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冰雨的風暴(中)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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姆聽見烏鴉尖叫,但保羅本身沒出聲,它的嘴巴張開,冒出火焰,而它的眼睛……沒有了,湛藍的閃光沒有了。

他爬到門口。空氣如此寒冷,連呼吸都會疼痛,但那是多麽美妙的疼痛。他低頭走出長廳。“吉莉?”他說,“吉莉,我殺了它。吉——”

她背靠魚梁木站立,懷中抱著孩子,周圍都是屍鬼,十幾……二十個,甚至更多……有些曾是野人,仍然穿著獸皮……但更多的是他的弟兄。山姆看見“姐妹男”拉克,“軟足”,裏爾斯。齊特頸上的瘤成了黑色,臉頰的癤子則覆著一層薄冰。其中一個屍鬼看來像哈克,但由於少了半個腦袋,他無法確定。他們已撕裂了那匹可憐的馬,正用血淋淋的手把腸子扯出來,馬肚子上升起蒼白的蒸汽。

山姆嗚咽一聲:“這不公平……”

“公平。”烏鴉落在他肩頭,“公平,遙遠,恐懼。”它拍打(英語中fair far fear這三個單詞(則公平、遙遠、恐懼)音近)翅膀,跟吉莉一起尖叫。屍鬼幾乎已到了她跟前,他聽見魚梁木暗紅的樹葉陣陣婆娑,仿佛在用他聽不懂的語言互相低訴。星光流動,周圍的樹木全部呻吟著發出吱嘎響聲。山姆·塔利的臉色如凝固的牛奶,眼睛瞪得像盤子那麽大。烏鴉!烏鴉!魚梁木上有數千只烏鴉,棲息在蒼白如骨的枝條上,自樹葉間向外張望。它們張口嘶鳴,展開黑翼,尖叫拍翅,如一團憤怒的雲,向屍鬼們襲來。它們圍著齊特的臉,啄他的藍眼睛;它們像蒼蠅一樣蓋住姐妹男,從哈克碎裂的腦殼裏叼出團團東西。烏鴉的數量眾多,山姆擡頭,都看不見月亮。

“去。”肩膀上的鳥說,“去,去,去。”

山姆開始奔跑,陣陣白霧從嘴裏噴出。在他周圍,屍鬼們在黑翼和利喙的攻擊下東倒西歪,帶著詭異的沈默倒下,沒有呼叫與呻吟。但烏鴉們並不理會山姆。他抓起吉莉的手,將她從魚梁木邊拉開:“我們快走。”

“去哪兒?”吉莉抱著嬰兒快步跟隨,“他們殺了我們的馬,我們怎麽……”

“兄弟!”喊聲穿透黑夜,穿透上千只烏鴉的嘶鳴。樹叢下,有個人騎一頭麋鹿,從頭到腳包裹在黑灰相間的斑駁衣服裏。“來!”那騎手喊,兜帽掩蓋了他的面容。

他穿著黑衣。於是山姆催促吉莉向他走去。那頭麋鹿十分巨大,大得可怕,肩膀離地十尺高,分叉的角也差不多有十尺寬。它膝蓋跪地,讓他們騎上去。“來。”騎手邊說邊伸出戴手套的手,將吉莉拉到身後,然後輪到山姆。“謝謝。”他喘著氣說。但當他握住對方伸出的手時,猛然意識到騎手並沒戴手套。他的手又黑又冷,指頭硬得像巖石。

艾莉亞

他們到達山脊頂端,見到了那條河,桑鐸·克裏岡一邊咒罵,一邊使勁勒馬。

雨水從鐵黑的天空中降落,仿佛萬把利劍直刺進棕綠色的湍流。它定有一裏之寬,艾莉亞心想。上百棵樹的頂端從盤旋流水中伸出,枝條如溺水者的胳膊盲目地抓向天空。岸邊積著厚厚一層樹葉,好比潮濕的墊子,遠處河中央某些蒼白腫脹的物體迅速順流漂下,也許是鹿,或者是馬。耳際有種低沈的轟鳴,好像無數惡狗即將發出咆哮。

艾莉亞在馬鞍裏扭動,感覺獵狗鎖甲的鐵環嵌入背裏。他用雙臂環著她,並在左邊燒傷的胳膊上套了一層鋼臂甲作為保護,先前獵狗換衣服時,她發現底下的血肉仍未愈合,不斷滲出體液。然而,假如燒傷令他痛苦,桑鐸·克裏岡也絲毫沒有表現出來。

“這是黑水河嗎?”在大雨和黑暗中騎行千裏,經過無路的樹林和無名的村莊,艾莉亞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不知身在何處。

“這是一條需要過的河,知道這點就夠了。”克裏岡不時會給她答案,但明確警告她不許接口。打第一天起就作出許多警告。“再打人,就把你的手捆在後面。”他說,“再逃跑,就把你的腳給綁起來。再亂喊亂叫或咬我,就把嘴巴堵上。我們可以一起騎馬,也可以把你橫放馬背,就像待宰的豬。你自己選。”

她選騎馬。然而頭天宿營時,她一直等待,直到認為他睡著了,便找來一塊參差不齊的大石頭,準備砸扁那顆醜陋的腦袋。靜如影,她一邊告訴自己,一邊悄悄接近,但卻不夠安靜,也許獵狗根本沒睡,或者醒了。不管怎樣,他眼睛陡然睜開,嘴角抽搐了一下,將石頭一把奪走,就當她是個小嬰兒。她最多只能踢他。“我饒你這次。”他邊說邊將石頭扔進灌木叢,“如果笨到再試,就狠狠揍你。”

“你為什麽不殺我,就像殺米凱那樣?”艾莉亞朝他嘶吼。當時她仍不服氣,憤怒甚於恐懼。

結果他揪住她外衣前襟,將她拉到離自己灼傷的臉不到一寸的地方。“再提這個名字,我就揍得你寧願我殺了你!”

之後每個晚上,他睡覺時都將她裹進馬褥子,用繩索從頭到腳緊緊捆好,渾如繈褓中的嬰兒。

這一定是黑水河,艾莉亞看著雨水抽打河面,心裏斷定。獵狗是喬佛裏的狗兒,他要把她帶回紅堡,獻給喬佛裏和太後。她希望太陽出來,好能分辨方向。越是看樹上的苔蘚,她就越糊塗。黑水河在君臨城附近沒這麽寬,但那是下雨之前的事。

“涉水的淺灘肯定都沒了。”桑鐸·克裏岡道,“我也不想游過去。”

沒有過河的方法,她心想,貝裏伯爵就會趕上。先前,克裏岡拼命驅趕坐騎,還三次調頭折返,以求擺脫掉追蹤者,甚至在高漲的溪流中逆行半裏地……艾莉亞每次回頭,都期盼見到那幫土匪。她於灌木叢中小解時在樹幹上刻名字,試圖幫助他們,但第四次時被他逮到,於是便到此為止。沒關系,艾莉亞告訴自己,索羅斯會通過聖火找到我。但他沒有,至少現在還沒有,而一旦過了河……

“哈羅威的鎮子應該不遠。”獵狗說,“魯特爵爺在那兒伺候著安達哈老王的雙頭水馬。也許可以搭它過去。”

艾莉亞沒聽說過安達哈老王,也沒見過兩個頭的馬,特別是在水上跑的,但她知道最好別問。於是便閉口不語,直挺挺坐著,任獵狗調轉馬頭,沿山脊小跑,順河而下。這樣子,至少雨水是落在背上。她受夠了眼睛被大雨刺得半瞎的滋味,流水從臉頰淌下,好像在哭一樣。冰原狼從來不哭,她再度提醒自己。

時間大概剛過正午,但天空暗如黃昏。她已數不清有多少天沒見到太陽,雨水浸透骨頭,整日騎馬讓她渾身酸痛,還有點發燒,流著鼻涕,有時不自禁地打顫,但當她告訴獵狗自己病了時,他只朝她咆哮。“擦幹鼻子,閉上嘴巴。”他告訴她。其實到如今,騎馬時連他也有一半時間在睡,信任坐騎自行挑選布滿車轍的田間小路或獵人小徑。這是匹壯實的駿馬,差不多跟軍馬一般高大,但速度快得多。獵狗為它取名“陌客”。有回趁克裏岡對著一棵樹小解時,艾莉亞試圖偷走它,認為可以趕在他回頭之前騎馬跑掉,結果陌客差點把她的臉咬下來。對主子,它像老騸馬樣的溫順,但對其他人,脾氣則糟透了。她從沒見過咬人踢人這麽利索的牲畜。

他們沿河騎行好幾個鐘頭,濺起水花蹚過兩條渾濁的支流,才終於到達桑鐸·克裏岡所說的地方。“哈羅威伯爵的小鎮。”他宣布,話音未落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驚呆了,“七層地獄!”這座鎮子已被水淹沒,無人居住。高漲的水流越過堤岸,全鎮建築物所剩無幾,只見一棟土木結構客棧的上層,一幢塌陷聖堂的七面圓頂和一座圓塔碉堡的三分之二露出水面,除此之外,還有個別發黴的茅草屋蓋和林立的煙囪。

但艾莉亞看見那座塔裏有煙升起,一扇拱窗下還用鎖鏈牢牢系著一艘寬敞的平底船。此船有十來個槳架,船頭和船尾各一只巨大的木雕馬頭。這就是雙頭馬,她明白過來。甲板中央有個茅草為頂的木船艙,獵狗將雙手攏在嘴邊厲聲呼喝,兩個人從裏面走出,第三個人出現在圓塔窗戶內,端一把上好弩矢的十字弓。“你想幹什麽?”第三個人隔著盤旋的棕色水流喊。

“載我們過去。”獵狗大聲回應。

船裏的人討論了一會兒。其中一人走到欄桿邊,他是個駝背,灰白頭發,胳膊粗壯:“這可不便宜。”

“我有的是錢。”

有的是錢?艾莉亞疑惑地想。土匪們搶走了克裏岡的金子,也許貝裏伯爵留給他一些銀幣和銅板。搭船過河只需幾個銅板……

船夫們又開始討論。最後,那駝背轉身喊了一聲,艙內又走出六個人,全戴著兜帽擋雨,其他一些人從塔樓要塞的窗戶裏擠出來,跳下甲板。他們中有一半人長得跟那駝背頗為相像,似乎是他的親戚。人們解開鎖鏈,取出長長的撐篙,並將沈重的闊葉槳扣入槳架。渡船搖搖晃晃、緩緩地向著淺灘駛來,船槳在兩側流暢地劃動。桑鐸·克裏岡騎下山岡,迎上前去。

等船尾撞上山坡,船夫們打開木雕馬頭下一扇寬門,伸出一條沈重的橡木板。陌客在水邊畏縮不前,但獵狗雙膝一夾馬腹,催它走上跳板。駝背在甲板上等著他們。“濕透了吧,爵士?”他微笑著問。

獵狗的嘴抽搐了一下。“媽的,我只要你的船,少給我東拉西扯。”他翻身下馬,把艾莉亞也拽下來站在身邊。一個船夫伸手去拉陌客的韁繩。“不行。”克裏岡道,說時遲那時快,馬已同時開始提腿踢人。船夫向後躍開,在滿是雨水的甲板上一滑,坐倒在地,嘴裏罵罵咧咧。

馱背船夫不再微笑。“我們可以載你過河。”他板著臉說,“收一枚金幣。馬匹再加一枚。那男孩也要一枚。”

“三枚金龍?”克裏岡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三枚金龍能買下這條該死的船了!”

“去年也許可以。現在水位這麽高,我需要額外人手來撐篙劃槳,以確保不會被一下子沖下去一百裏,滑進海中。你自己選,要麽付三枚金龍,要麽就教這匹該死的馬在水上行路吧。”

“我喜歡誠實的強盜。就依你。三枚金龍……等安全抵達北岸就付。”

“現在就要,否則我們不走。”那人伸出一只厚實而布滿老繭的手,掌心向上。

克裏岡“哢噠”一聲松劍出鞘:“你自己選,要麽北岸拿金幣,要麽南岸吃一刀。”

船夫擡頭瞧著獵狗的臉。艾莉亞看得出,對方很不滿意。十來個人聚在他身後,都是拿船槳和硬木撐篙的壯漢,但沒一人上前幫他。他們合力也許可以壓倒桑鐸·克裏岡,但在將獵狗制伏之前,很可能會有三四人送命。“我怎麽知道你會信守承諾?”過了一會兒,駝背問。

他不會的,她想喊出來,但咬緊嘴唇。

“以騎士的榮譽。”獵狗嚴肅地說。

他甚至不是騎士。她也沒把這句話說出口。

“那好吧。”船夫道,“來,我們可以在天黑前將你送過河。把馬系好,我可不想它半路到處亂竄。如果你和你兒子想要取暖,船艙裏有個火盆。”

“我才不是他的笨兒子!”艾莉亞憤怒地吼道——這比被當做男孩更糟。她太生氣,差點自報身份,可惜桑鐸·克裏岡一把抓住她的衣服後領,單手將她提離甲板。“閉上該死的鳥嘴!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他劇烈地搖晃艾莉亞,晃得她牙齒噠噠作響,最後松手扔開,“進去烤幹,照別人說的做。”

艾莉亞乖乖照辦。大鐵火盆裏閃爍著紅光,使得房間充滿陰郁滯悶的熱氣。站在它邊上暖暖手,烘幹衣服,本來挺舒服的,但她一察覺到腳下的甲板開始移動,就從前門溜了出去。

雙頭馬緩緩地滑出淺灘,在被水淹沒的“哈洛威鎮”中行進,穿過煙囪和屋頂。十來個人使勁劃槳,一旦太靠近巖石、樹木或塌陷的房屋,另外四人就用長篙撐開。駝背是掌舵的。雨點敲打著甲板光滑的木板,濺在前後兩個高聳的木雕馬頭上。艾莉亞又全身濕透,但渾不在乎。她想看看,等待逃跑的機會。那個端十字弓的人仍站在圓塔窗戶內,當渡船從下面滑行而過時,他的目光一直尾隨。她不知這是否就是獵狗提及的魯特爵爺。他看上去不像領主。但她看上去也不像小姐呀。

一旦出了鎮子,進入河裏,水流陡然變強。透過灰暗朦朧的雨幕,艾莉亞辨出遠方岸邊一根高高的石柱,顯然標識著靠岸之處,隨即又意識到他們已被沖得偏離了方向,正往下游而去。槳手們劃得起勁,跟狂暴的河流拼爭。無數樹葉和斷枝轉著圈迅速經過,仿佛是從弩弓裏彈射出來的一樣。拿長篙的人們斜身撐開任何過於接近的物體。在河中央,風也加大,每當艾莉亞扭頭望向上游,就會撲面吃一臉雨水。甲板在腳下劇烈晃動,陌客一邊嘶鳴一邊亂踢。

假如我從邊上跳下去,河水會把我沖走,而獵狗將毫無察覺。她轉頭後望,只見桑鐸·克裏岡正竭力安撫受驚的坐騎。這是最好的機會了。但我也許會淹死。雖然瓊恩曾說,她游起泳來像條魚,但即便是魚,在這條河裏也可能有麻煩。不過,淹死好過回君臨。她想到喬佛裏,便悄悄爬到船頭。河裏滿是褐色泥巴,在雨點的抽打攪拌下,看起來像湯不像水。艾莉亞疑惑地想,不知裏面會有多冷。反正不可能比現在更潮濕陰冷了。她一只手搭到欄桿上。

她還來不及跳,突然被一聲大喝吸引了註意力。船夫們紛紛手執長篙往前沖去。一時間她不明白發生了什麽,然後她看到了:一棵連根拔起的大黑樹,正朝他們撲來。糾結的樹根和樹枝從流水裏戳出,活像巨海怪伸展的觸手。槳手們狂亂地劃水,試圖躲避開去,以免被撞翻或者戳穿船身。駝背老人扭轉船舵,船頭的馬向下游偏轉,但太慢了。那棵棕黑的樹微微閃光,像攻城錘那樣砸來。

兩名船夫的長篙好容易抵住它時,它離船頭已不超過十尺。一根篙子折斷,發出“喀——嚓——”的長長碎裂聲,仿佛渡船在他們的腳下撕裂。第二個人終於使勁將樹幹推開,剛好讓它偏離。那棵樹以數寸間距擦過渡船,枝杈如爪子樣抓向馬頭。然而,似乎已經安全的時候,那怪物的上部分枝“嘭”的一聲掃過,令渡船劇烈顫抖,艾莉亞腳一滑,痛苦地單膝跪倒。那個篙子被折斷的人就沒那麽幸運了,她聽見他從側面翻落下去時的呼叫,湍急的褐色水流旋即將他淹沒,當艾莉亞爬起來,人已消失。另一船夫抓過一捆繩子,卻不知該扔給誰。

也許他會在下游某處被沖上岸,艾莉亞試圖告訴自己,但這個想法顯得如此空洞,令她失去了所有游水的意願。桑鐸·克裏岡大喊,讓她回裏面去,否則就狠狠揍她。她乖乖照辦。很明顯,此刻渡船正與河流作殊死搏鬥,爭取重新返回航線,而這條河一心想把它沖進海裏。

等終於靠岸,地方位於著陸點下游整整兩裏地。船只狠狠撞上河堤,以至於又折了一根篙子,艾莉亞幾乎再度跌倒,桑鐸·克裏岡像提玩偶似的把她提到陌客背上。船夫們用遲鈍而疲憊的眼睛瞪著他們,駝背伸出手來。“六枚金龍。”他要求,“三枚作擺渡費,另外三枚補償我失去的人手。”

桑鐸·克裏岡在口袋裏摸索,將一卷皺巴巴的羊皮紙塞進船夫手掌:“拿著。給你十枚。”

“十枚?”船夫糊塗了,“這究竟是什麽?”

“一個死人的欠條,相當於九千金龍左右。”獵狗跨上馬,坐到艾莉亞身後,不懷好意地低頭微笑,“其中十枚歸你,某天我會來取剩下的錢,所以留神別把它們給花光了。”

對方斜眼看著羊皮紙:“字。字有什麽用?你答應給金幣,以騎士的榮譽保證。”

“騎士根本沒有榮譽,快感謝我給你上了一課吧,老家夥。”獵狗腳踢陌客,在雨中疾馳而去。船夫們在背後咒罵,還有一兩個人扔石頭,但克裏岡對石塊和罵聲全不予理會,很快就消失在陰暗的樹叢中,河流的咆哮也漸漸減弱。“渡船明早之前不會回去。”他道,“而且等到下一批傻瓜到來時,這幫家夥不會再接受紙上的承諾。如果你的朋友們打算追趕,就得他媽的游過來!”

艾莉亞蜷身趴下,閉口不語。valar hulis,她悶悶不樂地想,伊林爵士,馬林爵士,喬佛裏國王,瑟曦太後。鄧森,波利佛,“甜嘴”拉夫。格雷果爵士和“記事本”。獵狗,獵狗,獵狗!

等到雨停雲散,她又是顫抖,又是打噴嚏,癥狀嚴重之極,克裏岡不得不停下一晚,甚至嘗試點火。結果搜集起來的木頭太潮濕,無論怎麽試,都不足以引燃火星。最後,他厭惡地把所有木頭一腳踢散。“媽的,七層地獄!”他咒罵,“我痛恨火。”

他們坐在橡樹底部濕乎乎的石頭上,邊吃冷硬的幹面包、臭烘烘的奶酪和熏香腸,邊聽積水從樹葉上滴落,發出緩慢的嗒嗒聲。獵狗用匕首將肉切片,當發現艾莉亞看著匕首時,眼睛瞇了起來:“想都別想。”

“我沒有。”她撒謊。

他哼了一聲,以表示看法,同時給了她厚厚一片香腸。艾莉亞用牙齒撕咬香腸,眼睛始終註視著獵狗。“我沒揍過你老姐。”獵狗說,“但如果你逼我,我會揍你。別再想方設法殺我,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

她無言以答,便一邊啃香腸,一邊冷冷瞪他。強硬如山,艾莉亞心想。

“至少你會看著我的臉,不錯不錯,小狼女。你喜歡這張臉麽?”

“不喜歡。全燒壞了,醜得很。”

克裏岡用匕首尖挑一塊奶酪給她:“小笨蛋,真逃了對你有什麽好處?只會被更糟糕的人逮住。”

“不會。”她堅持,“沒有比你更糟糕的人了。”

“你沒見過我老哥。格雷果有回因為打鼾而殺人,那人是他自己的部下。”他咧嘴笑笑,灼傷的那側臉隨即繃緊,扭曲得詭異可怖。那邊臉頰沒有嘴唇,耳朵也只剩一截斷根。

“其實我認識你哥。”艾莉亞這才想到,也許魔山更糟糕,“他,還有鄧森,波利佛,‘甜嘴’拉夫和記事本。”

獵狗似乎很驚訝。“艾德·史塔克的寶貝小女兒怎會認得這幫人?格雷果從不帶他的寵物耗子上朝啊。”

“我是在村子裏遇到他們的。”她吃著奶酪,伸手取過一塊硬面包,“那村子建在湖邊,詹德利、我,還有熱派在那兒被抓,本來還有‘綠手’羅米,但‘甜嘴’拉夫當時便殺了他,因為他的腳受傷走不動。”

克裏岡的嘴抽搐了一下。“抓你?我老哥抓住你?”他哈哈大笑,這是一陣令人不快的聲響,半似喉音,半如咆哮,“格雷果根本不知道手裏有什麽,對吧?他肯定不知道,否則任憑你怎麽亂踢亂喊,都會把你拖回君臨,扔到瑟曦懷裏。噢,媽的,實在太妙了,我會記得把真相告訴他的——在挖出他的心臟之前。”

這不是他頭一回談論殺魔山。“他是你哥哥耶。”艾莉亞懷疑地說。

“你就沒有想一個親手宰掉的哥哥?”他又大笑,“或者姐姐?”他一定看到她臉上有些反應,因此湊得更近了。“珊莎。對吧?母狼想殺可愛的小小鳥兒。”

“不。”艾莉亞吼回去,“我要殺你!”

“因為我把你的小朋友劈成兩截?我殺的可不止他一個,這點向你保證。你認為我是個怪物,對嗎?好吧,不管怎麽說,是我救了你老姐的命。那天暴民們將她從馬上拽下來,是我殺進去把她帶回城堡,否則她的下場就跟洛麗絲·史鐸克渥斯一樣了。她後來給我唱歌呢,你不知道吧,對不?你老姐給我唱了一支甜美的小曲兒。”

“你撒謊。”她立刻道。

“媽的,其實你知道的連自認為的一半都不到。黑水河?七層地獄,你究竟在想什麽?認為我們要上哪兒去?”

他聲音中的不屑令她猶豫。“回君臨。”她說,“你要把我獻給喬佛裏和太後。”她突然間意識到這不對,從他提問的方式就能知道。但她得說些什麽。

“愚蠢瞎眼的小母狼。”他的嗓音粗糙喑啞,好像鋼鐵摩擦。“去你媽的喬佛裏,去你媽的太後,去你媽的畸形小魔猴。我跟他們的城市沒關系了,跟禦林鐵衛,跟蘭尼斯特家都沒關系了。狗跟獅子能有什麽關系,我問你?”他伸手取過水囊,喝了一大口,然後邊擦嘴,邊將水囊遞給艾莉亞,“這是三叉戟河,小妹妹。三叉戟河!不是黑水河。如果可以的話,自己在腦袋裏畫畫地圖吧,我們明天就能到達國王大道,之後快速前進,直取孿河城。把你交給你母親的將是我,而不是高貴的閃電大王和那玩火的冒牌僧侶,那怪物!”看到她臉上的表情,他咧嘴笑笑。“你以為你的強盜朋友是唯一嗅到贖金氣味的人?唐德利恩搶了我的財產,因此我搶走了你。按我估價,你的價值是他們從我這兒偷走的錢兩倍之多。如果真像你害怕的那樣,把你賣回給蘭尼斯特家,也許能得到更多,但我不會那麽做。就算是狗,也有被踢煩了的時候。嗯,若那少狼主有諸神賜予癩蛤蟆的智力,便會封我做個領主,請求我為他效勞。他需要我,盡管他自個兒也許並不明白。我似乎該用格雷果的頭作見面禮,他會喜歡的。”

“他絕不會收留你。”她狠狠地說,“不會收留你。”

“那我就盡可能多地帶走金子,沖他的臉哈哈大笑,然後騎馬離開。如果他不肯收留,聰明的話就該殺了我,但他不會,據我聽說的情況,他跟他父親太像。對我來說這沒什麽,不管怎樣都是贏家。你也是,小狼女。所以,別再對我又叫又咬,我煩了。閉上嘴巴,照我說的做,也許還能趕得上你舅舅那該死的婚禮。”

瓊恩

母馬筋疲力盡,但瓊恩無法讓它休息。他得趕在馬格拿之前到達長城。假如馬有鞍,他可以在上面睡覺,然而它沒有,光清醒時要保持不掉下來就夠難了。傷腿越來越疼,沒時間讓它愈合,每次上馬都令其再度撕裂。

他登上山坡,看到棕褐色、布滿車轍的國王大道向北延伸,穿過山岡與平原,便欣慰地拍拍母馬的脖子:“現在只需順著路走,好姑娘,快到長城了。”腿已變得像木頭一樣僵硬,而發燒令他昏昏沈沈,以至於兩次弄錯了方向。

快到長城了。他想象著朋友們在大廳裏喝溫酒的景象。哈布照料水壺,唐納·諾伊鍛爐打鐵,伊蒙學士則在鴉巢下的居所。熊老呢?山姆、葛蘭、憂郁的艾迪、木假牙的戴文……瓊恩只能祈禱有人逃出先民拳峰。

他也總想起耶哥蕊特。他記得她頭發的香味,身體的溫暖……還有她割老人喉嚨時的表情。你不該愛她,一個聲音輕聲說。你不該離開她,另一個聲音堅持。他不知父親離開母親,回到凱特琳夫人身邊時,是否也如此左右為難。他發誓忠於史塔克夫人,而我發誓忠於守夜人軍團。

高燒如此厲害,他差點騎過鼴鼠村,渾然不知身在何處。村子大部藏於地底,在殘月光照下,只見幾棟簡陋小屋。妓院是個跟廁所差不多大的小房間,紅燈籠於風中吱嘎作響,如黑暗中窺視的充血眼球。瓊恩在相鄰的馬廄下馬,幾乎是跌落到地,但他立即叫醒兩個男孩。“我需要一匹精力旺盛的駿馬,鞍羈全備。”他用不容爭辯的語氣告訴他們。兩人連忙替他準備好坐騎,還弄來一袋葡萄酒、半條黑面包。“叫醒村民。”他說,“警告他們。野人過了長城。收拾東西,去黑城堡。”他咬緊牙關,忍痛翻上他們給的黑馬,奮力向北騎去。

東方天際的星星漸漸隱去,長城出現在面前,聳立於樹木與晨霧之上。白色的月光在冰面上閃爍。他催馬沿泥濘濕滑的道路前進,直到看見巨大的冰墻下,黑城堡的木造城樓和石砌高塔如殘破的玩具般散布在雪地中。初曙照耀,絕境長城閃耀著粉紫光彩。

騎過外圍建築時,沒有崗哨盤問,無人上前阻攔。黑城堡看來跟灰衛堡一樣荒蕪,庭院裏,石頭裂縫間長出脆弱的褐色雜草,燧石兵營的屋頂覆蓋陳雪,哈丁塔北墻上的雪更是堆得老高——瓊恩成為熊老的事務官之前就住在那裏。司令塔表面道道黑斑,那是濃煙溢出窗戶留下的痕跡。大火之後,莫爾蒙搬到了國王塔,但那裏也沒有燈光。從下往上,他無法分辨七百尺高的城墻頂是否有崗哨走動,至少墻南的階梯上沒人,那道之字形階梯就像一記巨大的木頭閃電。

不過兵器庫的煙囪有煙,一小縷在北方的灰色天空中幾乎看不到的痕跡,但對他而言已經足夠。瓊恩下馬,一瘸一拐地向那兒走去。熱氣從打開的門裏湧出,仿佛夏日的氣息。屋內,獨臂的唐納·諾伊正鼓動風箱扇火,聽見聲音便擡起頭來,“瓊恩·雪諾?”

“是的。”經歷了發燒、疲憊、傷腿,經歷了馬格拿、老人、耶哥蕊特和曼斯·雷德,經歷了這一切,瓊恩還是不由自主地微笑。回家的感覺真好。看到諾伊的大肚子和挽起的衣袖,看到他長滿黑胡楂的下巴,感覺真好。

鐵匠松開風箱:“你的臉……”

他幾乎忘了自己的臉:“一個易形者試圖挖出我的眼睛。”

諾伊皺起眉頭:“不管有沒有傷疤,我都以為再也看不見這張臉了,聽說你跑到曼斯·雷德那邊去了。”

瓊恩抓住門,以保持站立。“誰說的?”

“賈曼·布克威爾。他兩周前返回,手下的斥候說親眼見你騎馬跟野人一起行進,身披羊皮鬥篷。”諾伊註視著他,“我發現最後一句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瓊恩承認,“就實際而言。”

“那我該不該摘下劍,殺了你,嗯?”

“不。我是遵令行事,‘斷掌’科林最後的命令。諾伊,守衛在哪兒?”

“他們在長城上,抵抗你的野人朋友們。”

“對,但人究竟在哪兒?”

“各處都有。狗頭哈獁出現在深湖居,叮當衫出現在長車樓,哭泣者出現在冰痕城,長城沿線都有野人……令我們不得寧息,他們一會兒在王後門附近攀爬,一會兒又砸灰衛堡的墻,或於東海望集結部隊……然而每當黑衣人出現,卻又立刻逃跑,第二天到別處重新活動。”

瓊恩咽下一聲呻吟。“這是假象。曼斯的目的是要分散我們的力量,你難道看不出來嗎?”而波文·馬爾錫正中其下懷。“門戶在這裏。攻擊將針對這裏。”

諾伊穿過屋子:“你腿上都是血。”

瓊恩遲鈍地低頭觀看。果真,傷口又裂開了。“箭傷……”

“野人的箭。”這並非提問。諾伊只有一條胳膊,但肌肉壯實,足以支撐瓊恩的體重。他將手臂伸到瓊恩腋下。“你的臉色蒼白得跟牛奶一樣,而且身體燒得滾燙。我帶你去見伊蒙師傅。”

“沒時間了。野人翻越長城,到達後冠鎮,要來打開這兒的城門。”

“有多少?”諾伊半拖半架地將瓊恩帶到門外。

“一百二十人,以野人的標準而論裝備精良。多半有青銅盔甲,少數人裝備鋼甲。這裏還剩多少弟兄?”

“四十多。”唐納·諾伊道,“都是老弱病殘,以及仍在受訓的男孩。”

“馬爾錫走後,指定誰為代理城主?”

武器師傅忍不住大笑:“文頓爵士,諸神保佑他,他是城裏最後的騎士。問題在於,史陶似乎忘了自己的擔子,也沒人急著提醒他。我想這裏現在應該算是由我——這個世界上最難對付的殘廢——負責。”

這點不錯。獨臂的武器師傅堅韌頑強,經驗豐富。而文頓爵士……大家都同意,他曾是個好戰士,可惜當了八十年游騎兵,力量和智慧都已失去。有回他邊吃晚餐邊睡過去,差點淹死在豌豆湯裏。

“你的狼呢?”穿過院子時諾伊問。

“白靈……翻墻之前不得不留下,希望他能自己找路回來。”

“抱歉,孩子。沒有他的蹤影。”他們一瘸一拐地來到學士的居所,鴉巢下面長長的木造堡壘。武器師傅踢了門一腳:“克萊達斯!”

過了一會兒,一個彎腰駝背的矮個黑衣人朝外張望,看到瓊恩,頓時瞪大了粉紅色的小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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