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冰雨的風暴(中)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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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爾太陽,提利昂邊勒馬邊想,他正如傳說中的健壯,而且比傳說中更兇猛。他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的對手,俗話怎麽說來著?“多恩壯士密如沙,唯此一人甲天下。”他逼自己微笑。“幸會,大人們。喬佛裏國王陛下得知你們到來的消息後,特派我等前來,代表他致以熱烈的問候和歡迎。我父親大人——當今國王之手——同樣熱烈歡迎諸位大人的到來。”接著他裝腔作勢地問,“請問諸位大人,誰是道朗親王殿下呀?”

“我哥哥道朗親王身體有恙,暫時不便出行。”對方頭領取下頭盔。這是張長而憂郁的臉,細拱眉下一雙黑亮如煤油池塘的大眼睛,額頭和鼻子同樣尖,富於光澤的黑發中只有少許銀絲。一個地地道道的“鹽人”。“他特派我前來作代表,列席國王的禦前會議——倘若陛下準許的話。”

“有多恩的奧柏倫親王這樣的大英雄在身邊顧問,陛下一定深感欣慰。”提利昂滿腹思量的說,果然壞了,這下君臨城裏有好戲看,“陛下同樣歡迎您帶來的這些貴賓。”

“請允許我向您介紹我的同伴,蘭尼斯特大人。這位是檸檬林的丹澤爾·達特爵士。這位是崔蒙德·戈根勒斯爵爺。這兩位是哈曼·烏勒爵爺和他弟弟烏裏克爵士。這兩位是羅熱·艾利昂爵士和他的私生子戴蒙·沙德爵士,他們來自神恩城。這幾位是達茍士·曼伍笛爵爺和他弟弟米斯爵士、他兒子莫爾斯與狄肯。這位是亞隆·科格爾爵士。噢,還有尊貴的女士們,這位是密蕊·喬戴恩小姐,托倫城的繼承人。這三位是勞拉·布萊蒙伯爵夫人和她女兒喬妮莎、她兒子彭羅斯。”他舉起纖細的右手,示意隊伍後方一位黑發女子上前,“這是艾拉莉亞·沙德,我的情婦。”

提利昂吞了吞口水。他的情婦!還是個私生女,要讓她參加婚禮,瑟曦不發瘋才怪。要是親愛的老姐把她安置在高臺下的角落裏,必定招惹紅毒蛇的怒氣;可要是讓她坐上高臺,又會把同席的貴婦人們全得罪光。莫非道朗親王的目的是要弟弟來挑起紛爭?

奧柏倫親王介紹完畢後,面朝他的多恩同伴們勒馬。“艾拉莉亞,大人們,女士們,爵士先生們,你們都瞧見了吧?咱們的好國王喬佛裏陛下有多寵愛咱們,竟然派出自己的親舅舅小惡魔負責接待呢!”

波隆撲哧一笑,提利昂則佯作歡顏。“大人們,能來迎接您,我感到非常榮幸,但我並非獨自一人。您不覺得,對這樣一個小人兒而言,擔子有些太重麽?”他自己的隊伍也跟了上來,於是他一一唱名以為回敬,“請允許我向你們介紹我的隊伍。這位是佛列蒙·布拉克斯爵士,角谷城的繼承人。這位是羅斯比城的蓋爾斯爵爺。這位是亞當·馬爾布蘭爵士,現任都城守備隊司令。這位是賈拉巴·梭爾王子,來自紅花谷島。這位是哈瑞斯·史威佛爵士,我叔叔凱馮爵士的岳父。這位是梅隆·克雷赫爵士。這兩位分別是菲利普·福特爵士和黑水的波隆爵士,皆是在平定逆賊史坦尼斯的戰爭中湧現出來的英雄。這位是我的侍從,年輕的波德瑞克,來自派恩家族。”提利昂將各人姓名娓娓道出,但這些人遠沒奧柏倫親王的同伴那麽顯赫響亮的來頭。雙方對此都心知肚明。

“蘭尼斯特大人。”布萊蒙伯爵夫人道,“我們風塵仆仆、長途旅行,此刻極想作點休息,用些便飯。請問可以即時入城嗎?”

“當然,我的夫人。”提利昂掉轉馬頭,向亞當·馬爾布蘭爵士下令。於是占榮譽護衛主體的金袍騎兵們行動起來,護送隊伍前往黑水河及對岸的君臨城。

奧柏倫·納梅洛斯·馬泰爾,提利昂低吟著對方的姓名,直到親王本人騎到身邊。多恩的紅毒蛇,七層地獄啊,我該怎麽來應付他?

當然,提利昂對他的了解只是傳聞……但這些傳聞實在可怕。據說奧柏倫親王未滿十六歲時被人發現與伊倫伍德老爵爺的情婦偷情。這老人身體強壯,素以暴躁兇悍出名,於是要求決鬥,但礙於親王的出身與年齡,約定見血即止。決鬥的結果是兩敗俱傷,雙方的榮譽都得以保持,但不久之後,奧柏倫親王康覆如初,伊倫伍德伯爵卻傷口化膿,死於非命。人們認為奧柏倫在劍上塗毒,從此往後,無論他的對手還是朋友都稱他為“紅毒蛇”。

這是多年以前的事了,當初那個青春少年如今已年過四十,唯一不變的是圍繞他的傳聞變得越來越可怕。據說他周游九大自由貿易城邦,與毒劑師交易,習得各種黑暗伎倆;他就讀於學城,在厭倦並輟學以前,已打造了六根鏈條;他在狹海對面的爭議之地當傭兵,起初效力於次子團,後來又組建了自己的團隊。關於他的比武,他的戰爭,他的決鬥,他的坐騎,乃至他性趣的傳聞多如牛毛……謠傳他男人女人都睡,多恩領全境都有他的私生女,這些女孩被稱為“沙蛇”。據提利昂所知,奧柏倫親王一個兒子也沒有。

最棘手的是,正是他弄殘了高庭的繼承人。

在這場與提利爾家的聯姻中,他真是七國上下最不受歡迎的客人了。將奧柏倫親王帶進如今招待著梅斯·提利爾公爵,公爵的兩個兒子和數千高庭將士的君臨城,簡直就是柴堆裏澆油。一個錯誤的詞語,一句不合適的玩笑,甚至一個多餘的眼神,爭鬥馬上就會爆發,我們家族的同盟者們將翻臉幹起來。

“我們見過面。”他們並肩在國王大道上前行,越過燒焦的田野和樹幹,多恩親王輕聲地說,“但我想你已記不得了。那時的你比現在更矮咧。”

提利昂討厭他嘲諷的語氣,但告誡自己,不可為對方所激。“什麽時候的事,大人?”他用禮貌而有興致的口吻發問。

“噢,好多好多年以前啦,當時我母親統治著多恩,而你父親當著另一位國王的首相。”

他和當今國王的差異,只怕比你以為的小,提利昂酸酸地想。

“我和我母親、她的男人、我姐姐伊莉亞等一起造訪凱巖城時,只有……噢,十四五歲吧,大致如此,伊莉亞則大我一歲。記得你哥哥和姐姐那時八九歲,而你剛剛出生。”

你們的來訪真會挑時間。提利昂的母親生他時難產而死,所以馬泰爾家是在凱巖城舉家戴孝時到來的。尤其他父親,當時一定五內俱焚。泰溫公爵很少提起自己的夫人,但提利昂聽幾位叔叔談過父母之間的戀愛。當年,父親長期擔任伊裏斯王的首相,人們都說泰溫·蘭尼斯特大人統治著七大王國,而喬安娜夫人統治著泰溫大人。“你母親去世之後,泰溫就不再是從前那個他啦,小家夥。”吉利安叔叔曾告訴他,“他的情懷也隨之而逝。”吉利安是泰陀斯·蘭尼斯特公爵四個兒子中的幼子,也是提利昂最喜歡的叔叔。

而今物是人非,小叔叔出海失蹤,喬安娜夫人則因提利昂而死。“您覺得凱巖城怎樣呢,親王殿下?”

“不怎樣。我們造訪期間,你父親一直避而不見,只讓凱馮爵士負責打點。他分給我的房間裏有張羽床,還有密爾地毯,可又黑又沒窗戶,我告訴伊莉亞,與其說這是客房,倒不如說是地牢。你們那邊的天空過於灰暗,酒水過於甜膩,女人過於樸素,食物過於清淡……而你,最讓我們失望。”

“那時候我才剛生出來,請問如何讓您失望呢?”

“你是眾人口中的孽物。”黑發親王回答,“沒錯,當年還是小小一團肉,卻已經名聞天下。你出生時,我們正在舊鎮,全城人都在談論首相大人得到的怪物,大家都認為這是國家前途的惡兆。”

“是啊,隨之而來的就是饑荒、瘟疫和戰爭。”提利昂酸溜溜地笑道,“饑荒、瘟疫和戰爭,噢,還有冬天,以及永不終結的長夜,這些都是我帶來的。”

“呵呵。”奧柏倫親王道,“你的出生的確帶來了你父親的失勢。我曾聽乞丐幫的兄弟布道,說你父親將自己變得比伊裏斯王更偉大,可只有諸神才能位於國王之上,所以他們送出你作為詛咒,教訓你父親:沒有凡人可以和他們平起平坐。”

“我很努力地去做啦,可惜他不吸取教訓。”提利昂裝腔作勢地嘆道,“您繼續講吧,我喜歡聽故事。”

“我們發現你生得無甚特異,因此深感失望。一路過來,人們都說你像豬似的長了一根硬硬的卷尾巴,頭大得出奇,幾乎有身體的一半那麽大,而你生下來就有厚厚的黑發和胡子,一只邪惡的眼睛與獅爪。你牙齒很長,因此不能閉嘴,而你雙腿之間,不僅有男人的命根子,還有女子的陰道。”

“是嘛,要一個人能自己操自己,可就省卻不少煩惱,您說對吧?而尖牙和獅爪時不時也能派上用場的。算啦,我已經明白您的失望了。”

波隆笑出聲來,但奧柏倫皮笑肉不笑。“若非你親愛的姐姐,我們根本見不著你。那時候,你們家的人從不將你帶出來,更不用說向客人展示了,我們只常在夜間聽見從凱巖城深處傳來嬰兒的哭嚎。我得承認,你那時候的哭聲真了不起,可以哭上好幾個鐘頭,除了女人的奶子,什麽也治不住。”

“這點嘛,到現在也沒改。”

這回奧柏倫親王終於放聲大笑:“咱倆真是口味相投。戈根勒斯大人曾告訴我,他夢想長劍在手,馬革裹屍,我回答他我夢想乳房在口,醉死溫柔鄉。”

提利昂咧嘴一笑:“您剛才提到我姐姐?”

“瑟曦答應伊莉亞,一定會滿足我們的好奇心。我們臨走的前一天,我母親和你父親在一起商議事情,她和詹姆則將我們帶去你的房間。你奶媽想把我們趕出去,但你姐姐三言兩句就把她打發。‘他是我的,’她說,‘而你不過是頭奶牛。’沒資格幹涉我。不閉嘴的話,我就叫父親把你舌頭拔掉,反正奶牛只需要乳房,不需要舌頭的。”

“不錯,太後陛下她從小就是魅力非凡。”提利昂饒有興味地說。姐姐居然說出“他是我的”,真想不到,可惜從此之後,她大概再沒有這樣的想法了。

“瑟曦親手解開你的繈褓讓我們仔細觀看。”多恩親王續道,“你的確有只邪惡的眼睛,頭皮上長黑色的絨毛,腦袋也比多數新生兒要大……但你沒尾巴,沒胡子,沒尖牙,沒獅爪,兩腿之間也只有一點粉紅的小突起。聽了這許多離奇傳說,結果泰溫大人的禍根不過竟只是一位紅彤彤、腿腳有點畸形的醜陋嬰兒!伊莉亞見到你就像小女生見到貓咪小狗似的尖叫起來,我想你一定聽見了,盡管你長得很醜,她還多想撫養你呢。我告訴你姐姐,你真是個可憐的怪物,她回答:‘誰說的?這家夥殺了我媽媽。’然後用力擰你的小命根子,像要把它扯下來。你厲聲慘叫,但她充耳不聞,最後你哥哥詹姆發話:‘住手!你弄痛他了!’瑟曦方才停止。‘有什麽關系?’她向我們保證,‘大家都說他活不長,他這玩意兒反正也長不大。’”

頭頂艷陽高照,秋日炎熱,但提利昂·蘭尼斯特聽到這一切之後,只覺冰冷徹骨。我親愛的姐姐,他摸摸鼻子上的傷疤,用那只“邪惡的眼睛”瞪著多恩人。他為何告訴我這些?考驗我?像瑟曦一樣嘲弄我?想聽聽我的尖叫?“這故事不錯,您定要給我父親講,我保證他聽過之後會和我一樣開心的。尤其是關於尾巴的部分,您知道,我本來有尾巴,卻是被老爸親手切掉。”

奧柏倫親王嘿嘿一笑:“你真是越長越有趣了。”

“是嗎?可我想長高呢。”

“說到有趣……我剛從布克勒大人的侍從那兒聽到個奇怪的傳聞,據說你專門設立針對女性的稅?”

“準確地說,是對娼妓行業征稅。”提利昂不安地回答,該死,這與我何幹?明明是給父親逼的!“呃……做一次一個銅板。首相大人認為如此可以提升都城的道德水準。”真實目的是為喬佛裏的婚禮籌款。不消說,作為財政大臣,人民所有的不滿都會發洩到提利昂身上。據波隆講,大街小巷都將這稱為“侏儒的銅板”。“張開雙腿吧,婊子,為了半人!”妓院和酒館裏,人們如此笑罵。

“看來我得帶上一荷包銅板,親王與庶民都要守法嘛。”

“您用得著勞師動眾地去那種地方?”提利昂瞥瞥身後和其他女人走在一起的艾拉莉亞·沙德,“莫非您在旅途中厭倦了她?”

“怎麽可能?我和她親密無間,有福同享。”奧柏倫聳聳肩,“說真的,我們還沒同享過漂亮的金發妞兒呢,艾拉莉亞對此一直耿耿於懷,你知道上哪兒去找這路貨色嗎?”

“我是個結了婚的人。”雖然沒有圓房,“可不會上妓院鬼混。”除非想見她們給吊死。

奧柏倫突然轉變話題:“據說,國王的婚宴上有七十七道大餐?”

“您可是餓了,親王殿下?”

“我餓了很久,但不是為吃的。請你告訴我,你們許諾的‘正義’何時才能實現?”

“正義。”沒錯,他當然是為這個來的,我早該明白,“想必您和令姐很要好?”

“我和伊莉亞從小就在一起,形影不離,就像你哥哥和你姐姐。”

是嗎?希望不要。“奧柏倫親王殿下,這陣子,戰爭和婚姻的事讓我們忙得不可開交,暫時無暇顧及十六年前那樁可怕的謀殺,如有怠慢之處,鄙人深表歉意。我保證,只等時機合適,會即刻作出處理。同時,多恩領主為維護王國統一所作出的任何貢獻,都將有助於提升我父親大人查案的精力和速度——”

“侏儒。”紅毒蛇深沈而冷淡地叫道,“我對你們蘭尼斯特的謊言毫無興趣。你以為我們是好欺負的綿羊,還是沒腦袋的傻瓜?我哥哥並不嗜血,但這十六年來,他也並非在睡大覺。勞勃奪取王位的第二年,瓊恩·艾林前來陽戟城,我們上百遍地責難他、質詢他。我告訴你!要由我做主,才不關心什麽調查做戲,只要為伊莉亞和她的孩子們覆仇,覆仇!首先宰了那蠢笨如牛的格雷果·克裏岡……但是,事情並非到此為止。殺掉這混賬以前,我要問出幕後主使,告訴你,最好不要讓我知道是你父親。”他笑了,“有個老修士曾說,我的出生真是諸神的大慈悲,你知道這什麽意思嗎,小惡魔大人?”

“不知道。”提利昂小心翼翼地回答。

“哼,如果諸神想要作弄世人,就該讓我成為長子,而道朗當三子。你也看見了,我是嗜血如命的。怎麽樣,你要對付的是我,而不是我那多病、謹慎、衰老的哥哥。”

前方半裏處,陽光在黑水河上照耀,也灑在河對岸君臨城的墻壘、塔堡和殿堂上。提利昂回頭,望著沿國王大道跟隨而行的大隊人馬。“聽您口氣,倒像手握重兵的元帥。”他說,“但我仔細數了數,您不過帶來三百人。請您瞧瞧河對面,看見什麽了嗎?”

“看什麽?看這個名叫君臨的糞堆?”

“不錯。”

“哼,我不僅看到了,還聞得出來。”

“您應該好好聞聞,親王殿下,仔細地聞。五十萬人發出的臭氣當然比三百人身上的強,這您總該知道。聞到金袍子的味道了嗎?他們約有五千。我父親大人自己的部隊則將近兩萬。您可別忘了,城內實力最強的是玫瑰。玫瑰聞起來很香甜,對不對?尤其是這麽多合在一起,確實不一般。五萬、六萬,甚至多達七萬枝玫瑰,插在城市內,或城郊的曠野上,其中有一些正在外面打仗,但留下來的,也數不勝數。”

馬泰爾不屑一顧地聳聳肩:“在古多恩——我們還沒和戴倫結親之前——有句俗話叫‘繁花需為艷陽折腰’。倘若這些玫瑰竟來煩惱我,我很樂意把它們統統踩碎。”

“正如您踩碎維拉斯·提利爾?”

多恩人的反應沒有預想中的激烈。“快半年前,我剛收到維拉斯的信,我們對調教好馬有著共同的愛好。關於比武會上的意外,他從未責怪我。事實上,我正中他胸甲,但他的腳不幸地纏在馬鐙裏,結果摔下去,反被坐騎壓住。我派出自己的學士為他醫治,但學士只能保住大腿,膝蓋已全碎了。真要怪的話,得怪他的蠢老爸。當年的維拉斯·提利爾嫩得跟青草似的,怎能要他參加如此激烈的比武?那死胖子以為他和他兩個弟弟一樣,生來就該在比武會中建立功勳,他想得到一個‘長槍’裏奧,卻讓自己的長子成了殘廢。”

“都說洛拉斯爵士比‘長槍’裏奧更強。”提利昂道。

“那朵藍禮的小玫瑰?我才不信。”

“信不信隨你。”提利昂說,“但洛拉斯爵士的確打敗過許多武藝高強的騎士,其中甚至包括我哥哥詹姆。”

“什麽叫打敗?頂多在長槍比武中擊落下馬罷。想拿他來嚇唬我,那就說說,他殺過什麽人呢?”

“比如,羅拔·羅伊斯爵士和埃蒙·庫伊爵士。還有,人人都見他在黑水河一役中跟隨藍禮的鬼魂,英勇奮戰。”

“人人?就這些看見鬼魂的人?”多恩人輕笑。

提利昂長久地註視著對方:“絲綢街上莎塔雅開的妓院不錯,丹晰有蜂蜜色的紅發,瑪麗有長直的金發,她倆都是一等一的人才,不過我奉勸您,親王殿下,您可一定不能讓她們離開您身邊。”

“不能離開?”奧柏倫親王擡起一邊細細的黑眉毛,“親愛的小惡魔大人,這又是為何?”

“您剛才不是說,您夢想乳房在口,醉死溫柔鄉麽?”語畢提利昂踢馬朝黑水河南岸等待的渡船奔去,他受夠了多恩人的狡黠。父親真該把小喬支來,讓他當著紅毒蛇的面詢問多恩人和蠻牛的區別。想到這裏,他不由自主地發笑。看來,引紅毒蛇面見國王之前,得好好組織語言。

艾莉亞

屋頂上那人是今天第一個犧牲品。他蹲在兩百碼外的煙囪下,黎明前的黑暗中,不過是個模糊的影子,但隨著天空逐漸放亮,他開始動作,伸個懶腰,站起身子。安蓋的箭正中其胸膛,他從傾斜陡峭的石板上軟綿綿地滾下來,掉在聖堂門前。

血戲班安排了兩名崗哨,但火炬使他們看不清黑暗,直到土匪們悄悄靠近。凱勒和諾奇同時放箭。一人被利箭封喉,頓時倒下,另一人肚子中箭,慌忙扔掉火炬。火舌把衣服舔著了火,他尖叫起來。潛行到此為止,索羅斯大喊一聲,土匪們猛烈地發起總攻。

艾莉亞坐在馬上觀看,樹木繁多的山脊頂端,正好俯瞰聖堂、磨坊、釀酒屋和馬廄,俯瞰荒蕪的野草、燒焦的樹木及無處不在的爛泥。樹木幾乎全禿,枝幹上殘餘的少數棕黃枯葉全不能阻擋視線。貝裏伯爵留沒胡子的迪克和墨吉守護他們,艾莉亞討厭被當個笨小孩似的留在後方,但至少詹德利也在。而且這是戰鬥,戰鬥需要紀律和服從,因此她沒爭辯。

東方地平線上閃耀著金粉光芒,頭頂半個月亮從低行疾走的雲層中探出。寒風凜冽,艾莉亞聽見水聲和磨坊的大木輪發出的吱嘎響動。黎明的空氣中有雨的氣息,但沒雨點落下。火箭穿過晨霧,留下絲帶般的蒼白軌跡,釘入聖堂的木墻。有些射穿了關閉的窄窗,縷縷薄煙很快從裏面升起。

兩個血戲子手持戰斧,並肩從聖堂裏沖出。安蓋和其他弓箭手正等著他們。一人當即斃命,另一人奮力伏低,因此只被射穿了肩膀。他跌跌撞撞地繼續前進,很快又中兩箭,速度之快,甚至無法辨別哪支先中。長箭桿貫穿鐵胸甲,仿佛那是絲綢做的。他沈重地倒下。安蓋用的箭箭頭都綁著錐子,連板甲都防不住。我要學射箭,艾莉亞心想。她喜歡用劍,如今卻明白了弓箭的好處。

火焰爬上聖堂西墻,濃煙從一扇破損的窗戶中冒出。一個密爾十字弓手打另一扇窗戶探出腦袋,射出一支飛矢,然後蹲下去重新裝填。她也聽見馬廄裏的戰鬥,喊聲,馬嘶,金鐵交擊。把他們全殺光,她咬緊嘴唇,激動地想,甚至咬出血來,全殺光!

十字弓手再度出現,但剛發射,便有三支箭呼嘯著飛過腦袋邊,其中一支擊中頭盔。從此他便跟他的十字弓一起消失。艾莉亞看到二樓窗戶裏有火。翻滾的黑煙與白色晨霧中,一片朦朧模糊。安蓋和其他弓箭手躡手躡腳地靠近,以利瞄準。

緊接著,血戲子們像憤怒的螞蟻一樣沖出來,聖堂如同爆發的火山。兩個伊班人奪門而出,高舉毛絨的褐色盾牌,後面跟著一個手持巨大亞拉克彎刀的多斯拉克人,辮綁鈴鐺,再後面有三個覆滿可怕刺青的瓦蘭提斯傭兵。其他人從窗戶爬出,跳到地上。艾莉亞看見有人一條腿剛跨過窗臺,胸口便被射中,墜落時發出淒厲的慘叫。煙越來越濃。弩箭來回飛馳。瓦特悶哼一聲,栽倒下去,弓從手中滑落。凱勒正在搭箭,卻被一個黑甲人擲出的長矛刺穿了肚子。她聽到貝裏伯爵的喊叫,大部隊手執兵器,自溝渠與樹叢中一擁而上。檸檬鮮亮的黃鬥篷在身後飛舞,他騎馬沖出,砍倒殺死凱勒的人。索羅斯和貝裏伯爵無處不在,兩人劍上皆旋繞火焰。紅袍僧朝一面皮盾猛砍,打得它四散飛裂,同時他的坐騎揚腿踢在執盾者臉上。一個多斯拉克人嘶叫著朝閃電大王撲來,火焰劍迎住亞拉克彎刀,刀劍交手數個回合,多斯拉克人的頭發便著了火,很快人也死了。她瞥到艾德在閃電大王身邊戰鬥。這不公平,他才比我大一點,他們應該讓我也參戰才對。

戰鬥沒持續很久。“勇士們”要麽亡命重傷,要麽棄械投降。兩個多斯拉克人奪馬逃跑,但不過是貝裏伯爵故意為之。“讓他們把消息帶回赫倫堡。”他手握燃燒的劍說,“教水蛭大人和他的山羊多幾個不眠之夜。”

幸運傑克、哈爾溫、月鎮的梅利自告奮勇進入焚燒的聖堂搜尋俘虜。過了一會兒,他們從煙霧和火焰中出現,帶出八個褐衣僧侶,其中一個如此虛弱,梅利不得不將他扛在肩上。他們中還有一名修士。肩膀寬,身體瘦,禿了頂,灰袍外罩黑鎖甲。“他躲在地窖樓梯下。”傑克邊咳邊說。

索羅斯朝他微笑:“厄特。”

“厄特修士。我是神的仆人。”

“什麽神會要你這樣的家夥?”檸檬喝道。

“我有罪。”修士哀號,“我知道,我知道。天父啊,原諒我,噢,我的罪孽如此深重。”

艾莉亞在赫倫堡見過厄特修士。小醜夏格維說他每殺一個小男孩,都會邊哭泣邊祈禱寬恕,有時甚至讓其他血戲子鞭打自己。他們都認為那非常滑稽。

貝裏伯爵“啪”的一聲收劍回鞘,熄滅了火焰。“對瀕死者施以慈悲,綁上餘人手腳,準備審判。”他命令,土匪們依令而行。

審判進行得很快。土匪紛紛出來控訴勇士們的劣跡:洗劫城鎮與村落,焚毀農獲,奸殺婦女,摧殘男人。有人說起被厄特修士帶走的男孩,修士本人則一直哭泣祈禱。“我是一根軟弱的蘆葦。”他告訴貝裏伯爵,“我向戰士祈禱,請求他賜予力量,但神靈卻讓我心靈軟弱。可憐可憐我這軟弱的人兒吧。那些男孩,可愛的男孩……我根本不想傷害他們……”

很快,厄特修士被吊上一棵高大的榆樹,隨脖子套的繩索緩緩搖擺,和出生時一樣一絲不掛。其餘“勇士”也一個一個地接受審判。繩索套上脖子時,有人試圖反抗,邊踢腿,邊掙紮。有個十字弓手用濃重的密爾口音不停地喊:“我,當兵的,我,當兵的。”另一個提出帶他們去找金子;還有一個保證會當一名出色的強盜。但最終個個都被扒光衣服,依次綁起來上吊。七弦湯姆用木豎琴為他們彈奏挽歌,索羅斯則祈求光之王焚燒他們的靈魂,直至時間盡頭。

這是一棵血戲子樹,艾莉亞邊看他們搖擺,邊想,燃燒的聖堂為他們蒼白的皮膚蒙上一層陰沈的紅色。不知什麽時候,不知從什麽地方,烏鴉已經來了,她聽它們互相喋喋不休地聒噪,很想知道在說些什麽。艾莉亞不大怕厄特修士,不像怕羅爾傑、尖牙和其他一些仍在赫倫堡的人,但他的死還是讓她很高興。他們也該吊死獵狗,或者砍他的腦袋。然而令她反感的是,他們反給桑鐸·克裏岡治療燒傷的手臂,歸還了他的劍、馬和盔甲,在距離空山數裏處把他釋放,拿走的只有他的錢。

聖堂很快在煙火中坍塌,它的墻再也無法支撐沈重的石板房頂。八名褐衣僧聽天由命地看著。只剩這些人了,其中年紀最大的解釋,他脖子上用皮繩掛一小鐵錘,代表對鐵匠的信仰。“戰爭爆發之前,我們共有四十四人,而這裏非常富足。我們擁有一打奶牛和一頭公牛,一百個蜂箱,一片葡萄園和幾棵蘋果樹。緊接著獅子來了,奪走葡萄酒、牛奶和蜂蜜,殺死奶牛,並將葡萄園付之一炬。之後……數不清多少人來過。這假修士不過剛來的。有個窮兇極惡的家夥……所有銀子都給了他,但他確定我們還藏著金幣,所以命手下一個接一個地審訊殺人,逼迫長老開口。”

“你們八個怎麽活下來的?”射手安蓋問。

“很慚愧。”老人說,“都是由於我的軟弱。輪到我時,我把藏金子的地方說了出來。”

“兄弟。”密爾的索羅斯道,“唯一的慚愧是沒有立即把地方告訴他們。”

當晚,土匪們在小河畔的釀酒屋過夜。主人在馬廄地板下藏有食物,因此他們分享了一頓簡單的晚餐:燕麥面包、洋蔥及略帶大蒜味道、稀稀拉拉的白菜湯。艾莉亞還在自己碗裏發現一片胡蘿蔔,覺得挺走運。僧侶沒問他們的來歷,其實心照不宣,艾莉亞心想。怎可能不知道呢?貝裏伯爵的胸甲、盾牌和鬥篷上都有分叉閃電,而索羅斯穿著紅袍——或者說紅袍的殘留物。一個年輕的見習修士壯起膽子告訴紅袍僧,在他們屋檐下,不要向偽神祈禱。“見鬼去。”檸檬鬥篷說,“他是我們的神,而你們的性命是我們給的。說他是偽神?媽的,你們的鐵匠只能補補劍,而他可以治病救人呢!”

“夠了,檸檬。”貝裏伯爵命令,“在別人屋檐下,守別人的規矩。”

“少祈禱一兩次,太陽也不會停止發光。”索羅斯溫和地讚同,“我心中有數。”

貝裏伯爵沒吃東西。艾莉亞從沒見他吃東西,只時不時喝杯酒。他似乎也不大睡覺,完好的那只眼睛通常閉著,仿佛十分疲倦,但你跟他說話時,它又會立即睜開。邊疆地領主仍穿著那件破破爛爛的黑披風和傷痕累累的胸甲,上面的釉彩閃電斑駁脫落。他甚至穿胸甲休息,陰沈的黑鐵隱藏了獵狗給他的恐怖傷口,正如厚羊毛巾掩蓋了脖子上的黑圈。但碎裂的腦袋、凹陷的太陽穴、眼眶處那鮮紅的洞都無法隱瞞,臉下看得到頭骨的形狀。

艾莉亞警惕地打量他,記起赫倫堡裏所有的故事。貝裏伯爵似乎察覺到她的恐懼,便轉頭招呼她走近:“我嚇著你了嗎,孩子?”

“沒。”她咬緊嘴唇,“只不過……嗯……我以為獵狗把你給殺了,但……”

“大王受了傷。”檸檬鬥篷說,“受了重傷,嗯,但索羅斯治好了它,他是最好的醫生。”

貝裏伯爵註視檸檬,完好的眼睛帶著古怪的神情,另一只眼睛則什麽也無,唯有傷疤和幹血。“最好的醫生。”他謹慎地讚同,“檸檬,換崗時間到,麻煩你負責一下。”

“是,大人。”檸檬走出去,跨入夜風中,大黃鬥篷在身後飛舞。

“當勇士害怕真相時,也會蒙蔽自己的眼睛。”檸檬離開後,貝裏伯爵評論,“索羅斯,到目前為止,你已覆活了我多少次?”

紅袍僧侶低頭:“是拉赫洛把您救回來的,大人。我只是光之王的工具。”

“多少次?”貝裏伯爵堅持。

“六次。”索羅斯勉強地說,“一次比一次艱難。您變得太無畏了,大人,死亡真的如此甜美?”

“甜美?不,我的朋友,那並不甜美。”

“那就不要急著追求它。泰溫公爵總在後方坐鎮。史坦尼斯公爵亦是如此。你也應該這樣,這樣比較明智。第七次的死亡也許意味著我倆的末日。”

貝裏伯爵摸摸左耳上方,太陽穴凹了進去。“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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