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卷 群鴉的盛宴(上)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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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清楚異鬼究竟是什麽東西,他們從哪兒來,目的何在?”

“還沒有,大人,也許是我看的書不對。有數百本我連碰都沒來得及碰。再多給我點時間,能搞清楚的話我一定會搞清楚。”

“沒時間了。”瓊恩語調悲哀,“你得去收拾行李,山姆,你跟吉莉一塊兒走。”

“走?”山姆一時沒弄明白,“我走?去東海望,大人?還是……我……”

“去舊鎮。”

“去舊鎮?”他的聲音成了尖叫。角陵離舊鎮很近。回家。這個念頭讓他一陣暈眩。父親。

“伊蒙也去。”

“伊蒙?伊蒙師傅?可……可他已經一百零二歲了,大人,他不能……莫非你讓我跟他同行?那誰來照顧烏鴉?如果它們生病或者受傷,誰……”

“克萊達斯。他跟隨伊蒙許多年了。”

“克萊達斯只是個事務官,眼睛又越來越差了。你需要學士的輔佐。而且伊蒙學士如此虛弱,讓他出海……”山姆想起青亭島和“青亭女王號”,幾乎咬到舌頭。“他年紀大了……也許……也許……”

“他會有危險,我很明白,山姆,但留下來風險更大。史坦尼斯知道伊蒙是誰,假如紅袍女堅持要獲得國王之血來施展法術……”

“哦。”山姆臉色蒼白。

“戴利恩將在東海望與你們會合,我希望他的歌聲能在南方為我們吸引一些人手。‘黑鳥號’載你們去布拉佛斯,你們先到那邊,再自行安排前往舊鎮的行程。若你仍打算認吉莉的孩子作私生子,就把她和嬰兒送去角陵;如果做不到,伊蒙會為她在學城中謀個仆人的差事。”

“我的私、私、私生子。”這事是他自己提出的,對,但是……水,大海,我會淹死的。船只經常沈沒,秋天又是風暴的季節。然而吉莉將與他在一起,嬰兒能夠安全長大。“是,我……我母親和我妹妹會幫吉莉照顧孩子。”我可以寫封信,不用親自去角陵。“但沒有我,戴利恩也能護送她去舊鎮。我……我每天下午都遵照你的指示跟烏爾馬練習箭術……呃,除了在地窖的時候,但你叫我查找異鬼的資料。真的,長弓讓我肩膀酸痛、手指起泡。”他把一個破裂的水泡給瓊恩看。“我還在練,有的時候能射中目標了,但我仍是全世界最差勁的射手。不過我喜歡烏爾馬的故事,該有人把它們記下來,收錄在書裏。”

“你來寫啊。學城裏有紙有墨,也有長弓——希望你不要就此荒廢箭術。不過山姆,守夜人軍團縱有千百射手,卻只有少數幾人能讀會寫。我要你成為輔佐我的新任學士。”

這話令他猛地一縮。不,天父保佑,我以後再也不多嘴了,以七神之名起誓。放過我,請放過我吧。“大人,我……我的職責在這裏,那些書……”

“……等你回來時還在。”

山姆摸摸喉嚨,他幾乎能感覺到頸鏈的存在,勒得窒息。“大人,學城裏……他們會讓我切屍體。”脖子被套住的感覺如何?你想要鎖鏈,就嘗嘗滋味。曾有三天三夜,山姆的手腳被銬在墻上,醒了就哭,哭完就睡。喉嚨的鏈子勒得最緊,把皮都磨破了,而且只要他在睡夢中翻身,便無法呼吸。“我戴不了頸鏈。”

“你可以,而且一定得戴。伊蒙學士年老目盲,日漸虛弱。以後的日子,誰來接替他呢?影子塔的穆林學士更像個戰士而不像學者,東海望的哈慕恩學士醉酒的時間多過清醒的時間。”

“如果你多問學城要幾個學士……”

“我有這打算,多多益善。然而伊蒙·坦格利安的傳人是沒那麽容易找到的。”瓊恩看上去很迷惑。“我還以為你一定會高興。學城的書多得看不完,你可以在那兒過得很愉快,山姆,我相信你能學成本領。”

“不行。我可以讀書,但……學——學士同時也是醫者,而血——血——血讓我暈眩。”他伸出一只顫抖的手給瓊恩看。“我是‘膽小鬼’山姆,不是什麽‘殺手’。”

“膽小鬼?你還怕什麽?害怕老人們的斥責?山姆,你親眼見過屍鬼湧上先民拳峰,如潮水一般的活死人,它們伸出黑色的雙手,臉上長著明亮的藍眼睛。你甚至親手殺了一個異鬼。”

“是龍——龍——龍——龍晶殺的,不是我。”

“夠了。你巧言密謀讓我當上總司令,現下就得服從我的命令。你必須去學城鑄煉頸鏈,假如需要解剖屍體,那便乖乖照辦。至少,舊鎮的屍體不會起來抗議。”

他不明白。“大人。”山姆說,“我父——父——父——父親,藍道大人,他,他,他,他,他……他說學士的角色是服務效勞。”他知道自己語無倫次。“而塔利家族的兒子決不戴頸鏈,角陵的血脈不向小貴族們卑躬屈膝。”你想要鎖鏈,就嘗嘗滋味。“瓊恩,我不能違抗父親。”

瓊恩,他叫的是瓊恩,然而瓊恩已經不在了,面對他的是雪諾大人,灰色的眼睛如冰霜般冷酷。“你沒有父親。”雪諾大人說,“只有兄弟。只有我們。你的生命屬於守夜人,所以別再多言,回去收拾衣物,外加所有你想帶去舊鎮的東西,你們將在明天日出前一小時啟程。還有一道命令,從今以後,不準你稱自己為膽小鬼。在過去一年中,你經歷的比大多數人一生經歷的還要多。你一定能面對學城,而且你面對它時,必須作為堂堂正正誓言效命的守夜人弟兄。我不能命令你變得勇敢,但可以命令你隱藏恐懼。你立過誓,山姆,記得嗎?”

我是黑暗中的利劍。但他的劍術慘不忍睹,而黑暗令他恐懼。“我……我盡力。”

“這不是盡力不盡力的問題。你必須服從。”

“服從。”莫爾蒙的烏鴉拍打著黑色的大翅膀。

“遵命。伊蒙……伊蒙師傅知道這事嗎?”

“他跟我意見一致。”瓊恩為他打開門。“沒有告別儀式。知情人越少越好。第一道日光出現之前一小時,墓地邊集合。”

山姆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離開軍械庫的,接下來他已經在爛泥和積雪中踉踉蹌蹌地行走了。我可以躲起來,他告訴自己,我可以躲進書堆中的地窖裏,在下面跟老鼠一起生活,夜裏悄悄上來偷食物。瘋狂的念頭,他知道這徒勞無益。若是他失蹤,地窖是弟兄們首先會搜的地方,另一方面,他們最不可能搜的地方則是長城之外。然而那更瘋狂。野人會逮住我,把我慢慢折磨至死。他們有可能活活燒死我,就像紅袍女打算燒死曼斯·雷德一樣。

他在鴉巢下面找到伊蒙學士,交上瓊恩的信,然後滔滔不絕地道出自己的恐懼。“他不明白。”山姆感覺想嘔吐。“如果我戴上頸鏈,我父——父——父——父親大人……他,他,他……”

“我父親也曾反對我選擇服務的生涯。”老人道,“是他的父親送我去學城的。戴倫王育有四子,其中三人又生下男丁。陛下見證過黑火叛亂。龍繁衍太多就跟太少一樣危險,他們把我送走那天,我親耳聽到陛下告誡我父親。”伊蒙擡起斑斑點點的手,撚著懸垂於細脖子上、由多種金屬串連而成的頸鏈。“鏈子很沈,山姆,但我祖父的決定是明智之舉。雪諾大人的決定也一樣。”

“雪諾。”一只烏鴉低聲說。“雪諾。”另一只附和道。然後所有烏鴉都跟著叫起來,“雪諾,雪諾,雪諾,雪諾,雪諾。”是山姆教會了它們這個詞,所以在這裏他註定得不到支持。他認為伊蒙學士跟他一樣進退兩難。他會死在海上,他絕望地想,他年紀太大,很難度過這段旅途。吉莉的嬰兒也可能會夭折,他個子不若達拉的兒子那麽大,也沒那麽強壯。瓊恩是想除掉我們嗎?

第二天早上,山姆發現自己在為馬上鞍,他曾騎著這匹母馬從角陵一路來到這裏。隨後,他牽它沿著向東方的道路,朝墓地走去。鞍囊裏鼓鼓囊囊地塞滿了奶酪、香腸、熟雞蛋,還有半支腌火腿——這火腿是三指哈布在他命名日時送他的禮物。“你小子懂得欣賞廚藝,殺手。”廚子說,“你這樣的人多些就好了。”火腿是無價之寶,去東海望的路冰冷漫長,而長城的陰影下沒有村鎮,也沒有客棧。

黎明前一小時,黑暗沈寂,黑城堡寧靜得出奇。墓地裏,兩輛雙輪拖車在等他,還有黑傑克·布爾威和十幾個經驗豐富的游騎兵,他們就像他們的矮種馬坐騎一樣結實強硬。白眼肯基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見了山姆,便大聲詛咒起來。“別理他,殺手。”黑傑克說,“他賭輸了,他說我們需要把尖叫著的你從床底下拽出來。”

伊蒙學士身子太弱,騎不了馬,有一輛拖車便是為他準備的。車板上獸皮堆得老高,頂上固定著皮革頂篷,以遮擋雨雪。吉莉和她的孩子將跟他一起乘坐。第二輛拖車負責運載衣物,還有一箱伊蒙認為學城或會缺少的稀有古書。山姆照著師傅列出的名單,花了半個晚上,才找到其中四分之一。這是件好事,否則我們還需要一輛車。

學士裹在一件有他三倍那麽大的熊皮裏,由克萊達斯領著往拖車走來,疾風忽起,老人一個踉蹌。山姆趕緊沖到他身邊,用一條胳膊扶住。再來一陣風,有可能把他吹過長城去。“抓緊我,師傅,馬上就到。”

盲人點點頭,風又掀開了他們的兜帽。“舊鎮總是很暖和。蜜酒河中有座小島,上面有家客棧,我還是個年輕學徒時常去那裏。若能再坐在那兒呷蘋果酒,一定很愜意。”

等他們把學士安頓到車上,吉莉懷抱著繈褓出現了。兜帽底下,她眼睛哭得紅紅的。瓊恩與憂郁的艾迪也同時趕到。“雪諾大人。”學士招呼,“我在我房裏為你留了一本《玉海概述》,由瓦蘭提斯冒險家柯洛闊·弗塔所著,他曾到東方旅行,造訪過玉海內外所有土地。其中有一段你也許會感興趣,我讓克萊達斯標了出來。”

“我一定會看。”瓊恩回答。

一條白色的鼻涕從伊蒙師傅鼻子裏流了出來,他用手套背面揩去。“知識就是武器,瓊恩,戰鬥之前先要武裝好自己。”

“我會謹記。”這時,天空中下起小雪,朵朵柔軟的雪花緩緩飄落。瓊恩轉向黑傑克·布爾威。“盡量加快速度,但別冒愚蠢的風險。你帶著老人和嬰兒,要照顧好他們,保證他們穿暖吃飽。”

“您也要做到,大人。”吉莉說,“您對另一個孩子也要一視同仁。替他再找個奶媽,正如您答應我的。那男孩……妲娜的兒子……我是說,小王子……你要給他找個好女人,讓他長得高大強壯。”

“我保證。”瓊恩·雪諾莊嚴地說。

“別給他取名字,千萬別,直到他滿兩歲。還在吃奶時就取名字不吉利。你們烏鴉也許不知道,但那是真的。”

“遵命,小姐。”

吉莉臉上掠過一陣怒氣。“別這樣叫我。我是個母親,不是什麽小姐。我是卡斯特的妻子,卡斯特的女兒,現在成了母親!”

憂郁的艾迪接過孩子,讓吉利爬進拖車,用發黴的獸皮蓋住雙腿。東方的天空已由黑變灰,“左手”盧急於出發。艾迪把嬰兒遞上,吉莉將他抱在胸口吃奶。這也許是我最後一次看到黑城堡了,山姆一邊想,一邊爬上母馬。盡管他一度很討厭黑城堡,離別卻讓他難受得如同被生生撕裂。

“我們走。”布爾威下令。鞭子一甩,拖車隆隆起步,在飄落的雪花中沿著布滿車轍的道路緩慢前進。山姆在克萊達斯、憂郁的艾迪和瓊恩·雪諾身邊多逗留了片刻。“好吧。”他說,“再見。”

“再見,山姆。”憂郁的艾迪道,“你的船不會沈,我認為不會,只有我在船上它們才會沈。”

瓊恩註視著拖車。“我第一次見到吉莉時。”他說,“她緊張地背靠著卡斯特堡壘的墻壁。她是個瘦小的黑發女孩,挺著大肚子,畏畏縮縮地躲避白靈。他抓了她的兔子,我想她怕他會撕開她的肚皮,吞食裏面的嬰兒……但她真正害怕的並非那頭狼,對嗎?”

對,山姆心想,危險來自於卡斯特,她的親生父親。“她不明白自己懷有多大的勇氣。”

“你也一樣,山姆。祝願你們的旅途迅捷而又平安,替我好好照顧她和伊蒙,還有孩子。”瓊恩那奇妙的微笑中透著悲哀。“拉起兜帽吧,山姆,瞧,雪花在你發際融化呢。”

艾莉亞

遠處,微弱的光線穿透海上的霧氣,在地平線附近閃耀。

“是星星。”艾莉亞說。

“家鄉的星星。”德尼奧道。

他父親正大聲發號施令。水手們沿三根高高的桅桿爬上爬下,忙著擺弄索具和厚重的紫色船帆。底下,槳手們坐在兩長列槳位邊奮力劃水。甲板吱吱嘎嘎地傾向一側,三桅大帆船“泰坦之女號”轉為右舵,準備入港。

家鄉的星星。艾莉亞站在船頭,一手搭在鍍金船首像上,雕像乃是捧水果碗的處女。片刻間,她設想前方是家。

真是笨念頭。她的家早沒了,她的父母死了,除開長城上的瓊恩·雪諾,她的兄弟姐妹也盡數被害。她想去長城,她告訴過船長,但即便那枚鐵幣也動搖不了他。一直以來,艾莉亞似乎每次都無法如願,想去某地,到達的卻是另一個地方。尤倫承諾帶她回臨冬城,最終卻把她落在赫倫堡,自己進了墳墓;她逃出赫倫堡,前往奔流城,半途教檸檬、安蓋和七弦湯姆逮住,拖到空山;接著獵狗劫走了她,把她弄去孿河城,後來艾莉亞將他留在三叉戟河邊等死,自己前往鹽場鎮,希望搭船去東海望,結果……

布拉佛斯也許不錯。西利歐來自布拉佛斯,還有賈昆……給她鐵幣的正是賈昆,可他並非她真正的朋友,不像西利歐——不過,朋友對她而言有什麽用呢?我不需要朋友,只要“縫衣針”。她用拇指輕輕撫摸劍柄光滑的圓球,一遍遍地許願……

老實說,艾莉亞不知道該許什麽願,也不知道遠方星光下等待她的是什麽。船長答應載她,卻沒時間跟她說話。有些船員躲著她,另一些人送她禮物——包括一柄銀叉、若幹無指手套和一頂鑲皮革的柔軟羊毛帽。有個人教她打水手結,另一個人小杯小杯地給她倒火酒喝。試圖親近她的水手會拍打胸脯,一遍遍地重覆自己的名字,直到艾莉亞也會念為止,然而從沒有人問起她的姓名。他們叫她阿鹽,因為她是在三叉戟河河口處的鹽場鎮上的船。這名字還湊合,她心想。

天空中最後一顆晚星也告消失……只剩下正前方那一對,“原來是兩顆星星啊。”

“那是兩只眼睛。”德尼奧道,“泰坦巨人看著我們。”

布拉佛斯的泰坦巨人。從前在臨冬城,老奶媽給她講過泰坦的故事。他有山那麽高,每當布拉佛斯陷入危難,就會醒來,眼裏燃燒著熊熊火焰,揮動起吱嘎作響的石頭肢體,沖入海中擊碎敵人。“布拉佛斯人餵貴族小女孩給它吃,因為她們的肉粉嫩多汁。”老奶媽的故事總如此結尾,然後珊莎就會發出一聲蠢笨的尖叫。不過魯溫學士說了,泰坦巨人只不過是座雕像,老奶媽的故事也只不過是故事。

臨冬城已經陷落、焚毀、化為廢墟,艾莉亞提醒自己。老奶媽和魯溫學士多半已死,珊莎也一樣。老想他們有什麽好。凡人皆有一死,賈昆·赫加爾給出那枚舊鐵幣時教她的話是這個意思,離開鹽場鎮後她又新學了一些布拉佛斯詞匯,例如“請”、“謝謝”、“海”、“星”、“火酒”等等,但她說得最多的還是“凡人皆有一死”。泰坦之女號的船員大都略知一點通用語,因為他們曾在舊鎮、君臨和女泉城過夜,不過只有船長和他的兒子們可以跟她交談。德尼奧最小,他是個快樂的胖男孩,今年十二歲,負責打理父親的艙室,並幫長兄算賬。

“希望你們的泰坦肚子不餓。”艾莉亞告訴他。

“餓?”德尼奧迷惑地說。

“沒事。”即使泰坦真的會吃粉嫩的小女孩,艾莉亞也不怕。反正她骨瘦如柴,怎配給巨人當美餐?而且她快滿十一歲了,幾乎算是成年女子。再說,阿鹽又不是貴族。“泰坦是布拉佛斯的神嗎?”她問,“還是你們也崇拜七神?”

“所有神靈都在布拉佛斯受到尊重。”船長之子喜歡談論父親的船,也喜歡談論自己的城市,“你們的七神在這兒有個聖堂,稱為‘外域聖堂’,但只有維斯特洛水手上那兒敬拜。”

七神並非我的神衹,是母親的,可他們任由佛雷家在孿河城將她殺害。她不知能否在布拉佛斯找到神木林,林中有棵魚梁木。德尼奧或許知道,但她不能問。阿鹽來自鹽場鎮,鹽場鎮的女孩怎會知道北境舊神呢?反正舊神早死了,她告訴自己,跟母親、父親、羅柏、布蘭和瑞肯一樣,統統都死了。她記得很久以前父親說的話:當大雪降下,冷風吹起,獨行狼死,群聚狼生。他說的是反話。如今獨狼艾莉亞活著,狼群卻被捕殺、剝皮。

“月詠者們帶領我們來到這個避難所,以躲開瓦雷利亞的巨龍。”德尼奧道,“因此他們的神廟最為壯觀。我們也敬拜眾水之父,但他每年迎娶新娘,宮殿都得重建。其餘的神集中在市中心一個島上。你、你的……千面之神就在那裏。”

泰坦的眼睛似乎變得更加明亮,雙眼間的距離也增大了。艾莉亞不認識什麽千面之神,但假如他能回應她的祈禱,也許就是她要尋找的神。格雷果爵士,她心中默念,鄧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瑟曦太後。只剩六個。喬佛裏死了,獵狗殺了波利佛,而她親手刺死記事本,還有那疙瘩臉的笨侍從。假如他不抓我,我不會殺他的。她將獵狗留在三叉戟河岸邊,當時他因為傷口感染而發著高燒,奄奄一息。我應該給他慈悲,用匕首刺入他心臟。

“阿鹽,看那!”德尼奧拉拉她的胳膊,讓她轉身。“看到了嗎?那兒!”他指點著說。

迷霧在面前退散,船首分割了參差不齊的灰色幕簾。泰坦之女號劈開灰綠色水面,風帆猶如翻騰的紫色翅膀。艾莉亞聽見頭頂海鳥的尖叫。德尼奧手指之處,一排巖石山脊從海面驟然升起,陡峭的坡道上覆蓋著士卒松和黑雲杉,但正前方有個缺口,泰坦巨人矗立在此,眼中閃光,綠色長發迎風飛舞。

他的雙腿踩在缺口兩邊,各自踏住一座山,寬闊的肩膀則籠罩在崎嶇的山峰上方,那雙腿由頑石砌成,跟站立之處的黑色花崗巖海礁質地相同。巨人腰間系一件綠色青銅戰裙,胸甲也是青銅制,頭戴冠飾青銅半盔,飄蕩的頭發為染綠的麻繩,眼睛是兩個山洞,大火堆在其中燃燒。他的一只手搭在左面山脊,青銅手指捏著一塊巨巖;另一只手伸向天空,抓著一把斷劍的劍柄。

他不過比君臨的貝勒王雕像大一點點嘛,她告訴自己,然而那時船只仍在遠海。當三桅大帆船逐漸靠近海浪拍打的山脊,泰坦的身軀便愈加駭人。德尼奧的父親用低沈的嗓音大聲指揮,人們繼續在索具上忙碌。我們要從泰坦的雙腿底下劃過去。艾莉婭可以看到巨大胸甲上無數的箭孔,也可以看到泰坦的雙臂和肩膀沾滿斑斑點點的汙漬,那全是海鳥的巢穴。她曲項仰望。受神祝福的貝勒還不及他的膝蓋,他擡腿就能跨越臨冬城的城墻。

泰坦發出一聲巨吼。

洪亮的聲音跟他的個頭相稱,駭人的轟鳴甚至淹沒了船長的嗓門和波濤拍擊松林山脈的聲響。成千只海鳥同時躥入空中,艾莉亞向後畏縮,直到她看見德尼奧在笑。“他把我們到來的消息通知兵工廠。”男孩喊道,“你不必害怕。”

“我一點兒也不怕。”艾莉亞吼回去,“不過他聲音有點大而已。”

風浪全力驅動著泰坦之女號,將她快速推向地峽。雙層槳葉平穩劃動,海水被攪拌成白色泡沫,而泰坦的影子遮天蔽日。有那麽一瞬間,他們似乎就要在他腳下的巖石上撞得粉身碎骨。艾莉亞跟德尼奧一起擠在船頭,海水飛濺臉龐,味道鹹澀。她必須高高昂頭,方能看見泰坦的腦袋。“布拉佛斯人餵貴族小女孩給它吃,因為她們的肉粉嫩多汁。”她仿佛又聽見老奶媽的話語,但她不是小女孩,也不會被一座笨雕像嚇到。

即便如此,駛過他雙腿底下時,她仍一手摸向縫衣針。巨巖大腿的內側點綴著更多箭孔,艾莉亞仰起脖子,發現那些箭孔比頭頂的鴉巢還高出十碼,泰坦的戰裙底下有殺人孔,蒼白的臉在鐵欄桿後面註視著他們。

然後他們就過去了。

影子消失,兩側的松林山脊漸漸遠去,風勢減弱,船只駛入一個大礁湖中。前方又升起一座海礁,仿佛突出水中、長滿尖刺的拳頭,頂端的巖石垛口上密密麻麻布滿投石機、弩炮與噴火弩。“這便是布拉佛斯的兵工廠。”德尼奧的口氣好像是他造的一樣,“那裏一天就能建造一艘戰艦。”艾莉亞看到數十艘劃槳戰船泊在碼頭邊或者架在下水槽中,另有許多繪漆的船首像從巖石岸邊無數個木頭工棚中冒出來,仿佛關在獸舍中的獵狗,精悍、兇狠而饑餓,隨時等待獵人號角的召喚。她試圖記點數目,但它們實在太多,而且隨著海岸線蜿蜒伸展,還有更多碼頭、工棚與船塢。

兩艘劃槳船迎上前來,仿佛水面滑翔的蜻蜓,白色船槳上下翻飛。艾莉亞聽見某位船長朝他們喊叫,然後泰坦之女號的船長大聲應答,她聽不懂這些話。隨著一聲嘹亮號角,兩艘劃槳船分向兩側,距離如此接近,她甚至能聽到紫色船殼內的鼓點,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就像活生生的心臟在跳動。

接著,劃槳船和兵工廠都被拋在身後,前方是一片廣闊的青綠色水域,仿佛帶波紋的彩色玻璃。矗立在水面中央的即是市區,宏偉的拱頂、高塔和橋梁向四面八方伸展,呈現灰色、金色和紅色。這便是海中布拉佛斯的百餘列島。

魯溫學士給孩子們講過布拉佛斯,但其中許多內容艾莉亞都已忘記,她只記得這是座平坦的城市,不若君臨那樣建在三座山丘之上,僅有的突起都是人們用磚塊、花崗巖、青銅和大理石搭建而起——它似乎缺點什麽,她花了好長時間才意識到:這座城市沒有城墻。但當她告訴德尼奧時,對方哈哈大笑。“我們的城墻是木頭做的,漆成紫色。”他告訴她,“我們的艦隊就是我們的城墻。不需要別的東西。”

身後的甲板發出一陣吱嘎響聲。艾莉亞轉身,發現德尼奧的父親走過來,身穿代表船長身份的紫羊毛布長外套。商旅船長特尼西奧·特裏斯不留小胡子,灰色絡腮胡剃得短小整潔,圍著他那張被風吹得泛紅的方臉。渡海途中,她經常見他跟船員們開玩笑,但只要他板起臉孔,人們便像躲避暴風雨一樣逃開。他現在正板著臉。“航程快結束了。”他告訴艾莉亞,“我去方格碼頭,海王的海關官員將在那裏登船檢查貨艙。他們會查上半天,他們總是要查半天,但你無須恭候他們。收拾好東西,我放一條小船下去,由約寇送你上岸。”

上岸。艾莉亞咬緊嘴唇。她穿越狹海來到此處,但假如現在船長問起,她寧願留在泰坦之女號上。阿鹽太瘦小,劃不動船槳,這點她已經了解,但她可以編繩、收帆啊,還可以在廣闊的鹽水中掌舵航行。德尼奧有回帶她上鴉巢,雖然下面的甲板似乎只有一點點大,但她根本不怕。我還會算賬和清理艙室。

然而大帆船上不需要第二個小男孩,另外,她只消看看船長的臉色就知道他多麽急於擺脫自己。因此艾莉亞只點點頭。“上岸。”她說,雖然上岸意味著在陌生人中生活。

“Valar dohaeris。”他用兩根手指觸摸眉毛,“請你記住特尼西奧·特裏斯,以及他為你提供的幫助。”

“我會的。”艾莉亞小聲說。風拉扯著鬥篷,幽魂般固執。該離開了。

船長說“收拾好東西”,其實她沒什麽東西,只有幾件衣服、一小袋錢幣、船員們送的禮物,外加別在左腰的匕首和右腰的縫衣針。

她還沒收拾完,小船已經備好,由約寇劃槳。他也是船長的兒子,但比德尼奧年長,也沒那麽友善。我還沒跟德尼奧道別呢,她邊想邊爬下去到他身邊。她不知將來能否再見到德尼奧。我應該跟他道別的。

隨著約寇的劃動,泰坦之女號逐漸縮小,而城市越變越大。右面是港口,紛亂雜陳地擠滿了碼頭和船塢,其中不僅有來自伊班港的大肚子捕鯨船、來自盛夏群島的天鵝船,還有許許多多本地劃槳船,僅憑一個小女孩根本數不過來。左面遠處有另一港口,與小船之間隔了一塊突出的低窪陸岬,陸上的建築物統統位於水線以下,僅有屋頂冒出來。艾莉亞從未見過這麽多大建築聚集一處。如果說君臨擁有紅堡、貝勒大聖堂和龍穴,布拉佛斯則至少擁有二十座神廟、高塔和宮殿,每一幢比君臨都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又要變成一只老鼠,她陰郁地想,就像在赫倫堡時那樣。

從泰坦巨人矗立的地方看過來,整座城市似乎是個大島,但隨著約寇將她劃近,她發現布拉佛斯確實由許多小島聚合而成,石拱橋跨越縱橫交錯的水道,將它們連接在一起。越過港口,灰色石屋排列成街道,房子建得極為緊密,彼此倚靠。在艾莉亞看來,它們的模樣十分古怪;各有四五層樓,卻細瘦得很,覆蓋瓦片的陡峭屋頂就像尖頂帽——但她沒見到茅草屋頂,熟悉的維斯特洛式木屋也寥寥可數。木材好少啊,她意識到,布拉佛斯是個石頭城,綠色汪洋中的灰色城市。

約寇劃向港口以北,深入一條大水道,這條寬闊的綠色水道筆直地延伸至城市中心。他們從一座精雕細刻的石拱橋下經過,橋上雕飾著上百種不同的魚、螃蟹和烏賊;第二座橋雕有枝繁葉茂的蔓藤;後面又有第三座,上千只彩繪眼睛向下凝視著他們。運河兩側有一些較小的水渠匯入,更小的支流則匯入它們。有些房子居然建在水道上方,使得水道成為某種隧道。水蛇形狀的細窄小船在隧道中進進出出,它們有彩繪船頭和高翹尾巴,而且是不劃的,由人站在船尾拿篙子撐,撐船人身穿灰色、褐色及苔蘚般深綠的鬥篷。此外,她看見平底大駁船,上面高高地堆滿箱子和木桶,船兩邊各有二十個篙夫;還有奇特的浮屋,掛著彩色玻璃吊燈,飾有天鵝絨簾幕和黃銅船首像。遠處的溝渠和房屋上方,隱約可見一條碩大的灰巖管道,由三層結實的橋弓支撐,伸向南方的迷霧之中。“那是什麽?”艾莉亞指著問約寇。“那是甜水河。”他告訴她,“它跨越泥沼和淺灘,從大陸輸入淡水,最終這些優質的甜水會註入噴泉池中。”

她回頭望去,海港和礁湖已在視野中消失。前方,高大魁梧的石像排列兩邊,它們神情肅穆,身披青銅長袍,袍子上沾著斑斑點點的海鳥糞便。有的石像拿書,有的拿匕首,有的拿錘子。其中一位高舉一顆黃金制成的星星,另一位放倒石酒壺,好讓水流源源不斷地灌入渠道之中。“他們是神嗎?”艾莉亞問。

“他們是過去的海王。”約寇道,“列神島還在前頭。看見沒?再過六座橋,右邊的岸上,便是月詠者神廟。”

那是艾莉亞在大礁湖上遠眺到的建築之一,宏偉的雪白大理石宮殿有銀色大圓頂,乳白色玻璃窗展現出月亮的不同狀態。每道門邊都有一對大理石少女像,跟那些海王一般高,支撐著新月形門梁。

再過去是另一座神廟,其紅巖大廈如同堅固的要塞,巨型方塔的頂端上有只直徑達二十尺的鐵火盆,其中燃燒著熊熊烈焰,神廟的青銅門兩側也有較小的火堆。“紅袍僧們喜歡火。”約寇告訴她,“他們崇拜光之王,紅神拉赫洛。”

我知道。艾莉亞記得密爾的索羅斯,他穿著破舊盔甲和褪成粉色的袍子,光看外貌已經說不上是紅袍僧了,然而他的吻能讓貝裏伯爵覆活。她註視著紅神的宅邸緩緩經過,心中琢磨布拉佛斯的僧侶是否也具有他的能力。

接下來是一座巨型磚房,其上爬滿苔蘚。若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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