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冰雨的風暴(下)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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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母親聯合制訂了這個計劃。一路展覽的那些果醬唇紳士和雀斑少女都不過是飯前開胃菜,只為了吊起我們的胃口。正餐在凱巖城。”

“瑟曦與詹姆。”

“多聰明的侏儒。的確,伊莉亞和我大了點,你的姐姐和哥哥那時才八九歲。不過,五六歲的年齡差異不算什麽。我們船上有個空艙,非常好的艙室,專為貴客預備,平日就用來招待某些人來往陽戟城。這回,也許是一個年輕的侍酒,或者是伊莉亞的女伴。你母親大人的意思是把詹姆許給我姐姐,或把瑟曦許給我。甚至兩人一起。”

“有可能。”提利昂指出,“但我父親——”

“——統治著七國上下,在家裏卻被他夫人統治著,我母親常這樣說。”奧柏倫親王舉起手,好讓達茍士·曼伍笛大人和神恩城的私生子從頭上為他套下鎖甲。“在舊鎮,我們得知你母親的死訊和她產下的怪物兒子,當即就該折回,我母親卻選擇繼續航行。我已經告訴過你我們在凱巖城受到的招待。”

“我沒有告訴你的是我母親最後實在等得忍無可忍,便向你父親提出我們的協議。數年以後,她彌留之際,向我透露當初遭到泰溫公爵何等粗暴的拒絕。他通知她,他女兒是為雷加王子準備的;而當她提出讓詹姆娶伊莉亞,他提議以你來代替。”

“這提議被她認為是種侮辱。”

“的確如此。你自己看得出來吧?”

“啊,的確。”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提利昂心想,是我們的父母和前人做的事。我們不過是他們的牽線木偶,直到某天我們自己的孩子連上我們做的線,在我們的牽引下跳舞。“很好,雷加王子最後娶了多恩的伊莉亞而非凱巖城的瑟曦·蘭尼斯特,你母親似乎獲得了最後的勝利。”

“她正是那樣想的。”奧柏倫親王讚同,“但你父親卻不是不記仇的人。在這點上,他給塔貝克伯爵夫婦及卡斯塔梅的雷耶斯家都上過課,而在君臨,他教導了我姐姐。我的頭盔,達茍士。”曼伍笛遞給他一個高聳的金盔,額頭有一銅盤,象征多恩的太陽。提利昂發現他把護面甲移去了。“伊莉亞和她的孩子們等待正義已經很久了。”奧柏倫親王戴上柔軟的紅皮革手套,再度提起長矛,“今天,他們將得到它。”

外院被選做決鬥場。提利昂蹦跳著才能跟上奧柏倫親王的大步。毒蛇很興奮,他心想,期望能噴出毒汁來。天氣灰暗多風,太陽竭力想從雲端中露頭。提利昂不確定自己性命所依的人最終能否獲勝。

成千人跑來觀睹他的生死。他們在城墻走道上站成一排,還肩並肩地擠在堡壘和塔樓的階梯上。馬房門內,拱橋窗戶中,陽臺和屋頂上到處都有人。而廣場本身更擠得滿滿的,迫使金袍衛士和禦林鐵衛彈壓驅趕,以為決鬥留出空間。為了能舒舒服服地看,很多人搬凳子來,有的則擡來木桶。這場決鬥應該在龍穴裏舉辦,提利昂酸溜溜地想,按人頭每人收一個銅板,足以把喬佛裏的喪葬連同婚禮的花費全部賺回來。很多圍觀者把小孩扛在肩上,看見提利昂出現,便指著他不停叫喚。

格雷果爵士身邊的瑟曦看起來就像小孩。穿上鎧甲的魔山則是個龐然巨物,繡有克裏岡家三黑狗徽記的長長黃袍下,鎖甲外罩全身重鎧,暗灰色鋼鐵密布戰鬥留下的凹槽和劃痕,這下面還有煮沸皮甲和棉襯墊,平頂巨盔緊扣咽喉,只給口鼻留下呼吸孔道,眼旁還有一道用來觀察的窄孔,盔頂的裝飾是一只石拳。

如果說傷勢削弱了格雷果爵士,至少隔著庭院提利昂半點也看不出來。他就像是用一塊巨石鑿刻而生。那把足足六尺長的醜陋巨劍插在身前的地上,格雷果爵士用一對套著龍蝦護手的巨掌緊握十字柄。眼見這番氣勢,即使奧柏倫親王的情婦也為之動容。“你要和他打?”艾拉莉亞·沙德靜靜地問。

“我要宰了他。”她情人漠不關心地回答。

提利昂有自己的疑慮,心也因之提到了嗓子眼。看著奧柏倫親王,他暗暗期望是波隆為自己出戰……或者更好的,詹姆。紅毒蛇輕裝上陣,除護脛、臂鎧、護喉、甲衣、戰裙之外,只穿了柔軟皮衣和平滑絲內衣。鎖甲外罩一層閃閃發亮的銅鱗片,但兩者加起來也不及克裏岡那全身重鎧四分之一的防護。移去護臉甲之後,親王的頭盔只剩一半,甚至連護鼻都沒有。他圓形的鋼盾打磨得十分耀眼,上面有用紅金、黃金、白金和黃銅混合鑄成的長槍貫日紋章。

一直圍著轉圈,引誘其發力攻擊,直到他連劍也舉不動為止,最後再展開反撲。紅毒蛇的算盤似乎和波隆一樣。但傭兵深曉其中的危險。我向七層地獄祈禱你明白自己在幹什麽,毒蛇。

兩個決鬥者之間,一座月臺從首相塔伸出來,泰溫公爵和他兄弟凱馮在此就座。國王托曼並未出席,這讓提利昂感到一絲安慰。

泰溫公爵簡略地掃了侏儒兒子一眼,舉起手臂。一打號手立即吹奏,好讓人群安靜。總主教戴著高大的水晶寶冠曳步上前,祈求天父為他們的清白作出決斷,祈求戰士賜予正義的一方以力量。是我!提利昂想喊出來,但喊出來只會惹起人們的笑,他受夠了人們的笑。

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把克裏岡的盾遞給他,那是一塊巨大的黑鐵包邊的厚橡木板。魔山將左臂穿過皮帶時,提利昂看見盾上克裏岡家的獵狗徽章被蓋住了。今天格雷果爵士以七芒星上場,代表安達爾人渡過狹海帶到維斯特洛的七神——他們便是在七神旗幟下征服了先民、趕走先民的神靈。真虔誠,瑟曦,但我想這不會給諸神留下什麽印象。

兩人之間有五十碼的距離。奧柏倫親王大步上前,魔山迅速回應。他走的時候地面並沒有抖,提利昂告訴自己,是我的心在跳。只剩十碼時,紅毒蛇停下來發話:“他們告訴你我是誰了嗎?”

格雷果爵士輕蔑地哼了一聲:“某個死人。”他繼續上前,毫不動容。

多恩人滑向一旁。“我是奧柏倫·馬泰爾,多恩領親王。”魔山跟著轉向,以便把對方保持在視野中,“伊莉亞公主是我的姐姐。”

“誰?”格雷果·克裏岡問。

奧柏倫長矛突刺,但格雷果爵士用盾抵住矛頭,推向一旁,接著猛地揮動巨劍砍向親王。多恩人毫發無傷地避開。長矛再次突刺。克裏岡砍向長矛,不過馬泰爾迅速縮了回去,接著又是另一次突刺。這回矛尖在魔山胸膛上劃過,發出刺耳的金屬刮割聲,它切開外套,在鋼甲上留下一條長而明亮的劃痕。“伊莉亞·馬泰爾,多恩的公主。”紅毒蛇嘶叫道,“你奸了她。你殺了她。你害了她孩子。”

克裏岡爵士咕噥著。他步履沈重地沖鋒,砍向多恩人的頭顱。奧柏倫親王輕易地避開了這一擊:“你奸了她。你殺了她。你害了她孩子。”

“你是來打架還是來廢話的?”

“我是來聽你懺悔的。”紅毒蛇敏捷地刺中魔山的腹部。沒有任何效果。克裏岡的回砍也告落空。長矛在巨劍周圍晃動,如毒蛇分岔的舌頭伸進縮出,佯攻下盤而實取上身,分別刺中腹股溝、盾牌和眼眶。至少魔山是個大目標,提利昂心想。奧柏倫親王幾乎每一擊都不落空,但每一擊都不能穿透克裏岡爵士的全身重鎧。多恩人繼續轉圈,戳刺,急退,牽引著魔山的行動。由於頭盔只有一道窄眼縫,嚴重束縛了觀察能力,克裏岡始終不能將他保持在視野中。憑借長矛與速度,奧柏倫很好地利用了這點。

就這樣僵持了很長時間。他們在院子裏來來往往,不斷轉圈。格雷果爵士的劍一次又一次地落空,而奧柏倫的矛刺中他手臂,大腿,甚至兩次擊中天靈蓋。克裏岡的大木盾同樣多次中矛,到後來一只狗頭已在星星下若隱若現,橡木也有幾處撕裂。魔山時而咕噥,提利昂還聽到他低沈地咒罵了一聲,但大多數時間他沈悶地專註於戰鬥。

奧柏倫·馬泰爾可沒有沈默。“你奸了她。”他喊,同時虛晃一槍,“你殺了她。”他說,邊避開克裏岡巨劍的一次重擊。“你害了她孩子。”他高叫,猛然將矛頭刺向巨漢的咽喉,卻只能擦過厚厚的鐵護喉,帶來刺耳聲響。

“奧柏倫在耍他呢。”艾拉莉亞·沙德評論。

愚蠢的游戲,提利昂心想。“誰都不能耍弄該死的魔山。”

院子四周,觀眾朝兩個戰士蜂擁過去,一寸一寸地擠上前以便瞧得真切。禦林鐵衛們用巨大的白盾推搡,試圖維持秩序,可惜看熱鬧的人太多,而白騎士只有六個。

“你奸了她。”奧柏倫親王避開朝矛尖的一記揮斬,“你殺了她。”他把矛頭對準克裏岡的眼睛,突刺迫使巨漢後退。“你害了她孩子。”長矛閃向側面劃下,刮過魔山的胸甲。“你奸了她。你殺了她。你害了她孩子。”矛比格雷果爵士的劍長了兩尺,足以使後者無法施展。奧柏倫突刺時,魔山屢屢砍向矛柄,想把矛頭切下,不過這樣的努力就跟砍蒼蠅的翅膀一樣無濟於事。“你奸了她。你殺了她。你害了她孩子。”格雷果發動沖鋒,奧柏倫跳開之後,轉到他後面,“你奸了她。你殺了她。你害了她孩子。”

“安靜。”格雷果爵士的動作似乎慢下來了,巨劍也沒有比武剛開始時舉得那樣高,“閉上臭嘴。”

“你奸了她。”親王邊說,邊閃向右邊。

“夠了!”格雷果爵士邁上兩大步,砍向奧柏倫的頭顱。多恩人再次後退。“你殺了她。”他說。

“閉嘴!!!!!”格雷果用盡全力,面對長矛沖鋒,矛頭猛然撞上他右胸,發出震耳欲聾的噪音後滑向一旁。魔山沖進了打擊範圍,他的巨劍隨即劃出一片模糊光影。人群尖叫起來。奧柏倫避開頭一擊,同時松手放開長矛,格雷果爵士沖到這兒,矛已然無用。第二擊多恩人用盾接下,金屬與金屬碰撞,人們耳鳴不止,紅毒蛇搖晃著後退。格雷果爵士緊追不舍,咆哮怒吼。他沒有任何說辭,只像野獸一樣嚎叫,提利昂心想。奧柏倫的後退變成潰逃,巨劍在離他胸部、手臂和頭顱僅幾寸的地方劃過。

他身後是馬廄。觀眾驚叫、推擠、慌亂奔走。有人撞上奧柏倫後背。格雷果爵士以全身蠻力向下猛砍,紅毒蛇飛快著地翻滾,倒黴的馬夫卻沒那速度。他伸手護臉,結果格雷果的劍砍進肩肘之間。“閉嘴!!!!”魔山的嚎叫壓過馬夫的慘呼。他抽劍而出,那小子的上半截頭顱噴射著鮮血和腦漿飛越廣場。數百觀眾突然失去了關心提利昂·蘭尼斯特死活的興趣,互相爭奪,以最便利的方式逃離廣場。

但多恩的紅毒蛇重新站了起來,長矛在手。“伊莉亞。”他朝格雷果爵士喊,“你奸了她。你殺了她。你害了她孩子。說出她的名字。”

魔山轉過身子。頭盔、盾牌、長劍、外套……他從頭到腳濺滿血水。“你太多廢話了。”他咕噥道,“你讓我心煩意亂。”

“我要聽你說出她的名字。她是多恩的伊莉亞。”

魔山嗤之以鼻,繼續前進……這時,太陽頭一次穿過低矮的雲層露出來。

這是多恩的太陽,提利昂告訴自己,但率先移動的卻是格雷果爵士,他把太陽擱在了背後。他雖冷酷殘暴,畢竟有著戰士的本能。

紅毒蛇蜷縮,瞄準,再次突刺。格雷果爵士砍向長矛,但這一刺僅僅是虛晃。魔山失去平衡後,向前踉蹌了一步。

奧柏倫親王舉起被打凹的金屬盾牌,一束強烈炫目的陽光反射在磨亮的金和銅上,竄入敵人頭盔裏那道窄縫。克裏岡舉起自己的盾來對抗耀眼的光芒。奧柏倫親王的矛順勢竄出,猶如閃電,紮進厚重板甲的縫隙,進入手臂下方的接口。尖頭穿過鎖甲和皮甲。當多恩人轉動長矛,猛抽而出時,格雷果發出幾聲窒息的哼叫。“伊莉亞。說出來!多恩的伊莉亞!”他緩緩轉圈,準備下一擊,“說出來!”

提利昂有自己的祈求。媽的,倒下去死掉!媽的,倒下去死掉!

現在從魔山腋窩流下的是他自己的血,胸部一定傷得很厲害。他掙紮前進,不料一只膝蓋一軟。提利昂認定他真的會倒下了。

奧柏倫親王轉到他後面。“多恩的伊莉亞!”他高喊。格雷果爵士跟著轉身,但太慢也太遲。這次矛頭刺進膝蓋後方,穿過大小腿之間的縫隙,穿過鎖甲和皮甲。魔山搖晃了幾晃,便頭朝下倒下去。巨劍從手中松脫。他緩緩地、沈沈地,翻過身來。

多恩人扔掉爛盾牌,雙手擎起長矛,慢步走開。在他後面,魔山發出一聲呻吟,試圖用手肘爬動。奧柏倫像靈貓一樣轉身,沖向倒下的對手。“伊伊伊伊伊莉莉莉莉莉亞亞亞亞亞!!!!!”他高聲呼叫,把全身重量壓在長矛上捅進去。芩樹矛柄折斷的劈啪聲和瑟曦狂怒的嚎叫一樣甜美,剎那間奧柏倫親王似乎長出了翅膀。毒蛇壓垮了魔山。四尺斷裂長矛從克裏岡腹部穿出,奧柏倫親王翻滾、起立、拍拍灰塵,擲出斷矛,撿起敵人的巨劍。“如果你在說出她名字之前就死,爵士,我會到七層地獄去追你。”他承諾。

格雷果爵士想起來,但斷裂的長矛穿透了軀體,把他牢牢釘在地上。他用雙手握住矛柄,悶哼著使勁,卻拔不出來。一攤紅色血池在他身下不斷延伸。“我覺得自己更清白了。”提利昂告訴身邊的艾拉莉亞·沙德。

奧柏倫親王走上前去。“說出她的名字。”他一只腿踏在魔山的胸膛,雙手高高舉起巨劍。提利昂猜測他是想直接砍下格雷果的頭顱還是把劍尖紮入眼縫。

克裏岡猛地擡手,抓住多恩人膝蓋後部。紅毒蛇的巨劍瘋狂下砍,但由於失去平衡,劍尖只在魔山鎧甲上留下另一道凹痕。格雷果的手扭轉收緊,巨劍隨之滑落,多恩人被拉倒在他身上。接著他們在塵土和血泊中廝打,斷裂的長矛來回晃動。提利昂驚恐地發現魔山用一只巨手環住親王,將他緊緊抱在前胸,猶如一對戀人。

“多恩的伊莉亞。”兩人近到可以接吻時,格雷果爵士終於說話了。他低沈的嗓音在頭盔中隆隆作響,“我殺了她那些尖叫不休的小兔崽子。”他用自由的那只手戳向奧柏倫毫無防備的臉,鐵指摳出眼珠。“接著我操了她。”克裏岡的拳頭猛捶多恩人的嘴巴,後者的牙齒成為碎片,“再下來我打碎了她下賤的頭顱。就像這樣。”他收緊巨拳,鋼甲上的血在黎明的寒氣中結霜。一陣令人昏暈的嘎紮嘎紮聲。艾拉莉亞·沙德驚懼地嚎哭,而提利昂的早餐湧了出來。他跪倒在地,嘔出鹹肉、血腸和蘋果蛋糕,以及那兩份用洋蔥及多恩火胡椒粉煎的雞蛋。

他沒聽到父親的宣判。什麽都不用說了。我把自己的性命交在紅毒蛇手裏,而他放了手。當他醒悟毒蛇並沒有手的時候,已經太遲。提利昂歇斯底裏地哈哈大笑。

後來他在蜿蜒的石階上走了很久,才明白金袍衛士並未將他帶回塔樓房間。“我將被送入黑牢。”他說。無人回應。憑什麽要為死人浪費口舌?

丹妮莉絲

在平臺花園的柿子樹下,她一邊吃早餐一邊看小龍圍繞大金字塔頂端互相追逐,那裏曾經聳立的高大鷹身女妖青銅像今已遵令拆除。彌林另有二十座稍小的金字塔,但它們連這座的一半高都不到。從這兒,她可以俯瞰整個城市:狹窄彎曲的小巷和寬闊的磚頭大街,神廟和谷倉,陋室與宮殿,妓院和澡堂,花園及噴泉,還有大鬥技場的圈圈紅磚看臺。城墻外是白蠟般的海,蜿蜒的斯卡劄丹河,幹燥的棕色山丘,焚毀的果園,以及焦黑的田野。在這座高高在上的花園裏,丹妮感覺自己像個神,居住於聖山之巔。

神靈都這樣孤獨嗎?有些定然是。彌桑黛給她講過和諧之神,“和平之民”納斯人所崇拜的神;據小文書說,他是唯一的真神,過去將來永恒存在,是他創造了月亮和星辰,創造了大地以及一切居住其中的生靈。可憐的和諧之神。丹妮很同情他。永遠地獨處一定非常可怕,侍奉你的只有所謂的蝴蝶仙女,而你可以隨時創造或毀滅她們。維斯特洛至少有七個神,盡管韋賽裏斯告訴她,有些修士說那只是同一個神的不同外表,同一顆水晶的七個平面。那太令人迷惑了。聽說紅袍僧們信仰兩個神,但這兩個神卻處於永恒的鬥爭中。丹妮更不喜歡。她才不想處於永恒的鬥爭中。

彌桑黛奉上鴨蛋和狗腸,外加半杯酸柑汁兌的甜酒。蜂蜜招來了蒼蠅,但一支熏香蠟燭即將它們趕走。她發現在如此高處,蒼蠅不像城裏其他地方那樣討厭,這是她喜歡金字塔的又一個地方。“我得采取措施對付蒼蠅。”丹妮說,“納斯的蒼蠅多嗎,彌桑黛?”

“納斯有很多蝴蝶。”小文書用通用語答道,“再添些酒?”

“不。我很快就得上朝。”丹妮喜歡上了彌桑黛。金色大眼睛的小文書雖然年輕,卻十分睿智。她也很勇敢。如此才能在惡劣環境中生存。她希望有一天可以看看傳說中的納斯島。彌桑黛說“和平之民”制造音樂而非戰爭。他們不事殺戮,連動物都不傷害;他們只吃瓜果,不食血肉。侍奉和諧之神的蝴蝶精靈們守護著島嶼,以抵禦外敵。無數征服者曾航向納斯,妄圖帶去血與火,結果卻紛紛病死。然而販奴船前來劫持時,蝴蝶精靈卻沒幫他們。“總有一天我會帶你回家,彌桑黛。”丹妮許諾。若我向喬拉許下同樣的諾言,他還會出賣我嗎?“我發誓。”

“小人甘願留在您身邊,陛下。納斯將永世長存,而您對小——對我恩重如山。”

“你對我也很好。”丹妮執起女孩的手,“來,幫我更衣吧。”

姬琪和彌桑黛給她洗澡,伊莉擺出衣服。今天她穿紫色錦繡長袍,系一條銀腰帶,頭戴碧璽兄弟會在魁爾斯送的三頭龍王冠,此外,銀色涼鞋的跟高得令她擔心會摔倒。等著裝完畢,彌桑黛奉上一面銀鏡,好讓她看看自己的模樣。丹妮默默凝視自己。這是征服者的臉龐嗎?她自己覺得仍舊是小女孩的臉。

還沒有人稱她為征服者丹妮莉絲,但將來也許會。征服者伊耿用三頭龍贏得維斯特洛,而她憑借一群陰溝鼠和一根木樁在不到一天的時間裏奪取了彌林。可憐的格羅萊。她知道他仍在為自己的船而傷心。如果艦只可以相撞,為何不能撞門呢?想到這裏,她令船長們將船靠岸,卸下桅桿當攻城錘。蜂擁而上的自由民則拆開船身,制造遮篷、龜盾、彈石器和雲梯。傭兵們為每根沖城槌各取了一個粗俗的名字,“米拉西斯號”——原先的“戲謔約索號”——的主桅撞破了東門。他們管它叫“約索的命根子”。激烈的戰鬥殘酷而血腥,持續了大半個白天,一直進行到入夜。“米拉西斯號”的鐵制船首像一張小醜的笑臉,最終撞碎了木頭,沖入城門中。

丹妮本想親率部隊出動,但軍官們認為,即使是男子,這也屬於瘋狂行為。她的軍官們從不讚成她做任何事。她只好留在後方,穿件長鎖甲,坐於銀馬上。然而城陷的聲音,她在半裏格之外都聽得到,防禦者們挑釁的呼喝剎那間化為恐懼的哭喊。那一刻,她的龍齊聲咆哮,為黑夜填滿火焰。她知道奴隸們起義了。我的陰溝鼠咬斷了他們的鎖鏈。

最後的抵抗被無垢者粉碎後,洗劫也自然而然地隨之發生,這時丹妮方才入城。死屍高高地堆在殘破的城門前,自由民花了近一個小時才為她的銀馬清出通道。“約索的命根子”及用來保護它的、覆蓋馬皮的木制龜盾被棄置在門內。她騎過廢墟和破窗,穿越磚頭街道,排水溝裏堵滿僵硬腫脹的屍體。興高采烈的奴隸們在她經過時舉起血手,高喊“母親”。

大金字塔前的廣場上,彌林人絕望地擠作一團。晨曦之中,偉主大人們看上去毫無偉岸之像。被剝奪了首飾和流蘇托卡長袍的他們,顯得十分卑微,老人們陰囊萎縮,皮膚斑駁,年輕人則頂著荒謬可笑的頭發。他們的婦女要麽肥胖軟弱,要麽幹瘦得像陳年竹竿,臉上則掛有道道淚痕。“我要你們的首領。”丹妮吩咐他們,“交出他們,餘人寬恕。”

“多少?”一個老婦人抽泣著問,“要多少人您才會饒恕我們?”

“一百六十三人。”她回答。

她把他們釘在環繞廣場的木樁上,互相指著旁邊的人。下令時,她心中充滿熾烈狂暴的怒火,感覺自己就是一條覆仇的真龍。但事後,當她經過柱子上那些瀕死的活人,聽見他們的呻吟,聞到腸子和血肉的惡臭……

丹妮皺起眉頭,放下銀鏡。這是正義。是的。我這麽做是為了我的孩子們。

覲見室在下面一層,高高的天花板,紫色大理石墻,充滿回音。這裏雖然莊嚴,卻極陰森。原有的王座,將鍍金木頭雕成精致而兇猛的鷹身女妖。她凝視良久後,下令將它劈成柴火:“我不要坐在鷹身女妖膝上。”她宣布。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簡單的烏木長椅,雖然實用,彌林人卻認為不合女王的尊嚴。

血盟衛們在等她。焗過油的辮子裏銀鈴輕響,他們還戴著死人的金銀珠寶。彌林的富裕超乎想象,連傭兵們也個個心滿意足——至少暫時如此。房間另一端,灰蟲子身穿無垢者的樸素制服,尖刺青銅盔夾於腋下。她至少可以依靠他們幾個——或者說希望如此——外加布朗·本·普棱,壯實的布朗·本頭發灰白,面容飽經風霜,她的龍對他十分鐘愛。還有他邊上金光閃閃的達裏奧。達裏奧,本·普棱,灰蟲子,伊麗,姬琪,彌桑黛……丹妮望著他們,尋思哪一個接下來會背叛她。

龍有三個頭。全世界我還有兩個人可以信賴——假如能找到的話。到時候,我不再是孤身一人。我們三個一同對抗全世界,就像伊耿和他的妹妹們。

“城內真如表面顯示的那麽風平浪靜嗎?”丹妮問。

“確實如此,陛下。”布朗·本·普棱回答。

她很高興。同所有陷落的城市一樣,彌林遭到野蠻的洗劫,但在徹底占領城市之後,丹妮決定停止暴力。她頒布命令,殺人者將被處絞刑,搶劫者失去一只手,強暴者則切下陽具。如今,八個殺人犯掛在城墻上,無垢者們送來一大桶血淋淋的肢體和軟綿綿的紅色蠕蟲。彌林終於恢覆平靜。但能維持多久呢?

一只蒼蠅在腦袋邊嗡嗡作響,丹妮惱怒地揮手趕開,可它又立即回來。“城裏蒼蠅太多了。”

本·普棱哈哈大笑:“沒錯,早上我的麥酒裏就有蒼蠅。我還吞了一只。”

“蒼蠅是死者的報覆。”達裏奧微笑著撫摸中間那支胡子,“死屍蘊育蛆蟲,蛆蟲誕生蒼蠅。”

“那我們得趕緊處理屍體,從下面的廣場開始。灰蟲子,你願意負責嗎?”

“女王下令,小人遵從。”

“帶上麻袋和鏟子,阿蟲。”布朗·本建議,“那些家夥爛透了,正零零碎碎地從柱子上掉下來,爬滿……”

“他知道。我也知道。”丹妮想起自己在阿斯塔波的懲罰廣場裏感受到的恐怖。我制造了同樣強烈的恐怖,但他們應有此報。殘酷的正義仍是正義。

“陛下。”彌桑黛說,“吉斯人把受敬重的死者埋在自家住宅下的地穴裏。若您把骨頭煮幹凈,送還他們的親人,將是一項善舉。”

寡婦們照樣會詛咒我。“就這麽辦。”丹妮招呼達裏奧,“今天早上有多少人求見?”

“有兩個人請求沐浴您的恩澤。”

達裏奧在彌林奪得一整櫃的新衣服,為與之相配,他重新染了三叉胡須和卷發,染成鮮艷的深紫色。這讓他的眼睛看起來幾乎也成為紫色,仿佛是失落的瓦雷利亞人。“他們昨晚乘劃槳商船‘靛星號’到達,這船來自魁爾斯。”

是條販奴船吧。丹妮皺起眉頭:“他們是誰?”

“靛星號的船長和一個自稱為阿斯塔波代表的人。”

“我先見使節。”

來人膚色白皙,長著貂一樣的尖臉,脖子上掛著串串沈重的珍珠與金絲。“主人!”他高聲說,“我名叫蓋爾。我帶來了阿斯塔波之王,偉大的克萊昂,對龍之母的問候。”

丹妮不禁一楞:“我留下議會統治阿斯塔波。由一名醫生、一名學者和一名牧師領導。”

“主人,那幫狡猾的無賴背叛了您的信任。他們策劃恢覆善主大人們的權勢,給人民套上鎖鏈,幸而計劃敗露。偉大的克萊昂揭發了他們的陰謀,用屠刀砍下他們的腦袋,心懷感激的阿斯塔波民眾因為他的英勇而給他戴上王冠。”

“尊貴的蓋爾。”彌桑黛用地道的阿斯塔波方言問,“這個克萊昂跟曾屬於格拉茲旦·莫·烏爾霍的克萊昂是同一人嗎?”

她的語氣坦率大方,提出的問題卻顯然讓使節很不安。“是同一人。”他承認,“一位偉人。”

彌桑黛傾身靠近丹妮。“他曾是格拉茲旦廚房裏的屠夫。”女孩湊在她耳邊輕聲說,“據說殺豬是阿斯塔波的一把手。”

我給了阿斯塔波一個屠夫國王。丹妮很不痛快,但又不能在使節面前表現出來:“願克萊昂國王英明賢治。他找我何事?”

蓋爾揉揉嘴巴:“也許我們該私下裏談,陛下?”

“我和我的軍官們之間沒有秘密。”

“遵命。偉大的克萊昂要我宣告他對龍之母的忠誠。您的敵人就是他的敵人,首要的便是淵凱的賢主大人們。他提議阿斯塔波和彌林結盟,共同對抗淵凱。”

“我發過誓,只要他們釋放奴隸,便將秋毫無傷。”丹妮道。

“這幫淵凱狗不能信任,主人,他們無時無刻不在策劃顛覆您。他們征募新軍,在城墻外操練;他們建造戰艦,還派出使節前往西方,前往島上的新吉斯和自由貿易城邦瓦蘭提斯,以建立聯盟及雇用傭兵;他們甚至派遣快騎深入維斯·多斯拉克,以圖招來一個卡拉薩。偉大的克萊昂讓我向您保證,無須害怕。阿斯塔波不會忘記您,不會拋棄您。為證明他的誠意,偉大的克萊昂提議用聯姻來確保盟約。”

“聯姻?跟我?”

蓋爾微微一笑,他的牙齒棕黃腐爛:“偉大的克萊昂將會給您許多健壯的兒子。”

丹妮無言以對,但小彌桑黛替她解了圍:“他的大老婆有沒給他生兒子?”

使節不快地瞅瞅她:“偉大的克萊昂的大老婆替他產下三個女兒,兩名小老婆也有了身孕。但別擔心,倘若龍之母許婚,他將把她們統統廢掉。”

“他真高尚。”丹妮說,“我會仔細考慮你說的一切,大人。”她下令在下層金字塔內為蓋爾安排房間。

所有的勝利都在我手中化為渣滓,她心想,不管怎麽做,帶來的只有死亡和恐怖。阿斯塔波發生的事將很快四處傳播,屆時,數萬新獲自由的彌林奴隸無疑會下定決心隨她西行,如果留下,不知會有何等命運……然而行進途中等待他們的也好不到哪裏去。就算清空城內每座谷倉,任由彌林陷入饑饉,她也無法養活這麽多人!前路漫長而嚴酷,充滿未知的艱險,喬拉爵士警告過她。他警告過她許多……他……不,我不要去想喬拉·莫爾蒙。讓他再等等。“帶商船船長。”她宣布。也許他有好消息。

結果願望落了空。靛星號的船長是魁爾斯人,因此問起阿斯塔波的情況時,他不停地流淚:“整座城市都在泣血。未葬的死屍在街道上腐爛,每座金字塔都成了全副武裝的軍營,集市裏既沒有食物也沒有奴隸。還有可憐的孩子們!屠夫國王手下的強盜抓走阿斯塔波每位貴族的兒子,以制造新的無垢者進行交易,雖然離完成訓練還需要好多年。”

最讓丹妮吃驚的是她居然並不驚訝。她想起了埃蘿葉,那個她試圖保護的拉劄林女孩,想起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我起程後,彌林也會是同樣的結局,她心想。鬥技場的奴隸生來接受殺戮訓練,腦海中唯有好鬥與蠻橫,現下他們自認為是城市的主人,城中男男女女的生死禍福皆可管轄。被絞死的八人中就有兩個角鬥士。無可奈何,她告訴自己:“你想要什麽,船長?”

“奴隸。”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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