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冰雨的風暴(下)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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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差。嘴裏幹得發苦,“是。”他勉強答應。

之後,瓊恩·雪諾覺得自己如在夢中。他的弓箭手們站在稻草哨兵中間,用半僵硬的手臂驅動長弓和十字弓,向看不見的敵人傾瀉無數飛矢。不時有支野人的箭射上來回應。他派人使用較小的彈石器,把巨人拳頭般大小、參差不齊的石子散射入空。黑暗吞噬了它們,就如人們咽下一把幹果。長毛象陰沈地叫喚,陌生的聲調覆述陌生的語言。塞勒達修士祈禱黎明到來的聲音吵鬧中充滿酒意,瓊恩幾乎想一腳把他踢下去。底下,一只長毛象垂死呻吟,另一只著了火,在森林裏橫沖直撞,踐踏人和樹。寒風愈加刺骨,哈布乘籠子上來,捎帶杯杯洋蔥肉湯,歐文和克萊達斯負責把它們端到弓箭手們身邊,好讓他們在放箭間隙時喝上一口。澤也操起十字弓參戰。一小時接一小時的裝填和發射讓右邊那座投石機的某個零件松了,前面的平衡臂猛然斷裂,同時扳倒後方的投擲臂,讓它摔在地上砸成了碎片。左邊的投石機繼續發射,不過野人們很快學會了如何避開它的殺傷範圍。

我們需要二十座投石機,而不止是兩座,並且它們應當裝在撬板和絞盤上以便移動。這是無用的妄想。不如再增加一千名戰士,外加三條龍。

唐納·諾伊沒有回來,下去保衛那條黑冷隧道的幾個人都沒有回來。長城是我的了,每當筋疲力盡時,瓊恩便這樣自我提醒。他自己也拿起一把長弓,只覺手指麻木僵硬,幾乎凍結。高燒又回來了,腿腳不由自主地發抖,疼痛如白熱的匕首,貫穿全身。再放一箭,就可以安心休息了,他告訴自己,不下五十次地告訴自己,再放一箭。可每當他射完箭,那三名鼴鼠村孤兒中的一位就會立即跑來遞上新的。再放一箭,就可以安心休息了。很快黎明就會到來。

但當黎明最終降臨時,卻沒有人反應過來。世界仍為黑暗,慢慢褪成為灰,某種形態隱隱約約地在陰暗的天邊浮現。瓊恩彎腰凝視東方天際大塊大塊的厚重雲團。還在做夢嗎?他看到雲團下的光亮,搭上另一支箭。

這時升起的太陽破雲沖出,光芒如柄柄白色長槍照射在戰地。看到這片位於長城和森林之間半裏長的沙場時,瓊恩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只半個夜晚,這裏就成了一片充滿焦黑草梗、散落瀝青、粉碎石子和無數屍體的廢土。燒焦長毛象的屍體引來大群烏鴉,還有戰死的巨人,但在他們後面……

左邊有人發出呻吟,接著塞勒達修士喃喃道:“聖母慈悲,噢,噢,噢,噢,聖母慈悲……”

在那片森林底下,集結了全世界的野人:騎兵與巨人,狼靈和易形者,山上的蠻族,鹹海的水手,大冰川的食人部落,臉染成各種顏色的穴居人,冰封海岸的狗拉戰車,腳板如煮沸皮革的硬足民……所有這些形色怪異的野人都被曼斯聚集起來攻打長城。這不是你們的土地,瓊恩想對他們叫喊,這裏沒有你們的位置,快離開。他似乎聽到“巨人克星”托蒙德的嘲笑。“你什麽都不懂,瓊恩·雪諾。”耶哥蕊特也在說。他下意識地彎曲用劍的手,五指開開合合,盡管身在高處完全用不上劍。

軀體已凍得僵硬,內裏發著高燒,手中的長弓突然沈重萬分。和馬格拿的戰鬥無關緊要,他明白了,而昨晚的戰鬥甚至連無關緊要都說不上,僅僅是一場偵查,一把企圖在黑暗中攻敵不備的匕首。真正的戰鬥現在才剛剛開始。

“我不知道他們有這麽多。”紗丁說。

瓊恩是知道的,他見過這幫野人,但不是眼下的狀態,不是排成戰鬥隊列。行軍途中,野人的隊伍散開若幹裏格,像許多龐大臃腫的昆蟲,從未聚在一起,而現在……

“他們來了。”有人嘶啞地喊道。

隊列正中是長毛象,上百只長毛象,手握棍棒、大槌或巨石斧的巨人騎在它們背上。更多巨人跑在旁邊,推一棵裝上木輪的大樹幹,樹幹前端磨礪成尖。撞錘,他陰沈地想。如果下面的城門還健在的話,用那東西輕輕幾碰就會讓它粉碎。在巨人們兩側,浪濤般洶湧而來的是身穿煮沸皮甲、手執用火淬硬的長槍的騎兵,大群弓箭手,以及成千上萬揮舞長矛、投石索、棍棒和皮革盾牌的步兵。來自冰封海岸的骨制戰車“嘩嘩”響著在兩翼推進,彪悍的大白狗牽引它們越過巖石與樹根。這便是北野洪荒的憤怒啊,聽著皮風笛的尖嘯、聽著野狗們的咆哮、聽著長毛象粗重的鼻音、聽著自由民吹口哨和叫喊聲、聽著巨人們用古語發出怒吼,瓊恩不由得感慨。敵人的戰鼓在冰墻中引起回音,仿佛內部有悶雷翻滾。

他可以感受四周人們的絕望。“他們一定有十萬人。”紗丁嚎叫。

“我們該怎麽辦?怎樣阻止他們?”

“長城將阻止他們。”瓊恩聽見自己說。他轉向大家,提高聲調,“長城將阻止他們,長城會保護自己。”空洞的言辭,但他必須盡可能地重覆,越多越好,因為這是弟兄們渴望聽到的話。“曼斯想用人數來嚇唬我們。他認為我們都是笨蛋嗎?”他扯開嗓門叫喊,忘掉了自己的腿,每個人都靜靜傾聽,“戰車、騎兵、外加步行的蠢貨……對長城上的我們而言有什麽可怕呢?你們見過能爬墻的長毛象嗎?”他笑了,派普、歐文和其他六七人也跟著笑了。“他們什麽都不是,比這些稻草哨兵還不如。他們夠不到我們,傷不了我們,嚇不倒我們!對不對?”

“對!”葛蘭高喊。

“他們在絕境長城底下,而我們踩在他們上面。”瓊恩道,“守住城門,他們便不能通過。他們將永不能通過長城!!”人們不約而同地高聲吶喊,吼出同樣的詞句,回應瓊恩,一邊揮舞手中的利刃和長弓,臉頰因激動而變得通紅。瓊恩發現木桶胳膊上掛著號角。“兄弟。”他告訴木桶,“吹響戰爭的信號。”

木桶咧嘴一笑,將號角舉到唇邊,吹出代表野人來襲的兩聲綿長號角。其他號角也紛紛跟進,直到長城本身都發起抖來,強烈而低沈的回響淹沒了所有聲音。

“弓箭手。”餘音消逝後,瓊恩下令,“瞄準推撞錘的巨人,該死,每個人都瞄準好,聽我口令發射,絕不準先動。巨人和他們的撞錘!下場濃密的箭雨,但首先等待對方進入射程。誰浪費一支箭,就給我爬下城墻去撿,聽明白了嗎?”

“明白。”呆子歐文高喊,“我明白,雪諾大人。”

瓊恩哈哈大笑,笑得像酒鬼、像瘋子,但部下跟他一起笑。現在,兩翼的戰車和急馳的騎兵開始突出於中央,野人們還沒沖過這半裏路的三分之一,陣線已亂。“給投石機裝上鐵蒺藜。”瓊恩說,“歐文,木桶,把彈石器旋到中央角度。弩炮裝填火矛,得令即發。”他指指鼴鼠村的幾個小孩,“你,你,還有你,拿好火把等著。”

野人的弓箭手邊進邊射,模式單調,總是先向前猛沖,停下,發射,隨後再猛沖十碼。飛箭的數量如此驚人,以至於天空完全被其籠罩,但可悲的是全部無害的墜落。徹頭徹尾的浪費,瓊恩心想,他們的確欠缺經驗與紀律。自由民那些較小的、以獸角和木頭做的弓本遠遜於守夜人軍團的高大紫衫木長弓,況且還射的是頭頂七百尺的目標。“讓他們射。”瓊恩說,“等著。保持鎮靜。”人們的鬥篷在身後拍打。“風正迎面吹,會影響射程。等著。”近了,更近了。皮風笛嘯叫,鼓聲如雷霆,野人們的箭在空中“嗖嗖”劃過,隨即下墜。

“拉弓。”瓊恩舉起自己的弓,將箭拉到耳邊。紗丁照辦,還有葛蘭、呆子歐文、省靴、黑傑克布爾威、艾隆與艾蒙克。澤也把十字弓放到肩上。瓊恩註視著撞錘慢慢逼近,長毛象和巨人們笨拙地跑在旁邊。從這兒看下去,他們如此渺小,幾乎可用一只手捏碎。我有這樣大的手就好了。他們穿越殺戮戰場,轟隆碾過死去的長毛象,驚起成百烏鴉。近了,更近了,直到……

“放!!”

黑色的羽箭發出嘶聲,如插翅膀的毒蛇,飛了下去。瓊恩未待查看戰果,便迅速搭上第二支。“搭箭!拉弓!放!”他又盡快搭上第三支,“搭箭!拉弓!放!”一次緊接著另一次。他朝投石機叫喊,然後聽到吱吱的響聲和砰然的重擊,百餘鐵蒺藜散射破空。“彈石器。”他喊,“弩炮,弓箭手,自由射擊。”這時野人們的箭擊中了長城,釘在他們腳下一百尺的地方。又一位巨人蹣跚著逃跑。搭箭,拉弓,放。一頭長毛象轉頭撞向身邊的同伴,把巨人從背上摔下來。搭箭,拉弓,放。他看見撞錘倒下,推它的巨人非死即傷。“用火箭。”他呼喝,“燒掉撞錘。”受傷長毛象的尖叫及巨人的怒吼中混雜有鼓聲和笛聲,交織成可怕的樂章,不過他的弓箭手們不受幹擾、毫不停歇地瞄準發射,似乎都成了死去的迪克·佛拉德那樣的聾子。是的,這些人也許曾為世間渣滓,而今卻都是守夜人的漢子,夠了。這就是為什麽他們永不能通過長城。

一只長毛象陷入狂暴,撞翻無數野人,踩死若幹弓箭手。瓊恩拉開長弓,照準這只野獸毛茸茸的背部補了一箭,以驅動它奔逃。東西兩面,野人的側翼毫無阻礙地到達長城,但戰車只能於城下無益地打轉,騎兵們同樣在奇麗的冰壁面前漫無目的地來回。“城門!”有人在喊,似乎是省靴,“長毛象沖向城門!”

“火。”瓊恩咆哮,“葛蘭,派普。”

葛蘭摔開長弓,用盡全身力氣將一桶油從堆放的地方搬下來滾到城墻邊,派普把密封的塞子錘開,塞入一大段布條,並用火把點燃。之後,他倆協力將桶推下去。桶下墜了約一百尺,撞上長城,隨即爆裂,在空中撒滿碎木和燃油。葛蘭滾來第二桶,木桶也滾來一桶,派普將其分別點著。“打中了!”紗丁高喊,他的頭伸出如此之遠,瓊恩幾乎肯定他會摔下去,“打中了,打中了,打中了!”下方傳來烈焰的怒號。一個全身浴火的巨人蹣跚著闖入視野,絆倒在地瘋狂打滾。

這時,長毛象們猛地一下開始集體奔逃,它們從煙霧和火光中沖出,帶著驚恐撞向身後的同胞,使得它們也加入崩潰的行列,而巨人和野人們爭搶走避。不到半個心跳時間,陣線中央已徹底瓦解,兩翼的騎兵眼看被拋下,也跟著逃跑,盡管自身還沒流一滴血。戰車也隆隆地返回,除了散播恐怖和制造噪音,它們一事無成。一旦隊列沖亂,對方便不堪驅使,望著四散逃亡的野人,瓊恩心想。戰場上的鼓聲已然全部沈寂。你喜歡這音樂嗎,曼斯?你喜歡多恩人妻子的滋味嗎?“有誰受傷?”他喝問。

“有個該死的家夥射中了我的腳。”省靴拔出箭支,在頭上揮舞,“不過瞄的是木的那只!”

粗魯的歡呼在周圍響起。澤抓住歐文,抱著他轉圈,然後當大家的面給了他一個濕潤的長吻。她也試圖親吻瓊恩,但他抓住她肩膀,溫柔而堅定地推開。“不。”他說。我已經親吻得太多。此刻他只覺疲乏得無法站立,大腿從膝蓋到胯下的部分痛得昏天黑地,於是摸到拐杖,“派普,扶我登上籠子。葛蘭,長城是你的了。”

“我的?”葛蘭說。“他的?”派普道。很難分辨他們中誰更吃驚。“可是。”葛蘭結結巴巴地說,“可——可是野人再攻來我該怎麽辦?”

“阻止他們。”瓊恩告訴他。

乘籠子下降時,派普脫掉頭盔,擦拭額間。“結霜的臭汗,能有比結霜的臭汗更臟的東西?”他微笑,“諸神在上,居然這麽餓,我敢發誓自己可以吞下一整頭牛!你認為哈布會把葛蘭煮給我們吃嗎?”

當他看到瓊恩的臉色時,笑容凝固了:“怎麽?你的腿?”

“是的,我的腿。”瓊恩應和。簡單的回答都讓他覺得吃力。

“沒傷到吧?我們幹得漂亮。”

“帶我去城門。”瓊恩嚴厲地說。我需要溫暖的爐火,熱騰的飯菜,舒適的床鋪以及止痛的東西,他心想。但首先必須去隧道,查看唐納·諾伊他們的狀況。

與瑟恩人的戰鬥之後,人們花了整整一天來清理堆積在內門附近的碎冰和木梁。麻子佩特、木桶等工匠們激烈爭論,是否該把殘骸留下來,作為防禦屏障。這意味著放棄隧道的防守,所以被諾伊堅決拒絕。他認定只要把人埋伏在殺人洞裏,然後由弓手和矛手把守攔路鐵欄,一小撮堅定的黑衣弟兄便足以抵擋上百倍的野人,讓他們的屍體塞滿隧道。他不打算讓曼斯·雷德輕易通過冰壁,所以用上各種鏟子、鋤子和繩子,人們最後挪開破碎的階梯,把內門挖了出來。

瓊恩站在冰涼的鐵欄前,等待派普去向伊蒙學士索要備用鑰匙。

令他驚訝的是,伊蒙學士跟著派普一起回來,還有打燈籠的克萊達斯。“檢查完畢後,馬上跟我走。”派普開門時,老人告訴瓊恩,“我必須給你換繃帶,敷新藥。你也需要更多安眠酒止疼。”

瓊恩無力地點頭。門終於打開,派普當先進入,接著是克萊達斯和他的燈籠,瓊恩只能勉力跟上伊蒙學士。冰壁從四面八方壓來,寒意直入骨髓,整個巨大的長城就在頭頂,他們好像在冰龍的食道裏漫游。隧道一彎接一彎。派普打開第二道鐵欄,繼續前進,再轉彎,前方有光,透過冰層射來的蒼白微光。糟了,瓊恩立刻反應過來,糟透了。

派普說:“地上有血。”

隧道最後二十尺是弟兄們戰鬥和陣亡的地方。最外層的老橡木門早被砍穿擊破,連鉸鏈也扭了下來,有個巨人爬進碎屑裏。燈籠發出的陰郁紅光照亮了毛骨悚然的戰場。派普扭向一旁開始嘔吐,瓊恩則嫉妒起失明的伊蒙學士。

諾伊和他的人在裏面等待,就著一道和派普剛才打開的一模一樣的沈重鐵欄。兩名十字弓手在巨人沖來時射出一打箭矢,兩名矛手則透過欄柵戳刺。即使這樣,仍未能阻止對方,他扭下麻子佩特的頭顱,抓住鐵欄,以驚人的偉力將其完全扳開。破碎鐵鏈的環節灑得到處都是。一個巨人。所有這些都是一個巨人完成的。

“全部犧牲?”伊蒙學士輕聲問。

“是的。唐納是最後一個。”諾伊的劍足有一半深深沒入巨人的咽喉。平日裏,瓊恩常驚嘆於武器師傅的高壯,但如今被巨人魁偉的胳膊抱住的他就像個小孩,“巨人壓碎了他的脊梁,我不知他們中誰先死。”他拿來燈籠,移上前去仔細觀察。“瑪格。”我是最後的巨人。他終於能感受到那種悲哀,但沒有時間用來傷感,“這是‘強壯的瑪格’,巨人的國王。”

現在的他渴望陽光。隧道黑暗陰冷,血與死亡的臭氣讓人窒息。瓊恩把燈籠還給克萊達斯,踩過屍體,穿越扭開的鐵欄,向被擊碎的大門走去,去看看門後的世界。

一個死去的長毛象的巨大身軀把路擋住大半,他試圖擠過去時鬥篷被巨獸的獠牙勾住、扯爛。外面還躺著三個死巨人,覆蓋在石頭、爛泥和凝固瀝青下的屍體已有一半被燒焦。火焰融化長城的痕跡清晰可見,巨大的冰片因高熱而蛻落,砸碎在焦土之上。擡頭,擡頭,可以看見火焰出發的地方。你在那兒無限高大,似乎伸手即可輕輕捏碎現在的你。

瓊恩回到其他人身邊,“必須盡可能地修覆外門,並堵塞這段隧道,用上碎石、冰塊,什麽都行,反正要把第一和第二道鐵欄之間封住。文頓爵士得負起指揮事務來,他是城裏最後的騎士,趕快行動吧,我想在我們得到喘息之前,巨人就會回來。我們要告訴他……”

“把想法告訴他。”伊蒙學士異常輕柔地說,“他會微笑,點頭,然後忘得一幹二凈。三十年前文頓·史陶爵士是總司令一職的有力候選人,或許可以幹得很好。直到十年前他仍可以勝任。但從此之後就不行了。你同唐納一樣深知這點,瓊恩。”

這是事實。“那你來指揮。”瓊恩告訴學士,“你把一生都奉獻給了長城,人們會追隨你。我們著手修門吧。”

“我是戴頸鏈發了誓的學士,職責就是服務,瓊恩。我們學士付出諫言,而非命令。”

“總得有人——”

“你。你必須帶領大家。”

“不……”

“必須,瓊恩。時間不會太長,只到守衛部隊回來為止。記得嗎?唐納選擇了你,‘斷掌’科林也選擇了你,莫爾蒙總司令則讓你作他的事務官。你是臨冬城的孩子,班揚·史塔克的侄兒,除此之外沒有別人。長城是你的了,瓊恩·雪諾。”

艾莉亞

每天早晨醒來的時候,她都可以感覺到內裏的空洞。這不是饑餓,盡管她吃得很少。這是個空蕩的地方,一種虛無,原來兄弟姐妹父母們所在之處化為烏有。她的頭也很疼,雖然比之前好些,但仍相當強烈。艾莉亞對此已經習慣,腫塊終會消解,心中的空洞卻依舊如故。這空洞永遠不會好起來,睡覺時,她告訴自己。

有的早晨,艾莉亞根本不想醒來。她寧願蜷在鬥篷下,閉緊眼睛,再度入睡。若獵狗不來管她,她會沒日沒夜地睡。

然後做夢。做夢時最棒。她幾乎每晚夢到狼。一大群狼,由她領頭,而且她最為高大、強壯、機敏、迅捷。她跑得比馬快,打得比獅子強,每當咧牙露齒,人類便紛紛走避。她從不肚餓,毛皮替她保暖,無懼寒風凜冽。她有許多兄弟姐妹,成群結隊,兇猛可怕,而且統統聽命於她,永遠不會離開。

如果說她的夜晚屬於狼,白天則屬於狗。桑鐸·克裏岡天天早上準時叫她起床,不管她喜不喜歡。他會用刺耳的聲音咒罵她,或將她提起來搖晃。有回他把一盔冰水倒在她頭上。她跳了起來,一邊顫抖著灑水,一邊想踢他,結果他只哈哈大笑。“擦幹凈,然後去餵該死的馬。”他吩咐,而她乖乖照辦。

他們現在有了兩匹馬,陌客和一匹栗色矮母馬,艾莉亞給它取名“膽小鬼”,因為桑鐸說它很可能跟他們一樣,是從孿河城逃出來的。屠殺發生後的第二天早上,他們在田野裏遇見游蕩著的它,背上沒有騎手。作為坐騎,它很不賴,但艾莉亞無法喜愛膽小鬼。陌客就會反抗。但她還是盡力照料它,這總比跟獵狗同騎要強。況且膽小鬼雖然懦弱,但年輕力壯,艾莉亞覺得,如果情勢危急,它會跑得比陌客快。

獵狗不再像以前那樣看緊她,有時似乎並不在意她是走是留,晚上也不再把她捆進馬褥子。我要趁睡熟時殺死他,她告訴自己,卻從未付諸行動,我要騎著膽小鬼逃跑,他抓不住我,她心想,但也未付諸行動。該去哪兒?沒有臨冬城了,舅公在奔流城,可他們彼此不認識。橡果廳的斯莫伍德夫人或許會收留她,或許不會,況且艾莉亞甚至不肯定自己能找到橡果廳。有時她覺得該回沙瑪的客棧——若洪水沒將它沖走的話——跟熱派做伴,搞不好貝裏伯爵還能重新找到她。安蓋會教她如何用弓,然後就可以同詹德利一起當土匪,像歌謠裏的“白鹿”溫妲那樣。

但這都是笨念頭,跟珊莎的夢想一樣。熱派和詹德利有機會就離開了她,而貝裏伯爵的土匪與獵狗只想拿她換贖金。沒人想跟她在一起。他們不與我同一族群,就連熱派和詹德利也不是。我想那些真是太笨了,像個笨蛋小女孩,根本不是狼。

因此她留下來同獵狗結伴。他們每天騎馬趕路,從不在同一地方睡兩次,並盡量避開市鎮、村莊和城堡。有次她問桑鐸·克裏岡,他們要上哪兒去。“去遠方。”他說,“知道這點就行。我不想浪費口舌,也不想聽你亂喊亂叫。媽的,真該讓你跑進那座該死的城堡。”

“是啊。”她讚同,同時想起了母親。

“如果我讓你去,你早就死翹翹了。媽的,你該感謝我,並為我唱支甜美的小曲兒,像你姐姐那樣。”

“你也拿斧子砸她了?”

“我是拿斧背砸你的,愚蠢的小母狼。如果用斧刃,你的腦漿這會兒還在綠叉河裏漂呢。閉上該死的鳥嘴,我要把你交給靜默修女會,她們會把多話的女孩舌頭割掉。”

他這麽說不公平。除了那一次,艾莉亞根本不說話。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他倆什麽也不說。她太過空洞,無話可說,獵狗則太憤怒。她可以感覺到他體內的怒火,從他臉上的表情、從他扭曲緊繃的嘴唇、從他瞧她的眼神,都看得出來。每當他拿斧劈柴,便會進入一種令人戰栗的憤怒狀態,他會瘋狂地劈砍樹幹、落木或者斷枝——柴火根本不用劈那麽細。在那之後,他往往精疲力竭,躺倒下去立刻睡著,連火都沒生。艾莉亞憎惡這種情形,也憎惡他。那樣的夜晚,她會長長久久地瞪著斧頭。它看來十分沈重,但我打賭自己能揮動。而且不會用斧背砸他。

在流浪途中,他們也會瞥到其他人:田裏的農夫,放牧的豬倌,擠牛奶的姑娘,沿滿是車轍的道路傳遞消息的侍從。她也從來不想跟他們搭話,仿佛對方生活在一片遙遠的土地上,講的是奇特陌生的語言;他們跟她毫無關系,反之亦然。

再說,被人看到也不安全。時不時會有一隊騎手經過蜿蜒的田間道路,高舉佛雷家族的雙塔旗幟。“他們在獵殺漏網的北方人。”對方經過時獵狗道,“聽見馬蹄聲,趕緊低頭,這裏沒有朋友。”

有一天,在某個由倒下的橡樹根構成的泥穴裏,他們面對面遇上另一位孿河城事變的幸存者。他的紋章是一個披白絲帶跳舞的粉紅少女,自稱替馬柯·派柏爵士效勞,當弓箭手,雖然弓已經丟了。他左肩與手臂交界處扭曲腫脹,據說是釘頭錘砸的,錘子打碎了肩膀,並使得鎖甲深嵌入血肉之中。“北方佬幹的。”他哭泣道,“胸口有小血人的北方佬。他看到我的徽紋,還開玩笑說,紅色的男人和粉色的少女,應該湊成一對。我為他的波頓伯爵祝酒,他為馬柯爵士祝酒,我們共同為艾德慕公爵、蘿絲琳夫人及北境之王祝酒,然後他就要殺我。”說這番話時,他眼裏滿是熾熱的光,艾莉亞看得出,那是真實情感的流露。他肩膀腫得出奇,整個左半身沾滿膿血。一股惡臭的味道,聞起來就像屍體。那人懇求給他酒。

“有酒的話,我早喝了。”獵狗告訴他,“我可以給你水,還有慈悲。”

弓箭手瞧他良久:“你是喬佛裏的狗。”

“現在我是自己的狗。要不要水?”

“要。”那人咽了口口水,“還要慈悲,謝謝。”

他們剛在不遠處經過一個小池塘。桑鐸把頭盔交給艾莉亞,讓她跋涉回去裝水。爛泥濺上靴子,她把獵狗的頭盔當桶子,水從眼孔漏出,但底部仍儲了許多。

見她回來,弓箭手竭力擡臉,好讓她把水倒進嘴巴。她倒得有多快,他就咽得有多快,咽不下去的流下臉頰,滲進棕色的血塊,直到胡須裏滿是淡粉色水滴。水倒完後,他抓住頭盔舔鋼鐵。“好爽。”他說,“酒就更好了。我想喝酒。”

“我也想。”獵狗幾乎是溫柔地將匕首插進那人胸膛,用身體的重量將刀尖送入外衣、鎖甲和下面的襯裏。然後他把武器拔出,一邊在死人身上擦拭,一邊看著艾莉亞,“那是心臟所在的位置,小妹妹。那是殺人的方法。”

殺人的一種方法。“我們要不要埋他?”

“埋他?”桑鐸問,“他不在乎,我們也沒鏟子。留給狼和野狗吧,留給你我的兄弟。”他專註地看了她一眼,“我們只管‘征集’。”

弓箭手口袋裏有兩枚銀鹿和近三十個銅板。他匕首柄上有顆漂亮的粉紅寶石,獵狗將其掂了掂,然後扔給艾莉亞。她接住刀柄,插入皮帶,感覺稍好了些。它雖不比“縫衣針”,終究是鐵器,可以防身。死人還有一袋箭,但沒弓的箭不管用。他的靴子對艾莉亞來說太大,對獵狗又太小,只好留下。她還拿了他的圓盔,盡管它蓋到了她鼻子底,她得稍稍翹起來才能走路。“他一定有馬,否則逃不掉。”克裏岡邊說邊四處張望,“但我敢說,媽的早跑遠了。沒人知道他在這兒待了多久。”

等他們抵達明月山脈腳下,雨差不多停了。看到太陽、月亮和星星,艾莉亞覺得他們在往東去。“我們去哪兒?”她再次問。

這次獵狗回答了她:“你在鷹巢城有個姨媽,諸神保佑,也許她會為你這瘦東西付贖金。上得山路,就沿它一路去血門。”

萊莎姨媽。艾莉亞覺得沒什麽指望。她要母親,不要母親的妹妹。她不認識萊莎姨媽,就跟不認識黑魚舅公一樣。我們當初應該進城堡的。母親又不是真的死了,還有羅柏。佛雷家不一定要殺他們。也許佛雷侯爵只是把他們抓起來。也許他們正被綁在地牢裏,或者被帶往君臨,好讓喬佛裏砍掉他們的腦袋。我們並不清楚。“我們應該回去。”她突然決定,“我們應該回孿河城去找我母親。她不會死的,我們去救她。”

“我還以為滿腦子歌謠夢幻的是你姐姐。”獵狗咆哮,“沒錯,佛雷也許會留你母親一命,以收取贖金。但七層地獄,憑我一人之力根本無法把她弄出來,媽的。”

“你又不是一個人,我也會來。”

他發出一聲響,似乎是笑聲:“這會把那老頭嚇得尿褲子的。”

“你怕死!”她輕蔑地說。

克裏岡哈哈大笑:“我不怕死,只怕火。現在,安靜點兒,否則我把你舌頭割下,為靜默姐妹們省點麻煩。我們去谷地。”

艾莉亞覺得他並不會真的割她舌頭,只是說說而已,就像“粉紅眼”曾說要拿鞭子狠狠抽她一樣。但她不打算試探,畢竟桑鐸·克裏岡和“粉紅眼”不同。“粉紅眼”不能把人劈成兩半,或用斧子砍殺,連用斧背砸人都不會。

當晚入眠時她想著母親,不知道該不該趁獵狗睡著時殺他,好自己去救母親。她閉上眼睛,母親的臉就在前面。如此接近,幾乎可以嗅到……

……她真的嗅到她了。氣味非常微弱,被其他味道所掩蓋——包括苔蘚、泥土和水流,腐爛的蘆葦和人所發出的臭氣。她緩緩穿過松軟的地面,來到河邊,舔幾口水,擡頭聞嗅。天空鐵灰,雲層密布,綠色的河水中滿是漂浮物。屍體充塞於淺灘,被流水擊打挪動,有的直接被沖上了岸。她的兄弟姐妹群集在周圍,撕扯豐厚的血肉。烏鴉也在這兒,一邊朝狼群尖叫,一邊拍翅膀,空中滿是羽毛。它們的血更熱,其中一只正要起飛時,被她的姐妹咬住了翅膀。她也想抓鳥,想要嘗熱血的味道,想要聽骨頭在齒間碎裂,想要用溫暖的血肉填飽肚子,不要冷的。她很餓,周圍到處是肉,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吃。

氣味更強烈了。她豎起耳朵,聽狼群低吼,烏鴉怒叫,羽翼拍打,河水奔流。遠方某處,傳來馬匹的聲響和人類的呼叫,但那並不重要。氣味才重要。她再度嗅聞空氣。就在那兒,她看見了,蒼白的物體順流漂下,碰上東西轉了個方向。蘆葦在它面前彎腰。

她穿過淺灘,濺起水花,發出嘈雜聲響,紮入深處。腿腳攪動河水,水流強勁,但她更壯。她跟從鼻子的指引向前游去,水中的氣味濃烈潮濕,但牽引她的不是這味道,而是一絲刺鼻的冰冷紅血,一股郁郁作嘔的死亡氣息。她追逐它,就像平時在林間追逐紅鹿。末了,她用牙齒逮到一條蒼白的手臂,不斷搖晃,想讓它動起來,嘴裏卻只有血與死亡。她以疲倦的身軀,費盡全力將屍體拖回岸邊,拽上泥濘的堤壩,一個小兄弟悄悄游蕩過來,舌頭耷拉在嘴角。她不得不齜牙咆哮,將他趕走,否則他便要進食了。此時她抖落毛皮上的水,那白色的物體臉朝下躺在泥地,死肉蒼白生褶,冰冷的血從喉嚨裏滲出。起來,她心想,起來,跟我們一起進食,一起奔跑。

馬匹的聲響迫使她回頭。他們從下風處來,所以她沒聞出,而對方幾乎快要到了。騎馬的人類,黑色、黃色與粉色的翅膀翻滾飛舞,手中還有閃閃發亮的長爪子。一些年輕兄弟咧牙露齒,準備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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