懷有正義感的騎士,用生命與寶劍捍衛七神。窮人集會也相應地恢覆了。”

“鐵王座居然允許這種事發生?”坦格利安王朝早期的某位君主花了若幹年工夫,才把這兩大教團武裝鎮壓下去,詹姆記得這回事,卻想不起來那是哪位國王。梅葛?傑赫裏斯一世?提利昂一定知道。

“總主教大人信中說,托曼國王廢除了以往的律法。你想看的話,我可以把信給你。”

“即便這是真的……你也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凱巖城的獅子,更是國內響當當的諸侯。你有老婆、有城堡、有土地和人民需要你的保護。若諸神慈悲,將來你還能延續血脈。你為何要放棄一切榮華,就為了……為了幾句誓言?”

“那你又是為什麽?”藍賽爾輕聲問。

為了榮譽,詹姆想說,為了光輝。然而這並非全部真相,榮譽和光輝固然美妙,但它們加在一起也比不上瑟曦。他不由得哈哈大笑。“你想見的是總主教,還是我親愛的老姐呢?祈禱吧,老表,用力祈禱吧。”

“你會跟我一起祈禱嗎,詹姆?”

他掃視聖堂,望向諸神。聖母臉上寫滿慈悲,天父公正而嚴肅,戰士一手握著寶劍,陌客躲在陰影裏,非人的面孔隱藏在兜帽底下。若幹年以來,我認為自己是戰士,瑟曦是少女,沒想到她卻是陌客,永遠隱藏著真面目。“如果你願意,替我祈禱吧。”他告訴表弟,“我已經記不得禱詞了。”

當詹姆出門,踱進夜色中時,麻雀們還坐在臺階上。“謝謝。”他對他們說,“我從來沒有感覺自己如此虔誠。”

他拿來兩把鈍劍,找到伊林爵士。

城堡庭院中到處是人,於是他們來到戴瑞的神木林。這裏沒有麻雀,只有光禿禿沈默的樹,黑色的枝條向天空中伸展,枯死的葉子鋪了一地。

“看見那扇窗戶了嗎,爵士?”詹姆舉劍指去,“那是雷蒙·戴瑞爵士的臥房。我們從臨冬城返回時,勞勃國王就睡在裏面,你不記得嗎?當初奈德·史塔克的女兒放狼去咬小喬。我姐姐想要那小女孩一只手,這是前朝慣例,對王族動手者,處斬手之刑。勞勃認為她既殘酷又瘋狂,他們爭鬥了半夜……好吧,瑟曦動手,勞勃喝酒。午夜過後,王後召我覲見,國王已在密爾地毯上打起了呼嚕。我問姐姐要不要把他抱回床上,她告訴我把她抱上床,然後脫去睡袍。於是我越過勞勃的身體,就在他的寢室和姐姐做愛——如果國王當時醒轉,我會毫不猶豫地宰了他。他不是第一個死在我手下的國王了……你都知道的,不是嗎?”他反手一劍,將樹枝劈為兩半。“我操她的時候,瑟曦說‘我要。’我以為她指的是我,結果卻是要廢掉那史塔克女孩,不殺也弄個殘廢。”好好想一想,我為愛情做了些什麽。“於是我星夜點兵出發。史塔克的人先找到女孩,算他們走運,如果教我抓住……”

伊林爵士臉上的麻子在火光映照下猶如一個個無底黑洞,猶如詹姆的靈魂。他又發出那種粗嘎的聲音。

他在嘲笑我,詹姆·蘭尼斯特心想。“你也幹過我老姐嗎,麻臉雜種!?”他吐口唾沫,“放馬過來吧,把鳥嘴閉上,來殺我啊!”

布蕾妮

修道院坐落在離岸半裏遠的島嶼上,水流和緩的三叉戟河在此通過寬廣的河口註入螃蟹灣。即便遠遠看去,也能發現島上的富庶:梯田覆蓋斜坡,下有魚塘,上有風車,木頭與帆布制成的槳葉在海灣吹來的輕風中慢慢轉動。布蕾妮看到綿羊在山坡上吃草,鸛鳥在渡船碼頭周圍的淺水裏行走。

“鹽場鎮就在對岸。”梅裏巴德修士指著海灣北面說,“修士兄弟們會趁早潮把我們擺渡過去,但我很擔心在那邊將要看到的景象。在此之前,讓我們先享用一頓熱餐吧,兄弟們總是有骨頭給狗兒。”狗兒搖著尾巴叫了一聲。

現在正趕上退潮,而且退得很快,將島嶼與陸地隔離的河水急速後撤,留下一片廣闊的褐色泥灘,微微泛光,一個個潮水坑遍布其中,在下午的陽光裏像金幣般閃爍。布蕾妮撓撓頸背,一只小蟲咬了她一口。她已將頭發盤起來,太陽照得皮膚暖洋洋的。

“為什麽管它叫寂靜島?”波德瑞克問。

“因為居住在此的都是懺悔者,他們尋求在沈思、祈禱與靜默當中償還罪過。島上只有長老和監理們能說話,並且那些監理也只有七天中的一天可以。”

“靜默修女從不說話。”波德瑞克說,“聽說她們沒有舌頭。”

梅裏巴德修士微微一笑:“我在你這個年紀時,我的長輩也如此嚇唬孩子,其實無論何時何地,這說法都非事實。立誓保持靜默乃是表達懺悔的方式,作出犧牲來證明自己對天上七神的虔誠,而啞巴發誓沈默就好比沒腿的人宣言放棄舞蹈一樣無聊。”他牽驢子走下斜坡,招呼他們跟上。“如果今晚想睡在屋檐底下,現在就必須下馬,隨我一起穿越泥沼。我們稱它為信仰之路,信仰堅貞的人才能安全通過,而心懷歹意的將會被流沙吞沒,或在潮水湧回來時淹死。你們中沒有人心懷歹意吧?即使如此,我仍會小心落腳之處。記住,只踩我踩過的地方,就能到達另一邊。”

布蕾妮發現信仰之路果真蜿蜒曲折,那座島看起來聳立在西北方,梅裏巴德修士卻沒直接朝它走,而是折向東方,往海灣中水深處進發。遠處海水閃爍著銀藍色光芒,褐色爛泥“吱吱咯咯”地擠進他腳趾間,他不時停下來,用木杖試探前方。狗兒緊跟在他腳後,嗅著每一塊巖石、每一只貝殼和每一叢海草。但這回它既沒在前面蹦蹦跳跳,也沒有四處游走。

布蕾妮跟在後面,小心留意狗、驢子和修士留下的一排足印,然後是波德瑞克,海爾爵士收尾。一百碼之後,梅裏巴德突然轉向南方,幾乎背對修道院行進。他朝那個方向又走了一百碼,帶領他們從兩個淺淺的潮水坑之間穿過。狗兒將鼻子探進其中一個,一只螃蟹用螯夾它的鼻子,令它吠叫起來,接著是一場短暫但劇烈的搏鬥,最後狗兒小跑著回來,渾身濕漉漉的,沾滿爛泥,口中叼著那只螃蟹。

“不是要去那地方嗎?”海爾爵士在後面指著修道院喊,“我們好像在到處亂逛,就是沒朝那裏走。”

“這是信仰之路。”梅裏巴德修士勸導,“信仰,堅持,虔誠,才能找到所尋求的安寧。”

泥灘在周圍泛著潮濕的光,映襯出近百種斑駁色調。爛泥是深黯的褐色,差不多跟黑的一樣,但也有一片片金色沙地,一塊塊灰色與紅色的突起巖石,以及一叢叢黑色與綠色的海草。鸛鳥在潮水坑中跋涉,留下許多腳印,螃蟹則在淺灘表面疾走。空氣帶有海鹽和腐敗的味道,泥巴吸住人們的腳,直到人們用力,才“啪”的一聲不情不願地放開,伴隨著吱吱嘎嘎的嘆息。梅裏巴德修士轉了一個又一個彎,留下的腳印裏很快註滿了水。等地面變得堅固,並開始上升,她估計至少走了一裏半路。

他們爬過環繞島岸的碎石堆,三個人正在等候。他們穿修士兄弟的棕褐長袍,袍子有寬大的鐘形袖口和尖頂兜帽,其中兩位還用長長的羊毛布裹住臉的下半部分,只能看見眼睛。開口說話的是第三位。“梅裏巴德修士。”他大聲說,“差不多一年沒見了。歡迎你,還有你的夥伴們。”

狗兒搖搖尾巴,梅裏巴德甩掉腳上的爛泥。“我們請求一晚的住宿。”

“當然可以。今晚有燉魚肉。你們早上要坐渡船嗎?”

“希望那不是太過分的要求。”梅裏巴德轉向旅伴們,“納伯特兄弟是教會監理,每七天中有一天可以講話。兄弟,這些善良的人一路幫助我。海爾·亨特爵士是河灣地的英勇騎士;這孩子波德瑞克·派恩,來自西境;這位是布蕾妮女士,塔斯的處女。”

納伯特兄弟楞了一下:“女人。”

“是的,兄弟。”布蕾妮解開頭發,甩甩腦袋。“你們這兒沒有女人?”

“目前沒有。”納伯特說,“前來造訪我們的女人不是生病就是受傷,或者懷了孩子。七神賜予長老醫療之手,他讓許多連學士們都無法治愈的男女恢覆健康。”

“我沒生病,也沒受傷或懷孩子。”

“布蕾妮女士是位女戰士。”梅裏巴德修士透露,“她在追捕獵狗。”

“是嗎?”納伯特似乎吃了一驚,“為什麽呢?”

布蕾妮摸摸守誓劍的劍柄。“為這個。”她說。

監理打量著她。“你……作為女人,算是非常強壯,但……也許我該帶你去見長老。他會安排你穿越泥沼。來吧。”

納伯特領他們沿鵝卵石小徑行走,穿過一片蘋果樹林,來到一間粉刷過的馬廄跟前,馬廄有尖尖的茅草屋頂。“你們將牲畜留在此處。吉拉曼兄弟負責給它們餵食飲水。”

馬廄中超過四分之三的部分空著。近處角落有五六頭騾子,由一名羅圈腿的兄弟照看,布蕾妮推測他就是吉拉曼。而在更遠的角落裏,一匹碩大的黑牡馬被與其他動物隔開,它聽見話音,便嘶鳴起來,蹬踢畜欄門。

海爾爵士把韁繩交給吉拉曼兄弟,讚賞地看著這匹高頭大馬。“漂亮的馬兒。”

納伯特兄弟嘆口氣。“七神賜福,同時也賜予劫難。‘浮木’是很漂亮,但它一定生於地獄當中。當我們想給它套上犁時,勞尼兄弟的脛骨被踢斷兩處。我們希望閹割能改善它的壞脾氣,結果……吉拉曼兄弟,你願意給他們瞧瞧嗎?”

吉拉曼兄弟放下兜帽。他長著一頭金色短發,頭皮有削過的痕跡,染血的繃帶纏著耳朵所在之處。

波德瑞克倒抽一口冷氣,“那馬咬掉了你的耳朵?”

吉拉曼點點頭,蓋上腦袋。

“原諒我,兄弟。”海爾爵士說,“但假如你拿著剪刀朝我走來,我會咬掉你另一只耳朵。”

這個玩笑沒能打動納伯特兄弟。“你是騎士,爵士先生,‘浮木’不過是一頭負重的牲畜。鐵匠造就馬匹,是為了幫人類勞作。”他轉過身。“請這邊走。長老等著呢。”

斜坡比遠處看來要陡了許多,為便於攀爬,修士們搭起一座木樓梯,沿山坡在建築物之間來回穿梭。布蕾妮在馬鞍上顛簸了一整天,很高興有機會伸伸腿。

上山途中經過十來個教會中的兄弟;這些人穿深褐色衣服,拉起兜帽,好奇地看著他們走過,但沒開口致意。其中一位牽著兩頭奶牛走向一間低矮的茅草頂畜棚,另一位在攪拌黃油,山坡較高處,有三個趕羊的男孩,再往上是一片墓地,一位比布蕾妮更高大的兄弟正在奮力挖墳,從動作來看,顯然是腿瘸了。只見他將滿滿一鏟子沙礫高高拋過肩頭,其中一些恰好散落在他們腳邊。“你小心點。”納伯特兄弟斥責,“梅裏巴德修士差點吃到一口泥。”掘墓人低下頭。當狗兒上前嗅他時,他放下鏟子,撓了撓狗耳朵。

“一個學徒。”納伯特解釋。

他們繼續沿木階梯攀登。“給誰挖的墳墓?”海爾爵士問。

“克萊蒙特兄弟,願天父公正地裁判他。”

“他很老嗎?”波德瑞克·派恩問。

“假如你認為四十八歲算老的話。他並非老死,而是死於在鹽場鎮所受的傷。歹徒們襲擊鎮子那天,他正好帶著我們的蜜酒去集市交易。”

“獵狗幹的?”布蕾妮說。

“另一夥人,但殘忍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憐的克萊門特不願說話,就被割了舌頭。歹徒說,既然他立誓保持沈默,要舌頭也是多餘。長老了解更多情況,他把外界最糟的消息留給自己,以免打擾修道院的寧靜。我們許多兄弟來此處是為了逃避世間的恐怖,不願去多想。克萊蒙特兄弟並非我們當中唯一受傷的人,有些傷口外表是看不出來的。”納伯特兄弟指指右側。“那是我們的夏日葡萄架,葡萄又小又酸,但釀出的酒還能喝。我們也自釀麥酒,而我們的蜜酒與蘋果酒名聲遠揚。”

“戰爭從未波及此處?”布蕾妮問。

“這次沒有,讚美七神。祈禱保護了我們。”

“還有潮水。”梅裏巴德提示。狗兒叫了一聲以示讚同。

山眉上有一圈未經泥漿砌合的低矮石墻,圍著一大簇建築物:葉片吱嘎作響的風車,修士們睡覺的屋子、吃飯的大廳,祈禱與冥思的木制聖堂。聖堂窗戶是鑲鉛玻璃,寬闊的門上雕刻著天父與聖母的像,七邊形尖塔上有走道。聖堂後面是蔬菜園,一些較年長的兄弟正在拔除雜草。納伯特兄弟帶訪客們繞過一株栗子樹,來到嵌入山腰的一扇木門前。

“帶門的山洞?”海爾爵士驚訝地說。

梅裏巴德修士笑笑。“這叫隱士洞。第一位尋到此島的聖人就居住在裏面,他創造出許多奇跡,引來其他人加入。那是兩千年前的事了,門是後來添的。”

兩千年前,隱士洞也許陰暗潮濕,泥土遍布,回蕩著滴水聲,現在早已改觀。布蕾妮與夥伴們進入的山洞變成一間溫暖舒適的密室,地板鋪羊毛毯,墻壁覆蓋織錦,長長的蜂蠟燭散發出充裕的光線,家具樣式奇異而樸素,包括一張長桌、一條高背長凳、一個箱子,幾只擺滿書籍的高大書櫃,還有一些椅子。這些家具全用浮木制成,奇形怪狀的木條巧妙地拼湊起來,打磨拋光,在燭光之下泛出暗金色。

長老跟布蕾妮想象的大不一樣。首先,他幾乎算不上長者,菜園裏除草的兄弟都是彎腰駝背的老人,他卻高大挺拔,充滿活力,正當壯年;其次,他的臉不像她想象中的醫療聖人那般和藹慈祥。他腦袋大而方,眼睛敏銳精明,鼻子布滿紅色紋路。盡管他削過發,但頭頂跟厚實的下巴上都布滿短須。

他不像是位能給人接骨療傷的聖人,反倒像是隨時要折斷別人關節的打手,塔斯的少女心想。長老穿過屋子,擁抱梅裏巴德修士,又輕輕拍了拍狗兒。“每次我們的朋友梅裏巴德和狗兒來訪,總是個快樂的日子。”他宣告,然後轉身面對其他賓客,“我們也歡迎新面孔。啊,最近見到的新面孔太少了。”

梅裏巴德照例客套一番,然後落座於高背長凳上。與納伯特修士不同,長老並沒因布蕾妮的性別而不安,但當修士提起布蕾妮和海爾爵士旅行的原因時,他還是收起了笑容,只說句“我明白了”,便將話題岔開。“你們一定渴了。請嘗嘗我們的甜蘋果酒,潤一潤經歷旅途風塵的嗓子。”他親自給他們倒酒。杯子也由浮木制成,沒有兩只是相同的。當布蕾妮表示讚賞時,他回答說:“小姐您過獎,我們只不過將木頭雕刻拋光,加以利用罷了。在這個地方,我們受到諸神的保佑,這裏是河流與海灣的交接處,河水與潮水互相角力,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因而被沖上岸堤,饋贈給我們。浮木在其中算是最不起眼的,我們找到過銀杯、鐵鍋、一袋袋羊毛、一卷卷絲綢、生銹的頭盔、閃亮的寶劍……對了,甚至還有紅寶石呢。”

這引起了海爾爵士的興趣:“雷加的紅寶石?”

“也許吧,誰說得準呢?戰鬥發生在上游很遠處,但河流耐心而不知疲倦。我們已經發現了六顆紅寶石,我們都在等待第七顆。”

“寶石比骨頭強。”梅裏巴德揉著腳,泥土在他手指下紛紛剝落。“河流的禮物並非總令人愉快,善良的兄弟們也會收到骨骸。淹死的牛或鹿,死豬腫脹至馬的一半大,對,還有人的屍體。”

“最近屍體太多了。”長老嘆氣,“掘墓人都沒休息過。三河人,西境人,北方佬,全沖到了這裏。有騎士也有無賴。我們將他們埋在一起,史塔克與蘭尼斯特,布萊克伍德與布雷肯,佛雷與戴瑞……統統在一起,這是河流交給我們的責任,以回報它的豐厚饋贈,我們盡力而為,然而有時候找到女人……有時更糟,找到小孩。那是最為殘酷的禮物。”他轉向梅裏巴德修士。“我希望你有時間為我們告解。自土匪殺死老貝內特修士之後,我們就沒人聽取懺悔了。”

“我會抽時間的。”梅裏巴德說,“希望你們有比上次我經過時更好的罪過。”狗兒叫了一聲。“看到沒?連狗兒也感到無聊。”

波德瑞克·派恩很疑惑。“我以為沒人可以說話。嗯,不是沒人。是那些兄弟。另外的兄弟,不是你。”

“我們懺悔時允許打破沈默。”長老說,“用手勢和點頭很難說清罪孽。”

“他們燒了鹽場鎮的聖堂?”海爾·亨特問。

微笑消失了。“他們燒了鹽場鎮的一切,除了城堡,因為城堡是石頭……然而它對鎮子一點用也沒有,跟板油做的卻也沒什麽區別。治療幸存者的責任落到我頭上,等大火熄滅,漁民們認為可以安全登陸時,便將幸存者載過海灣,送來我這裏。有個可憐的女人被強暴了十幾次,她的胸口……女士,你穿著男人的盔甲,我就不向你隱瞞了……她的乳房被撕咬下來吃了,仿佛是……被野獸吞食。我盡全力治療,最終卻歸於失敗。她臨死前發出的惡毒詛咒並非針對那些強暴她的人,或者活生生吞吃她血肉的畜生,而是昆西·考克斯爵士。歹徒們來到鎮子時,他閂上城堡大門,安全地躲在石墻背後,聽任自己的人民尖叫死亡。”

“昆西爵士是個老人。”梅裏巴德修士輕柔地說,“他的兒子和養子不是遠在他鄉就是已經死去,他的孫子們還小,他還有兩個女兒。憑一己之力又怎麽對付得了那麽多歹徒呢?”

他至少應該試一試,布蕾妮心想,寧肯戰死。無論年齡,真正的騎士誓死保護弱者,把他人的性命放在自己的前面。

“你的話沒錯,也很睿智。”長老對梅裏巴德修士說,“等你擺渡到鹽場鎮,無疑昆西爵士也會找你告解。我很高興你可以寬恕他。我做不到。”他放下浮木杯子,站起身來。“晚餐的鐘聲快要敲響。朋友們,在坐下來分享面包、肉和蜜酒之前,你們願意跟我去聖堂,為鹽場鎮善良人們的靈魂祈禱嗎?”

“樂意之至。”梅裏巴德說。狗兒叫了一聲。

修道院的晚餐是布蕾妮見過最奇怪的組合,但並非令人不快。食物樸素而可口:剛出爐的面包松脆溫熱,新攪拌的黃油放在罐子裏,罐子裏還有修道院蜂房產的蜜,濃稠的燉湯中有蟹肉、蚌肉及至少三種不同的魚。梅裏巴德修士和海爾爵士喝過兄弟們釀制的蜜酒之後都說棒極了,而她和波德瑞克心滿意足地用了點甜蘋果酒。席間並不沈悶。食物上來之前,梅裏巴德先祈禱,當兄弟們在四張長板桌前用餐時,其中一人彈奏起古豎琴,大廳裏充滿甜美柔和的樂聲。等長老讓樂手進餐,納伯特兄弟和另一個監理又開始輪流朗讀《七星聖經》中的章節。

誦讀結束之後,最後一點食物已被擔當侍者的學徒們清理幹凈。他們大多跟波德瑞克年齡相仿,或者更小,但也有成年人,他們在山坡上遇到的大個子掘墓人便在其中,他笨拙地邁著一瘸一拐的步伐。大廳逐漸空曠,長老讓納伯特帶波德瑞克和海爾爵士去回廊裏的床鋪。“你們不介意共用一間房吧?不大,但挺舒適。”

“我要跟爵士住一起。”波德瑞克說。“我是說,小姐。”

“你和布蕾妮小姐在別處怎樣,那是你們和七神之間的事。”納伯特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