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卷 群鴉的盛宴(中)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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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這是她從一個弓箭手身上得來的,他曾乞求獵狗給予慈悲。劍帶也進了水道。鬥篷、上衣、馬褲,內衣,所有的一切。除了縫衣針。

她站在碼頭邊,在霧氣中顫抖,臉色蒼白,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手中的縫衣針仿佛在跟她講悄悄話。第一課,用尖的那端去刺敵人,劍說,還有,無論如何……絕對……不要……告訴……珊莎!劍身有密肯的記號。只不過是把劍。假如她需要劍,神廟底下有上百把。縫衣針太小了,算不上真正的劍,比玩具強不了多少。瓊恩讓鐵匠鑄這把劍時,她還是個笨得無可救藥的小女孩。“只不過是把劍。”她大聲說出來……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縫衣針是羅柏、布蘭與瑞肯,是母親和父親,甚至是珊莎。縫衣針是臨冬城灰色的墻壘,是城中眾人的歡樂。它是夏天的雪花,是老奶媽的故事,是心樹的紅葉和嚇人的臉龐,是玻璃花園中溫暖的泥土氣息,是將她房間的窗戶吹得嗒嗒作響的北風。縫衣針是瓊恩的微笑。他總愛弄亂我的頭發,叫我“我的小妹。”她眼中忽然有了淚水。

魔山的手下抓住她時,波利佛奪走了那柄劍,但當她和獵狗走進十字路口的客棧,它又物歸原主。這是諸神給我的東西。不是七神,也不是千面之神,而是她父親的神祇,北境古老的舊神。千面之神可以拿走我所有的東西,她心想,但他拿不走這柄劍。

她像命名日一樣裸著身子走上臺階,手中緊握縫衣針。走到一半時,腳下有塊石頭松了一下,艾莉亞跪下來,用手指去摳它的邊緣。一開始紋絲不動,但她堅持不懈,指甲刮下碎泥灰,終於有了成果。她悶哼幾聲,雙手用力,挖出一塊石頭。

“你在這兒會很安全。”她告訴縫衣針,“除了我,沒人知道。”她將短劍連鞘推進臺階後面,再把石頭塞回去,使它看起來跟其他階梯一樣。她邊走回神廟邊數臺階,牢牢記住劍的所在。總有一天她會需要它。“總有一天。”她輕聲對自己承諾。

她沒告訴慈祥的人自己做了什麽,但他就是知道。第二天晚飯後,他來到她房裏。“孩子。”他說,“坐到我身邊。我給你講個故事。”

“什麽故事?”她警惕地問。

“關於我們起源的故事。既然你想成為我們的一員,就得了解我們是誰,我們從何而來。世上的人們會悄悄談論布拉佛斯的無面者,他們不清楚的是,我們比秘之城本身更古老。我們出現在泰坦巨人興修之前,在烏瑟羅揭開面具之前,在建城之前,我們在北方的迷霧中於布拉佛斯興旺繁盛,但我們的根在瓦雷利亞,誕生於悲慘的奴隸群中。我們的祖先在十四火峰地底深處的礦井裏辛苦勞作,正是這些火峰照亮了古自由堡壘的夜晚。普通礦井是黑暗陰冷的場所,自冰冷死寂的石頭中開鑿出來,但十四火峰乃熔巖火山,終日熊熊燃燒著,因此古瓦雷利亞的礦井很熱,隨著井道越鉆越深,溫度也越升越高。來自世界各地的奴隸們猶如在烤箱中勞作,周圍的巖石燙得沒法碰,空氣彌漫著硫黃的味道,吸進肺裏灼痛難耐,而即使穿上最厚的鞋子,腳底也會被燙出水泡。有時,他們為尋找金子破開洞壁,結果卻遭遇蒸氣、沸水或熔巖。有些井道鑿得十分低矮,奴隸們無法站立,只能爬行或彎腰行走。那泛紅的黑暗之中還有蠕蟲。”

“蚯蚓?”她皺眉問。

“火蚯蚓。有人說它們是龍的遠親,因為它們也會噴火。它們無法在天空中翺翔,只能在巖石土壤中鉆洞。假如古老的傳說可信的話,早在巨龍來到之前,十四火峰中就有火蚯蚓。幼蟲跟你細瘦的胳膊差不多大,但它們可以長到巨大無比,而且極端不喜歡人類。”

“它們會殺奴隸嗎?”

“那些被鉆開的井道中通常會發現燒得焦黑的屍體。然而礦還是越挖越深,奴隸大量死亡,奴隸主卻不在乎。他們認為紅金、黃金和銀子比奴隸的生命更珍貴,奴隸在古自由堡壘中本不值錢。每逢戰爭,瓦雷利亞人都會俘虜成千上萬的奴隸,和平時期,他們讓奴隸交配繁衍,其中最差的則被送入地底泛紅的黑暗中等死。”

“奴隸們不起來反抗嗎?”

“有些人反抗過。”他說,“礦井裏起義很常見,但收獲甚微。古自由堡壘的龍王們擁有強大的巫術,弱者挑戰他們是很危險的。第一個無面者就是反抗者之一。”

“他是誰?”艾莉亞不及細想便脫口而出。

“無名之輩。”他回答。“有人認為他本身就是個奴隸,有人堅持說他是自由堡壘的公民,出身於貴族世家,有人甚至會告訴你,他是個同情手下奴隸的監工。事實上,沒人真正清楚他的來歷,大家只知道,他在奴隸中活動,聆聽他們的祈禱。上百個國家的子民被抓來在礦井中勞作,每個人都用自己的語言向自己的神禱告,然而祈求的都是同一件事——解脫,終結痛苦,一件極為普通極其簡單的小事,卻得不到神的回應。煎熬無止境地繼續著。難道世上的神們全聾了嗎?他疑惑地想……直到有天晚上,在泛紅的黑暗中,他明白了。”

“所有神祇都有自己的工具,為其效力的善男信女在世間執行他們的意志。表面上,奴隸是在向上百個不同的神靈哭喊,其實那是同一個神,有著上百張不同的臉孔而已……而他即是這個神的工具。就在當晚,他選擇了一個景況最悲慘、祈求解脫最迫切的奴隸,將他從痛苦中解放了出來。這就是首次恩賜的由來。”

艾莉亞向後退開。“他殺了那奴隸?”這不對,“他應該殺奴隸主才對!”

“他也將恩賜帶給了他們……這個故事改天再講,它只屬於不為人知的無名之輩。”他昂起頭,“你是誰,孩子?”

“無名之輩。”

“你撒謊。”

“你怎麽這麽肯定?是魔法嗎?”

“用你的眼睛去看,無須魔法就能分辨真偽。你要學習如何解讀表情,如何看眼睛,看嘴巴,看下巴的動作,還有肩頸連接處的肌肉。”他用兩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她。“有些人說謊時會眨眼睛,有些人會張大眼睛,有些人會將視線轉向別處,有些人會舔嘴唇,還有許多人撒謊前會捂住嘴,仿佛要掩蓋自己的欺騙行為。其他征兆或許更隱蔽,但總是存在的。虛假的微笑和真實的微笑在此刻的你眼中也許差不多,實際上它們的區別猶如黃昏與清晨。你能分辨黃昏與清晨嗎?”

艾莉亞點點頭,盡管她不太確定。

“那麽你就可以學習分辨謊言……學成之後,沒有任何秘密能瞞過你。”

“教我。”她願意當無名之輩,願意承受這個代價。無名之輩心中沒有空洞。

“她會教你。”流浪兒出現在門外,“從布拉佛斯語開始。若是你既不會說又聽不懂,那還從何做起呢?你也要把你的語言教給她。你們倆互相學習。你願不願意?”

“願意。”她回答。於是從此刻起,她成了黑白之院的學徒。她的仆人衣服被取走,得到一件黑白相間的長袍,如同黃油般柔軟,令她想起臨冬城的舊紅毯子。長袍下面,她穿著精紡白亞麻布內衣和懸垂過膝的黑襯袍。

從此以後,她成天和流浪兒在一起,摸摸這個東西,指指那個東西,互相教授語言。起初是簡單詞匯,例如杯子、蠟燭、鞋子,然後逐漸變難,最後是句子。西裏歐·佛瑞爾曾讓艾莉亞單腿站立,直到站不住為止,後來又讓她去抓貓。她也曾手握木劍在樹枝上舞蹈。那些都很難,但現在更難。

連針線活都比學語言有趣,她心想,因為前天晚上,她忘了一半自以為已經掌握的詞語,剩下的一半發音也糟糕得很,結果被流浪兒嘲笑。我學句子就像從前縫針腳一樣亂七八糟。假如那女孩不是餓得如此瘦小,艾莉亞或許會揍她那張笨臉蛋,現下只能咬緊嘴唇。我笨得什麽都學不會,我笨得不知道放棄。

流浪兒學通用語卻比較快。某天晚餐時,她忽然扭頭問艾莉亞,“你是誰?”

“無名之輩。”艾莉亞用布拉佛斯語回答。

“你撒謊。”流浪兒道,“你必須撒得更好。”

艾莉亞笑出來,“撒得更好?你的意思是,說謊說得更好吧,真笨。”

“說謊說得更好吧真笨。我來教你撒謊。”

第二天,她們便開始了撒謊游戲,彼此輪流問問題。有時候如實回答,有時候則撒謊,提問者必須嘗試分辨真偽。艾莉亞只能靠猜。大多數時候她都猜錯。

“你幾歲了?”有一次流浪兒用通用語問她。“十歲。”艾莉亞邊說邊伸出十根手指。她認為自己仍然是十歲,但很難確定。布拉佛斯計算日子的方法跟維斯特洛不同。不過她知道自己的命名日已經過了。

流浪兒點點頭。艾莉亞也點頭回應,並用自己最流利的布拉佛斯語問,“你幾歲了?”

流浪兒伸出十根手指。然後伸了第二遍,第三遍。接著是六根手指。她的臉仍然靜如止水。她不可能有三十六歲,艾莉亞心想,她是個小女孩。“你撒謊。”她說。流浪兒搖搖頭,又給她演示了一次:十,十,十,六。她告訴艾莉亞“三十六”怎麽說,並讓艾莉亞重覆。

第二天,她把事情告訴慈祥的人。“她沒撒謊。”牧師呵呵笑道,“被你稱做‘流浪兒’的人是個成年女子,終生侍奉千面之神。她將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了神,一切可能的未來,一切體內的活力。”

艾莉亞咬緊嘴唇,“我會跟她一樣嗎?”

“不會。”他說,“除非你希望如此。是毒藥讓她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毒藥。她明白了。每晚祈禱之後,流浪兒都要將一個石壺倒空至黑水池中。

流浪兒與慈祥的人並非千面之神僅有的仆人。時不時會有其他牧師造訪黑白之院。胖子有一雙兇狠的黑眼睛和一只鷹鉤鼻,寬大的嘴裏滿是黃板牙;古板臉從來不笑,他的眼睛是白色的,嘴唇又厚又黑;美男子每次來都會變化胡子的顏色,鼻子也不相同,但始終不失英俊。這三個來得最頻繁,偶而也有別的人:斜眼、領主和餓鬼。有回胖子跟斜眼一起來,烏瑪派艾莉亞給他們倒酒。“沒倒酒時,你必須站得跟石像一樣。”慈祥的人告訴她,“能做到嗎?”

“能。”習動先習靜,西裏歐·佛瑞爾很久以前在君臨城教導她,這也成為了她的信條之一。她曾在赫倫堡當過盧斯·波頓的侍酒,要是把他的酒灑了,他會剝你的皮。

“好。”慈祥的人說,“你還是瞎子和聾子。你也許會聽到一些事,但必須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不能聽進去。”

艾莉亞那天晚上聽到許多對話,大多是布拉佛斯語,她能理解的連十分之一都不到。不動如石,她告訴自己,於是最難的部分成了竭力遏制打哈欠。晚餐還沒結束,她便開始精神恍惚。她手捧酒壺,夢到自己是一頭狼,在月光下的森林裏自由奔馳,身後跟著的龐大狼群發出陣陣嗥叫。

“其他人也是牧師嗎?”第二天早晨她問慈祥的人,“他們都以真面目示人嗎?”

“你怎麽想,孩子?”

她認為不是。“賈昆·赫加爾是牧師嗎?賈昆會不會回布拉佛斯?”

“誰?”他完全一無所知。

“賈昆·赫加爾。他給了我那枚鐵幣。”

“我不認識叫這個名字的人,孩子。”

“我問他怎麽變臉,他說跟換名字一樣簡單,只要你了解方法。”

“是嗎?”

“你能不能教我變臉?”

“沒問題。”他說著托起她的下巴,將她的頭轉過來。“鼓起腮幫子,伸出舌頭。”

艾莉亞鼓起腮幫子,伸出舌頭。

“好。你變臉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賈昆用了魔法。”

“巫術都是有代價的,孩子。掌握真正的易容術需要多年的祈禱、奉獻和學習。”

“多年?”她沮喪地說。

“若是容易的話,任何人都能做到。對你而言,奔跑之前先學走路,在戲子的把戲就能達到目的的場合,何必求助魔法?”

“我連戲子的把戲都不會。”

“從扮鬼臉開始練習。皮膚下面是肌肉。學著運用它們。你的臉長在你身上。臉頰,嘴唇,耳朵。微笑和憤怒不該像風暴一樣忽去忽來。笑容應是仆人,當你召喚時才出現。學習控制你的臉。”

“教我怎樣做。”

“鼓起臉頰。”她鼓起臉頰。“擡起眉毛。不,再高點。”她又擡起眉毛。“好。看你能保持多久。現在還長不了。明天早上再試。地窖裏有塊密爾鏡子。每天在它面前練習一小時。眼睛,鼻孔,臉頰,耳朵,嘴唇,學習控制所有這一切。”他托起她下巴。“你是誰?”

“無名之輩。”

“謊言。可悲的謊言,孩子。”

第二天她找到那塊密爾鏡子,然後每天早晚都坐在它面前扮鬼臉,兩邊各點上一支蠟燭照明。控制你的臉,她告訴自己,你就能撒謊。

此後不久,慈祥的人命她去幫侍僧處理屍體。其實這比替威斯擦樓梯輕松多了。有的屍體肥胖高大,她鉚足勁才搬得動,然而大多數死者都是皮包骨頭,幹幹瘦瘦的老人。艾莉亞一邊清洗,一邊觀察,琢磨著他們為何會來到黑水池邊。她還記得老奶媽講的一個故事,故事裏說,在漫長艱苦的冬季,活得太久的人會宣布自己要去打獵。他們的女兒嗚咽哭泣,他們的兒子將臉轉向火堆,她仿佛仍能聽到老奶媽的聲音,但沒人阻攔,也沒人詢問他們打算在這深深的積雪和呼號的寒風中捕什麽獵。她不知這些布拉佛斯老人在前往黑白之院前是如何跟子女們說的。

月亮一輪又一輪地變換形狀,但艾莉亞完全看不到。她在黑白之院中侍奉,清洗死者,學習布拉佛斯語,就著鏡子扮鬼臉,試圖記住自己是無名之輩。

有一天,慈祥的人傳喚她。“你的口音太糟糕。”他說,“但積累的詞匯已勉強能讓別人明白你的意思。該是讓你暫時離開我們的時候了。要真正掌握我們的語言,只有每天從早到晚地講,不停地講。你走吧。”

“什麽時候?”她問他,“去哪兒?”

“現在。”他回答,“去神廟之外。布拉佛斯是海中的上百島嶼,你已經學會怎麽說蚌殼、扇貝、蛤蜊,對不對?”

“對。”她用自己最好的布拉佛斯語重覆了一遍這些名詞。

她最好的布拉佛斯語讓他露出笑容。“行了。去水淹鎮下面的碼頭,找一個叫布魯斯科的魚販。他是個好人,可惜背不大好使,他需要一個女孩,推著他的小車售賣蚌殼、扇貝和蛤蜊給船上下來的水手。你就是那個女孩。明白嗎?”

“明白。”

“假如布魯斯科問起你,你是誰?”

“無名之輩。”

“不。那不行,在黑白之院外不行。”

她猶豫片刻。“我是阿鹽,來自鹽場鎮。”

“特尼西奧·特裏斯和泰坦之女號上的人們認識阿鹽。你的口音很特別,因此肯定來自維斯特洛……但我想應該是另一個女孩。”

她咬緊嘴唇,“可以叫我凱特嗎?也就是‘貓兒’?”

“凱特。貓兒。”他考慮了一會兒。“好。布拉佛斯到處是貓。多一只也不會引人註目。你就是貓兒,一個孤兒,來自……”

“君臨。”她曾隨父親兩次造訪白港,但更熟悉君臨。

“就是這樣。你父親是一艘劃槳船上的槳手長。你母親死後,他帶你一起出海,接著他也死了,船長覺得你沒用,就在布拉佛斯把你趕下了船。那艘船叫什麽名字?”

“娜梅莉亞。”她立刻接道。

當晚,她便離開了黑白之院,右腰插著一把長長的鐵匕首,隱藏在鬥篷下面,那是一件打過補丁,又褪了色的鬥篷,適合孤兒穿。她的鞋子夾腳,漏風的上衣破舊不堪,但想到展現在眼前的布拉佛斯,一切都無所謂了。夜晚的空氣中有煙塵、鹽和魚的味道,運河曲折蜿蜒,街巷更加離奇,人們好奇地看著她經過,乞兒們朝她叫喊。她聽不懂,完全迷了路。

“格雷果爵士。”她一邊念誦,一邊踏上四拱石橋。在橋中央,她看到舊衣販碼頭的船桅。“鄧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瑟曦太後。”雨水嘩啦啦地下,艾莉亞仰頭望天,讓雨點落在臉頰上,猶如愉快的舞蹈。“vaiar huiis.”她說,“vaiar huiis,vaiar huiis.”

阿蓮

初升的陽光穿過窄窗,阿蓮伸著懶腰爬起床。吉思爾聽到響動,慌忙披上睡袍。屋內還充斥著夜晚的寒意。等到冬天,這裏就不能住了,阿蓮心想,這裏會冷得跟墳墓一樣。於是她穿好袍子,系起腰帶。“爐火滅了。”她吩咐,“麻煩你,加點柴。”

“是,小姐。”老婦人答應。

阿蓮在少女塔的住所寬敞華麗,與萊莎夫人在世時她所寄居的小臥房自不可同日而語。現今她有了單獨的更衣室和廁所,還有一個白石雕刻的陽臺,足以俯瞰谷地。趁吉思爾照料壁爐的工夫,阿蓮赤腳走出去。腳下石頭冷冰冰的,屋外山風凜冽——鷹巢城上一貫如此——但眼前的風景讓她暫時忘卻了所有不適。少女塔是七座尖塔中最東邊的一座,因此沒有障礙、視野最好,晨光之下,森林、河流與田野紛紛慵懶呈現,光輝在山頭閃爍,好似無數傳說中的金字塔。

好漂亮啊。白雪皚皚的巨人之槍籠罩在前,雄渾豪邁的山巖與冰雪使得它肩膀上的城堡顯得如此渺小。夏日裏阿萊莎之淚騰湧的懸崖,如今垂下二十尺高的冰柱。一只獵鷹在崖邊盤旋,張開藍色的翅膀,翺翔於晴空之中。我有翅膀就好了。

她把手放在精雕細琢的欄桿上,向外眺望。六百尺的正下方乃是長天堡,繼而無數鑿刻的石階組成蜿蜒的道路穿過雪山堡和危巖堡,直下谷地。月門堡的塔樓與工事細小得像孩童的玩具,而城堡之外,公義者同盟的士兵們也從帳篷裏起身,來來往往,好比蟻丘中的螞蟻。他們真是螞蟻就好了,她心想,伸腿就能踩扁。

小杭特伯爵的隊伍於兩天前抵達,其他人則早到了。奈斯特·羅伊斯關門抗拒,但他麾下士兵尚不滿三百,而前來逼宮的六鎮諸侯每人皆帶來一千精銳。阿蓮像清楚自己的真名一樣清楚這些人的名諱:本內達·貝爾摩,洪歌城伯爵;賽蒙·坦帕頓,九星城的騎士;霍頓·雷德佛,紅壘伯爵;安雅·韋伍德,鐵橡城伯爵夫人;傑伍德·杭特——呼為“小杭特”——長弓廳伯爵,以及六鎮中強大者約恩·羅伊斯,外號“青銅約恩”,聲名顯赫的符石城伯爵,乃奈斯特的表兄和羅伊斯家族本家的族長。自萊莎·艾林墜落之後,這六鎮諸侯就在符石城商討,最終簽訂了盟約,誓言共舉義旗,保境安民,並為勞勃公爵和谷地而戰。他們的聲明中絲毫沒提到峽谷守護者,反而要求“終結亂政”,清理“宵小奸臣”。

冷風拍打著小腿,她回屋換裝,準備用餐。培提爾將前妻的衣櫥盡數贈與,裏面有她做夢也不敢想象的無數絲衣、綢緞、天鵝絨與毛皮,不過大都既肥且寬——萊莎多次懷孕又多次死產流產後,已徹底沒了體型——阿蓮只穿得上奔流城年輕二小姐的那些舊裙服。吉思爾負責把其他衣服一件一件改好,畢竟,十三歲的阿蓮已比她姨媽二十歲時高了一脛。

今天早上,她看上一件徒利家族紅藍相間的裙服,邊緣鑲有松鼠毛,於是吉思爾幫她穿進喇叭袖,捆好背帶,再梳綰她的長發——昨晚臨睡前,阿蓮剛重新染過。姨媽將她棗紅色的秀發染成了深棕色,然而過不多久,發根又會變紅,所以得時時補料。染料用完後我該怎麽辦呢?畢竟那是從狹海對岸的泰洛西得來的稀罕之物。

下樓梯時,她再度感嘆於鷹巢城的寂靜,只怕七國上下沒有比這裏更沈默的城堡了。此地的仆從不僅稀少,而且個個老邁,交流時也識趣地壓低聲音,以免驚擾暴躁的少主。山上沒有馬廄,沒有獵狗咆哮,沒有騎士操練比武,連守衛們在白石廳堂裏巡邏的腳步聲也顯得疏遠縹緲,她唯一能清晰分辨的,乃是寒風席卷尖塔的嗚咽與嘆息。想起剛來城裏時,至少還能聽見阿萊莎之淚的纏綿,如今吉思爾說瀑布要到春天才會解凍。

勞勃大人獨坐在廚房上方的明月廳內,無精打采地用木匙掏著一大碗蜂蜜麥片粥。“我要雞蛋。”他看見她便抱怨,“我要三個煮得軟軟的雞蛋,外加煎好的培根。”

他們沒有雞蛋,更沒有培根。鷹巢城糧倉裏儲備的燕麥、玉米和大麥足以支撐一年之久,但新鮮食品都是由一位名叫米亞·石東的私生女孩從谷地帶上來的。如今公義者同盟封鎖了山路,米亞不敢冒險穿越——六鎮諸侯非常清楚這點,他們中最先趕來的貝爾摩伯爵剛到山下便派烏鴉傳信警告小指頭,只要他還挾持著勞勃公爵,就別想得到任何供應。換言之,從嚴格意義上講,鷹巢城沒有遭到圍困,但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

“等米亞上山您就會有雞蛋的,要多少有多少。”阿蓮對小公爵保證,“她會帶來雞蛋、黃油和瓜果,許多美味可口的東西。”

男孩不為所動,“我現在就要雞蛋。”

“乖羅賓,這裏沒有雞蛋,你是知道的。好啦,快把粥喝了吧,味道挺不錯的。”她自己先舀了一匙。

勞勃將湯匙在碗裏拌來拌去,就是不放進嘴裏。“我不餓。”他最後決定,“我想回去睡覺。昨晚我又沒睡著,阿蓮,總是聽見歌聲!柯蒙師傅給我安眠酒喝,可我喝了還是聽見有人唱。”

阿蓮放下湯匙,“如果有人唱,我也會聽見。乖羅賓,你在做噩夢,沒別的。”

“不對,才不是夢!”男孩眼中噙滿淚花,“是馬瑞裏安,他又在唱!你爸爸說他死了,不,他才沒有死!”

“他死了。”聽勞勃這樣講,她忽然覺得很害怕。他幼弱多病,如果又瘋了該怎麽辦?“乖羅賓,馬瑞裏安真的死了,他深愛著你母親大人,所以無法原諒自己對她犯下的罪孽,他最終被藍天所召喚。”當然,阿蓮和勞勃一樣沒看見屍體,但歌手的結局早已註定。“真的,他死了。”

“但我每晚都聽見他唱歌,就連關上窗戶,用枕頭蒙住腦袋也不行。你爸爸該把他舌頭拔出來,我命令他這麽做,結果他不執行!”

那當然,得留住舌頭好讓他在外人面前招供。“羅賓,乖,把粥喝了吧。”阿蓮哄道,“好嗎?就當是為了我?”

“我不想喝粥。”勞勃伸手將湯匙擲過大廳,砸在一幅織錦上,潔白的明月錦繡留下了點點汙跡。“大人要雞蛋!”

“大人應該滿懷感激地把粥喝下去。”培提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阿蓮連忙回頭,看見他和柯蒙師傅並肩站在拱形門梁下。“請聽聽峽谷守護者的勸告,大人。”學士勸道,“您的封臣此刻正上山前來輸誠效忠,您需要精神抖擻地接待。”

勞勃用指關節揉揉左眼,“叫他們走,我才不想看見他們。如果他們堅持要來,我就要看他們飛!”

“噢,您這提議很有意思,大人,可惜我保證過他們的安全。”培提爾說,“無論如何,現在要趕他們走也遲了,對方多半已到達危巖堡。”

“就不能放過咱們嗎?”阿蓮聞言哀嘆,“咱們從來都沒傷害過他們。他們想要什麽呢?”

“他們要勞勃大人。他,還有谷地。”培提爾促狹地微笑,“一行八人,除了六個鬧事者,還有帶路的奈斯特子爵以及林恩·科布瑞——這種腥風血雨的場面,他怎會錯過?”

小指頭的話只能加劇她的恐慌。傳說在比武場上被林恩·科布瑞殺掉的人和在戰場上被他殺掉的人一樣多。他的騎士封號是助勞勃叛亂而獲得的,起初,他在海鷗鎮對抗瓊恩·艾林公爵,後來投靠叛軍參加三叉戟河決戰,並在會戰中擊殺了許多人,其中包括著名的禦林鐵衛——多恩的勒文親王。培提爾告訴阿蓮,當勒文親王最終對上科布瑞那柄名劍“空寂女士”時,已然身負重傷,難以為繼,但他又隨即補充,“這些言語你可不能在科布瑞面前提起,所有問起他與馬泰爾一戰真相的人,都被他送到地獄裏去向他的對手提問了。”實際上,只要她從鷹巢城守衛們口中聽來的故事有一半真實,林恩·科布瑞就已經比公義者同盟的六位諸侯加起來還要危險了。“他怎麽也來?”阿蓮急促地追問,“我還以為科布瑞家站在您這邊呢。”

“萊昂諾·科布瑞大人的確傾向於我。”培提爾解釋,“但他弟弟我行我素慣了。在三叉戟河,當他們的父親被砍倒時,是林恩抓起‘空寂女士’,替父報仇。隨後萊昂諾護送老人去後方找學士救治,林恩則率隊沖鋒,不僅擊潰威脅勞勃左翼的多恩軍隊,還殺掉了對方領袖勒文·馬泰爾。老科布瑞伯爵臨死前,將‘空寂女士’劍傳給了幼子,把封地、爵位、城堡和所有錢財留給萊昂諾,不過作哥哥的並不領情,始終覺得自己的權利受到了損害,至於林恩爵士嘛……他對我的感情就跟他對萊昂諾的感情一樣深,你知道,他本來想娶萊莎的。”

“我不喜歡林恩爵士。”勞勃插話,“我不許他來這裏。你趕緊叫他下山,我從沒準許他上來。不準他上來!媽咪說過,這裏是攻不破的!”

“你媽媽死了,大人,而直到你十六歲命名日之前,谷地由我統治。”培提爾轉身吩咐廚房臺階上的駝背仆女,“美拉,給大人拿一個新湯匙,大人想喝粥。”

“我才不想喝!我想看它飛!”勞勃兜起大碗擲過去,麥片與蜂蜜霎時在空中飛濺,培提爾·貝裏席見狀敏捷地閃躲開來,柯蒙師傅就沒那身手了,結果被木匙結結實實地打中胸膛,食物濺滿臉龐和肩膀,令他顧不得學士的尊嚴,驚惶地出聲尖叫。阿蓮連忙上前安撫,可惜遲了,發病的男孩用顫抖的手抓起一壺牛奶再度扔出去,然後他試圖站起來,結果撞翻了椅子,摔成一團,亂蹬的腿狠狠地踢中阿蓮的肚子,差點令她背過氣去。“噢,諸神在上。”培提爾厭惡地說。

麥片粥點綴在柯蒙師傅的頭發和臉龐上,他跪在主子面前,呢喃著安慰的話語。一顆米粒自他右頰緩緩滑落,仿佛一大顆灰黃的淚珠。這次發作沒有上次強烈,阿蓮試圖往積極的方面想。癲痢病發作完畢後,培提爾召來兩名穿天藍披風和銀鎖甲的守衛,“帶他回房,用水蛭放血。”峽谷守護者下令,兩名守衛中的高個子便一聲不吭地將主人攬入懷中。連我都能輕輕松松抱起他,阿蓮心想,他就像他的布偶那麽輕。

柯蒙多留了片刻,“大人,會面可否緩一日?自萊莎夫人死後,這孩子的病一天比一天厲害,不僅發作得更頻繁,每次發作也更加劇烈。我已在所能允許的最大範圍內為他放血,給他喝安眠酒和罌粟花奶,以助其入睡,然而,他需要休息……”

“他一天能睡十二個鐘頭。”培提爾打斷道,“而我只要他在必要的時刻保持清醒。”

學士尷尬地用手指梳梳頭發,甩開無數米粒,落到地板上。“從前,每當他焦躁不安時,萊莎夫人會餵他奶喝。安布羅斯博士說母乳具有奇特的功效。”

“這就是你的諫言嗎,學士先生?你要我們為鷹巢城公爵和艾林谷守護者找個奶媽?那等他結婚那天,該怎樣讓他斷奶呢?或者教他放棄奶媽的乳頭直接找上新娘子的?”培提爾公爵哈哈大笑,“不,不妥,我建議你另選一條路子。孩子都愛吃甜食,對吧?”

“甜食?”

“甜食。蛋糕、派餅、果醬、果凍、蜂窩上的蜂蜜……諸如此類,或許……在牛奶裏加一點甜睡花,你試過嗎?只加一點點,以安撫神經,幫他擺脫癲痢病的困擾。”

“一點?”學士的喉結急促地前後蠕動,“一點點……也許,也許罷……不能太多,也不能太頻繁,然而,我可以試……”

“一點。”培提爾公爵保證,“在你帶他出來接見封臣們之前。”

“遵命,大人。”學士急匆匆離開,每走一步,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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