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冰雨的風暴(中)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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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士。”

“厲害的空談家。”

“他給我們帶來了暴鴉團。”噢,他的藍眼睛……

“五百名忠誠堪虞的傭兵。”

“如今是非常時期,不能苛求絕對忠誠。”丹妮提醒他。況且我還要經歷兩次背叛,一次為財,一次為愛。

“丹妮莉絲,我年紀是你的三倍。”喬拉爵士續道,“見識過虛偽的人心,值得信賴的人少之又少,反正達裏奧·納哈裏斯絕不會是其中之一。你瞧,他連胡子都染了假色。”

這話惹惱了她:“而你的胡子是真的,想說這個嗎?只有你才是我唯一應該信賴的人?”

他僵硬起來:“我沒這麽說。”

“你每天都在說。俳雅·菩厲是個騙子,劄羅是個陰謀家,貝沃斯自吹自擂,阿斯坦包藏禍心……你當我還是黃花閨女,聽不出你話裏有話?”

“陛下——”

她從他面前闖過去。“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比韋賽裏斯更好的兄長。你是我的首席女王鐵衛,我軍隊的總司令,我最有價值的顧問,我的左右手。我尊敬你,珍惜你——但對你沒有向往,喬拉·莫爾蒙,我厭倦了你試圖將世上所有男人從我身邊趕開的舉動,好讓我必須並且只能依靠你一人。這沒用,不會讓我更愛你。”

她剛開口時,莫爾蒙漲紅了臉,但等丹妮說完,他的面色再度轉為蒼白。被放逐的騎士像石頭般一動不動地站著。“我無條件服從女王陛下的命令。”他簡短而冷淡地說。

他倆之間的這種狀況讓丹妮很不自在。“是的。”她說,“女王陛下‘命令’你立刻前去指揮無垢者,爵士先生,你有場仗需要贏。”

等他走後,丹妮坐倒在枕墊上,靠著她的龍。她不想如此激烈地對待喬拉爵士,但他無止境的猜疑最終喚醒了睡龍之怒。

他會原諒我的,她告訴自己,我是他的君主。丹妮發現自己在反思他關於達裏奧的看法,突然間感到非常孤獨。彌麗·馬茲·篤爾保證,她不會再次懷上孩子。坦格利安家族將在我這裏終結。這讓她感到悲哀。“你們是我的孩子。”她告訴三條龍,“我的三個勇猛的好小子。阿斯坦說龍活得比人長久,因此我死後,你們還將繼續活下去。”

卓耿將脖子繞回來,咬嚙她的手。他的牙齒非常鋒利,但嬉戲時,從沒弄破她的皮膚。丹妮笑著把他推得滾來滾去,直到他咆哮起來,尾巴像鞭子一樣甩動。尾巴比以前長了,她註意到,明天還將變得更長。他們現在長得很快,長成後,我就等於有了翅膀。她可以騎在龍上,統領軍隊進入戰場,就像在阿斯塔波時那樣威風,但迄今為止他們還太小,無法承載人的體重。

午夜過後,沈寂籠罩著營地。丹妮跟女仆們一起留在大帳,而白胡子阿斯坦和壯漢貝沃斯擔任警戒。等待最難熬。屬於她的戰鬥正在進行,她卻不能參與其中,反而坐在帳篷裏無所事事,這讓丹妮再次感覺自己是個半大孩子。

時間像烏龜一樣緩緩爬行,即使姬琪為她揉肩,舒展繃緊僵硬的筋骨,她仍無法安寢。彌桑黛提出給她唱一首《和平之民》的催眠曲,但丹妮搖搖頭。“把阿斯坦找來。”她說。

老人到來時,她在自己的赫拉卡毛皮中蜷成一團,毛皮陳腐的氣味令她想起卓戈。“當人們為我而戰、為我而死時我睡不著,白胡子。”她說,“可以的話,再告訴我一些關於我哥雷加的事。我很喜歡你在船上講他如何下決心成為戰士的故事。”

“陛下您太客氣了。”

“韋賽裏斯說我們的哥哥曾贏得許多比武的勝利。”

阿斯坦恭謙地低下白發蒼蒼的腦袋:“我沒資格質疑陛下的話……”

“難道不是嗎?”丹妮尖刻地反問,“告訴我真相。這是命令。”

“雷加王子的英勇無可置疑,卻很少參加比武競技。他不若勞勃或詹姆·蘭尼斯特這般喜歡金鐵之聲,只在必要時才動刀劍,並把那當成世界所賦予的任務。他武藝出眾,因為做每樣事都出眾,那是他的天性,但未能從打鬥中獲得喜樂。人們說他鐘愛豎琴遠甚於長槍。”

“他一定贏得過某些比武的勝利。”丹妮失望地道。

“王太子陛下年輕時,曾有一回堂皇地出現在風息堡的比武會上,依次擊敗了史蒂芬·拜拉席恩大人,傑森·梅利斯特大人,多恩的紅毒蛇和後來被證明是禦林中臭名昭著的土匪頭目西蒙·托因的神秘騎士。那天,他在與亞瑟·戴恩的比賽中折斷了十二支長槍。”

“那他是不是冠軍?”

“不是,陛下。這一榮譽歸於一名禦林鐵衛的騎士,他在決賽中將雷加王子掀下馬來。”

丹妮不想聽雷加是如何被掀下馬的:“我哥究竟贏過哪些比武的勝利?”

“陛下。”老人猶豫地道,“他贏得了最最盛大的一次競賽。”

“那是哪一次?”丹妮催問。

“河安大人於神眼湖畔的赫倫堡舉辦的比武大會,就在錯誤的春天那一年。那次盛會舉世矚目。除馬上長槍比武,還有按古老風俗舉行的七方團體比武,以及弓箭與擲斧比賽、賽馬和歌手的競技,傀儡戲演出,外加許多宴會和娛樂。河安大人家財萬貫,更兼出手大方,他宣布的豐厚獎金吸引了數百名挑戰者。連您尊貴的父親也親臨赫倫堡,而他之前已有多年未曾離開紅堡。七大王國裏最偉大的領主和最優秀的戰士們齊聚一堂,馳騁沙場,卻被龍石島親王搶盡了風頭。”

“可那次比武中,他給萊安娜·史塔克戴上了愛與美的皇後的桂冠!”丹妮道,“妻子伊莉亞公主也在場,我哥卻將桂冠給了史塔克家的女孩,稍後還將她從未婚夫那兒拐走。他怎能那樣做?多恩女子對他不好麽?”

“我這樣的人無法評述您兄長心中所思,陛下。伊莉亞公主是位賢淑高貴的女士,然而身體一向脆弱。”

丹妮緊了緊肩頭的獅皮。“韋賽裏斯曾說都是我的錯,因為我出生太晚啰。”她記得自己激烈地否認,甚至於告訴韋賽裏斯,應該是他的錯才對,因為他生下來不是女孩。為這侮辱,他狠揍了她一頓。“他說,如果我生得早些,雷加便可娶我,而不是伊莉亞,結果便完全不同。若雷加能從妻子那兒得到快樂,就無須追求史塔克家的女孩了。”

“也許吧,陛下。”白胡子稍稍停頓片刻,“其實我不知雷加王子生來是否具有快樂的天性。”

“你把他描繪得好淒慘。”丹妮抗議。

“不是淒慘,不是,但……雷加王子有一種憂郁,一種……”老人再度躊躇。

“說。”她催促,“一種……?”

“……一種毀滅的感覺。他生於悲哀之中,女王陛下,一生都有陰影籠罩。”

關於雷加的出生,韋賽裏斯只提過一次,也許那故事讓他太過傷感。“盛夏廳的陰影始終糾纏著他,對嗎?”

“是的。然而盛夏廳也是王子最愛的地方,他會時而帶著豎琴回去那裏,不要禦林鐵衛的騎士跟隨。他喜歡於星月之下睡在荒廢的大廳,每次回來,都會寫一首新歌。當你聽他彈奏那把銀弦古豎琴,感嘆黎明、眼淚和逝去的君王時,不禁會覺得他是在歌唱自己以及自己所愛的人。”

“那篡奪者呢?他也會唱傷感的歌嗎?”

阿斯坦咯咯笑道:“勞勃?勞勃喜歡那些讓他快樂發笑的歌,越低俗越好,而且只在喝醉時才唱,諸如‘一桶麥酒’、‘四十四只酒桶’或‘狗熊與美少女’之類。勞勃很——”

她的龍一齊擡頭咆哮。

“有人!”丹妮一下跳將起來,緊抓著獅皮。她聽見壯漢貝沃斯在外面吼了些什麽,接著是其他人的嗓音,還有許多馬匹的嘶鳴。“伊麗,去看看誰……”

帳門突然掀開,喬拉·莫爾蒙爵士走進來,滿身塵土,血跡斑斑,但除此之外並無大礙。被放逐的騎士單膝跪倒在丹妮面前:“陛下,我為您帶來了勝利的消息。正如您所料,暴鴉團倒戈,奴兵潰散,次子團則喝得酩酊大醉,無法作戰。我們殺了兩百敵兵,大多是淵凱貴族,他們的奴隸扔下長矛逃逸,傭兵則紛紛投降。總計抓到數千名俘虜。”

“損失呢?”

“十來個吧……可能還不到。”

她這才允許自己微笑:“起來,我英勇出色的大熊。抓住格拉茲旦了嗎?抓住泰坦私生子了嗎?”

“格拉茲旦回淵凱傳達您的條件去了。”喬拉爵士起身,“而梅羅發覺暴鴉團倒戈後就逃了。我已派人去追,擒他應該沒問題。”

“很好。”丹妮說,“不管傭兵還是奴隸,歡迎加入我方。若次子團有足夠多的人願意加入,就保持其編制完整。”

第二天,他們走完通往淵凱的最後三裏格路。這座城市由黃磚築成,而非紅色,但其餘景象跟阿斯塔波並無二致:同樣剝落碎裂的城墻,階梯形的金字塔,巨型鷹身女妖像坐落在城門上。城墻和塔樓上擠滿十字弓兵和擲石手。喬拉爵士和灰蟲子布置好軍隊,伊麗和姬琪則撐起大帳,丹妮坐下來等待。

第三天早上,城門開了,一列奴隸緩緩走出。丹妮騎上銀馬前去迎候。他們經過時,小彌桑黛告訴他們,應該把自由歸功於“風暴降生”丹妮莉絲,不焚者,維斯特洛七大王國的女王,龍之母。

“彌莎!”一個棕色皮膚的男人朝她呼喊。他肩上舉著個孩子,一個小女孩,她也用尖細的嗓音高呼著同一個詞:“彌莎!彌莎!”

丹妮看看彌桑黛:“他們喊什麽?”

“這是吉斯卡利語,古老而純正。意思是‘母親’。”

丹妮胸中一蕩。我永遠不會再懷上孩子,她記起巫魔女的話。於是她顫抖地高舉雙手。也許她微笑了。她一定是微笑了。因為那男人也露齒而笑,再次呼喊,其他人也跟著應和。“彌莎!”他們叫道,“彌莎!彌莎!”他們全體向她微笑,向她伸手,向她跪拜。有人喊“梅拉”,有人喊“伊勒亞”,或“魁瑟”,或“塔托”,但不管何種語言,都是同樣的意思。母親。他們叫我母親。

誦喝聲漸漸增強,漸漸蔓延,漸漸膨脹。響亮的和聲驚嚇了她的坐騎,那匹母馬往後退去,搖晃著腦袋,甩動著銀灰色的尾巴;響亮的和聲震撼了淵凱的黃色城墻,每一刻都有更多奴隸從城門裏魚貫而出,走過來跟著一起歡呼。此時此刻,他們都朝她奔跑,推推搡搡,磕磕絆絆,想要觸碰她的手,撫摸銀馬的鬃毛,親吻她的腿腳。她可憐的血盟衛無法把他們全部擋住,連壯漢貝沃斯也沮喪地嘀嘀咕咕發牢騷。

喬拉爵士催她快走,但丹妮記起不朽之殿裏的景象。“他們不會傷害我。”她告訴他,“他們是我的孩子,喬拉。”她縱聲大笑,後跟夾馬,朝人群騎了過去,頭發裏鈴鐺叮當作響,象征甜美的勝利。她先是疾走,然後小跑,接著如風一般飛馳,任由辮子在身後飄蕩。獲得自由的奴隸們在她面前分開。“母親!”百人、千人、萬人一起高呼。“母親!”他們齊齊頌唱,隨她奔過,手指掃過她的腿,“母親,母親,母親!”

艾莉亞

當她看到遠方出現高山的形影,在下午的太陽底閃著金光,便立即明白又回到了高尚之心。

日落時分,他們登上峰頂,在這所謂“不會受傷害”的地方紮營。艾莉亞跟貝裏伯爵的侍從艾德一起繞魚梁木樹墩行走,後來又並肩站在其中一個樹墩上註視著西方最後一縷光線褪去。從此高處,她看到北方有團洶湧的風暴,但高尚之心矗立在冰雨上方。然而它並不能淩駕於風之上,陣風猛烈吹拂,好似有人在拉扯她的鬥篷,只是轉身望去,根本毫無人影。

鬼魂,她記起來,高尚之心有鬼魂出沒。

土匪們在山頂燒了個大火堆,密爾的索羅斯盤腿坐在旁邊,凝視進火焰深處,仿佛世上旁無他物。

“他幹什麽?”艾莉亞問艾德。

“他有時能從火焰裏看到東西。”侍從告訴她,“比如過去、未來,或發生在遙遠地方的事。”

艾莉亞瞇起眼睛註視著火堆,看看自己能否看到紅袍僧所見的東西,但那只能讓眼睛流淚,不一會兒,她就將視線移開了。詹德利也盯著紅袍僧。“你真的可以從火裏面看見未來?”他突然問。

索羅斯將視線從火堆上移開,嘆了口氣。“此時此地不行,但有時候,我能做到,這是光之王賜予我的能力。”

詹德利看起來很懷疑。“我師傅說你是個酒鬼,騙子,是全世界最差勁的僧侶。”

“真不厚道。”索羅斯咯咯笑道,“雖然是事實,但真不厚道。你師傅是誰?我認識你嗎,孩子?”

“我是武器師傅托布·莫特的學徒,他在鋼鐵街做生意,你經常向他買劍呢。”

“就是這樣。他收我兩倍價格,然後罵我將它們點燃。”索羅斯哈哈大笑,“你師傅說得對,我不是什麽正派牧師,作為八個孩子中最小的一個,被父親給了紅神廟,並非我自己選擇的道路。我誦讀禱詞,學習法術,但也常帶頭掃蕩廚房,還教人不時發現床上藏有女孩。真淘氣的女孩,我從不知她們是怎麽跑上床的。”

“然而我很有語言天賦,而且盯著聖火看的時候,呃,有時會看見某些東西。盡管如此,仍舊算個累贅,沒有太大價值,因此才被他們送去君臨,負責將光之王的信仰傳播到沈迷於七神的維斯特洛。他們認為伊裏斯國王這麽喜歡火,也許有機可乘,只可惜,那幫火術士的伎倆比我高明。”

“但勞勃國王喜歡我。我頭一回參加團體比武就拿著一把火焰劍,教凱馮·蘭尼斯特的馬人立起來,將他掀翻在地,陛下笑得如此厲害,我覺得他肚子都快爆炸了。”紅袍僧侶一邊回憶一邊微笑,“然而不該如此對待鋼材,你師傅又說對了。”

“火焰吞噬一切。”貝裏伯爵站在他們後面,聲音中的某種東西讓索羅斯立即沈默,“吞噬一切,等它過去,什麽也不留下。什麽也不留下。”

“貝裏。親愛的朋友。”僧侶碰碰閃電大王的前臂,“你說什麽?”

“不過是說過的話。六次,索羅斯?六次太多了。”他突然轉過身去。

當晚的風就像狼嗥,而西方遠處有些真正的狼在教授風如何嗥叫。諾奇、安蓋和月鎮的梅利守夜,艾德、詹德利和其他人都睡得很熟,艾莉亞窺到有個小小的蒼白身影從馬匹後面潛出來,倚著一根疙疙瘩瘩的黑拐杖,稀疏的白發狂亂地飛舞。那女人不超過三尺高,火光令她眼睛閃著紅芒,就像瓊恩的狼。他就叫白靈嘛。艾莉亞偷偷靠近,跪下來觀察。

矮女人不請自來地坐到火堆旁,索羅斯、檸檬和貝裏伯爵也在。她用灼熱的眼睛斜睨他們:“餘燼和檸檬又來造訪了,還有死屍之王陛下。”

“不吉利的名字。我叫你不要用它。”

“是的,你說過,但你身上確實散發出強烈的死亡氣息,大人。”她只剩一顆牙齒,“給酒,否則我就走。這身老骨頭,刮風就關節疼,而此地這麽高,風從來不停。”

“一枚銀鹿報答您的夢,夫人。”貝裏伯爵嚴肅而又謙恭地說,“若您有新消息,就再加一枚。”

“這銀鹿既不能吃,也不能騎。我說,一袋酒換我的夢,那穿黃鬥篷的傻大個給我一個吻,換我的消息。”矮個女人喋喋不休,“對,濕乎乎的吻,用點舌頭。太久了,太久了……他嘴裏有檸檬的味道,而我嘴裏是骨頭的氣息。我太老了。”

“是啊。”檸檬抱怨,“你太老了,享受不了美酒和親吻。你能從我這裏得到的,最多是被劍背砸打,老太婆。”

“唉,頭發一把一把掉下,好像有千年之久,沒人親吻過我。變這麽老真辛苦啊。好吧,那我要一首歌,七弦湯姆唱的歌,換消息。”

“湯姆會給您唱歌。”貝裏伯爵承諾,說完親自將酒袋遞給她。

矮個女人喝了一大口,酒從下巴滴落。她放下袋子,用滿是皺褶的手背擦擦嘴,“劣酒換壞消息,能比這更合適嗎?國王死了,對你們來說,夠壞的吧?”

艾莉亞的心卡在喉嚨口。

“媽的,哪個國王,老太婆?”檸檬質問。

“水裏那個,海怪國王,大人們。上回我夢到他會死,這次他真的死了,而鐵烏賊們開始自相殘殺。噢,霍斯特·徒利公爵也死了,不過你們知道,對嗎?山羊獨坐在諸王之殿裏發高燒,而大狗前來攻打。”老婦人邊擠壓酒袋邊將它舉到唇邊,又喝一大口。

大狗。她指獵狗?他哥哥魔山?艾莉亞無法確定。他們有相同的徽紋,黃底上三條黑狗。她的祈禱名單中一半和格雷果·克裏岡爵士有關:波利佛、鄧森、“甜嘴”拉夫、記事本,外加格雷果爵士本人。也許貝裏大人會把他們統統吊死。

“我夢到一頭狼在雨中嗥叫,但無人傾聽他的不幸。”矮個女人續道,“我夢到一陣刺耳的喧鬧,鬧得頭都快炸了,其中有鼓點、號角、笛子及尖叫,但最悲哀的是小鈴鐺的聲響。我夢到一位少女參加宴會,她頭發裏有紫色的毒蛇,致命的汁液從它們牙齒上滴落。稍後,我又夢到那位少女在冰雪城堡外殺了一個無敵的巨人。”她突然轉頭,朝黑暗中的艾莉亞微笑,“在我面前藏不住的,孩子。走近些,快點。”

聽她這麽說,艾莉亞覺得仿佛有無數冰冷的手指伸進脖子裏。恐懼比利劍更傷人,她提醒自己,於是站起身來,小心翼翼地靠近火堆,其間踮著腳尖,隨時準備逃走。

矮個女人用暗紅色的眼睛打量她。“我看見你了。”她低聲道,“我看見你了。小狼孩。血孩子。我還以為死亡氣息來自於伯爵大人……”她開始抽泣,瘦小的身體不斷顫抖,“你怎能來到我的山岡上?太殘忍,太殘忍了!我已在盛夏廳嘗盡悲哀,不想再感受你的。滾開吧,黑心臟,滾開!”

她聲音裏充滿恐懼,甚至讓艾莉亞退開一步,懷疑這老婦人是不是瘋了。“別嚇這孩子。”索羅斯抗議,“她是無辜的。”

檸檬鬥篷摸摸破裂的鼻子:“媽的,別太肯定。”

“她明早就跟我們一起離開。”貝裏伯爵向矮個女人保證,“我們帶她去奔流城,把她送回母親身邊。”

“不。”矮個女人說,“錯了。三河地區現由黑魚掌管……要找她母親,得去孿河城,那兒有場婚禮。”她咯咯傻笑,“看進你的火裏面去,粉紅袍子的和尚,你會明白的。但不是此時此地,在這兒你什麽也看不到,因為這地方仍屬於舊神……他們跟我一樣在此徘徊,頹敗衰落,但沒消亡。他們不喜歡火焰。橡樹結橡果,橡果生橡樹,而魚梁木樹墩保留著所有記憶——他們記得先民擎火炬來到此處。”她連吞四大口,喝光最後一點酒,然後將酒袋扔開,用拐杖指著貝裏伯爵。“現在,我要我的報酬,我要聽聽你答應過的歌。”

於是檸檬叫醒躺在毛皮下的七弦湯姆,歌手一邊打哈欠,一邊被帶到火堆旁,手裏拿著木豎琴。“同一首歌?”他問。

“噢,是的,我的珍妮的歌。還能有別的嗎?”

歌手開始演唱,矮個女人閉上眼睛緩緩地前後搖擺,一邊低吟歌詞,一邊聲聲啜泣。索羅斯緊緊抓住艾莉亞的手,將她拉到旁邊。“讓這老婆子安靜地享受她的歌吧。”他說,“她已別無所有了。”

我對她沒有惡意,艾莉亞心想。“她說孿河城是什麽意思?我母親在奔流城呀,不是嗎?”

“應該是。”紅袍僧揉揉下巴底,“她說有一場婚禮,呃,我們會弄明白。放心,不管她在哪裏,貝裏伯爵都能找到。”

不久後,閃電將天空撕裂,雷聲於山間滾動,雨水傾註而下,模糊了視線。矮個女人跟出現時一樣突然地消失,而土匪們收集樹枝,搭起簡陋的遮篷。

雨下整夜,到得早晨,艾德、檸檬和磨坊主瓦特醒來時都說冷,瓦特連早餐都吃不下,而小艾德一會兒發燒,一會兒打顫,皮膚摸起來黏黏的。諾奇告訴貝裏伯爵,往北半日騎程有個廢棄的村莊,可以在那休息避雨。於是他們不情不願地上馬出發,行下巨峰。

雨沒減弱。人馬穿過樹林和原野,蹚過高漲的小河,湍急的水流直達馬肚子。艾莉亞拉起兜帽,趴低身子,雖然通體濕透,一陣陣地顫抖,卻毫不示弱。很快,梅利和墨吉開始跟瓦提一樣劇烈咳嗽,而可憐的艾德每多走一裏地就變得愈加痛苦。“戴上頭盔,雨點敲打鐵皮讓我頭疼。”他抱怨,“但摘下頭盔,頭發就會浸滿水,粘在臉上,還鉆進嘴巴裏。”

“你有匕首。”詹德利建議,“若頭發這麽討人厭,就把那該死的腦袋剃光。”

他不喜歡艾德。這侍從對艾莉亞似乎還不錯,也許有點害羞,但脾氣很好。她常聽說多恩人都是小個子、黑皮膚,長著黑頭發和小小的黑眼睛,但艾德有藍藍的大眼睛,顏色如此之深,近乎於紫。他的頭發也挺漂亮,白金色,猶如灰燼和蜂蜜的結合。

“你當貝裏伯爵的侍從多久了?”她問,好讓他分心,別那麽痛苦。

“他跟我姑母訂婚時將我收為侍衛。”他邊咳嗽邊回答,“那時我七歲,十歲時,他將我提升為侍從。我在長槍比武上得過獎。”

“我沒學過長槍,但可以用劍打敗你。”艾莉亞說,“你殺過人嗎?”

這話似乎嚇了他一跳:“我才十二歲耶。”

我八歲時就殺了一個男孩,艾莉亞差點出口,旋即覺得不妥。“嗯,但你打過仗。”

“是的。”他聽起來並不怎麽以此為豪,“在戲子灘,貝裏伯爵掉進河裏,是我將他拖到岸上,讓他不被淹死,然後拿著劍守在他身旁。可我根本沒和敵人交手,大人身上戳了一支斷裂的長槍,因此沒人在意。等我們重新集結,格林·傑欽幫忙把大人拉到馬背上。”

艾莉亞想起君臨城的馬童,想起赫倫堡那個被割喉的衛兵,想起湖畔莊園外亞摩利爵士的手下。她不知威斯和奇斯威克算不算,還有因黃鼠狼湯而死的那些……突然間,她感到非常悲哀。“我父親也叫艾德。”她說。

“我知道。我在首相的比武大會上見過他,本想上前跟他說話呢,卻想不出說什麽。”艾德在鬥篷下顫抖,淡紫色長鬥篷浸滿了水,“您也在比武大會上嗎?我看到您姐姐在那兒,洛拉斯·提利爾爵士送她一朵玫瑰。”

“她告訴我了。”一千年前的往事,“她的朋友珍妮·普爾愛上了你們的貝裏伯爵。”

“他跟我姑母訂婚了。”艾德有些不安,“但那是從前。在他……”

……死之前?她心想,艾德的聲音逐漸減弱,變成窘迫的沈默。馬蹄在泥濘中踩踏,發出黏糊糊的聲音。

“小姐?”艾德最後道,“您有個庶出的哥哥……瓊恩·雪諾?”

“他在長城的守夜人軍團服役。”也許我該去長城,而不是奔流城。瓊恩不會在乎我殺了誰,或者我梳不梳頭發……“瓊恩的模樣跟我很像,盡管他是私生子。他以前常弄亂我的頭發,叫我‘我的小妹’。”艾莉亞最想念瓊恩,單單說出他的名字就讓她傷心。“你怎麽知道瓊恩?”

“他是我的乳奶兄弟。”

“兄弟?”艾莉亞不明白,“但你來自多恩,怎會跟瓊恩是親戚?”

“是乳奶兄弟,無血緣關系的。我小時候,母親大人沒有奶水,不得不讓薇拉餵奶。”

艾莉亞完全糊塗了:“誰是薇拉?”

“瓊恩·雪諾的母親,他沒告訴您嗎?她為我們效力有好多好多年,從我出生以前就開始。”

“瓊恩從不知道他母親是誰,甚至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艾莉亞警惕地看了艾德一眼,“你認識她?真的?”他在開我玩笑?“如果你撒謊,我就揍你的臉。”

“薇拉是我的乳母。”他嚴肅地重覆,“我以我家族的榮譽起誓。”

“你的家族?”真笨!他是個侍從,當然有家族,“你到底是誰啊?”

“小姐?”艾德似乎很窘迫,“我是艾德瑞克·戴恩……星墜城領主。”

詹德利在身後發出呻吟。“領主與小姐。”他用厭惡的語氣叫道。艾莉亞順手從樹枝上摘下一顆幹癟的酸果朝他丟去,砸在那顆笨鈍的牛腦袋上。“噢。”他說,“好疼。”他摸摸眼睛上方,“哪門子小姐會朝百姓扔東西啊?”

“壞的那種。”艾莉亞說,突然感到幾分懊悔,連忙轉回頭面對艾德,“抱歉,我不知您的身份,大人。”

“是我的錯,小姐。”他非常禮貌。

瓊恩有個母親。薇拉,她叫薇拉。她得記住,下次見面就可以告訴他。她不知瓊恩是否還會叫自己“我的小妹”。我已經不小了。他得換個稱呼。或許等到了奔流城,就給瓊恩寫封信,把艾德·戴恩說的告訴他。“有個亞瑟·戴恩。”她記起來,“是什麽‘拂曉神劍’。”

“我父親是亞瑟爵士的哥哥,還有個妹妹亞夏拉小姐——但我從來不認識她,她在我出生之前,就從白石劍塔頂跳進了大海。”

“她為何這麽做呀?”艾莉亞驚訝萬分地問。

艾德看上去很小心,似乎害怕艾莉亞也朝自己扔東西。“您父親大人沒告訴過您嗎?”他問,“星墜城的亞夏拉·戴恩小姐?”

“沒有。他認識她?”

“勞勃成為國王之前,她在赫倫堡與您父親和他的兄弟姐妹們相遇,那一年是錯誤的春天。”

“哦。”艾莉亞不知該說什麽,“她為什麽要跳進海裏呢?”

“因為她的心碎了。”

珊莎會為真愛而嘆息流淚,但艾莉亞覺得那很笨。當然,她不能這麽對艾德講,不能這麽說他的親姑母。“是有人讓她心碎嗎?”

他猶豫不決:“也許我不該……”

“告訴我嘛。”

他惴惴地看著她,“據我姑母阿莉裏亞說,亞夏拉小姐和您父親在赫倫堡相愛——”

“不會的。他愛我母親大人。”

“我肯定他很愛,可是,小姐——”

“他只愛她一個。”

“那他一定是在白菜葉子底下找到的私生子。”詹德利在後面說。

艾莉亞希望再有一粒酸果可以扔到他臉上。“我父親是個重榮譽的人。”她氣惱地強調,“而且我們又沒跟你說話。你幹嗎不回石堂鎮,讓那個女孩子敲響你的笨鐘呢?”

詹德利不予理會。“至少你父親將私生子撫養長大,不像我父親,我連他名字都不清楚。但我敢打賭,他是個臭烘烘的醉鬼,就跟我母親從酒館裏拖回家的其他男人一樣。每次她生我氣時都會說:‘若你父親在,就會狠狠揍你。’關於他我只知道這些。”他啐了一口。“嗯,如果他現在過來,也許我會狠狠揍他。我想他該是死了,而你父親也死了,所以他跟誰睡覺又有什麽關系呢?”

對艾莉亞而言,那有關系,盡管她說不出究竟是為什麽。艾德試圖為冒犯她的事道歉,但艾莉亞不想聽,她用膝蓋一頂馬兒,離開兩個男孩。射手安蓋在前方不遠處騎行。她趕上去:“多恩人愛說謊,對不對?”

“他們以此聞名天下。”弓手咧嘴笑道,“當然,他們也這樣指責我們邊疆地人,僅此而已。有什麽問題嗎?艾德是個好小子……”

“他是個笨蛋,騙子!”艾莉亞離開小路,躍過一根腐爛的樹木,踏進河床,濺起水花,對背後土匪們的呼喊置之不理。他們不過想繼續撒謊。她想逃離他們,但對方人太多,而且熟悉地形。如果鐵定被抓,逃走又有什麽用呢?

最後是哈爾溫騎到她邊上。“你想上哪兒去,小姐?你不該獨自跑開,森林裏有狼群,還有更糟糕的東西。”

“我才不怕。”她說,“那個叫艾德的男孩說……”

“對,他也告訴了我。亞夏拉·戴恩小姐。這是個老故事,我在臨冬城就聽過一次,那時跟你差不多大呢。”他牢牢抓住她坐騎的韁繩,圈轉過來,“我懷疑其中毫無真相可言。即使有,又怎樣呢?你父親艾德大人與這位多恩的小姐相遇時,他哥哥布蘭登仍在世,並跟凱特琳女士訂了婚,所以他的榮譽並未遭到玷汙。比武大會是最令人熱血沸騰的場合,也許某天晚上,某個帳篷,某次幽會,誰說得準呢?幽會,親吻,也許不止於此,那又有什麽害處呢?春天來了,至少當時他們那麽想,而且彼此都沒有婚約。”

“但她自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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