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卷 群鴉的盛宴(上)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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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看見太後,他喘著氣稟報,同時單膝跪下,“小惡魔……他的牢門被打開,陛下……他不見了……”

噩夢成真。“我明明下了死命令。”她說,“我要求不分晝夜、二十四小時嚴加看管……”

布勞恩的胸膛起起伏伏,“有位獄卒也同時失蹤。他名叫羅根。其他兩位獄卒則睡著了。”

她拼命壓抑,才沒尖叫出聲。“你沒把他們吵醒吧,柏洛斯爵士。不,不用打攪,讓他們睡!”

“讓他們睡?”鐵衛擡起多肉的下巴,臉上寫滿迷惑。“是,陛下。讓他們再睡——”

“永遠,我要他們永遠沈睡,爵士。守衛竟敢在值勤期間打瞌睡!”他就在墻壁之中,像殺害母親、殺害小喬那樣殺害了父親,他很快就會來殺我,太後很清楚,這正是那老巫婆在昏暗的帳篷中所作的預言。我嘲笑她,可她確實擁有力量。一滴鮮血,讓我看到了自己的未來,自己的毀滅。瑟曦的雙腿軟得像水,柏洛斯爵士伸手來扶,卻被她避開。在她眼中,他也很可能是提利昂的人。“滾。”她吼道,“滾!”她跌跌撞撞地向椅子走去。

“陛下。”布勞恩建議,“我給您端杯水來好嗎?”

水?我要的是血,不是水。我要提利昂的血,Valonqar的血。火炬在面前搖曳不定,瑟曦閉上眼睛,看到侏儒正在嘲笑她。不,她心想,不,我本來已經擺脫了你。然而他的指頭鎖住她的脖子,越來越緊……

布蕾妮

“我在尋找一位十三歲少女。”她在村子的水井邊對一名灰發主婦說,“非常美麗的貴族處女,藍眼睛,棗紅色頭發。她可能跟一位身材肥胖、四十多歲的騎士一起趕路,也可能跟一個小醜在一起。你有沒有見過她?”

“我不見得見過他們,爵士先生。”主婦一邊說,一邊用指節叩了叩額頭,“但我會留意,我會的。”

鐵匠也沒見過,鄉村聖堂的修士、養豬的豬倌、菜園裏拔洋蔥的女孩都沒有見過,羅斯比村中到處是木條泥土搭成的小屋,塔斯之女在這裏沒有找到一絲線索。然而她堅持不肯放棄。這是到暮谷城的捷徑,布蕾妮告訴自己,假如珊莎去那邊尋求庇護或者坐船,一定會打這兒經過。在城堡門口,她詢問兩個長矛兵,他們的紋章是貂皮上三條“人”字紅杠,屬於羅斯比家族。“這年頭,她要是在路上走動,早就不是什麽處女了。”年長的那個說,年輕的則想知道,那女孩兩腿間的毛發是否也是棗紅色。

我在這兒得不到幫助。布蕾妮跨上馬背時,瞥到村子盡頭有個瘦瘦的男孩騎在一匹花斑馬上。我還沒問他話,她心想,但不等過去,那男孩就消失在聖堂背後了。她沒費力去追,多半他知道的也不比其他人多。羅斯比村幾乎只算是大路旁的一片開闊地,珊莎沒理由在此停留。於是布蕾妮重新上路,經過蘋果園和大麥地向東北方前進,很快便將村子和城堡甩在了身後。到暮谷城才見分曉,她告訴自己,假設對方確實是往這個方向走的話。

“我會找到那女孩,護得她周全。”在君臨,布蕾妮曾答應詹姆爵士,“為了她母親大人。也為了您。”高尚的言辭,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她在城中逗留得太久,打聽到的消息卻少之又少。我早該動身……但天海茫茫,往哪裏去找?珊莎·史塔克在喬佛裏國王死去當晚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即使後來有誰見過她,或者略微知曉她的去向,也沒有說出口。至少沒跟我說。

布蕾妮相信那女孩已離開了都城。假如她仍在君臨,無疑會被金袍子們揪出來。她一定得逃……但逃去哪裏就很難說了。假設我是個月經初潮的少女,孤獨恐懼,又處於極度危險之中,會怎麽辦呢?她捫心自問。我會去哪裏?對她來說,答案很簡單——回塔斯找父親。然而珊莎目睹自己的生父被斬首,母親大人也在孿河城遭遇謀害,史塔克家的根據地臨冬城已被洗劫焚毀,居民屠殺殆盡。她無家可歸,沒有了父親,沒有了母親,沒有了兄弟姐妹。她也許就在下一個鎮子,也許在前往亞夏的船上,一切皆有可能。

退一步說,即使珊莎·史塔克想回家,該怎麽走呢?國王大道不安全,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識;鐵民占據了橫亙頸澤的卡林灣,孿河城為佛雷家族的地盤,他們是殺害珊莎的哥哥和母親的元兇。假如她有錢,可以走海路,但君臨的港口仍是一片廢墟,黑水河內雜亂無章地塞滿了支離破碎的木堤和焚毀沈沒的戰艦。布蕾妮沿碼頭詢問,沒人記得喬佛裏國王死的那天晚上有船離開。少數幾條商船泊在海灣裏,用小舟卸貨,有個人告訴她,更多船只沿著海岸繼續前進,去往暮谷城,那裏的港口從來沒有這麽繁忙過。

和詹姆說的不同,布蕾妮的母馬外表其實不賴,並且它的確能保持相當快的步伐。旅人比她預想的多。乞丐幫的人們緩步而行,脖子上用繩索吊著碗。一個年輕修士飛馳而過,他的坐騎可以跟貴族領主的相媲美。稍後,她遇到一群靜默姐妹,布蕾妮開口詢問,但她們全都搖頭不知。一隊牛車隆隆南行,滿載著谷物和一袋袋羊毛,後來她又經過一個趕豬群的豬倌,還有一個坐馬車的老婦人,由一隊騎馬的衛兵護衛。她也向他們提問,是否看到一個十三歲的貴族少女,藍眼睛,棗紅色頭發。沒人看見。她又問了前方的路況。“從這到暮谷城還算安全。”有人告訴她,“但過了暮谷城,林子裏就是土匪和殘人的天下。”

郊外的士卒松和哨兵樹仍有綠意,闊葉樹則已披上褐色與金色的鬥篷,甚或脫去了長袍,裸露的褐色枝幹像爪子一樣伸向天空。每當有風吹過,壓滿車轍的路面上便激蕩起無數盤旋的枯葉。枯葉沙沙地從馬蹄底下掠過,這匹大母馬是詹姆·蘭尼斯特贈與她的。在維斯特洛大地上尋找一個失蹤的女孩,猶如在秋風中尋找一片落葉。她不由得懷疑,詹姆給她的任務是不是一個殘酷的玩笑。也許珊莎已因與喬佛裏國王之死有染而被悄悄處死,埋在某個無名墓地,然後再派塔斯的大塊頭蠢女人去找她,還有什麽更好的方法來掩蓋謀殺呢?

不會的,詹姆不會這麽做。他是個真誠的男人。他給了我這把寶劍,並將其命名為“守誓劍”。無論如何,這不是決定性因素。關鍵是她向凱特琳夫人發過誓,要把她的女兒們帶回來,沒什麽比對死者的誓言更莊嚴的了。據詹姆說,那個妹妹老早就死了,蘭尼斯特家送去北方跟盧斯·波頓的私生子結婚的艾莉亞是冒牌貨。這樣就只剩下珊莎。布蕾妮必須找到她。

黃昏時分,她看到一條小溪邊上燃著篝火。兩個人坐在火堆邊烤鮭魚,他們的武器防具堆在一棵樹下。其中一個是老人,另一個沒那麽老,但也不算年輕。相對年輕的那個站起來跟她打招呼。他穿一件鑲釘鹿皮上衣,系帶緊繃在大肚子上,亂蓬蓬未加修整的胡子覆蓋了臉頰和下巴,顏色猶如陳舊的黃金。“我們的鮭魚足夠三個人吃,爵士。”他大喊。

這不是布蕾妮頭一次被錯認為男人。她摘下全盔,讓頭發墜落下來。她的頭發是黃色,像骯臟的稻草,而且同樣脆弱幹枯。長而稀疏的發絲在她肩頭飄蕩。“感謝你,爵士。”

那雇傭騎士瞇起眼睛仔仔細細地打量她,布蕾妮意識到對方一定是近視眼。“一位女士,對嗎?全副武裝的女士?諸神慈悲,伊利,看看她的個頭。”

“我也以為她是個騎士。”年長的騎士一邊說,一邊翻轉鮭魚。

若布蕾妮是男人,也稱得上大個子;作為女子,她就是個巨人。“怪胎”是她一生中聽得最多的詞。她肩膀寬,臀部更寬,腿長臂粗,胸肌比乳房發達,手掌腳掌也大得不像話。除此之外,她還很醜,長了一張布滿雀斑的馬臉,牙齒在嘴裏顯得太大。這些,她都無需別人提醒。“爵士先生們。”她說,“你們在路上有沒有看見一個十三歲少女?她有藍眼睛和棗紅色頭發,她或許跟一位身材肥胖、四十多歲的紅臉男子在一起。”

近視眼的雇傭騎士撓撓頭。“我不記得有這樣的少女。此外,什麽樣的顏色算是棗紅?”

“紅棕色吧。”老人道,“不,我們沒看到她。”

“我們沒看到她,女士。”較年輕的人確認。“來吧,下馬來,魚快好了。你餓不餓?”

她確實肚餓,但不敢放松警惕。雇傭騎士名聲不佳。人們常說:“雇傭騎士和強盜騎士乃是同一把劍的兩面。”這兩個人看起來不太危險。“對不起,該怎麽稱呼,爵士先生們?”

“我是有幸被歌手們傳唱的克雷頓·朗勃爵士。”大肚子道,“也許你曉得我在黑水河上的事跡。我的夥伴是‘窮鬼’伊利佛爵士。”

即使真有關於克雷頓·朗勃的歌謠,布蕾妮也沒聽過。對她來說,他們的名字跟他們的紋章一樣陌生。克雷頓爵士的綠盾頂部有一道棕色橫幅,上面還有戰斧劈出的深深裂痕;伊利佛爵士的盾牌上則畫著黃金與白貂,然而看他的樣子,估計不曾擁有過真正的金子或者貂皮。他少說有六十歲,臉又瘦又窄,頭戴兜帽,連著一件打補丁的粗布鬥篷,身穿的鎖甲上斑斑點點的銹跡就像雀斑。布蕾妮比他倆都高一頭,坐騎與裝備也比他們精良。要我怕這樣的人,除非長劍換成縫衣針。

“非常感謝你們,尊敬的爵士。”她說,“我很樂意分享鮭魚。”布蕾妮甩腿下馬。她先將鞍配從母馬背上卸下,然後餵它喝水,再拴好繩索放它吃草。她把武器、盾牌和鞍囊堆在一棵榆樹下。此刻,鮭魚已烤得松松脆脆。克雷頓爵士遞給她一條魚,她盤腿坐在地上大啖。

“我們去暮谷城,女士。”朗勃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撕開自己的鮭魚,“你跟我們同行比較好。路上很危險。”

關於路上有多危險,布蕾妮可以告訴他更多詳情,而且他聽了決不會喜歡。“謝謝你們的好意,爵士先生,但我不需要你們的保護。”

“我堅持意見。真正的騎士會保護柔弱的女性。”

她摸摸劍帶。“這個可以保護我,爵士。”

“劍的作用取決於揮它的人。”

“我的劍術相當不錯。”

“你想怎麽說就怎麽說吧——跟女士爭執是很無禮的。我們會把你安全地送到暮谷城,三人同行比獨自一人更安全。”

我們從奔流城出發時也是三人,然而詹姆失去一只手,克裏奧·佛雷丟了性命。“你們的坐騎跟不上我。”克雷頓爵士的棕色騸馬衰老羸弱,眼神迷離;伊利佛爵士的馬則看上去骨瘦如柴,一副沒吃飽的模樣。

“在黑水河,我的戰馬表現得相當出色。”克雷頓爵士堅持。“我在那兒大開殺戒,還賺了十幾個人的贖金。赫伯特·波林爵士你熟不熟,小姐?你再也見不到他了,因為我把他當場擊斃。記住,當刀劍相交之時,克雷頓·朗勃爵士決不會躲在後方。”

他的同伴咯咯幹笑。“克雷,算了吧。她這種人不需要我們做伴。”

“我這種人?”布蕾妮不大確定他是什麽意思。

伊利佛爵士彎起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頭,指了指她的盾牌。盡管盾牌的塗料碎裂剝落,圖案還是很清楚:金銀對角斜分的底面上一只大黑蝙蝠。“你拿著說謊者的盾牌,它不屬於你。我祖父的祖父幫忙擊殺了最後一個羅斯坦家的人,此後沒人再敢亮出那只蝙蝠,因為他們家族所幹的事跟那蝙蝠一般漆黑。”

這面盾牌是詹姆爵士從赫倫堡的軍械庫挖出來的。布蕾妮在馬廄裏發現它跟那匹母馬在一起,外加許多裝備;馬鞍,轡頭,鎖甲,帶護面的全盔,兩袋金銀幣,還有一張比金銀更珍貴的羊皮紙。“我丟失了自己的盾。”她解釋。

“真正的騎士就是女士的護盾。”克雷頓爵士頑固地說。

伊利佛爵士渾不理會。“赤腳的人找靴子,受凍的人尋鬥篷,但誰會甘願讓自己蒙羞?‘皮條客’盧卡斯伯爵的徽紋是這只蝙蝠,他兒子‘黑帽’曼佛利的也是。我不由得捫心自問,為什麽你要佩戴它?除非你的罪行更加醜惡……只怕就是新近的事。”他拔出匕首,那是一柄難看的廉價鐵家夥。“一個高大強壯的怪女人,又掩藏自己的真實身份。克雷,瞧好了,此乃割開藍禮殿下喉嚨的‘塔斯之女’。”

“那是謊言!”藍禮·拜拉席恩對她來說不只是國王。當這位悠閑從容的公爵為履行成年儀式,第一次來到塔斯時,她就愛上了他。她父親舉辦歡迎宴會,並命令她參加,要不然她會像受傷的動物一樣躲在房裏。當時她跟珊莎差不多年紀,害怕竊笑更甚於刀劍。他們會知道玫瑰的事,她告訴塞爾溫大人,他們會嘲笑我。但“暮之星”不肯讓步。

藍禮·拜拉席恩對她彬彬有禮,當她是個正常的美麗少女,他甚至與她共舞,在他臂彎中,她感覺優雅高貴,雙腳踏出流暢的舞步。由於公爵的榜樣,其他人也紛紛邀請前來她。自那天起,她便只想待在藍禮大人身邊,為他效力,保護他的安全。但到頭來,她仍然辜負了他。藍禮死在我懷中,但他不是我殺的,她心想,這些雇傭騎士永遠不會明白。“我願為藍禮國王獻出生命,愉快赴死。”她說,“我沒有傷害他。我憑自己的寶劍起誓。”

“騎士才憑寶劍起誓。”克雷頓爵士說。

“以七神的名義起誓。”“窮鬼”伊利佛爵士催促。

“那好,我以七神的名義起誓,並未傷害藍禮國王。以聖母之名,倘若我口吐謊言,便永遠無法獲得她的仁慈;以天父之名,請求他給予我公正的裁判;以少女與老嫗之名,以鐵匠與戰士之名,也以陌客之名——倘若我所言有假,願即刻被他掠走。”

“就一個女孩來說,她發起誓來倒有模有樣的。”克雷頓爵士承認。

“對。”“窮鬼”伊利佛爵士聳聳肩。“嗯,假如她撒謊,諸神自會處理。”他將匕首收回去。“第一哨歸你。”

雇傭騎士們睡覺時,布蕾妮不安地繞著小營地轉圈,聽著火堆的劈啪聲。我應該盡快趕路。這兩個人她不熟悉,然而在他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她無法撇下他們不管。因為在漆黑的夜晚,路上也有騎馬的人,樹林裏也有各種動靜,或許是貓頭鷹,或許是游蕩的狐貍,或許都不是。因此,布蕾妮來回踱步,保持長劍能隨時出鞘。

總的來說,守夜還算容易,等伊利佛爵士醒過來替換她之後,才是最困難的。布蕾妮將毯子鋪在地上,蜷起身子,閉上眼睛。盡管已疲倦到骨子裏,她仍告訴自己,我不能睡。有男人的地方,她從來不能安心睡覺。即使在藍禮公爵的營地,也總有被強暴的危險。這是她在高庭城下學到的教訓,和詹姆一起落入“勇士團”手中時又學了一次。

泥地的寒氣透過毯子滲入布蕾妮的骨頭。沒過多久,上至下巴,下至腳趾,每塊肌肉都繃得緊緊的。她心想,不知珊莎·史塔克身在何處,是否也感覺到冷。凱特琳夫人說過,珊莎是個小淑女,隨時隨地都有禮貌,喜愛檸檬蛋糕、絲綢長裙和歌頌騎士精神的歌謠,然而這女孩目睹父親的頭顱被砍下,之後又被迫嫁給兇手之一。假如傳說有一半屬實,這個侏儒就是蘭尼斯特家族中最最殘酷的人。如果她真的向喬佛裏國王下毒,一定受到小惡魔的脅迫。畢竟她在宮中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在君臨城,她追查到一個名叫貝蕾娜的女子,珊莎的侍女之一。那女人告訴她,珊莎跟侏儒之間毫無感情可言。或許她逃跑既是因為喬佛裏的謀殺案,也是為了逃離他。

黎明將布蕾妮喚醒,她做過夢,但夢境都不記得了。她的腿被冰冷的地面凍得像木頭一樣僵硬,但人沒受騷擾,物品也沒被動過。雇傭騎士們已經起床,伊利佛爵士在宰殺一只松鼠當早餐,克雷頓爵士則面朝大樹撒一泡長尿。雇傭騎士,她心想,盡管一個年邁而自負,一個肥胖又近視,但他們是好人。發現世上仍有好人,讓她感到欣慰。

他們早餐吃烤松鼠、橡果面餅和腌菜,與此同時,克雷頓爵士喋喋不休地向她介紹自己在黑水河的英勇事跡,他殺死了十來個布蕾妮從沒聽說過的可怕騎士。“哦,那是場罕見的大戰,女士。”他說,“一場罕見而血腥的廝殺。”他承認伊利佛爵士也在此役中英勇奮戰。伊利佛本人什麽也沒說。

繼續上路時,兩個騎士分別走在她兩側,就像衛士保護貴婦人……只是這位貴婦人的個頭比兩個衛士更高,武器與盔甲也比他們的好。“你們守夜時有人經過嗎?”布蕾妮問。

“比方說十三歲、棗紅色頭發的少女?”“窮鬼”伊利佛道,“不,小姐。沒有。”

“我守夜時有一些。”克雷頓插話。“有個農家小子騎一匹花斑馬經過,一小時後,又有六七個步行的男子,拿著棍棒和鐮刀。他們看到了我們的火堆,停下來盯著我們的馬打量許久,我稍稍亮了亮鐵家夥,叫他們繼續趕路。看樣子是群野漢子,亡命徒,但沒有野到小看我克雷頓·朗勃爵士的地步。”

是啊,布蕾妮心想,沒到那種地步。她側過頭,以遮掩微笑。幸虧克雷頓爵士太專註於敘述他與紅雞騎士之間史詩般的戰鬥,因而沒留意到她的笑容。路上有人結伴同行感覺很好,即使是這樣兩個家夥。

正午時分,布蕾妮聽見光禿禿的棕色樹叢中飄來唱誦。“什麽聲音?”克雷頓爵士問。

“人,有人在高聲祈禱。”布蕾妮熟悉這些頌詞。他們祈求戰士保護,懇請老嫗照亮前路。

“窮鬼”伊利佛爵士亮出他那把傷痕累累的劍,勒馬等待。“他們靠近了。”

虔誠的唱誦聲逐漸充斥樹林,如同悶雷。突然間,聲音的源頭出現在道路前方。一群骯臟邋遢的乞丐幫兄弟當先領頭,他們留大胡子,穿粗布長袍,有的赤腳,有的趿便鞋。後面走著大約六十個衣衫襤褸的男人、女人和小孩,還有一頭花斑大母豬,幾只綿羊。有幾個男人拿著斧子,更多的拿粗糙的木頭棍棒。他們中間有一輛用灰色碎木頭做的雙輪拖車,上面高高地堆滿骷髏頭和零零星星的斷骨。看到雇傭騎士,乞丐幫兄弟們停下來,唱誦聲漸漸平息。“尊敬的騎士。”其中一個乞丐說,“願聖母愛憐你們。”

“聖母也愛你,兄弟。”伊利佛爵士道。“你們是誰?”

“我們是窮人集會。”一個拿斧子的魁梧男人應道。雖然秋天的樹林清寒蕭瑟,他卻沒穿上衣,胸口刻著一顆七芒星。當初安達爾戰士渡過狹海,征服先民的七大王國時,他們胸口就刻著這樣的七芒星。

“我們正朝都城進發。”一個拉拖車的高個子女人說,“把這些聖骨帶去貝勒大聖堂,並向國王尋求援助和保護。”

“加入我們吧,朋友們。”一個瘦小的男子催促,他身穿破舊的修士袍,脖子上掛著一顆水晶,“維斯特洛需要每一位戰士。”

“我們要去暮谷城。”克雷頓爵士宣告,“但或許可以先護送你們安全抵達君臨。”

“假如你們有錢付費。”伊利佛爵士補充,看來他不僅窮而且很現實。

“麻雀無需金錢。”修士說。

克雷頓爵士迷惑不解。“麻雀?”

“麻雀是最普通、最卑微的鳥,而我們是最普通、最卑微的人。”那修士有一張精瘦而棱角分明的臉,留著灰褐色短胡子,稀疏的頭發梳到腦後,紮成一個結,一雙黑糊糊的光腳如樹根般堅硬粗糙。“這些骨頭屬於那些虔敬神靈的聖人,他們因信仰而遇害,但至死不改為七神服務的決心。有些是餓死,有些被折磨致命。聖堂遭到掠奪,堂裏的處女和母親被褻瀆神靈、崇拜惡魔的家夥強暴,連靜默姐妹也受到騷擾。天上的聖母發出悲痛的呼籲,是時候了,所有塗抹聖油的騎士都應該棄絕世俗的領主,前來守衛我們神聖的教會。假如你們熱愛七神,就隨我們一起去都城吧。”

“我很愛七神。”伊利佛說,“但我得吃飯。”

“聖母的孩子都要吃飯,天下正有很多人吃不上飯。”

“我們去暮谷城。”伊利佛爵士斷然道。

一個乞丐幫兄弟啐了口唾沫,一個女人發出哀嘆。“你們是虛偽的騎士。”胸口刻七芒星的魁梧男子說,另外幾人揮舞棍棒。

光腳修士以言語安撫眾人,“無需裁判,裁判之職屬於天父。讓他們安穩地過去吧,他們也是窮人,只不過在塵世之中迷路了而已。”

布蕾妮稍稍催馬向前。“我妹妹迷路了。她年方十三,棗紅色頭發,看上去很俊俏。”

“聖母的孩子看上去都俊俏。願少女守護這可憐的女孩……也守護你。”修士抓起拖車前的一根索具,搭到肩上,繼續用力拖拉。乞丐幫兄弟們也重新開始唱誦。布蕾妮和雇傭騎士們坐在馬背上,目睹隊伍緩緩經過,沿著壓滿車轍的道路向羅斯比前進。最後,唱誦聲逐漸減弱。

克雷頓爵士從馬鞍上擡起一邊屁股撓了撓,“什麽樣的人會殺害神聖的修士?”

布蕾妮知道是什麽樣的人。記得在女泉城附近,勇士團捆住一個修士的腳踝,倒吊在樹杈上,用來當靶子,練習射箭。她不知道他的骨頭是否也跟其他骸骨一起堆在那輛拖車裏。

“強暴靜默姐妹的一定是白癡智障。”克雷頓爵士說,“哪怕只是動手……都說她們是陌客的老婆,下面又冷又濕,就像冰塊。”他瞥了瞥布蕾妮。“呃……請原諒。”

布蕾妮催馬朝暮谷城方向飛馳而去。過了一會兒,伊利佛爵士跟上來,克雷頓爵士押後。

三小時之後,他們遇到另一群艱難地向著暮谷城前進的人:一個商人和他的仆人們,另外還有一個雇傭騎士同行。商人騎灰斑母馬,仆人們輪流拉貨車。四個在前面拖,兩個跟在輪子旁邊,但當他們聽見馬蹄聲,立即在貨車周圍擺好陣形,手執岑木杖,做好了應戰的準備。商人取出一把十字弓,騎士則拔出長劍。“請原諒我的多疑。”商人嚷道,“但時下局勢不穩,我又只有尊敬的夏德裏奇爵士保護。你們是誰?”

“啊。”克雷頓爵士委屈地說,“我是前不久在黑水河戰役中成名的克雷頓·朗勃爵士,這位是我的夥伴,‘窮鬼’伊利佛爵士。”

“我們沒有惡意。”布蕾妮道。

商人懷疑地打量著她。“女士,你應該安安全全地待在家裏。為何打扮得如此古怪?”

“我在找我妹妹。”她不敢提珊莎的名字,因為珊莎被控弒君。“她是個美麗的貴族處女,藍眼睛,棗紅色頭發。也許你會看到她跟一位身材肥胖、四十多歲的騎士在一起,或者跟一個醉醺醺的小醜。”

“路上多的是醉醺醺的小醜和被開苞的處女。至於身材肥胖的騎士,大家都在挨餓,正派人很難填飽肚子……不過看樣子,你們的克雷頓爵士倒沒被餓著。”

“那是因為我骨架大。”克雷頓爵士強調。“要不我們同行一程?哦,我不懷疑夏德裏奇爵士的勇敢,但他看起來個子小了點兒,而且三把劍總好過一把。”

四把,布蕾妮心裏想,沒有開口。

商人望向他的護衛,“你怎麽說,爵士?”

“噢,我說不用怕這三個家夥。”夏德裏奇爵士瘦瘦的,長著狐貍臉、尖鼻子和亂蓬蓬的橙色頭發,騎在一匹四肢瘦長的栗色戰馬上。盡管他身高不過五尺二寸,卻有一副自信滿滿的架勢。“一老頭,一胖子,大個的是女人。讓他們來吧。”

“好。”商人放下十字弓。

繼續上路後,商人雇傭的騎士放慢速度,騎到她身邊,上上下下地打量,仿佛當她是一大片優質腌豬肉。“我說,你是個健壯魁梧的妞兒。”

詹姆爵士的嘲諷曾經深深地刺傷她,這小個子男人的話對她則一點作用也沒有,“沒錯,和某人相比,我是個巨人。”

騎士哈哈大笑:“我重要的部位大著呢,妞兒。”

“那商人叫你夏德裏奇。”

“幽影谷的夏德裏奇爵士,外號‘瘋鼠’。”他將盾牌轉過來給她看,棕色與藍色的斜紋之上有一只大白老鼠,紅色的眼睛神情兇猛。“棕色代表我游蕩的土地,藍色代表我渡過的河流,而那老鼠就是我。”

“你是個瘋子?”

“噢,相當瘋狂。常見的老鼠會逃離流血和戰鬥,瘋鼠卻要追尋它們。”

“他似乎很少找到真正的流血和戰鬥。”

“我找到的夠多了。誠然,我不是比武大會的騎士。我將自己的英勇留給戰場,女人。”

“女人”比“妞兒”強一點,她心想。“你和可敬的克雷頓爵士有許多共同點。”

夏德裏奇爵士再度哈哈大笑,“噢,是嗎?我很懷疑。不過話說回來,我跟你——我們彼此或許有共同的目標。一個迷路的小妹,對不對?藍眼睛,棗紅色頭發?”他又笑起來。“你並非林子裏唯一的獵人。我也在找珊莎·史塔克。”

布蕾妮不露聲色,以掩飾不安。“誰是珊莎·史塔克,你為什麽要找她?”

“為了愛啊,還能為什麽?”

她皺起眉頭,“愛?”

“是的,對金子的愛。跟你們可敬的克雷頓爵士不同,我確實在黑水河上打過,只不過站在了失敗的一邊。為付贖金,我破了產。你知道瓦裏斯吧?為了這個‘你從沒聽說過的女孩’,太監懸賞一大袋金子。我不貪心,假如某位大妞兒幫我找到那調皮的孩子,我願意跟她分享八爪蜘蛛的賞格。”

“我以為你受雇於那商人。”

“只到暮谷城而已。亥巴德不僅吝嗇,而且膽小。他膽小得要命。你怎麽說,妞兒?”

“我不認識珊莎·史塔克。”她堅持,“我在找我妹妹,一個貴族女孩……”

“……藍眼睛,棗紅色頭發,瞧,多麽湊巧。請問,那個跟你妹妹同行的騎士是誰?你說他是小醜?”幸好夏德裏奇爵士沒等她回答,因為她根本答不上。“喬佛裏國王死的當晚,確實有個小醜從君臨城消失,他生得矮矮胖胖,鼻子上布滿瑣碎的血管,乃是紅騎士唐托斯,從前來自暮谷城。但願你妹妹和她醉酒的小醜不要被錯當成史塔克家的女孩和唐托斯爵士,否則就太不幸了。”他一踢戰馬,向前奔去。

連詹姆·蘭尼斯特也很少令布蕾妮感覺自己如此愚蠢。你並非林子裏唯一的獵人。那個叫貝蕾娜的女人曾告訴她,喬佛裏是如何羞辱唐托斯爵士,珊莎小姐又是如何懇求喬佛裏饒恕他的性命。那麽,就是他幫助她逃跑的,布蕾妮聽到故事後斷定,找到唐托斯爵士,就能找到珊莎。她應該知道,別人也會想到這點。有些人的人品可能還不如夏德裏奇爵士。她只希望唐托斯爵士將珊莎藏好一點。倘若如此,我又如何能找到她?

她聳聳肩膀,皺著眉頭,催馬前進。

等一行人來到一家客棧,夜色已經漸濃。那客棧是一棟高大的木建築,矗立在河流交匯處,橫跨一座古老的石橋。克雷頓爵士告訴他們,客棧的名字就叫“老石橋”,而店主人是他朋友。“這家的廚子不錯,房間裏的虱子也不比大多數客棧來得多。”他擔保,“今晚誰睡暖床?”

“我們不行,除非你朋友白給。”“窮鬼”伊利佛爵士道,“我們沒錢住店。”

“我可以付我們三人的賬。”布蕾妮不缺錢,這是詹姆特意關照的。她鞍囊裏有個鼓鼓的錢袋,裝著銀鹿幣和銅星幣,另一個較小的錢袋則塞滿金龍幣,還有一張羊皮紙,諭令國王的臣民協助其攜帶者,塔斯家的布蕾妮,她正為陛下辦事。上面的簽名是托曼稚嫩的手筆:托曼·拜拉席恩一世,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國王,七國統治者。

亥巴德也準備停留,他命手下人將車留在馬廄旁。溫暖的黃色燈光從客棧的菱形窗格裏透出來,布蕾妮聽到一匹雄馬在嘶鳴,因為嗅到了她跨下母馬的氣味。解馬鞍時,一個男孩從馬廄門裏走出來說:“讓我來吧,爵士先生。”

“我不是什麽爵士。”她告訴他,“但你可以帶走這匹馬。務必讓它吃飽喝足。”

男孩漲紅了臉:“請原諒,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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