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卷 群鴉的盛宴(中)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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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的紅絲頭巾,手執一支粗短的飛矛——這人布蕾妮也認識。她身後窸窸窣窣,又一個腦袋從紅色的樹葉間探出來,向下張望。克萊勃就站在雨梁木下,擡頭便看到那張臉。“原來在這兒呢。”他朝布蕾妮喊,“你的小醜。”

“狄克。”她急促地警告,“快過來。”

夏格維翻身下樹,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他的小醜服褪色得厲害,沾滿汙漬,看上去是褐色,不是灰色或粉色。他手上拿的也並非表演道具,而是一把三頭流星錘,三顆帶刺的鐵球通過鏈條拴在木柄上。只見他猛地一砸,克萊勃的一只膝蓋便迸裂開來,鮮血和碎骨飛濺。狄克應聲倒下。“真有趣。”夏格維嘶啞地說。布蕾妮交給狄克的劍從他手中飛了出去,消失在雜草叢中。他在地上翻滾,一邊嘶喊一邊抓向自己殘廢的膝蓋。“哎喲,看哪。”夏格維說,“我們的走私販狄克先生,給我們畫地圖的先生。您大老遠趕過來,是要還我們錢嗎?”

“求求你。”狄克嗚咽道,“求求你,不要,我的腿……”

“疼嗎?我會止疼哦。”

“別碰他。”布蕾妮喊道。

“不要!”狄克厲聲尖叫,一邊舉起沾滿鮮血的雙手護住頭部。夏格維將刺球繞著他腦袋轉了一圈,然後砸向臉中央,發出一陣令人作嘔的碎裂聲。隨後是沈默,布蕾妮聽到自己的心跳。

“壞夏格。”從井裏爬出來的人說。他看見布蕾妮的臉,哈哈大笑。“又是你這女人?怎麽,來抓人?還是思念你的好老公們了呢?”

夏格維兩只腳輪流跳來跳去,甩著流星錘。“她是來找我的。她每晚都夢見我哦,每當她把手指插進縫裏的時候。她想要我,夥計們,大馬臉思念她快樂的夏格!瞧好了,我要操她的屁眼,給她灌滿五顏六色的種子,直到她為我下個小崽崽。”

“那樣的話你得用另一個洞,夏格。”提蒙用拉長的多恩腔調說。

“保險起見,我最好把她所有的洞都操一遍。”他移動到她右邊,而帕格繞到左邊,迫使她向參差的懸崖邊退去。三個人搭船,布蕾妮記起來。“你們只有三個?”

提蒙聳聳肩,“離開赫倫堡後,我們各奔東西。烏斯威克帶他那幫人向南騎往舊鎮;羅爾傑認為可以從鹽場鎮溜走;我和我的夥計們則去了女泉城,結果上不了船。”多恩人擡起飛矛。“嘿,你咬瓦格那口可夠狠的,咬得他耳朵變黑了,滲出膿水。羅爾傑和烏斯威克提議離開,但山羊非要我們守住他的城堡。他說自己是赫倫堡伯爵,沒有人可以從他手中奪走它。他說這話時跟平常一樣唾沫橫飛。後來我們聽說魔山一點一點地將他殺死,第一天砍一只手,第二天砍一只腳,砍得幹凈利落,再把斷肢包紮起來,好讓霍特死不了。他本打算最後砍山羊的雞巴,不料來了一只鳥,要召他去君臨,因此不得不提前動手,然後才離開。”

“我不是來找你們。我在找……”她差點脫口而出“我的妹妹”“……找一個小醜。”

“我就是小醜。”夏格維愉快地宣布。

“另一個小醜。”這回布蕾妮沒忍住,“他跟一名貴族女孩在一起,那女孩是臨冬城史塔克公爵的女兒。”

“你找的是獵狗。”提蒙說,“不巧他不在這兒。這兒只有我們。”

“桑鐸·克裏岡?”布蕾妮問,“你什麽意思?”

“他挾持了史塔克家的女孩。據說那女孩正往奔流城去,卻被他半路偷走了。該死的好運氣的狗。”

奔流城,布蕾妮心想,她要去奔流城,投奔舅舅。“你怎麽知道?”

“貝裏那夥人當中的一個招的。閃電大王也在到處找她,他派手下人沿三叉戟河上下搜尋。離開赫倫堡後,我們碰巧遇到其中三位,有一人臨死前吐露了情報。”

“他可能說謊。”

“有可能,但他沒有,因為我們還聽說獵狗在十字路口的客棧殺了三個他哥哥的人,當時那女孩正跟他在一起。店家發誓說是那樣,然後羅爾傑殺了他,店裏的婊子們也都這麽講。她們可真難看哪,不過沒你醜,現在嘛……”

他想分散我的註意力,用話語來麻痹我,布蕾妮意識到。帕格逼近過來,夏格維朝她一躍。她連忙向後退開。若是不趕緊采取行動,就會被逼下懸崖。“別過來。”她警告他們。

“我想幹你的鼻孔,小妞。”夏格維宣布,“很有趣吧?”

“他的雞巴太小了。”提蒙解釋,“扔下那把漂漂亮亮的劍吧,也許我們會溫柔點兒,婆娘。我們只不過需要些金子,來付給走私者而已。”

“交出金子,就放我們走?”

“我們會的。”提蒙微笑,“等大夥兒都幹過你之後,會付費的,而且我們將按普通妓女的標準付費,一枚銀幣一次;你要是不幹,我們還是會拿走金子,然後再強暴你,再讓你瞧瞧魔山對付瓦格大人的手法。嘿,你選哪一樣?”

“這樣。”布蕾妮朝帕格撲過去。

他急忙提起斷劍護臉,但當他將劍舉高,布蕾妮卻往低處攻。守誓劍穿過皮革、羊毛、皮膚與肌肉,直抵傭兵的大腿骨。帕格倒下的同時狂野地反手一劈,斷劍擦到布蕾妮的鎖甲,然後他無助地仰面跌地。布蕾妮順勢將劍刺入他咽喉,使勁一擰,再拔出來,緊接著一轉身,提蒙的矛剛好劃過臉頰。我沒有畏縮,她心想,鮮紅的血液在臉上流淌,你看見了嗎,古德溫爵士?她幾乎感覺不到傷口。

“輪到你了。”她告訴提蒙,多恩人拔出第二支矛,比剛才那支更粗更短。“扔吧。”

“好讓你躲過去後,朝我沖鋒?我會死得跟帕格一樣慘。不。你來解決她,夏格。”

“這是你的活兒。”夏格維說,“瞧,看到她怎麽對付帕格的嗎?她一定是來月經了,給經血弄瘋了。”小醜在身後,提蒙在前面,無論她轉向哪邊,總有一個在背後。

“解決她。”提蒙催促,“讓你奸屍。”

“喲,你對我真好。”流星錘在旋轉。選一個,布蕾妮告訴自己,選一個,趕快選一個。說時遲那時快,一顆石頭不知從何處飛來,擊中了夏格維的腦袋。布蕾妮沒有猶豫,她沖向提蒙。

他比帕格厲害,無奈手上只有一支投擲用的短矛,而她有把瓦雷利亞鋼劍。守誓劍在她手中仿佛獲得了生命,她也從來沒有如此敏捷。劍化灰影,提蒙刺傷了她的肩膀,但她削去提蒙一只耳朵和半邊臉,砍斷矛頭,然後這把一尺之長、波紋絢麗的神兵穿透了鎖甲鏈環,插入他腹中。

布蕾妮抽回劍,血槽中浸滿了鮮紅的血。提蒙試圖繼續抵抗,他從腰帶裏抓出一把匕首,因此布蕾妮砍掉了他的手。這一劍是為詹姆。“聖母慈悲。”多恩人喘著粗氣,嘴冒血泡,斷腕處血如泉湧。“了結我吧。送我回多恩,你這該死的婊子。”

她了結了提蒙。

她轉過身,發現夏格維雙膝跪地,暈乎乎的,正在摸索流星錘。等他踉踉蹌蹌地站起身,又一塊石頭砸中他耳朵。波德瑞克爬上倒塌的城墻,神氣活現地站在蔓藤中間,手中拿著石頭。“我告訴過你,我可以戰鬥!”他朝下面喊。

夏格維哆哆嗦嗦地試圖爬走。“我投降。”小醜喊,“我投降。千萬別傷害討人喜歡的夏格維。我太可愛了,我不能死。”

“你也不比其他人強。你奸淫擄掠,無惡不作。”

“哦,是的,是的,我不否認我的罪行……但我是最有趣的,我會講笑話,我會蹦蹦跳跳。我會逗老爺們開心。”

“還會讓女人們哭泣。”

“那是我的錯嗎?女人沒有幽默感。”

布蕾妮垂下守誓劍。“去挖墳。那兒,魚梁木底下。”她用劍指指。

“我沒有鏟子。”

“你有兩只手。”比你們留給詹姆的多一只。

“何必麻煩呢?把他們留給烏鴉吧。”

“提蒙和帕格可以餵烏鴉。我得埋葬機靈狄克。他是克萊勃家族的人。這裏是他的地方。”

地面因雨水而變得濕軟,即便如此,小醜也花了白天餘下的所有時間才挖出一個夠深的坑。完工後,夜幕降臨,他手上血淋淋的,全是水泡。布蕾妮將守誓劍收入鞘中,然後把狄克·克萊勃抱到坑邊。他的臉慘不忍睹。“很抱歉,我一直不信任你,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她一邊跪下來放好屍體,一邊想,我背對小醜,他應該孤註一擲了。

果然,她聽見他刺耳的喘息聲,緊接著波德瑞克大聲示警。夏格維抓了一塊凹凸不平的巖石,布蕾妮卻早已將匕首藏在袖子裏。

匕首總能打敗石頭,正如石頭總能打敗雞蛋。

她擋開他的胳膊,將鐵刃刺入他肚子裏。“笑啊。”她朝他怒吼。他卻只有呻吟。“笑啊。”她重覆,用一只手掐他喉嚨,另一只手捅他。“笑啊!”她不停地喊,一遍又一遍,直到鮮血染紅了手腕,死亡的氣味令她窒息。

夏格維一聲也沒笑,所有的抽泣都是布蕾妮自己發出的。

她扔下匕首,渾身顫抖。

波德瑞克幫她將機靈狄克放入墓穴中。等他們弄完,月亮已經升起。布蕾妮搓掉手上的泥,扔了兩枚金龍進去。

“你為什麽這麽做,小姐?爵士?”波德問。

“這是我答應他找到小醜的報酬。”

他們身後爆發出一陣大笑。她立刻拔出守誓劍,轉身準備對付更多血戲子……結果卻發現海爾·亨特盤腿坐在殘垣斷壁上。“假如地獄裏有妓院,這可憐蟲會感激你。”騎士大聲說,“不然的話,你就是在浪費金錢。”

“我信守諾言。你來這兒幹嘛?”

“藍道大人吩咐我跟著你。若是你運氣奇佳,湊巧遇上珊莎·史塔克,他要我將她帶回女泉城。不用怕,他命令我不準傷害你。”

布蕾妮嗤之以鼻。“好像你能夠一樣。”

“現在你打算怎麽辦,小姐?”

“埋了他。”

“我是指那女孩。珊莎夫人。”

布蕾妮想了一會兒,“假如提蒙所說是真,她正往奔流城去,路上被獵狗抓住了。如果我找到他……”

“……他會殺了你。”

“或者我會殺了他。”她固執地說,“你願意搭把手,幫我埋葬可憐的克萊勃嗎,爵士?”

“真正的騎士怎能拒絕美人的請求呢?”海爾爵士從墻頭爬下來。他們一起將泥土堆到機靈狄克身上。月亮越升越高,地底的頭顱在竊竊私語,它們屬於那些早已被遺忘的國王們。

擁女王者

在多恩的烈日下,水就跟金子一樣珍貴,人們狂熱地守護著水源。然而沙巖城的井幹了一百年,守護者們也離開這裏,前往有水的地方,這座中等規模、有雕紋柱和三重拱門的要塞因此被荒廢了。沙漠漸漸回來,重新占據此地。

亞蓮恩·馬泰爾跟德雷、希爾娃一起自南方趕到時正值日落,西方的天空仿佛一片金紫色織錦,雲層綻放出鮮紅光彩。這片廢墟同樣閃爍著亮光,傾倒的柱子泛出淡淡的紅,血色陰影在石地板的縫隙間蔓延。白晝將盡,沙漠本身也由金變橙,再轉為紫。蓋林幾小時前已經到達,而被稱做“暗黑之星”的騎士昨天就來了。

“這裏真美。”德雷一邊說,一邊幫蓋林飲馬。水是自帶的。多恩的沙地戰馬迅捷而不知疲倦,外地馬精疲力竭時,它們還能走很長的路,即便如此,也不能不喝水。“你怎麽知道這地方?”

“我叔叔帶我來過,跟特蕾妮和薩蕾拉一起。”回憶讓亞蓮恩露出微笑。“他在附近抓了些毒蛇,教特蕾妮如何安全地擠出毒液。薩蕾拉翻遍每塊石頭,抹去馬賽克上的沙子,想更多地了解曾經生活在這裏的人們。”

“那你幹什麽了,公主殿下?”“斑點”希爾娃問。

我嗎?我坐在井邊,假裝是被強盜騎士搶來的女孩,等待他來擺布我,她心想,他真是個高大結實的男人,黑眼睛,美人尖。回憶讓她扭捏不安。“我在做夢。”她說,“太陽落山後,我盤腿坐在叔叔腳邊,乞求他講故事。”

“奧柏倫親王是個故事大王。”那天蓋林也在,身為亞蓮恩的乳奶兄弟,從學會走路之前開始,他們倆就形影不離。“他講了蓋林親王的故事——我的名字就是跟著他取的。”

“偉大的蓋林。”德雷說,“洛伊拿的奇跡。”

“就是他,令瓦雷利亞顫抖。”

“他們顫抖。”傑洛爵士說,“然後殺了他。如果我帶領二十五萬人走向死亡,他們會稱我為‘偉大的傑洛’嗎?”他嗤之以鼻,“我想我仍舊會被叫做‘暗黑之星’,算了,至少那是我自己起的名號。”他拔出長劍,坐到幹涸的井沿上,開始用油石打磨。

亞蓮恩小心翼翼地註視著他。他血統高貴,足以成為相稱的配偶,她心想,父親或許會質疑我的判斷,但我的孩子將和龍王們一樣漂亮。傑洛·戴恩爵士稱得上是多恩領最帥的男子,鷹鉤鼻,高顴骨,下巴堅強有力。他總把臉頰刮得幹幹凈凈,濃密的頭發直垂到衣領,仿佛銀色冰川,中間被一縷漆黑如午夜的黑發一分為二。然而他嘴巴的線條很銳利,舌頭則更利。他坐在那裏打磨長劍,落日餘輝勾勒出他的輪廓,那對眼睛似乎是黑色的,但她曾在近處看過,它們是紫色。暗紫色。一對黑暗而飽含怒火的眼睛。

他一定感覺到她的凝視,因而視線離開了長劍,擡頭與她目光交匯,微微一笑。亞蓮恩臉上發熱。我不該帶他來。如果亞歷斯在的時候他這麽看我,沙地就會染上鮮血。她說不準會是誰的血。按照傳統,禦林鐵衛是七大王國中最優秀的騎士……但“暗黑之星”畢竟是“暗黑之星”。

多恩沙漠的夜晚冷極了。蓋林為大家搜集木柴,白花花的枝幹來自一百年前枯死的樹木。德雷一邊吹口哨,一邊用燧石打出火星,點起篝火。

等木柴點燃,他們便圍坐在火邊,一袋夏日紅傳來遞去……“暗黑之星”除外,他寧願喝不加糖的檸檬水。蓋林情緒活躍,他給大家講述從綠血河口的板條鎮傳來的新聞,孤兒們在那裏與狹海對岸的劃槳船、大帆船式平底船進行交易。假如那些水手可以相信的話,東方大陸正風起雲湧:阿斯塔波爆發奴隸起義,魁爾斯有巨龍出現,夷地流行灰疫病,新的海盜王統治了蛇蜥群島,並出發洗劫高樹鎮,科霍爾城中紅袍僧的信徒們引發騷亂,企圖焚毀黑羊神。“密爾跟裏斯開戰前夜,黃金團突然解除了與密爾人的合約。”

“裏斯人將他們收買了。”希爾娃不假思索地說。

“聰明的裏斯人。”德雷評論,“膽小而聰明的裏斯人。”

亞蓮恩想得更多。假如昆廷有黃金團作依靠……他們的口號是“黃金在下,苦鋼在上”。想趕我走的話,弟弟,寒鐵可不夠。亞蓮恩在多恩廣受愛戴,昆廷則不為人知。沒有任何傭兵可以改變這點。

傑洛爵士站起身,“我去尿尿。”

“小心腳下。”德雷警告,“奧柏倫親王有一陣子沒在這兒擠蛇毒了。”

“對毒液我有抗力,達特。哪條毒蛇敢咬我,它會後悔的。”傑洛爵士消失在一株死樹後面。

其餘人交換了幾個眼神。“原諒我,公主殿下。”蓋林輕聲說,“但我不喜歡他。”

“真可惜。”德雷說,“我相信他幾乎愛上你了。”

“我們需要他。”亞蓮恩提醒大家,“他的劍倒不一定,但他的城堡必不可少。”

“高隱城並非多恩唯一的城堡。”“斑點”希爾娃指出,“還有很多愛戴你的騎士。比如德雷。”

“是的。”他確認,“我有一匹好馬,一把寶劍,而能與我相提並論的騎士只有……好吧,實際上還是有幾個。”

“有幾百個,爵士先生。”蓋林道。

亞蓮恩留下他們互相取笑。除了堂姐特蕾妮,德雷和“斑點”希爾娃是她最親近的朋友,而蓋林自從他倆在他母親奶頭上喝奶開始就一直揶揄她。此刻的她無心嬉笑。太陽已經消失,天空繁星密布,多得怕人。她背靠一根雕紋柱尋思,無論弟弟身在何處,是否也在凝望同樣的星空。你看到那顆明亮的白星了嗎,昆廷?那是娜梅莉亞之星,燃燒得熾熱,而後面那條乳白色飄帶就是她的一萬艘船。她的光輝如此耀眼,不比任何男人差,我也將如此。你搶不走我的繼承權!

昆廷被送往伊倫伍德城時還很小,按母親的話來說,是太小了。諾佛斯人沒有把子女送出去收養的習慣,而梅拉莉歐夫人始終不肯原諒道朗親王將兒子從她身邊帶走。“我跟你一樣,不希望如此。”亞蓮恩曾偷聽見父親說,“但這筆血債是我們欠他家的,而昆廷是奧蒙德伯爵唯一願意接受的籌碼。”

“籌碼?”母親尖叫,“他是你兒子!什麽樣的父親會拿自己的骨肉來還債?”

“當親王的父親。”道朗·馬泰爾回答。

道朗親王仍然假裝她弟弟跟伊倫伍德大人在一起,卻不知其早已在板條鎮被蓋林的母親發現了。弟弟扮成商人,夥伴中有一位是弱視,跟安德斯伯爵那個放蕩兒子克萊圖斯·伊倫伍德一模一樣,還有一位是精通各種語言的學士。我弟弟沒有他自以為的那麽聰明。聰明人應該從舊鎮出發。這樣雖然行程更遠,但更安全,也許不會被認出來。亞蓮恩在板條鎮的綠血河孤兒中有很多朋友,其中某些人很好奇,為什麽親王要跟領主的兒子一道化名遠行,偷偷搭船穿越狹海。有一人夜裏爬進窗戶,撬開昆廷的小保險箱,發現了裏面的卷軸。

若能證明這次穿越狹海的秘密行動是昆廷自己的計劃,與他人無涉,亞蓮恩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但他所攜帶的羊皮紙上蓋有多恩領馬泰爾家族的長槍貫日紋章,蓋林的親戚不敢拆印閱讀,這……

“公主。”傑洛·戴恩爵士站在她身後,一半在星光中,一半在陰影裏。

“你尿得怎樣了?”亞蓮恩嬉戲地詢問。

“沙子挺感激的。”戴恩單腳踏住一座雕像的頭。那似乎原本是座處女神像,然而沙子磨平了她的臉龐。“我尿尿時在想,你這個計劃似乎無法達成你的目標。”

“我的目標是什麽,爵士?”

“釋放‘沙蛇’。為奧柏倫和伊莉亞覆仇。我說中了吧?你想品嘗獅血的味道。”

這些,再加上我的繼承權。我要陽戟城,我要父親的寶座,我要統治多恩領。“我的目標是伸張正義。”

“管你它叫什麽。給蘭尼斯特的女孩加冕是個空洞的姿態。她永遠坐不上鐵王座,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戰爭。只怕獅子沒那麽沖動。”

“沒那麽沖動?獅子男孩死了,剩下兩只崽,誰知道母獅喜歡哪只?”

“她自己窩裏那只。”傑洛爵士拔劍出鞘,利刃在星光中閃爍,猶如謊言一樣鋒利。“你得靠這個發動戰爭。不是用金冠,用鐵器。”

我不會謀害兒童。“收起來。彌賽菈受我保護。而且亞歷斯爵士決不會允許誰傷害他寵愛的公主,這點你一清二楚。”

“不,小姐,我清楚的是,戴恩家數千年來一直在殺奧克赫特。”

他的傲慢令她呼吸急促。“在我看來,奧克赫特也殺了同樣多的戴恩。”

“我們都有自己的家族傳統。”“暗黑之星”還劍入鞘,“月亮升起之時,嗯,你的模範騎士來了。”

他的眼神很銳利。騎在灰色高頭大馬上的果然是亞歷斯爵士,亞歷斯催馬在沙地上疾馳,純白披風威武地飄蕩。彌賽菈公主坐在他後面,裹一件帶頭巾的長袍,隱藏起金色卷發。

亞歷斯爵士扶她下馬,德雷單膝跪倒,“陛下。”

“主人。”“斑點”希爾娃跪在他身邊。

“女王陛下,我是您的人。”蓋林雙膝跪地。

彌賽菈很疑惑,她抓住亞歷斯·奧克赫特的胳膊。“他們為什麽叫我陛下?”她用抱怨的口氣問,“亞歷斯爵士,這是什麽地方,他們是誰?”

難道他什麽也沒告訴她?亞蓮恩趕緊迎上前,絲衣盤旋飛舞,她微笑著安撫女孩,“他們是我忠實的朋友,陛下……也會成為您的朋友。”

“亞蓮恩公主?”女孩張開雙臂擁抱她,“他們為什麽叫我女王?托曼出事了嗎?”

“他被一群奸臣挾持了,陛下。”亞蓮恩解釋,“他們慫恿他盜取您的王座。”

“我的王座?你是指鐵王座嗎?”女孩更加疑惑不解。“他沒有偷過,托曼……”

“……比你小,沒錯吧?”

“我比他大一歲。”

“這意味著鐵王座應該由您繼承。”亞蓮恩宣布,“你弟弟只是個小男孩,您千萬不要責怪他,都是重臣們的錯……好在您還有忠實的朋友。不知我有沒有這個榮幸來親自介紹他們?”她拉起孩子的手。“陛下,這位是安德雷·達特爵士,檸檬林的繼承人。”

“朋友們管我叫德雷。”他說,“假如陛下也肯這樣稱呼我,我會感到萬分榮幸。”

盡管德雷表情坦率,笑得從容,彌賽菈仍然保持警惕。“我還是會用‘爵士’的頭銜稱呼你,直到了解你為止。”

“無論陛下怎麽稱呼,我都是您的人。”

希爾娃清清嗓子,亞蓮恩繼續介紹,“這位是希爾娃·桑塔加小姐,女王陛下,我最親愛的‘斑點’希爾娃。”

“他們為什麽給你起這個外號呢?”彌賽菈問。

“因為我的雀斑啊,陛下。”希爾娃答道,“但他們都找借口說,由於我是斑木林繼承人的緣故。”

接下來介紹蓋林,這家夥跟往常一樣,懶懶散散,長鼻子,黑皮膚,一邊耳朵釘著一粒翡翠。“這位是放蕩的孤兒蓋林先生,最喜歡逗我開心。”亞蓮恩道,“他母親曾是我的乳母。”

“我很難過她死了。”彌賽菈說。

“她沒死,親愛的女王。”蓋林的金牙一閃——那是亞蓮恩給買的,以代替被她打掉的牙齒。“小姐的意思是,我是綠血河上的孤兒。”

逆流而上的旅途中,彌賽菈有的是時間了解綠血河孤兒們的歷史。於是亞蓮恩引領未來的女王來到她這小小團隊中最後一位成員面前,“這是最後,但也是最英勇的一位,傑洛·戴恩爵士,來自星墜城。”

傑洛爵士單膝跪下。他鎮定自若地打量著女孩,月光在他深黯的眼睛裏閃耀。

“曾有一位亞瑟·戴恩。”彌賽菈說,“他在‘瘋王’伊裏斯時代是禦林鐵衛。”

“他是‘拂曉神劍’。他死了。”

“那你現在是‘拂曉神劍’嗎?”

“不。人們叫我‘暗黑之星’,我屬於夜晚。”

亞蓮恩將孩子拉開。“您一定餓了。我們有椰棗、奶酪和橄欖,還有甜檸檬水喝。但您不可以吃喝太多,稍事休息,我們就必須騎馬出發。在這片沙漠裏,最好是晚上趕路,在太陽臨空之前趕路。這樣對坐騎比較仁慈。”

“對騎手也一樣。”“斑點”希爾娃補充,“來吧,陛下,暖暖身子。如果準許我來服侍您,我會感到非常榮幸。”

她領著公主走向火堆,傑洛爵士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亞蓮恩身後。“我的家族歷史可以追溯一萬年,直至黎明之紀元。”他抱怨,“為什麽我那個親戚是唯一被人們記得的戴恩?”

“他是個偉大的騎士。”亞歷斯·奧克赫特插話。

“他有一把偉大的劍。”“暗黑之星”說。

“還有一顆偉大的心。”亞歷斯爵士握住亞蓮恩的手臂。“公主,我想跟你私下談談。”

“過來。”她領亞歷斯爵士進入廢墟深處。騎士在披風下穿一件金線外套,飾有三片綠橡葉的族徽,頭戴帶刺輕鐵盔,跟多恩人一樣用黃頭巾纏繞。那披風是他與眾不同之處,閃光的白絲綢皓如明月,柔若清風。毫無疑問,他把禦林鐵衛的披風穿來了,這個英勇的傻瓜。“孩子知道多少?”

“沒多少。離開君臨前,她舅舅囑咐她,我是她的保護人,我的任何決定都是為了保護她的安全。她也聽見了街市中的人們高呼覆仇,知道這不是游戲。這女孩很勇敢,她的睿智超越年齡。我要她做的她完全照辦,從不多問。”騎士拉住她的手,環顧四周,壓低聲音。“還有其他消息你該聽一聽。泰溫·蘭尼斯特死了。”

令人震驚。“死了?”

“小惡魔殺的。太後已經攝政。”

“是嗎?”女人坐上了鐵王座?亞蓮恩考慮片刻,斷定情況只會向好的方向發展。如果七國諸侯習慣了瑟曦太後的統治,那麽向彌賽菈女王屈膝也容易些。況且泰溫公爵是個危險的對手,沒有他,多恩的日子好過多了。蘭尼斯特自相殘殺,真是大快人心。“那侏儒呢?”

“他逃跑了。”亞歷斯爵士說,“現今不管是誰獻上他的腦袋,瑟曦都會賜予領主之位。”鋪著地磚的內庭半埋於流沙之中,他將她推到一根柱子邊親吻,手伸向她胸口。他的吻綿長有力,若非亞蓮恩笑著掙脫,他還想撩起她的裙子。“我知道擁立女王讓你很興奮,爵士,但我們可沒時間幹那事。稍後吧,稍後,我向你保證。”她撫摸他的臉頰。“你沒碰到什麽麻煩吧?”

“崔斯坦不肯依。他鬧著要坐在彌賽菈床邊,跟她玩席瓦斯棋。”

“他四歲時得過紅斑病,我提醒過你了,這種病人只會得一次。你應該放出消息說彌賽菈患的是灰鱗病,這才能讓他避得遠遠的。”

“那男孩也許會,但你父親的學士不會。”

“卡略特。”她說,“他要去看她?”

“我不止一次地向他描述她臉上的紅斑。他也沒什麽療方,只能讓病情自行消退,最後給了我一罐藥膏,說是為緩解瘙癢。”

從來沒有十歲以下的人死於紅斑病,但對成年人來說它是致命的,而卡略特學士小時候沒得過這種病——這點亞蓮恩八歲時就知道了,當時她自己也受到紅斑的折磨。“很好。”她說,“那侍女怎麽樣?能騙過去嗎?”

“從遠處看能混過去。小惡魔舍棄眾多出身高貴的女孩選擇了她,就是為這一目的。彌賽菈親自弄卷了她的頭發,並在她臉上塗紅點。知道嗎?她們是遠親,蘭尼斯港中有許多蘭尼、蘭尼茲、蘭特爾以及較低級的蘭尼斯特,他們中半數人都有黃頭發。穿著彌賽菈的睡袍,臉上塗滿學士的藥膏……在昏暗的光線下,她甚至有可能騙過我。尋找我的替身就比較難了。戴克跟我身高相近,可他太胖,因此我讓羅德穿我的板甲,並告誡他萬不可掀起面罩。此人比我矮三寸,但假如我不站在他身邊,也許沒人註意。無論如何,他會死死地看守住彌賽菈的房間。”

“放心,我們只需要爭取幾天時間,到時候,公主就不在我父親的控制範圍之內了。”

“我們究竟去哪裏?”他將她拉近,用鼻子輕觸她的頸項,“該是把計劃的其餘部分告訴我的時候了,你覺得呢?”

她笑著將他推開,“不,該是騎馬出發的時候了。”

當他們從幹涸塵封的沙巖城廢墟出發,朝西南方前進時,月亮已為月女座戴上了後冠。亞蓮恩和亞歷斯爵士領頭,彌賽菈騎一匹精力充沛的母馬行在他倆中間,蓋林和“斑點”希爾娃緊緊跟隨,而她的兩名多恩騎士押後。七個人,亞蓮恩突然意識到,這似乎是個好兆頭。七名騎手奔向榮耀,有朝一日,歌手會讓我們永垂不朽。德雷想帶更多人,但那會引人註目,招惹麻煩,而且每多一人,遭遇背叛的風險就會翻倍。至少在這點上,父親教導了我。即便在壯年時代,道朗·馬泰爾也行事謹慎小心,習慣沈默,口風嚴緊。現在是時候讓他卸下負擔了,但我不會容許對他榮譽甚或人身的任何傷害。她將把他送回流水花園,在兒童們的嬉笑聲中度過餘生,沈浸於檸檬和橙子的香氣中。嗯,昆廷可以跟他做伴。等我為彌賽菈加冕,並釋放沙蛇們之後,多恩領將團結在我的旗幟之下。伊倫伍德家也許會繼續為昆廷撐腰,可惜他們勢單力孤,構不成威脅;假如他們一黨投靠托曼和蘭尼斯特,她正好派出“暗黑之星”將其連族誅滅。

“我累了。”騎了數小時之後,彌賽菈抱怨,“還很遠嗎?我們要去哪裏?”

“亞蓮恩公主要帶陛下去一個安全的地方。”亞歷斯爵士向她保證。

“這是一段很長的旅途。”亞蓮恩說,“但抵達綠血河後,就會輕松多了。蓋林的朋友們將在那裏與我們碰頭,他們是綠血河孤兒,居住在船上,平時撐船沿綠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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