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卷 群鴉的盛宴(上)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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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我以為……”

“沒關系,這是人們常犯的錯。”布蕾妮將韁繩交給他,隨其他人進入客棧,她肩上背著鞍囊,胳膊底下夾著鋪蓋卷。

大廳的木板地上覆滿木屑,空氣中彌漫著啤酒、煙霧和烤肉的氣味。火爐裏的烤肉正噝噝冒油,劈啪作響,暫時無人看管。六個本地人坐在一張桌邊聊天,但當陌生人進來時,他們立刻住口。布蕾妮可以感覺到他們的視線。盡管穿有鎖甲、鬥篷和外衣,她仍然覺得光著身子。一名男子說:“快看哪。”她知道這不是指夏德裏奇爵士。

店家雙手各抓著三個大酒杯出現了,每走一步都濺出一些麥酒來。

“有房間嗎,先生?”商人問他。

“也許有吧。”店家道,“有錢便有。”

克雷頓·朗勃爵士看上去憤憤不平:“納格爾,你就這樣跟老朋友打招呼?是我,朗勃啊。”

“確實是你。你欠我七枚銀鹿。銀子拿來,我給你床。”店主人將杯子逐個放下,又在桌上灑出一些酒液。

“我出錢,給自己一間房,再要一間給我的兩位同伴。”布蕾妮指指克雷頓爵士和伊利佛爵士。

“我也要一間房。”商人說,“給我自己和可敬的夏德裏奇爵士。我的仆人們睡你馬廄,假如你樂意的話。”

店主人朝他們那邊看了看,“我不樂意,不過也許會允許。用晚餐嗎?火爐口是上好的山羊肉。”

“我自己判斷好還是不好。”亥巴德宣稱,“我的手下只要面包和肉汁就滿足了。”

於是他們開始用餐。布蕾妮先隨店主人上樓,往他手裏塞了幾枚硬幣,得以將自己的物品放進最好的空屋子,然後她下來嘗了嘗山羊肉。她也給克雷頓爵士和伊利佛爵士點了山羊肉,因為他們曾分給她鮭魚。雇傭騎士和商人以麥酒就著肉吃,布蕾妮喝的是一杯山羊奶。她仔細聆聽飯桌上的談論,抱著一線希望,或許能聽到一點線索,有助於尋找珊莎。

“你們從君臨來。”一個本地人對亥巴德說,“弒君者真的殘廢了?”

“沒錯。”亥巴德說,“他失去了用劍的右手。”

“對。”克雷頓爵士說,“我聽說是被冰原狼咬掉的——所謂冰原狼,就是北方的一種怪獸。北方從來沒什麽好東西,甚至北方佬的神也很怪異。”

“不是狼幹的。”布蕾妮聽見自己說,“詹姆爵士的手是被科霍爾傭兵砍掉的。”

“用左手打不是件容易事。”瘋鼠評論。

“哈哈。”朗勃·克雷頓爵士道,“碰巧我兩只手用劍一樣熟練。”

“噢,我一點也不懷疑。”夏德裏奇爵士舉杯致意。

布蕾妮記得自己跟詹姆·蘭尼斯特在樹林裏的戰鬥。她竭盡全力,才堪堪阻擋他的攻擊。況且他當時因為長期囚禁而變得虛弱,手腕上還有鎖鏈。假如沒有鎖鏈的牽制,他的力量又不曾被削弱,那麽七大王國之內,沒有一個騎士能與他匹敵。詹姆有過許多惡行,但他是個絕頂高手!把他弄成殘廢實在是異常殘酷的行為。殺死獅子是一回事,砍掉他的爪子,折磨其心智,又是另一回事。

突然間,大廳裏的嘈雜變得難以忍受,她含含糊糊地道過晚安,上樓睡覺去了。房間的天花板很低,布蕾妮手持細燭走進去時,不得不彎腰,否則會撞到腦袋。屋內唯一的擺設是一張足夠睡六人的大床,還有窗臺上的一段牛油蠟燭頭。她用細蠟燭把它點燃,閂上門,又將劍帶掛到床柱子上。她的木劍鞘樸素簡易,包裹在開裂的棕色皮革之中,而她的劍更加平凡。這是她在君臨買的,以代替被勇士團奪走的那把。那是藍禮的佩劍。想到自己把它弄丟了,她仍然感覺很難過。

但她的鋪蓋卷裏還藏著另一把長劍。她坐到床上,將它取出來。燭焰之下,鍍金閃耀著黃光,紅寶石仿佛悶燒的火。布蕾妮將守誓劍拔出華麗的劍鞘,不由得屏住呼吸。血紅與漆黑的波紋深深地嵌入了鋼鐵之中。這是瓦雷利亞鋼劍,由魔法形塑而成。這是一把英雄的佩劍。小時候,奶媽向她灌輸了許多英雄故事,讓她知道“晨光”加勒敦爵士、傻子佛羅理安、龍騎士伊蒙王子以及其他勇士們的偉大事跡。他們每人都有一把名劍,守誓劍也該如此,但她自己並非英雄。“你將用奈德·史塔克自己的劍來保護他的女兒。”詹姆曾經允諾。

她跪在床和墻壁之間,舉劍向老嫗默默祈禱,祈求老嫗的金燈能指引她一條明路。指引我,她禱告,照亮我前方的道路,指引我尋找珊莎。她已經辜負了藍禮,辜負了凱特琳夫人。她不能再辜負詹姆。他把自己的劍托付給我,也把自己的榮譽托付給了我。

然後,她在床上盡量伸展開身子。床很寬,但不夠長,布蕾妮只能側過來睡。她可以聽到下面杯盞交碰的聲音,話語聲沿著樓梯飄上來。朗勃提到的虱子現身了。抓撓有助於她保持清醒。

她聽見亥巴德走上樓梯,稍後,騎士們也上來了。“……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克雷頓爵士經過時在說,“但他盾牌上有一只血紅的雞,而他的劍上滴著血……”他的話音漸漸消失,樓上的一扇門打開又闔上。

蠟燭已盡,黑暗籠罩著老石橋,周圍變得如此寧謐,她甚至可以聽見河流低沈的汨汨聲。布蕾妮這才起來收拾東西。她輕輕推開門,聽了聽動靜,然後光腳走下樓梯。她在外面套上靴子,快步來到馬廄裏,給她的母馬系上鞍配,她一邊跨上馬背,一邊默默地向克雷頓爵士和伊利佛爵士致歉。騎馬經過亥巴德的一個仆人時,他醒了過來,但沒有阻止她。母馬的鐵蹄在古老的石橋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接著,樹林將她包圍,黑如瀝青,充滿了鬼魂和記憶。我來了,珊莎小姐,她一邊想一邊飛馳入黑暗之中。無須害怕。不把你找到,我決不罷休。

山姆威爾

山姆讀著關於異鬼的書,擡眼看到了那只老鼠。

他的眼睛又紅又腫。我不該揉得這麽頻繁,他總是一邊揉一邊告訴自己。灰塵弄得眼睛癢癢的,直想流淚,這地下到處都是灰塵。每次翻動書頁,一小簇塵埃就會飄散到空中,而每當他移開一堆書,想看看下面藏著什麽時,總會弄出一團灰色的雲。

山姆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睡了,起初,他發現一捆破破爛爛的散頁,便解開細繩,點燃蠟燭閱讀,結果一發不可收拾,到如今那支很粗壯的牛油蠟燭只剩下不到一寸。他累極了,卻無法停止。再看一本我就停下,他告訴自己,再看一頁,一頁而已。再看一頁我就上去休息,吃點東西。但一頁過後總有另一頁,另一頁過後又有新的一頁,而書堆底下還有另一本書在等著。我只瞧一眼,看看這本書講什麽,他心想,然而等回過神來,已經讀了一半。自打跟派普和葛蘭一起喝過培根豌豆湯之後,他就沒吃東西。噢,不,吃了面包與奶酪,但只有一點點,他邊想邊略略瞥了瞥空盤子,發現那只老鼠正在享用面包屑。

老鼠有他粉紅色的手指頭一半那麽長,黑眼睛,軟灰毛。山姆知道自己應該殺死它。老鼠偏愛面包奶酪,但它們也啃嚼紙張。他曾在架子和書堆裏發現大量老鼠屎,許多皮革封面呈現出咬嚙的痕跡。

但它不過是一個饑餓的小東西,他怎能吝嗇一點點面包屑呢?然而,它會吃書本……

坐椅子坐得太久,山姆的背僵硬如木板,腿則像睡著了一般。他知道自己動作不夠快,逮不住老鼠,但也許可以砸死它。他肘邊躺著一本皮革封面的巨型抄本——《黑人馬年鑒》,這本書中喬昆修士詳盡敘述了奧勃特·卡斯威爵士擔任守夜人軍團總司令的九年生活,每一頁都對應著他任期的一天,基本上都如此開頭,“奧勃特大人清晨起床如廁”——除了最後一頁,那一頁寫道,“奧勃特大人被發現於夜間亡故。”

不能讓老鼠毀了喬昆修士的辛苦成果。山姆的左手極其緩慢地伸向那本書。書又厚又重,他試圖單手舉起來,結果卻從他肥胖的指間滑落,“砰”的一聲砸下。老鼠轉瞬間便逃竄得不見蹤影。山姆松了口氣。砸死這可憐的小東西會讓他做噩夢的。“但你不該吃書。”他大聲說。也許下次下來時,他該多帶些奶酪。

他很驚訝蠟燭已快燒完了,不曉得喝培根豌豆湯是今天還是昨天的事?昨天。一定是昨天。意識到這點,他打了個哈欠。瓊恩不會明白他的心情,但伊蒙師傅會幫他解釋。學士失明之前,跟山姆威爾·塔利一樣酷愛讀書。他能明白,當你深陷入書本中時,仿佛每一頁都是通往其他世界的通道。

山姆艱難地站起來,露出痛苦的表情,小腿麻麻的,猶如針刺一般。他坐的椅子十分堅硬,當他彎腰去取書時,會壓得腿部不舒服。我得記著帶墊子。假如能睡在底下就更好了。他在四只裝滿零散書頁(全部來自已經失傳的著作)的箱子後面發現了一個半隱藏的地窖,這是個理想地點,但他不能撇下伊蒙師傅太久。學士最近身體不好,需要照料,此外還有烏鴉呢。伊蒙身邊固然有克萊達斯,但山姆更年輕,鳥兒也更喜歡他。

於是山姆左腋下夾著一堆書籍和卷軸,右手拿著蠟燭,穿過被弟兄們稱為“蟲道”的隧道,返回黑城堡。一束淡淡的光線照亮了通向地表的陡峭石階,因而他知道上面已是白晝。他將蠟燭留在墻上的凹洞裏,然後攀登。走到第五步,他喘起粗氣;到了第十步,他停下來把書換到右腋下。

天空是鉛灰顏色。看樣子要下雪,山姆擡頭斜睨,心裏想。這讓他感到不安。他記得先民拳峰上那個夜晚,記得伴隨漫天大雪而來的屍鬼軍團。不要隨時隨地都像個膽小鬼,他責怪自己,現在你周圍有那麽多誓言效命的兄弟,更不用說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和他的騎士們了。黑城堡的堡壘和塔樓在他面前聳立,但與碩大無朋的冰墻相比,顯得渺小不堪。一支小隊伍攀附於冰墻四分之一高處,正在修建一段新的之字形樓梯,並與舊梯子相連。鋸子與鐵錘的聲響在冰面上回蕩。瓊恩讓工匠們日夜趕工,山姆在晚餐時聽見有人抱怨,說莫爾蒙大人決不會如此壓榨勞力。然而要是沒有梯子,除了絞盤鐵籠,別無他法可以上長城,遇有情況會措手不及。雖然山姆威爾·塔利痛恨樓梯,但他更痛恨鐵籠子,乘坐時,他總是閉起眼睛,相信鏈子馬上就要斷掉。每當鐵籠擦刮冰面,他的心跳就會陡然停止。

兩百年前此處有龍,看著籠子緩緩下降,山姆尋思,他們“嗖”的一下就能飛上城。亞莉珊王後騎著她的龍造訪黑城堡,而她的王夫傑赫裏斯稍後也騎著自己的龍趕來。銀翼有沒有留下龍蛋呢?史坦尼斯在龍石島有沒有發現別的蛋呢?不過,即使有蛋,又該如何孵化?受神祝福的貝勒對著他的蛋祈禱,坦格利安家族的其他人則尋求巫術的幫助,然而最終,他們只得到嘲笑和災禍。

“山姆威爾。”一個陰沈的聲音說,“我是來找你的。總司令大人吩咐我帶你去見他。”

一朵雪花飄落在山姆鼻子上,“瓊恩想見我?”

“這個嘛,我可說不準。”憂郁的艾迪·托勒特道,“我不想見的總是來找我,我想見的卻老找不到,願望和事實基本無瓜葛。但你還是快去吧,雪諾大人跟卡斯特的老婆談完話就跟你談。”

“吉莉。”

“是她。假如我奶媽能長得像她,那我現在還叼奶頭呢。知道嗎,我奶媽長胡子的。”

“說明她是頭山羊。”派普叫道,他跟葛蘭從角落裏冒出來,手拿長弓,背著箭囊。“你上哪兒去了,殺手?昨天晚餐時缺了你,一整只烤公牛沒人吃。”

“別叫我殺手。”山姆不理會公牛的玩笑。派普就是那樣。“我在看書。有只老鼠……”

“別跟葛蘭提老鼠。他怕老鼠。”

“我才不怕。”葛蘭憤慨地說。

“但你不敢吃老鼠。”

“我能吃的老鼠比你多。”

憂郁的艾迪·托勒特嘆了口氣。“我小時候,只有在節慶日才吃得到老鼠。我排行老幺,所以總是吃尾巴。尾巴上沒肉。”

“你的長弓呢,山姆?”葛蘭問。艾裏沙爵士給他取了“笨牛”的外號,而他現在長得日益名副其實,真的像頭牛。他來到長城時雖然高大,但行動遲緩笨拙,臉紅脖子粗,腰也粗得像桶。如今雖然派普誘騙他出醜時,他的脖子仍然會紅,但長期習武使得肚腩不見了,胳膊變得強硬,胸膛變得寬闊。他極為強壯,而且跟野牛一樣毛發蓬松。“烏爾馬在靶場等你。”

“烏爾馬。”山姆窘迫地重覆道。瓊恩·雪諾當上總司令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所有弟兄每天操練箭術,即使事務官和廚師也不例外。他認為,從前的守夜人軍團過於強調劍術,而不註重弓箭,在每十人就有一個是騎士的時代當然有道理,但在每一百人當中才有一個騎士的目前卻顯得不合時宜了。山姆支持這道命令,但他討厭練習長弓幾乎就跟討厭爬樓梯一樣。他戴上手套便射不中任何目標,脫掉手套指頭就會起泡。弓箭是危險的東西。紗丁曾在弓弦上繃裂了半個拇指甲蓋。“我忘了。”

“忘了?你好傷野人公主的心啊,殺手。”派普道。最近瓦邇開始從國王塔上她自己的窗前張望他們。“她在等你呢。”

“她才沒有!別這麽說!”山姆只跟瓦邇說過兩回話,那還是隨伊蒙學士去探望她,以確保孩子健康的時候。野人公主貌美如花,他在她面前總是結結巴巴,漲紅了臉。

“為什麽不呢?”派普反問,“她想要懷你的孩子。也許我們該叫你‘風流浪子’山姆才對。”

山姆漲紅了臉。他知道史坦尼斯國王對瓦邇有安排——她是結合北方人與自由民,讓他們和睦相處的關鍵棋子。“我今天沒時間練習長弓,我得去見瓊恩。”

“瓊恩?瓊恩?我們認識瓊恩嗎,葛蘭?”

“他是指總司令大人。”

“喔喔喔——偉大的雪諾大人。當然了。不過,你幹嘛跟他約會?他又不會扭耳朵。”派普扭了扭自己的耳朵,以示能耐。他長著一對凍得通紅的招風耳。“現在他真成了雪諾大人,相對於我們,實在太尊貴了。”

“瓊恩有他的責任。”山姆替朋友辯護,“長城是他的了,他必須統籌全局。”

“一個人對他的朋友也有責任。要不是我們幫忙,當上總司令的也許是傑諾斯·史林特呢,然後史林特大人會派雪諾赤身裸體騎著騾子去巡邏。‘趕往卡斯特的堡壘,’他會如此下令,‘把熊老的鬥篷和靴子給我拿回來。’我們幫他避免了難堪,現在他的責任太多,居然連到壁爐邊喝杯熱酒的工夫都沒有?”

葛蘭表示讚同。“他的責任沒妨礙他下較場。基本上,他天天都在那兒打鬥。”

這是事實,山姆不得不承認。有一次,當瓊恩來和伊蒙師傅談話時,山姆問他為何花那麽多時間練劍。“熊老作總司令時根本不怎麽參加日常訓練。”山姆指出。作為回答,瓊恩將長爪交到山姆手中,要他感覺這把劍的輕盈與平衡,並讓他旋轉劍刃,觀察煙灰色金屬中閃現的波紋。“這是瓦雷利亞鋼劍。”他說,“以魔法鍛冶而成,鋒利無比,幾乎堅不可摧。劍士應該和他的劍合為一體,山姆,然而長爪是瓦雷利亞鋼,我不是。斷掌要殺我就跟你拍死一只蟲子那麽容易。”

山姆把劍遞回去。“我老拍不到蟲子,它們會飛,我經常打中胳膊,疼極了。”

瓊恩笑了。“好吧。科林殺我就像你喝粥那麽快。”山姆喜歡喝粥,尤其是摻了蜂蜜的甜粥。

“我沒時間閑聊。”山姆離開朋友們,向軍械庫走去,一路把書本緊緊抓在胸前,這讓他聯想起了誓言:守護王國的堅盾。唉,假如七國的老百姓們意識到守護王國的是葛蘭、派普和憂郁的艾迪·托勒特這號人,真不知會如何評論。

司令塔內部已被大火焚毀,而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占據國王塔作為居所,因此瓊恩·雪諾住在軍械庫後面,昔日屬於唐納·諾伊的簡陋房間。山姆到達時吉莉剛要離開,她裹著一件舊鬥篷,那是他倆逃離卡斯特的堡壘時山姆給她的。她幾乎直接奔了過去,但山姆抓住她的手臂,兩本書因之掉下來。“吉莉。”

“山姆。”她聲音沙啞。吉莉長著黑頭發,身材苗條,棕色的大眼睛猶如母鹿。她完全被山姆的舊鬥篷淹沒,然而她的臉雖然半隱於兜帽中,但還是能看出在發抖,神色蒼白而驚恐。

“出什麽事了?”山姆問她,“孩子們怎麽樣?”

吉莉掙脫開來,“他們很好,山姆。很好。”

“在他倆之間你還能睡覺,真是個奇跡。”山姆愉快地說。“昨晚我聽見哭聲的是哪一個?他似乎怎麽都哭不完。”

“是妲娜的兒子。他想喝奶時就會哭。我的……我的孩子從不亂哭。有時候他會咯咯地叫喚,但……”她眼中盈滿淚水,“我得走了,去給他們餵奶。要是不快去,奶水會漏到自己身上。”她跑過庭院,留下困惑不解的山姆。

他必須蹲下才能撿起掉落的書籍。我不該帶這麽多書,他一邊告訴自己,一邊掃去書上的泥塵,那是柯洛闊·弗塔的《玉海概述》,厚厚一大卷來自東方的故事與傳奇,伊蒙師傅命令他必須找到這本書,幸好,它看起來完好無損;托馬克斯學士的《龍王們:坦格利安家族從流浪到神化的歷程,兼論巨龍之生死》就沒那麽幸運了。它掉落時被翻了開來,有幾頁紙沾上爛泥,其中一頁有一幅相當漂亮的彩圖,畫的是“黑死神”貝勒裏恩。山姆一邊咒罵自己是個笨手笨腳的呆瓜,一邊擦拭書頁,將泥巴刮掉。在吉莉面前,他總是很狼狽,而且下面還會硬……好吧,每次都會硬。誓言效命的守夜人弟兄不該有這樣的感覺,可是當吉莉談及自己的乳房……

“雪諾大人正等著呢。”兩個穿黑鬥篷、戴鐵半盔的守衛站在軍械庫門口,斜倚著長矛。說話的是“毛人”哈爾,穆利則幫助山姆站起來。他反射性地謝過之後,快速走了進去,經過有砧板與風箱的鍛爐時,不由得拼命抓緊書。一件鎖甲半成品放在工作臺上。白靈在砧板底下伸展著身子,啃一根牛骨,要喝裏面的骨髓。山姆走過時,大白狼擡頭看了看他,但沒有發出聲響。

瓊恩的會客間就在那些放滿長矛與盾牌的架子後面。山姆進去時,他正在讀一卷羊皮紙,莫爾蒙大人的烏鴉站在他肩頭向下張望,仿佛也在讀羊皮紙,但當它見到山姆,便展開翅膀,一邊向他飛來,一邊喊叫,“玉米,玉米!”

山姆將書換到一邊手上,用另一只手去門背後的袋子裏抓出一把玉米粒。烏鴉落在他手腕上,從掌心裏啄起一粒,它啄得如此之重,山姆不由得叫了一聲,抽回手來。烏鴉飛回空中,黃色紅色的玉米粒撒得到處都是。

“關門,山姆。”瓊恩臉上仍有淡淡的疤痕,一只鷹曾試圖挖他的眼睛。“那壞蛋有沒有弄破你的皮?”

山姆輕輕放下書,脫掉手套。“有啊。”他感到一陣暈眩,“我在流血呢。”

“我們都會為守夜人軍團流血。戴上厚點的手套。”瓊恩用腳把一張椅子推到他面前。“坐下,看看這個。”他將羊皮紙遞給山姆。

“這是什麽?”山姆問。烏鴉開始在草席裏搜尋玉米粒。

“一面紙糊的盾牌。”

山姆邊看邊吮手掌上的血。他一眼就認出伊蒙師傅的筆跡,老人的字體纖細而精準,但由於看不到化開的墨漬,有時會留下難看的汙斑。“給托曼國王的信?”

“在臨冬城,托曼曾跟我弟弟布蘭用木劍打鬥。他穿著那麽多襯墊,看上去就像一只填鵝。後來,布蘭將他擊倒在地。”瓊恩走到窗邊。“現在布蘭死了,白白胖胖的托曼坐上了鐵王座,他的黃金鬈發上頂著王冠。”

布蘭沒死,山姆幾乎說出口,他隨“冷手”去了長城外。話語卡在他喉嚨。我發誓守秘。“你沒在信上簽名。”

“熊老上百次地向君臨求助,他們送來的卻是傑諾斯·史林特。一旦蘭尼斯特聽說我們收留了史坦尼斯,只怕再謙卑的信件也無法獲取同情。”

“我們收留他是為了防守長城,又不是幫他進行戰爭。”山姆把信快速地重讀一遍,“這裏面說得很清楚。”

“泰溫公爵會在意其中差別嗎?”瓊恩把信拿回來,“他為什麽要幫我們?他從來沒有付出過。”

“嗯。”山姆說,“也許他不願聽人們議論說當史坦尼斯千裏迢迢趕來保衛王國時,托曼國王卻在玩玩具。那會讓蘭尼斯特家族蒙羞的。”

“蒙羞?說心裏話,我想帶給蘭尼斯特家族毀滅與死亡。”瓊恩拿起信。“守夜人軍團決不參與七大王國的戰爭。”他念道,“我們立誓守護整個國度,而今國家已危於累卵。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協助我們對抗長城外的敵人,但我們並未支持他……”

“嗯。”山姆扭動著身子,“我們並未支持他。是吧?”

“我提供食宿給史坦尼斯的人,把長夜堡劃給他們支配,再允許部分自由民在新贈地定居。僅此而已。”

“泰溫公爵會說你給的太多了。”

“而史坦尼斯認為還遠遠不夠。對國王而言,你付出越多,他就索要得更多。我們正如履薄冰,腳底是萬丈深淵。與一個國王相謀已經夠難,同時滿足兩個根本不可能。”

“是的,但……若蘭尼斯特家大獲全勝之後,泰溫公爵認定我們背叛真正的國王,那也許就意味著守夜人軍團的末日。他背後有提利爾家族的支持,整個高庭的力量,而且他在黑水河上確實擊敗了史坦尼斯大人。”山姆或許見不得血,但他了解貴族戰爭的法則——全拜他父親從小的耳濡目染所賜。

“黑水河之戰只是一場戰役。羅柏贏得過所有戰役,最終卻掉了腦袋。假如史坦尼斯能喚起北境……”

瓊恩企圖說服自己,山姆意識到,但並不成功。這也難怪,近來,渡鴉川流不息地飛出黑城堡,猶如一場黑翼風暴,前去號召北境的領主們起兵擁護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這些鳥兒大部分是山姆親手送出的,但迄今為止只有去卡霍城的那只回來了,其餘是一片異樣的沈默。

即使史坦尼斯能把北方人爭取過來,山姆也不知道他如何匹敵凱巖城、高庭和孿河城的聯軍;然而若沒有北境的支持,他完蛋得更快。假如泰溫公爵因之把我們定性為叛徒,守夜人也會跟著完蛋。“蘭尼斯特在北境有自己的代理人。波頓公爵和他的私生子。”

“而史坦尼斯有卡史塔克家,他若能進一步贏得白港……”

“若能。”山姆強調,“若不能呢……大人,紙糊的盾牌總比沒盾牌強。”

瓊恩抖了抖信。“我想也是。”他嘆口氣,提起一支鵝毛筆,在信件底部潦草地署名。“準備封蠟。”山姆在蠟燭上加熱一段黑蠟,滴了些到羊皮紙上,看著瓊恩把總司令的印鑒牢牢地摁在那攤融蠟之上。“待會把這個帶給伊蒙師傅。”他命令,“讓他派鳥兒送去君臨。”

“好的。”山姆猶豫不決,“大人,能否容我詢問……我剛才看見吉莉離開,她差點哭出來。”

“瓦邇又派她來為曼斯求情。”

“哦。”瓦邇是塞外之王的王後的妹妹,被史坦尼斯和他的手下稱為“野人公主”。她姐姐妲娜死於陣中,卻並非被刀劍所傷,而是在生下曼斯·雷德的兒子時耗盡了生命。假如山姆聽到的流言不假,雷德很快就要隨她一起進墳墓了。“你怎麽回答她?”

“我答應會向史坦尼斯求情,但我懷疑這不過是白費口舌。國王的首要職責是保護國家,曼斯卻企圖攻打七大王國,陛下不可能忘記這點。我父親曾稱讚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為人公正無私,但從來沒人提過他的寬容。”瓊恩頓了一下,皺起眉頭。“我寧願親手砍下曼斯的腦袋。他曾是守夜人的弟兄,按理,他的生命屬於我們。”

“派普說梅莉珊卓打算燒死他,以便施行某種巫術。”

“派普應該學會管住舌頭。我從不同的來源都得到了這個信息。所謂國王之血,喚醒睡龍。但梅莉珊卓上哪兒去找沈睡的龍呢,沒人知道。我認為這簡直是胡扯。曼斯跟我們大家一樣,哪有什麽王室血統?他從沒戴上王冠,也沒坐上王座。他不過是個土霸王,血裏面沒有力量。”

烏鴉從地板上擡起頭來。“血。”它尖叫。

瓊恩不予理會。“我要把吉莉送走。”

“噢。”山姆機械地點點頭。“嗯,那樣……那樣很好,大人。”那樣對她最好,去溫暖安全的地方,遠離長城與戰爭。

“她和她的孩子一起走。如此,我們還需要給那孩子的乳奶兄弟再找個奶媽。”

“山羊奶也許可以支撐一陣子。在找著人奶之前,山羊奶比牛奶好。”這段建議是山姆從某本書裏看到的。他在座位中挪了挪。“大人,我替你查編年史時,又找到一位少年總司令。大約在征服戰爭爆發的四百年前,歐斯裏克·史塔克當選,他當時年方十歲,最終在職時間卻長達六十年。現在一共發現了四位比你年輕的總司令,大人,請寬心,在當選者當中,你根本不算最年輕的,迄今排在第五呢。”

“比我年輕的四位全是北境之王的兒子、兄弟或者私生子。算了,告訴我些有用的東西,告訴我關於我們敵人的信息。”

“異鬼。”山姆舔舔嘴唇,“編年史中提過它們,但不若我想象的頻繁——我是指我已經找到並查閱過的記錄,很明顯,還有更多的我沒讀到。有些比較古老的書已散成紙片,當我試圖翻看時,它們卻粉碎了。而那些真正的古書……或許是完全碎掉,或許是埋藏在我沒能檢查到的隱秘之地,或許……或許它們根本就不存在。我們最古老的歷史記載是安達爾人來到維斯特洛之後寫成的,先民只留下巖石上的符文,因此我們自認為了解的關於黎明之紀元、英雄之紀元以及‘長夜’的所謂史實,統統都是數千年後修士們的補記。在學城,有的博士根本不相信這些。比如,上古傳說中提到很多統治時間長達數百年的國王,在騎士出現之前一千年就馳騁疆場的騎士。你是知道那些故事的,‘築城者’布蘭登,‘星眼’賽米恩,夜王……我們說你是第九百九十八任守夜人軍團總司令,但我即便從能找到的最早的名冊開始統計,也只數出六百七十四位總司令,那意味著……”

“最早的名冊……”瓊恩打斷他,“關於異鬼有什麽信息?”

“書中提到龍晶。在英雄之紀元,森林之子每年贈送給守夜人一百把黑曜石匕首。大多數故事聲稱,異鬼會在寒冷時到來,或者說寒冷是因為它們而來。據說它們在雪風暴中出現,天晴時則融化殆盡。它們躲避日光,只在夜間行動……或者說當他們出現時天就變黑了。有些故事敘述它們騎著動物的死屍,包括熊、冰原狼、長毛象、馬……反正都是已死亡的生靈。殺死小保羅的異鬼騎著一匹死馬,因此這段記述顯然是真實的。有的故事中還提到他們騎的巨型冰蜘蛛,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東西。還有,被異鬼殺死的人必須火化,否則屍體將會覆活,成為他們的奴隸。”

“這些我們都已經知道了。真正的問題在於,該如何抵抗它們?”

“假設可以相信那些故事的話,很明顯,普通刀劍砍不進異鬼的盔甲。”山姆道,“而且他們所使用的劍十分寒冷,足以令鋼鐵碎裂。只有火焰能影響他們,除此之外,黑曜石是他們的天敵。”他記起自己在鬼影森林中對付的那個異鬼,被瓊恩制作的匕首刺入體內後,那異鬼頓時融化了。“我找到一段關於‘長夜’的記敘,講的是最後的英雄如何用龍鋼之劍斬殺異鬼。它們應該也無法抵禦龍鋼。”

“龍鋼?”瓊恩皺緊眉頭,“瓦雷利亞鋼?”

“我首先想到的也是這個。”

“所以只要我說服七大王國的領主們捐獻出家藏的瓦雷利亞鋼劍,大家就能得救?這不難啊。”他苦笑道,“你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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