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卷 群鴉的盛宴(上) (4)

關燈
“父親。”簾子拉開後,她宣告,“陽戟城因您的返回而倍感喜悅。”

“是啊,我聽到出了他們的喜悅。”親王淡淡地笑笑,用一只紅腫的手捧住女兒的面頰。“你看起來氣色不錯。隊長,請扶我下來。”

何塔將長斧斜插進背後的掛帶,雙臂抱起親王。他動作輕柔,以免刺激親王腫脹的關節,即便如此,道朗·馬泰爾仍不得不強咽下一聲痛苦的喘息。

“我已命廚子準備晚宴。”亞蓮恩說,“包括所有您喜歡的食物。”

“恐怕我無福消受。”親王緩緩地環視庭院,“我沒看見特蕾妮。”

“她請求與您私下交談。我讓她到王座廳去等。”

親王嘆口氣。“很好。隊長,可否再勞煩你?這裏的事情越早完結,我就能越早休息。”

何塔抱他走上太陽塔長長的石臺階,來到拱頂下巨大的圓形廳堂,下午最後一縷日光斜斜地穿過彩色厚玻璃拱頂,在蒼白的大理石上投射出幾十個色彩各異的菱形。第三條“沙蛇”正等著他們。

她盤腿坐在隆起高臺下方的枕墊上,但他們進入時,她立刻起立。她穿一件緊身淡藍色綢緞長袍,袖口繁覆的密爾蕾絲令她看上去像少女一樣純潔。她一手拿刺繡,一手拿著一對金針,似乎正在趕制女紅。她的頭發也是金色,眼睛如同深藍的池塘……然而不知為何,它們讓侍衛隊長聯想起了她父親,盡管奧柏倫的眼睛漆黑如夜。奧柏倫親王的女兒都有他的眼睛,毒蛇的眼睛,何塔突然意識到,顏色反而不重要。

“伯父。”特蕾妮·沙德說,“我一直在等您。”

“隊長,扶我坐到高位上。”

高臺上有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寶座,只不過其中一把的椅背上用黃金鑲嵌著馬泰爾家族的金槍紋章,另一把上則是洛伊拿人的日曜紋章——當娜梅莉亞的艦船初次來到多恩時,桅桿上飄揚的正是這一圖案。侍衛隊長將親王放到長金槍座位上,自己退開。

“很疼嗎?”特蕾妮小姐的嗓音十分輕柔,而她看上去就像夏日的草莓般可人。她母親是個修女,令特蕾妮帶有一份幾乎不屬於塵世的純真。“我可以做些什麽來減輕您的痛苦?”

“說你想說的話,然後讓我休息。我很累,特蕾妮。”

“這是我為您繡的,伯父。”特蕾妮展開她剛才在繡的女紅,上面是她父親奧柏倫親王,騎在一匹沙地戰馬上,全身紅甲,微微淺笑。“我完成之後,會把它送給您,好讓您記住他。”

“我沒忘記你父親。”

“我很高興聽到這一點。許多人都有懷疑。”

“泰溫大人答應把魔山的腦袋給我們。”

“他真好心……但用劊子手的劍去了結英勇的格雷果爵士實在是便宜他了。我們祈禱他的死已經這麽久了,相信他自己現在也如此祈禱。我知道父親用的什麽毒,什麽方法,沒有比那更緩慢、更痛苦的死亡了。很快,即使在這陽戟城內,我們也能聽見魔山的慘叫。”

道朗親王嘆口氣,“奧芭婭呼籲戰爭。娜梅滿足於謀殺。你呢?”

“戰爭。”特蕾妮說,“但並非姐姐希望的那種。多恩人在家鄉作戰才能發揮實力,還是讓我們磨尖長矛等待他們進攻吧。當蘭尼斯特和提利爾向我們撲來時,我們要讓他們在各個山口流血不止,把他們埋沒在滾滾黃沙下,正如從前上百次那樣。”

“他們會來進攻嗎?”

“噢,他們當然會,他們付不起國家再度分裂的代價——正是為了統一,巨龍家族才跟我們聯姻。父親對我說,我們要感謝小惡魔,感謝他把彌賽菈公主送來。她真漂亮,您不覺得嗎?我真希望自己有她的鬈發。她天生就是母儀天下的料,如同她母親。”酒窩在特蕾妮臉頰上綻開。“倘若能有機會來親手安排婚禮,並負責監制王冠,我會非常榮幸。崔斯丹和彌賽菈都是純潔的好孩子,我想用白金……加綠寶石,以配襯彌賽菈的眼睛。噢,鉆石與珍珠也很合適,只要孩子們能夠順利結婚並且加冕,接下來我們只需高呼擁戴彌賽拉一世為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女王,七國統治者的合法繼承人,然後等待獅子到來。”

“合法繼承人?”親王哼哼著說。

“她比她弟弟大。”特蕾妮解釋,仿佛當親王是個傻子。“根據律法,鐵王座應該傳給她。”

“根據多恩的律法。”

“當賢王戴倫迎娶彌莉亞公主、將我們並入他的大一統王國時,他答應多恩可以保留自己的律法。彌賽菈恰巧就在多恩。”

“她確實人在多恩。”他語調勉強,“讓我考慮考慮。”

特蕾妮嬌嗔道:“您考慮得太多了,伯父。”

“是嗎?”

“父親這麽說的。”

“奧柏倫考慮得太少。”

“有些人考慮得太多,是因為他們害怕行動。”

“害怕與謹慎有區別。”

“噢,那我祈禱您永遠不會害怕,伯父。希望您一切安好。”她舉起一只手……

侍衛隊長連忙將長柄斧往大理石地板上狠狠一跺。“小姐,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請遠離高臺,謝謝。”

“我沒有惡意,隊長。我愛我的伯父,就跟他愛我父親一樣,我知道的。”特蕾妮在親王面前單膝跪下。“我已經講完來此要說的話了,伯父。若有冒犯,請您原諒,因為我的心已經裂成了碎片。您還愛我嗎?”

“一如既往。”

“那為我祈福吧,然後我就走。”

道朗猶豫片刻後,將手放在侄女頭上。“勇敢起來,孩子。”

“噢,我怎麽會不勇敢?我是他的女兒。”

她剛告辭,卡洛特學士便立刻奔上高臺。“親王殿下,她有沒有……來,讓我看看您的手。”他首先檢查手掌,然後輕輕翻過來,嗅了嗅親王的手指。“沒有,好的,這就好。沒有刮痕,所以……”

親王抽回手。“師傅,麻煩你給我弄點罌粟花奶好嗎?一小杯足夠了。”

“罌粟花奶。好的,當然。”

“現在,讓我考慮考慮。”道朗·馬泰爾輕輕催促,於是卡洛特匆匆走下樓梯。

外面太陽已經落下,拱頂內的光線成為昏暗的藍光,地板上的菱形漸漸消退。親王坐在馬泰爾家族金槍紋章的高位中,臉色因疼痛而變得蒼白。長久的沈默之後,他轉向阿利歐·何塔。“隊長。”他說,“我的衛兵有多忠誠?”

“絕對忠誠。”侍衛隊長不知還能說什麽。

“他們所有人?還是其中一部分?”

“他們是最優秀的。優秀的多恩人。他們會遵從我的命令行事。”他將長柄斧往地上一跺。“任何叛徒,無論是誰,我都會把他的人頭帶來。”

“我不要人頭。我要服從。”

“大家服從您。”效忠。服從。守護。單純的誓言,單純的人。“需要出動多少人?”

“這由你決定。不過全體出動或許比二三十個人有效。我希望盡量處理得迅速平靜,不流血。”

“迅速,平靜,不流血,好的。您的命令是什麽?”

“搜捕我弟弟的女兒們,統統扣押,關到長矛塔頂上的房間。”

“扣押‘沙蛇’們?”侍衛隊長嗓子幹澀,“所有……所有八個,親王殿下?那些小家夥也一樣?”

親王考慮半晌,“艾拉莉亞的女兒們還小,不至於構成威脅,但別有用心的人或許會利用她們來對付我,最好也控制起來。是的,那些小家夥也一樣……但先抓特蕾妮、娜梅莉亞和奧芭婭。”

“遵命。”他心中忐忑不安。我的小公主是不會喜歡這道命令的。“薩蕾拉怎麽辦?她已經長大成人,快二十歲了。”

“除非她回到多恩,否則放過她吧,薩蕾拉比她姐姐們更有頭腦。隨她去……玩她的游戲吧。把其餘人抓住,控制起來,我才能安睡。”

“好的。”侍衛隊長猶猶豫豫地說,“若這消息傳播到市井之中,百姓們會咆哮抗議。”

“整個多恩領都會咆哮。”道朗·馬泰爾疲倦地說,“但願泰溫大人在君臨城能夠聽到,這樣他就會知道,他在陽戟城有一個多麽忠誠的朋友。”

瑟曦

她夢見自己坐上了鐵王座,俯瞰眾人。

下方的廷臣們不過是顏色光鮮的老鼠,驕橫的諸侯和高傲的貴婦在她面前跪拜,年輕勇敢的騎士將寶劍放在她腳邊,請求她的榮寵。女王陛下一一微笑作答。這時,那侏儒不知從什麽地方鉆了出來,指著她,放聲大笑,諸侯與貴婦們也跟著咯咯笑,還用手背遮掩笑臉。女王突然發現自己什麽衣服也沒穿。

她惶恐地試圖用雙手遮掩,去維持那份女人的羞恥,結果鐵王座上的倒鉤和糾結割破了她柔嫩光滑的皮膚,鮮血流下大腿,鋼牙咬緊屁股。她想站起來,腳卻踩在扭曲金屬的隙縫裏,掙脫不開,越是掙紮,鐵王座就越是無情地要將她吞沒。這張駝背怪物撕開她雙乳和腹部的血肉,切掉四肢,直到整個變得血淋淋、滑溜溜、閃閃發光。

她的弟弟一直在下方歡呼雀躍,嘲笑著她。

當有人輕觸她肩膀,令她即刻驚醒時,侏儒的笑聲仍在耳畔回蕩。莫非這只手也是噩夢的一部分?瑟曦開口尖叫,把手的主人——侍女塞蕾娜——嚇得面色蒼白,六神無主。

這裏還有其他人,太後意識到。床前陰影憧憧,高大男子們身披的鬥篷下,鎖甲反射光芒。他們怎敢拿著兵器闖進我的臥室?侍衛何在?臥室內光線昏暗,只有一位闖入者提著一盞油燈。我不能在他們面前顯露恐懼,於是瑟曦收攏蓬亂的頭發,“你們想幹嘛?”一個男人應聲踱到燈光下,她發現此人的鬥篷乃是白色。“詹姆?”夢見的是一個弟弟,來的卻是另一個弟弟。

“陛下。”低語聲不屬於詹姆,“隊長大人命我前來知會您。”他的頭發跟詹姆一樣卷曲,然而弟弟有溶金的顏色,與她無異,這男人的發絲則又膩又黑。她註視著對方,傾聽關於廁所、十字弓和父親的話題,迷惑不解。我的夢還沒醒,瑟曦認定,我還在噩夢中掙紮,等我醒來,提利昂就會從床下爬出,開始嘲笑我了。

然而這都是蠢念頭,她的侏儒弟弟此刻被關在黑牢裏,今天即將明正典刑。她低頭仔細打量雙手,確保每個指頭都在,再摸摸身體,皮膚起了雞皮疙瘩,卻沒有劃破割傷。腿上沒有疤痕,腳底沒有創口。夢,只是夢,夢。我昨晚喝得太多,葡萄酒放大了幻影。黎明到來時,我才該是那個笑到最後的人。我的孩子們將永保平安,托曼的王位會流傳萬代,而我那該死、卑劣、矮小的Valongar將人頭落地,在地獄裏腐爛。

喬斯琳·史威佛走到床邊,將杯子湊過來。瑟曦吮了一口,加檸檬汁的水,太酸,於是便吐掉了。夜風敲打著窄窗,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令她感到奇特的寧靜。身邊的喬斯琳如樹葉一樣顫抖,塞蕾娜也很害怕,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籠罩在面前,後方是提燈的柏洛斯·布勞恩爵士,門邊有大批戴獅盔的蘭尼斯特衛兵,盔頂的黃金獅子隱隱反光。他們都在恐懼。是真的嗎?太後不相信,這是真的嗎?

她猛然起身,任塞蕾娜用睡袍蓋住她的裸體,再親手系好袍子,只覺指頭僵硬又笨拙。“我父親大人日日夜夜都有親兵守衛。”瑟曦宣布,嗓音有些渾濁,於是再含了口檸檬水,在口中攪拌,以提振精神。一只飛蛾發現了柏洛斯爵士的燈,她看見翅膀晃動的影子,昆蟲嗡嗡地拍打玻璃,尋找光明。

“衛兵們忠於職守,陛下。”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答道,“但壁爐裏有道密門,此前並未發現。隊長大人已動身去探索其後的秘密通道。”

“詹姆?”恐懼攫住了她,猶如突如其來的風暴,“詹姆應該守護著國王……”

“那孩子很安全,詹姆爵士走之前特地差遣十幾名武士專門看守。國王陛下此刻正安靜地睡眠呢。”

願他睡得比我香,夢得比我甜。“誰負責守護國王?”

“洛拉斯爵士有幸擔此重任,希望您滿意,陛下。”

她怎麽可能滿意?提利爾家族不過是龍王提拔的雞犬,從前只有當管家的份,而今其野心卻逐步膨脹,心懷僭越。洛拉斯爵士或許成為每個少女懷春的夢想,可那身白袍下,他仍是個血統純正的提利爾。就她看來,今晚所有的苦果,只怕都采自高庭精心培育的毒花。

這些話卻不能說出口來。“我即刻著裝。奧斯蒙爵士,稍後請你伴我前去首相塔,柏洛斯爵士,喚醒獄卒,確認我弟弟仍在牢裏。”她不敢說他的名字。不,他沒有勇氣反抗父親,她反覆安慰自己,心底猶有懷疑。

“遵命,陛下。”柏洛斯邊說邊將提燈交給奧斯蒙爵士。看著他離開,瑟曦心裏松了口氣。這懦夫!父親本不該將白袍還給他。

離開梅葛樓時,天色已轉為深深的鈷藍,但星星仍在閃耀。一顆明星的隕落,瑟曦心想,西方最明亮奪目的星星已然沈淪,未來的道路將更為黑暗。她在跨越幹涸護城河的吊橋中央停步,註視著下方的尖刺。是真的,他們不敢拿這個向我撒謊。“誰發現的?”

“他的衛兵。”奧斯蒙爵士說,“魯姆。他忽然尿急,結果卻在廁所裏找到了大人。”

不,不可能,那不是獅子過世的地方。太後平靜得出奇,她想起小時候頭一次掉了牙齒,並不痛,但嘴裏那個洞卻引誘人不住地去舔。如今在我的世界裏,父親消失的地方就是那大大的洞,我該怎樣填滿呢?

如果泰溫·蘭尼斯特真的死了,全家都不再安全……尤其是她稱王的兒子。獅子倒下,百獸紛起,豺狼虎豹將乘虛而入。他們要推翻她,他們一直都想推翻她,所以她必須當機立斷,立刻行動,一如勞勃去世那回。這也可能是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陰謀,他與城內賊人串通,然後趁亂再打都城。讓他來吧!瑟曦心想,我將粉碎他,和父親一樣,並且這次要他的命!說到底,史坦尼斯或梅斯·提利爾有什麽好怕的?沒人能使她恐懼。她是凱巖城的女兒,獅子的女兒。而且再也沒有包辦婚姻了。凱巖城是我的,蘭尼斯特家族的力量也是我的,沒人能使她恐懼。即便將來托曼不再需要攝政王太後,身為大諸侯,我仍能左右朝綱。

初升的照陽為塔樓頂端點綴了鮮艷的緋紅,但下面的城墻仍在黑夜之中,外城如此靜謐,她不禁懷疑其中的居民是否都已死去。他們都該死。泰溫·蘭尼斯特不應獨自去世,即便下地獄,他也配拉上一大幫庸人作陪葬。

四名紅袍獅盔的衛兵守在首相塔門前。“未經我準許,誰也不得擅自出入。”瑟曦吩咐。下令對她而言是件容易事。但我還欠缺父親聲音裏鋼鐵般的意志。

塔內火炬的濃煙熏痛了眼睛,但她不要流淚,正如父親也不會。我是他唯一的、真正的兒子。一片安寧中,只聽見腳跟與石板的摩擦,那只飛蛾仍在無助而狂野地繞燈拍打,企圖進去。去死吧,太後不耐煩地想,撲進火焰,化為灰燼吧。

樓梯頂端又有兩名紅袍衛士,當她經過時,紅臉的利斯特低聲致哀。此刻,太後已是氣喘籲籲,暈頭轉向,心臟在胸腔內撲撲狂跳。都怪該死的樓梯,她向自己解釋,這座天殺的塔裏面有太多該死的樓梯。她很想將塔樓整個掀翻。

大廳裏擠滿了竊竊私語的傻瓜,好像泰溫大人仍在休息,沒人敢出聲打攪。她踱進門內,衛兵和仆人紛紛退開,嘴裏念念有詞。瑟曦看著一張張粉紅的牙床和嚅動的舌頭,卻沒聽進任何言語,只當是飛蛾撲翅。他們在這裏做什麽?他們知道了多少?按道理講,應該最先通知她才對。她乃是攝政王太後,他們忘記了嗎?

馬林·特蘭爵士身穿白甲白袍站在首相的臥室門前,面罩打開,厚厚的眼袋令他看起來似乎還沒睡醒。“把這幫人趕走。”瑟曦吩咐,“我父親還在廁所裏?”

“他們把他擡回了床上,夫人。”馬林爵士邊說邊將門推開。

月光穿過窄窗流瀉而入,在草席上留下金色的條紋。凱馮叔叔跪於床前,好像在祈禱,卻悲痛得出不了聲。衛兵們群聚於壁爐前,灰燼中,奧斯蒙爵士提及的密門赫然敞開,那門並不比面包師的烤箱大,得爬著進去。提利昂正是個半人,這念頭令她憤怒,不,侏儒仍被鎖在黑牢裏。這不可能是他幹的。是史坦尼斯,她告訴自己,是史坦尼斯的陰謀,他在城中還有追隨者。又或許是提利爾……

關於紅堡中的暗道,素來流言紛飛,傳說殘酷的梅葛將所有工匠盡數殺戮,以保護城堡的秘密。有多少臥室通過暗道相連?瑟曦仿佛目睹侏儒手執利刃,從托曼臥室的織錦背後潛出來。托曼有重重守衛,她安慰自己,然而泰溫公爵不也防備森嚴?

她一時間竟辨認不出死者。沒錯,頭發是父親的頭發,但其餘部分全不對勁。他真的好小啊,好老啊,睡袍卷到胸口,腰部以下完全裸露。那支致命的弩箭正中肚臍與男根之間,直沒入體,只剩羽毛在外,公爵的陰毛上全是結痂的凝血,肚臍眼成了一個暗紅色大圓圈。

惡臭逼得她扇鼻子。“把箭拔出來。”她下令,“傻了嗎?大人乃是國王之手!”是我的父親,是我的父親大人,我應該尖叫哭泣撕扯頭發嗎?據說凱特琳·史塔克目睹佛雷家在她面前謀殺了她心愛的羅柏之後,便在悲痛中用雙手將自己毀容。你要我也這樣做嗎,父親?她想問他。還是要我堅強起來?你為你的父親哭泣過嗎?她祖父在她一歲那年便去世了,但其中的經過她很清楚。據說泰陀斯公爵身材極度肥胖,某天爬樓梯去找情婦,結果心臟病突發一命嗚呼。當時,她父親正在君臨擔任禦前首相——實際上,她和詹姆的童年時代,泰溫公爵幾乎都在君臨當差——如果父親也有過悲傷,至少他沒在任何人面前流一滴眼淚。

太後感覺到指甲深深地陷入手掌中。“你們怎麽敢讓他這樣躺著?我父親乃是三位國王的首相,是七大王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領袖之一。讓全城的鐘都響起來,和勞勃逝世時一樣;讓人替他沐浴更衣,以符合其威儀,並披上貂皮、金絲和緋紅綢緞。派席爾何在?派席爾何在?”她旋身面對守衛們。“普肯斯,立刻召喚派席爾大學士,讓他來照料泰溫大人。”

“他來過了,陛下。”普肯斯回答,“他來了又離開,去召喚靜默姐妹。”

他們最後才通知我。意識到這點,瑟曦惱怒得說不出話來。還有派席爾,寧肯把公爵扔在這裏去找人代勞,也不願弄臟他那雙柔弱起皺的手。他是個沒用的廢物!“召喚巴拉拔學士。”她下令,“召喚法蘭肯學士,誰都可以,統統找來!”普肯斯與短耳得令匆匆離開。“我弟弟何在?”

“在密道裏面。裏面有道天梯,石頭中鑿有鐵環。詹姆爵士想看看它究竟有多深。”

他才有一只手啊!她想訓斥他們,你們這幫蠢貨才該下去。他不能下去。謀殺父親的人正等在下面,等著他……她的孿生弟弟總是過於急躁,看來斷手之痛也沒能教會他謹慎的道理。她正要命守衛們下去尋找詹姆,普肯斯和短耳卻帶著一名灰發男子返回。“陛下。”短耳稟報,“此人聲稱自己是學士。”

來者深深鞠躬:“我能為陛下做什麽?”

此人有些面善,但瑟曦想不起來是誰。老骨頭一把,好歹比派席爾年輕。他身上有股力量。來者很高,背微駝,突出的藍眼睛周圍有許多皺紋。他脖子上什麽都沒戴。“你沒有頸鏈。”

“它被沒收了。陛下,我名叫科本,是我醫治了您弟弟的手傷。”

“哼,醫治他的斷肢吧。”她想起來了,這個男人隨詹姆一起從赫倫堡回來。

“沒錯,我無法挽回詹姆爵士的手掌,但留下了他的胳膊,或許還救了他的命。學城可以剝奪我的頸鏈,卻不能剝奪我的知識。”

“好吧,你可以試試。”她決定,“不過如果讓我失望,你所失去的就不止頸鏈了,我保證。去把我父親遺體上的弩箭清掉,並為他梳洗整理,以迎接靜默姐妹。”

“遵命,太後陛下。”科本走到床邊,突然停步,回頭問,“我該拿這個女孩怎麽辦呢,陛下?”

“女孩?”瑟曦根本忽略了還有第二具屍體。她大步邁回床前,掀開染血的床單——“她”就在那裏,赤身裸體,死寂冰涼、膚色粉紅……除了那張臉,那張臉就跟命喪婚宴時的小喬一樣烏黑。金手項鏈半埋入女孩喉頭,緊緊纏繞,把皮膚都劃破了。見此光景,太後像只發怒的貓一樣嘶叫開來,“她在這裏做什麽?”

“我們在床上發現了她,陛下。”短耳答道,“她是小惡魔的妓女。”好像這就是她出現於此的原因。

我父親大人與妓女毫無瓜葛,瑟曦心想,自我母親死後,他沒碰過女人。她冷冷地掃了守衛們一眼。“這不是……泰溫大人的父親死後,他回到凱巖城發喪,發現……發現了一個像這樣的女人……戴著他母親的珠寶,穿著他母親的裙服。他立刻剝奪了她所有的東西,所有的羞恥。整整半個月,她被驅趕在蘭尼斯港的街巷中游行,向每一個路人懺悔自己乃是小偷和淫婦。泰溫·蘭尼斯特大人就是這樣對付妓女的。他不會……這女孩在此另有原因,不會是……”

“或許大人是在審問她,刺探她主人的信息。”科本提出,“我聽說國王陛下被謀殺當晚,珊莎·史塔克便失蹤了。”

“是的。”瑟曦立刻抓住這個結論。“當然,他是在審問她,這毋庸置疑。”然而太後的眼神仿佛與提利昂淫穢的目光交會,爛鼻子下,侏儒的嘴巴扭成畸形的、猴子似的嘲笑。還有什麽比赤身裸體更美妙的方式呢?還有什麽比讓她張開大腿更直接的呢?侏儒的低語在她耳邊回蕩,換成是我,也會這麽審問她的。

太後轉身離開。我不要再看到她。頃刻間,她再也無法與這死去的女人待在同一個房間。於是她推開科本,回到大廳。

奧斯蒙爵士把他的弟弟奧斯尼和奧斯佛利都帶來了,“首相臥室裏有具女屍。”瑟曦吩咐三位凱特布萊克,“不準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是,夫人。”奧斯尼爵士臉上仍有輕微的抓傷,得自於提利昂的另一位妓女,“我們該拿她怎麽辦?”

“拿去餵狗,還是抱回床上當紀念,與我無關。反正她不存在。記住,誰敢多嘴一個字,我就要他的舌頭,明白嗎?”

奧斯尼和奧斯佛利交換眼神,“明白,陛下。”

於是她指引兩人進門,看他們將女孩的屍身用她父親染血的床單包裹起來。雪伊,她叫雪伊。她們倆最後一次談話發生在比武審判的前夜,就在那天早上,微笑的多恩毒蛇當眾提出挑戰。雪伊想要回提利昂給她的珠寶——瑟曦以前承諾過——還想要回城裏的宅子,再要太後把某位騎士許配給她。太後說得很明白,妓女什麽也得不到,除非她說出珊莎·史塔克的下落。“你是她的侍女,難道對她的去向一無所知嗎?”雪伊哭著跑走了。

奧斯佛利將屍體扛到肩上。“項鏈別弄丟了。”瑟曦吩咐,“千萬註意,別擦著上面的金子。”奧斯佛利點點頭,朝門口走去。“回來,不能走正門。”她指向密道,“這條路,往地下走。”

奧斯佛利爵士正單膝跪下,準備鉆進去,裏面的光亮卻驟然增長,同時傳來聲音。詹姆像個老婦人似的彎腰駝背冒出來,踢了踢靴子,抖開泰溫大人畢生最後一次爐火的灰燼。“別擋道。”他對凱特布萊克們說。

瑟曦趕緊奔過去。“你找到他們了嗎?找到殺手了嗎?他們有多少人?”毫無疑問,這是一起團夥陰謀,單單一個人不可能殺掉她父親。

孿生弟弟形容憔悴,“樓梯底部有個房間,六條通道在那裏交會,每條皆被鐵門封鎖,門上還有鐵鏈纏繞,得有鑰匙才能打開。”他望向臥室,“犯人也許仍在墻壁之中徘徊。首相塔內部是個深邃而幽暗的迷宮。”

她仿佛看見提利昂變成一只碩大的老鼠,從墻壁之中爬出來。不,這真愚蠢,侏儒被關在黑牢裏。“召工匠進來,把整座塔掀個底朝天。我要找到他們!管他們是誰,我要他們償命。”

詹姆擁抱了她,用那只完好的手撫摩她的後背。他的呼吸裏都是煙塵的味道,然而朝陽映照在他的頭發上,發出金色的輝光。此刻,她只想捧起他的臉,好好親吻。待會兒,她告訴自己,待會兒他自然會來找我,以尋求慰藉。“我們是父親的繼承人,詹姆。”她低語道,“我們得擔起他留下來的擔子。你代替父親做國王之手吧,不用我說,你也明白其中的必要性。托曼需要你……”

他推開她,把斷肢舉到她面前。“哈,一個沒有手的人怎能做國王之手呢?姐姐,別開玩笑了,我是不適合統治的。”

他們的叔叔聽見了詹姆的回絕,科本,還有正把屍體拖進壁爐中的凱特布萊克們也聽見了,就連守衛們都聽見了:普肯斯、霍克、馬腿、短耳……到今天晚上,全城都會知道。瑟曦只覺紅暈爬上臉頰。“統治?我才不要你統治。我兒子成年之前,王國由我統治。”

“我不知該為誰遺憾。”弟弟輕飄飄道,“為托曼呢,還是為七大王國。”

她給了他一巴掌。詹姥如靈貓般舉手格擋……可惜這只貓是只三腳貓。他臉上留下了紅紅的掌印。

叔叔聽見聲音站起來,“這是你們父親去世的地方,要吵的話,到外面去吵。”

詹姆歉然低頭:“請原諒我們,叔叔,我姐姐過於悲傷,難以自禁。”

聽他這樣說,瑟曦幾乎又給他一巴掌。我瘋了才想讓他當首相。算了吧,幹脆把這職位廢掉,有哪位首相給她帶來過喜樂呢?瓊恩·艾林讓勞勃·拜拉席恩上了她的床,臨死前還四處打探她和詹姆的秘密;艾德·史塔克接過了艾林的槍,他的行動迫使瑟曦痛下殺手,擺脫勞勃,以騰出力量,對付其兩個難纏的弟弟;提利昂把彌賽菈賣到多恩,把她的一個兒子挾為人質,又謀殺了她的另一個兒子;而泰溫大人在君臨的日子……

下一任首相必須是乖乖聽話的首相,她向自己保證。凱馮爵士或能勝任,叔叔他不知疲倦、做事精明,又服從調遣,她可以依靠他,就像父親那樣。手掌怎能和大腦爭吵呢?手掌應該服從命令。此外,她要統治王國,確實需要更多人幫助。派席爾只是個顫巍巍的馬屁精,詹姆失去了用劍的右手後便失去了勇氣,而梅斯·提利爾及其爪牙雷德溫與羅宛都不能信任——她肯定,造成今天的混亂局面他們都有份。提利爾大人很清楚只要泰溫·蘭尼斯特活著,他就無法主導七大王國。

我得小心對付他。都城內全是他的人馬,他甚至將自己的兒子安插進了禦林鐵衛,還準備教女兒上托曼的床。想起父親讓托曼與瑪格麗·提利爾訂婚一事,她至今仍感到怒火中燒。那女孩年紀是我兒子的兩倍,而且作了兩次寡婦。梅斯·提利爾堅稱自己的女兒還是處子之身,瑟曦可不相信。喬佛裏固然在完婚之前就被謀殺,可藍禮……他是個喜歡“甜酒”的男人,但你若送上一罐啤酒,他也會欣然一飲而盡。她決定命瓦裏斯大人去查個清楚。

……瓦裏斯!她突然停止踱步。她已經忘了瓦裏斯。太監應該在這裏才對。他從來都是以最快速度出現在事發現場。紅堡之內,大小事件,統統逃不過瓦裏斯的眼線。詹姆在,凱馮叔叔也在,派席爾來了又去,瓦裏斯卻……一股寒氣躥上背脊。他是同謀犯。他害怕父親要他的腦袋,所以先發制人。泰溫對情報大臣從來沒有一絲好感,而假如說誰通曉城內密道,非八爪蜘蛛莫屬。他一定和史坦尼斯大人達成了協議。他們曾在勞勃的禦前會議裏共事,互相了解……

瑟曦大步迎向臥室門口的馬林·特蘭爵士。“特蘭,把瓦裏斯大人找來。我不管你用什麽辦法,只要不傷著他身體就行。”

“遵命,陛下。”

這名禦林鐵衛剛離開,另一名禦林鐵衛匆匆返回。柏洛斯·布勞恩爵士一路奔上樓梯,此刻面龐紅彤彤的,上氣不接下氣。“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