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冰雨的風暴(下)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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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她嚙咬他們,將他們統統趕開。這是野外的法則:鹿、兔子和烏鴉在狼群面前奔逃,狼群則逃離人類。她把冰冷蒼白的戰利品棄置於泥沼之中,留在拖上來的地方,毫無愧色地逃跑了……

次日早晨,獵狗無需咒罵艾莉亞,或把她搖醒。這是自孿河城以來,她第一次比他起得早,甚至主動梳洗馬匹。他們沈默地吃著早餐,最後桑鐸道:“關於你母親……”

“沒關系。”艾莉亞陰郁地說,“她死了。我夢見了她。”

獵狗看她好久,然後點點頭。這事沒有再提。他們策馬向群山前進。

山勢漸高,路遇一個孤立的小村莊,周圍環繞著灰綠色的哨兵樹和高大靛青的士卒松,克裏岡決定冒險進入。“我們需要食物。”他說,“也需要休整。他們不大可能知道孿河城發生的事,運氣好的話,甚至會不認得我。”

村民們正在家園周圍建造一道木柵欄,看到獵狗寬闊的肩膀,便提出以食物、住宿及少量金錢,讓他幹活。“有紅酒,我就幹。”他朝他們吼。最後,他滿足於麥酒,每晚喝到睡著。

他想把艾莉亞賣給艾林夫人的念頭卻於此間夭折。“從我們這兒再往上走會有冰霜,山路要開始下雪,幾乎無法通行。”村長道,“即使你沒被凍死餓死,也會教影子山貓或穴居熊逮住,更可怕的是原住民。灼人部自獨眼提魅打仗回來之後變得無所畏懼,而半年之前,岡恩之子岡梭爾剛帶領石鴉部襲擊了離此不到八裏遠的一個村子,搶走所有女人,搶走每一粒糧食,男人也被殺死大半。他們現在有鐵器,精良的長劍和鎖甲,整個山路都被控制——石鴉部、奶蛇部、霧子部,所有的高山氏族,紛紛猖獗。也許你能解決一些,但最終他們會殺了你,並把你女兒搶走。”

我不是他女兒,艾莉亞如果沒那麽累,一定會喊出來。如今她不是誰的女兒。她什麽也不是。不是艾莉亞,不是黃鼠狼,不是娜娜,不是阿利,不是乳鴿,甚至不是癩痢頭。她只是個白天跟著狗兒跑,夜晚夢到狼群的笨女孩。

這是個寧靜的村莊。他們占有兩張虱子不多的稻草床,食物普通但管飽,清新的空氣裏則有松樹的味道。然而艾莉亞很快認定,自己討厭這地方。村民們都是膽小鬼,甚至沒一個敢看獵狗的臉,至少不會看很久。有些婦女想給她穿裙子,想讓她做針線活,但她們不是斯莫伍德夫人,她全不幹。有個女孩喜歡跟著她,她是村長的女兒,與艾莉亞年紀相仿,但不過是個孩子,擦破膝蓋就會哭,而且走到哪裏都拿著一個笨乎乎的布娃娃。娃娃被做成有點像士兵的模樣,因此女孩稱它為“兵爵士”,並誇耀它如何保護自己安全。“走開。”艾莉亞告訴過她幾十次,“別來煩我。”但她不肯聽,於是最後艾莉亞奪過她的布娃娃,把它撕裂,用一根手指將肚子裏的碎布掏出來。“現在它真的像個兵了!”她說,然後將布娃娃扔進小河裏。從此以後,女孩不再糾纏,艾莉亞則每天梳洗膽小鬼和陌客,或在樹間行走。有時她會找根棍子,練習“針線活”,練著練著就會想起孿河城的事,於是便對樹猛劈,直到棍子斷裂。

“也許我們該在這兒待一陣子。”兩周後,獵狗告訴她。他麥酒喝得太多,但頭腦還清醒,不像胡說。“鷹巢城是去不了的,佛雷家會繼續在三河流域搜捕幸存者。似乎這兒需要會用劍的人,以防原住民過來打劫。我們可以住下來,找個辦法給你姨媽送信。”艾莉亞聽到這話,臉耷拉下來。她不想留下,但也沒地方可去。第二天早上,當獵狗出去砍樹運木頭時,她爬回床上睡覺。

但那高高的木柵欄完工之後,再沒活可幹,村長明確表示,他們不能留下。“到冬天,我們餵飽自己都困難。”他解釋,“而你……你這樣的人會帶來流血。”

桑鐸的嘴抽搐了一下:“原來你知道我是誰。”

“沒錯。事實上,這兒確實無人造訪,但我們會上市場,去趕集。我們聽說過喬佛裏國王的狗兒。”

“等那些石鴉什麽的到來時,你會很高興自己養了一條狗。”

“也許吧。”那人猶豫了一下,然後鼓起勇氣,“但他們說你在黑水河失去了戰鬥的欲望。他們說——”

“我知道他們說什麽。”獵狗的嗓音像兩把鋸子互相摩擦,“付工錢,我這就走。”

離開時,獵狗得到滿滿一袋銅板,一袋酸麥酒,以及一把“新”劍。老實說那把劍很舊,但對他而言是新的,他用在孿河城奪來的長柄斧——在艾莉亞頭上敲出一個包的斧子——跟某村民交換得到。不出一天,麥酒就喝光了,但克裏岡每晚磨劍,一邊為每個豁口和銹斑而詛咒換劍給他的人。如果他失去了戰鬥的欲望,為什麽要在乎自己的劍是否鋒利呢?這問題艾莉亞不敢問,但思考得很多,他帶她逃離孿河城不是因為害怕吧?

回到河間地,雨勢已然漸小,洪水也開始退降。獵狗轉而向南,折回三叉戟河。“我們去奔流城。”他一邊燒烤殺死的野兔,一邊告訴艾莉亞,“希望黑魚會出錢買狼女。”

“他沒見過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真的是我。”艾莉亞厭倦了去奔流城的念頭。她仿佛往奔流城走了好多好多年,卻從來沒有到過。每次向奔流城出發,結果總是抵達某個更糟的地方,“他不會付錢的,只會絞死你。”

“隨便,讓他試試看。”他轉了轉燒烤著的食物。

聽他說話,不像是失去了戰鬥的欲望。“我知道我們可以去哪裏。”艾莉亞說。她還剩一個哥哥。別人不要我,瓊恩會要我的。他會叫我“我的小妹”,然後弄亂我的頭發。然而這段路很長,她覺得自己一個人無法走到。她連奔流城都到不了,“我們去絕境長城。”

桑鐸的笑聲一半像是咆哮:“小母狼想加入守夜人,是嗎?”

“我哥哥在長城。”她固執地說。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長城離這兒有千裏之遙。媽的,我們得沖過該死的佛雷家領地,然後才剛到達頸澤。那些個沼澤有蜥獅,天天拿狼當早點。即使真的抵達北境,也沒缺胳膊少腿,半數城堡裏還有鐵烏賊,那幫該死的北方人也不是什麽好貨。”

“你怕他們?”她問,“你失去了戰鬥的欲望?”

片刻之間,她以為他會打她。但野兔已烤成棕黃,表皮松脆,油脂滲出來滴進炊火,發出劈劈啪啪的爆裂聲。桑鐸將它從棍子上取下,用大手撕開,扔了一半到艾莉亞懷裏。“我的欲望沒問題。”他一邊說,一邊扯下一條腿,“但我才他媽的不在乎你或者你哥哥。我也有個哥哥。”

提利昂

“提利昂。”凱馮·蘭尼斯特爵士疲憊地說,“如果你確實和謀殺喬佛裏一事無關,請拿出真憑實據,好在審判時洗刷自己的清白。”

提利昂從窗邊回頭:“由誰來審?”

“此事當由王室親自審理。既然國王已死,擔子就落到首相頭上。由於被告是自己兒子、被害人又是自己孫子,所以你父親不得不邀請提利爾大人和奧柏倫親王三堂會審。”

這絲毫不能打消提利昂的疑慮。盡管為時短暫,梅斯·提利爾畢竟曾是喬佛裏的岳父,而那紅毒蛇……狡詐難測。“我可以要求比武審判嗎?”

“我建議你放棄這個打算。”

“為什麽?”這招在谷地救過他的命,為何不能故技重演?“說實話,叔叔,我能否要求比武審判,由代理騎士為我洗刷清白?”

“當然可以,如果你堅持的話。但我必須提醒你,你姐姐有意指名格雷果·克裏岡爵士擔任她的代理騎士。”

這婊子非置我於死地而後快,她倒知道不選凱特布萊克。波隆對付那三兄弟不費吹灰之力,魔山就不一樣了。“我考慮考慮。”我要趕緊和波隆商量。此次得出血本,這傭兵一向精打細算,隨行就市,“瑟曦有證據嗎?”

“她的證據每天都在膨脹。”

“是嗎?那我也得去搜集證據才行。”

“你想要誰,告訴我,我安排亞當爵士派金袍衛士將他帶到審判會場。”

“我要自己去。”

“你受弒君和弒親的雙重指控,怎可能來去自如?”凱馮爵士將手朝桌上一揮,“這裏有紙、有筆、有墨水,把證人的名字寫下來,我以身為蘭尼斯特的榮譽向你保證,會盡一切努力將他找到。但開庭以前,你確實不能離開此地。”

提利昂不願求告叔叔:“你能準許我的侍從為我奔走嗎?就波德瑞克·派恩那個孩子?”

“當然,沒問題,我這就把他找來。”

“謝謝你,快去吧,去吧,越快越好!”他踱到桌邊,當開門聲傳來時,不禁下意識地回頭道,“叔叔?”

凱馮爵士停步:“什麽?”

“這事不是我幹的。”

“希望如此,提利昂,希望如此。”

叔叔走後,提利昂·蘭尼斯特坐到椅子上,拿起羽毛筆,取出一張空白羊皮紙。誰會為我說話?他邊蘸墨水邊想。

許久後,波德瑞克·派恩進門時,桌上仍是白紙一張。“大人。”男孩道。

提利昂擱筆:“馬上把波隆找來。告訴他,我備下了金子,超乎他想象的金子。不找到他,你不準回來。”

“是,大人。噢,不,我的意思是,不找到他,我不回來。”男孩跑步離開。

波德下午沒回來,晚上也沒回來。不知不覺中,提利昂在窗邊座椅上睡著了,清晨方才渾身酸痛地醒來。一名仆人端來麥片粥和蘋果,外加一角杯麥酒。他邊吃邊瞪著桌上那張空白羊皮紙。一小時後,仆人回來收走餐具。“你看見我的侍從了嗎?”他開口問,對方搖搖頭。

他長嘆一聲,再次提筆。珊莎,他寫下兩個字。看著這兩個字,提利昂·蘭尼斯特咬緊牙關,百感交集。

他不相信喬佛裏是進食噎死的,最可能作案的是珊莎。小喬當時就把杯子放在她面前,而她有的是理由報覆國王。聯系到妻子事前的心神不定和事後的所作所為,提利昂對此更為肯定。一個軀體,一個心靈,一個魂魄,他苦澀地想,她好忠於自己的誓言啊,啊哈?唉,侏儒,你又能苛求別人怎樣呢?

最大的疑點在於……珊莎如何得到毒藥的呢?他不相信一切都是小女孩自己的計劃。如此說來,找到她又怎樣?哪個法官會相信我弱小的老婆能獨力殺害國王?連我自己也不信!到時候,瑟曦一定會堅持是我們兩人合謀。

雖然如此,第二天他還是把這張羊皮紙交給叔叔。凱馮爵士皺眉道:“你的證人就只有珊莎夫人?”

“其他人選我還在考慮中。”

“這樣可不行,你得抓緊時間,趕緊想。大人們初步決定,三天後開始初審。”

“三天後?太快了吧!你把我緊緊地關在這裏,我又怎能找到證人來證明我的清白呢?”

“你姐姐就能毫不費力地找到證人來證明你的罪惡。”凱馮爵士卷起羊皮紙,“實話告訴你,亞當爵士早就著手搜捕你老婆,瓦裏斯開出賞格,無論是誰,能提出關於珊莎夫人行蹤的線索,賞一百銀幣,發現本人,賞一百金龍。我們盡了所有努力,只要找到人,我會立刻把她送來。你們夫妻倆共用一個房間,互相安慰,我瞧也沒什麽不妥。”

“謝謝,你真好心。見過我的侍從嗎?”

“我昨天才派他來找你。他沒來?”

“他來過。”提利昂承認,“後來卻不知所終。”

“我會再把他找來。”

但直到次日早上,波德瑞克·派恩才再度返回。他猶豫著踏進房間,臉上寫滿懼怕。波隆跟在後面,這名傭兵出身的騎士,穿一件鑲銀釘的夾克,披一身沈重的騎馬鬥篷,劍帶上塞了一雙上等皮手套。

只消看他一眼,提利昂就知大事不妙:“你架子挺大。”

“若非這孩子苦苦哀求,我還根本不來咧。今天我定在史鐸克渥斯堡用晚餐。”

“史鐸克渥斯堡?”提利昂從床上跳下來,“諸神在上,你和那兒有什麽關系?”

“那是我老婆的家。”波隆的笑容好似一只叼住羊腿的狼,“後天我就和洛麗絲成親。”

“洛麗絲。”漂亮,真他媽漂亮。這下坦妲伯爵夫人為自己的弱智女兒找到了一個“騎士”丈夫,洛麗絲肚裏的雜種有了父親,而黑水的波隆爵士更在王國貴族中邁進了堅實的一步。瑟曦這著棋真他媽漂亮,“聽我說,我那無恥的老姐賣給你的是一匹劣馬,這女人分明是個癡呆。”

“我想要天才,就該娶你了。”

“她懷了別人的孩子!”

“等她生下來,我會把她肚子再搞大。”

“她不是史鐸克渥斯堡的繼承人。”提利昂攤牌,“她還有個姐姐法麗絲——此人結過婚,遲早會有孩子。”

“據我所知,她結婚十年都沒生產。”波隆淡淡地道,“她丈夫不上她的床,專門在外面鬼混。”

“他和山羊鬼混也改不了繼承順位的現實!坦妲伯爵夫人死後,領地會傳給法麗絲夫人。”

“法麗絲死在她母親之前就不會了。”

瑟曦究竟清不清楚她送給坦妲伯爵夫人的是怎樣一條毒蛇?就算知道,她會在乎嗎?“既然如此,你為什麽還來?”

傭兵聳聳肩,“因為你曾告訴我:要是哪天真有人引誘我出賣你,不管對方出價多少,你都付得起——而且是雙倍。”

原來如此。“你要兩個老婆?兩座城堡?”

“一個老婆一個城堡就行。只是提醒你,要我去殺格雷果·克裏岡,這城堡非得是個了不起的大家夥。”

放眼七大王國,望族顯貴裏有的是尚未成婚的閨女,但其中最老、最醜、最窮的成員,也不願下嫁給波隆這樣一位出身低賤的傭兵。像洛麗絲這般體胖愚蠢,被暴民操過幾十次,莫名其妙懷上野種的女子,真是特例中的特例。坦妲伯爵夫人一直在為女兒的婚事發愁,君臨暴動之前甚至還向提利昂獻殷勤。眼下為了對付弟弟,瑟曦定然屈意撮合,外加波隆又是新晉的騎士,才讓他勉強攀上這家小貴族的次女。要想更進一步,談何容易。

“很遺憾,眼下我無法提供城堡或者貴婦。”提利昂承認,“但你可以得到我的金子和謝意,一如既往。”

“我已經有錢了,此外,我拿你的謝意來做什麽呢?”

“蘭尼斯特有債必還,總有一天我會報答你。”

“你老姐不也是個蘭尼斯特?”

“我老婆是臨冬城的繼承人,只要能安然度過此次危機,總有一天,我將以她的名義統治北境。到時候,你要什麽有什麽。”

“只要,總有一天,到時候。”波隆重覆,“再說,北地實在太他媽的冷,洛麗絲卻是暖和柔軟,看得見摸得著。兩天之後,我就和她上床。”

“前景並非你想象中那麽美妙。”

“是嗎?”波隆露齒而笑,“算了吧,小惡魔,換成是你,要在與魔山打架和操洛麗絲之間作選擇的話,只怕連眼都不眨,就會脫褲子啰。”

媽的,知我者,非他莫屬。提利昂改變策略:“據我所知,格雷果爵士在紅叉河和暮谷城都帶過傷。傷勢一定會影響他的行動。”

傭兵有些不耐煩:“這沒用,他從不以速度見長,只是壯得驚人,臂力無窮。而且我告訴你,就一個那般體格的人而言,他的速度已經夠可怕了,外加手長腳長,攻擊範圍廣,對於疼痛,又似乎遠沒有常人那般避諱敏感。”

“你這麽怕他?”提利昂使出激將法。

“不怕他才怪,你當我是白癡?”波隆哼了一聲,“沒錯,也許我能贏——一直圍著轉圈,引誘其發力攻擊,直到他連劍也舉不動為止,最後再設法把他絆倒,當他躺下時身高就幫不了他的忙了。可這裏面風險太大,一個失誤,我就沒命。你倒說說,我憑什麽去冒險?的確,我挺喜歡你這醜陋的小無賴……可這次若幫了你,是贏是輸我都沒好果子吃。要麽教魔山弄死,要麽失去史鐸克渥斯堡。我是個傭兵,不是個聖人。媽的,我和你老哥不同。”

“不錯。”提利昂傷感地道,“你和他當然不同。”他揮揮手,“去吧,去吧,去史鐸克渥斯堡找你的洛麗絲小姐吧。希望你的婚姻比我的美滿。”

波隆在門邊猶豫半晌:“接下來你怎麽做,小惡魔?”

“親自上陣,宰掉格雷果,讓歌手們寫首美妙的歌。”

“希望我以後能聽到。”波隆笑了最後一次,踏出門外,拋棄了從前的主人。

波德慢吞吞地靠過來:“我很抱歉……”

“怎麽?又不是你的錯!這家夥本就是個傲慢無禮、心狠手辣的流氓,我欣賞他的也正是這點。”他倒好一杯麥酒,坐到窗邊坐椅上。天氣陰雨綿綿,心情更為糟糕。他想派波德瑞克·派恩去找夏嘎,可禦林深廣遼闊,土匪們甚至能躲上個十年二十載,而波德這小子連去廚房弄份奶酪都難。提魅之子提魅回了明月山脈。另一方面,不管剛才怎麽對波隆嘴硬,他可不打算親自上陣對付格雷果·克裏岡,那將比喬佛裏的馬戲侏儒更可笑。他不願被眾人嘲笑著死去。看來,比武審判的念頭只能作罷。

次日,凱馮爵士又來看他,第三天也來過。叔叔溫和地說明,珊莎始終沒找到,弄臣唐托斯爵士也於同一夜失了蹤。“你還有別的證人嗎?”沒有。我他媽怎麽證明自己沒下毒?一千名賓客目睹我滿上小喬的杯子……

他徹夜未眠。

在黑暗中,他望著床的遮罩,熟人的面孔依次浮現。泰莎微笑著親吻他;赤裸的珊莎在恐懼中發抖;喬佛裏抓向喉嚨,脖子上血色消盡,面容卻迅速發黑。他看見瑟曦的眼睛,波隆豺狼般的笑容,雪伊邪惡的微笑——就連想起雪伊,也未讓他興奮。他開始自慰,以為這樣便能暫時滿足,結果仍舊無法入睡。

天亮了。審判的第一天。

這天早上來的不是凱馮爵士,而是亞當爵士和十來個金袍衛士。提利昂吃下煮雞蛋、煎培根與炸面包,並換上最好的衣服。“亞當爵士。”他說,“我還以為父親要派禦林鐵衛來護送我呢。你瞧,難道我不是王室成員嗎?”

“您當然是,大人,但此次審判多數鐵衛將作為控方證人出庭,泰溫大人據此認為,讓他們作您的護衛,似有不妥。”

“諸神在上,父親總是考慮周到。那就請吧,帶我上庭。”

他被帶回王座廳,喬佛裏遭毒殺的現場。亞當爵士當先推開青銅橡木巨門,領他走上連接王座的長地毯,全場目光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數百貴族前來觀看——準確地說,都是瑟曦找來對付我的“證人”。一身喪服的瑪格麗王後高高地坐在旁聽席上,蒼白而美麗。她才十六歲,卻結了兩次婚,當了兩次寡婦。她母親和祖母分坐兩旁,前者比她高,後者比她矮,在她身後,擠滿了侍女和提利爾家族的騎士們。

空空的鐵王座下,為婚宴搭建的高臺並沒有拆,但是而今上面只剩了一張桌子。健壯的梅斯·提利爾和苗條的奧柏倫·馬泰爾親王分坐兩邊,前者綠衣外披金披風,後者穿滑順的橙、黃、緋紅三色條紋袍,泰溫·蘭尼斯特公爵居於兩人之間。或許還有希望。多恩和高庭互相敵視。我要想方設法加以利用……

審判由總主教的禱告開始,他祈求天父主持正義。當他說完後,提利昂的父親傾身向前:“提利昂,是你殺害了喬佛裏國王嗎?”

他一如既往地單刀直入:“不是。”

“噢,這下首相大人可放心了。”奧柏倫·馬泰爾幹巴巴地說。

“那麽,是珊莎·史塔克幹的嗎?”提利爾公爵發問。

如果我是她,肯定會下手。但不管珊莎做沒做,現下人在何處,她仍是他的妻子。他親手將象征守護的新郎鬥篷系於她肩膀——雖然是站在弄臣背上系的:“諸神要了喬佛裏的命,他是被鴿子餡餅噎死的。”

提利爾公爵漲紅了臉:“依你之見,莫非是廚師所為?”

“要麽是他們,要麽是鴿子,反正怪不到我頭上。”周圍傳來緊張的竊笑聲,提利昂明白自己犯了第一個錯誤。管住舌頭!你這小傻瓜,否則非害死自己不可!

“控方請到不少證人。”泰溫大人聲明,“我們先聽取他們的證詞,隨後由你請出辯方證人。請註意,未經法官允許,不得打斷證人發言。”

提利昂只有點頭的份。

亞當爵士說得沒錯——頭一個證人便是禦林鐵衛的巴隆·史文爵士。“首相大人。”他在總主教面前發誓誠實之後,開始作證,“我有幸和您兒子一起在黑水河戰役的船橋上奮戰。請您相信,他身材雖然不高,但非常勇敢,令人嘆服。”

廳內一陣騷動。瑟曦搞什麽鬼?為何讓欽佩我的人上前舉證?……答案很快得以揭曉。巴隆爵士不情願地提起君臨暴動當天人們如何將提利昂從國王身邊拉開:“是的,他打了陛下,但是出於憤怒,一時血氣上沖。您知道,當時暴民幾乎把我們全殺了。”

“依照坦格利安家族訂的規矩,對王族動手者,當處斬手之刑。”多恩的紅毒蛇評論,“這侏儒是重新長出了一只小手來,還是你們鐵衛怠慢職責?”

“提利昂大人也是王族成員。”巴隆爵士回答,“況且他當時貴為禦前首相。”

“不對。”泰溫大人糾正,“他是代首相,由我所指派。”

隨後馬林·特林爵士對巴隆爵士的發言欣然做了補充:“他把陛下打倒在地,然後用腳踢。他說陛下毫發無傷地逃離暴民的叛亂乃是上天不公。”

提利昂開始明白姐姐的計劃了。她先讓一位被公認為誠實的人上庭作證,開一個令人信服的頭,隨後接連派出自己的走狗,最終把我描繪為殘酷的梅葛、瘋王伊耿和庸王伊耿的合體。

馬林爵士接著講述提利昂如何制止喬佛裏懲罰珊莎·史塔克。“小惡魔要陛下記住伊耿·坦格利安的下場。當柏洛斯爵士挺身捍衛國王時,更遭到死亡威脅。”

柏洛斯·布勞恩爵士自己也上了場,講得更為誇張。瑟曦雖想把他逐出禦林鐵衛,他仍舊唯太後馬首是瞻。

提利昂實在無法忍耐:“說啊!告訴法官喬佛裏做了什麽!你敢不敢說?”

這名雙下巴的肥胖男子瞪了他一眼:“我沒有說錯,他當時威脅我,要派身邊的蠻子來殺我。”

“提利昂。”泰溫大人朗聲道,“不得打斷證人發言。給你一次警告。”

提利昂咬牙切齒地閉上嘴巴。

下面作證的是三位凱特布萊克。奧斯尼和奧斯佛利講述了黑水河一戰之前,提利昂和瑟曦晚宴時所作的威脅。

“他威脅太後陛下。”奧斯佛利爵士說,“他發誓對付她。”他哥哥奧斯尼續道:“他說‘總有一天,當你自以為平安快活時,喜樂會在嘴裏化成灰燼’。”沒人提到愛拉雅雅。

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打扮得十分光鮮,穿鱗甲和白袍的他,活脫脫一副大英雄模樣。他作證說喬佛裏國王早就知道舅舅的陰謀。“大人們,就在國王陛下為我披上白袍的那一天。”他告訴法官,“這英勇的孩子把我拉到一旁,告訴我說‘奧斯蒙好爵士,請你守護我,因為我舅舅遲早要圖謀不軌,他打算代我為王呢’。”

真是無恥之極!“騙子!”他上前兩步,金袍衛士見狀連忙拖住他。

泰溫大人皺眉道:“你要我們像對待土匪強盜一樣將你手腳縛緊嗎?”

提利昂穩定情緒。這是我犯的第二個錯誤。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侏儒,急躁起來你就毀了!“不用。大人們,懇請你們原諒,他的謊言激怒了我。”

“他的實話惹惱了你。”瑟曦說,“父親,為大家的安全起見,我建議您將他捆起來。您也看到了,他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他是個侏儒。”奧柏倫親王道,“若我連侏儒都怕,不如找桶紅酒醉死。”

“是的,我們不用這麽嚴厲。”泰溫大人看看窗外,站起身來,“時候不早了,明日再審。”

當天晚上,孤零零地躺在塔樓囚室,握起酒杯,看著空白羊皮紙,提利昂再度想到妻子。並非珊莎,而是泰莎。我的妓女夫人。她的愛是假,我的情是真,但從這份情愛中,我得到了歡樂。甜蜜的謊言,苦澀的真相。他喝幹杯中酒,思念雪伊。深夜,當凱馮爵士來訪時,他要叔叔去找瓦裏斯。

“你相信太監會為你說話?”

“和他談了才知道。若你願意幫我,就找他來吧,叔叔。”

“行。”

第二天審判,首先出庭作證的是巴拉拔學士和法蘭肯學士。他們解剖了喬佛裏國王的身體,在咽喉中沒有發現鴿子餡餅或其他食物。“大人們,國王陛下是給毒死的。”巴拉拔證實,法蘭肯沈重地點點頭。

派席爾大學士接著上場,他沈重地倚靠著一根扭曲藤杖,邊走邊抖,長長的雞脖子上只剩幾點白須。他太過虛弱,因此法官們特別備下桌椅。派席爾把一堆小瓶罐放到桌上,津津有味地挨個介紹。

“這是灰蕈粉。”他顫聲道,“用菌類制成。這三樣分別是夜影之水、甜睡花和鬼舞草。這是瞎眼毒。這是寡婦之血,你們瞧,它因色澤而得名,毒性非凡,一旦被下藥,大小便同時閉塞,不數日將因毒素無法揮發而亡。這是附子草,這是石蜥毒,這個,就是裏斯之淚。對它們,我都了若指掌。小惡魔提利昂·蘭尼斯特曾以莫須有的罪名將我囚禁,並從我的房間裏把它們統統抄走。”

“派席爾!”提利昂不顧父親的警告,厲聲質問道,“這些東西中有哪一樣是能讓人窒息而死的?”

“沒有。所以我得出結論,你用的是更為惡毒的藥品。當我少年時代在學城求學時,導師曾向我介紹過一味劇毒——扼死者。”

“這味劇毒並未被調查人員發現,對不對?”

“的確,大人。”派席爾朝他眨眨眼,“但這改變不了事實。諸神在上,我肯定你是以它來對付國王的萬金之軀。”

提利昂的怒火壓倒了理智:“喬佛裏是個殘暴的蠢蛋,但我沒殺他!大人們,想要我的腦袋盡管來取!但我和自己親外甥的死毫無瓜葛!”

“安靜!”泰溫大人說,“這是第三次,再出聲,就把你嘴巴塞住綁起來。”

派席爾之後,證人的隊伍無休無止、接踵上前。領主、夫人與騎士,貴族和下人,只要參加過婚宴,目睹喬佛裏窒息而亡,面色黑得如多恩李子那一幕的人,紛紛提出證詞。雷德溫大人、賽提加大人和佛列蒙·布拉克斯爵士聽見提利昂威脅國王;兩名仆人、一個戲子、蓋爾斯大人、霍柏·雷德溫爵士和菲利普·福特爵士證明是他滿上了婚宴金杯;瑪瑞魏斯夫人發誓當國王與王後協力切餡餅時,侏儒趁機將某種物品放進杯中;老伊斯蒙大人、小派克頓、庫伊家族的葛勒昂、侍從莫洛斯·史林特與傑索·史林特繪聲繪色地描述了小惡魔在國王垂死時如何消滅證據,將殘酒倒在地板上。

我何時制造出這許多敵人?瑪瑞魏斯夫人與我素無交往,她是產生了幻覺還是被對方所收買?幸好,庫伊家族的葛勒昂興致沒上來,否則又得聽一首七十七段的新歌。

當天夜裏,晚餐後叔叔再來找他,表情顯得疏遠而冷淡。他也認定是我做的了。“你有證人嗎?”凱馮爵士直率地問。

“有幾個,首先是我老婆。”

叔叔搖搖頭:“審判對你越來越不利了。”

“噢,是這樣嗎?我還比較樂觀。”提利昂摸摸臉上傷疤,“瓦裏斯怎麽回事?”

“他不肯來,明天,他將作為控方證人出庭。”

妙極了。“原來如此。”他挪動身體,“有一點我很好奇,叔叔,你為人一向公正嚴明,這次憑什麽認定是我做的?”

“你為什麽要偷派席爾的毒藥?有何打算?”凱馮爵士唐突地問,“況且瑪瑞魏斯夫人看見——”

“——看見了個鬼!我什麽都沒做!但我該怎麽證明?你們把我關在這裏,我又能怎麽辦?”

“或許,你認罪的時候到了。”

透過紅堡的厚石墻,提利昂聽見外面堅定的雨聲。“再說一遍,叔叔?你竟然規勸我認罪?”

“假如你肯在鐵王座前坦承罪行,並表示悔悟,你父親就可網開一面,準你穿上黑衣。”

提利昂嗤之以鼻:“這是瑟曦對付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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