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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冰雨的風暴(中)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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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應該加入到我們中間。告訴他,我是他唯一合適的首相。假如你這麽做,當我們起航時,我保證讓你有艘新船。”

新船。戴佛斯打量著對方的臉。跟王後一樣,亞賽爾爵士生了佛羅倫家著名的招風耳,耳朵和鼻孔裏長出濃密的毛發,雙下巴底也這兒那兒一簇簇地冒出毛來。他寬鼻突眉,靠得很近的眼睛裏充滿敵意。他寧願燒死我,而不是給我船,話雖這樣講,若我幫他這個忙……

“若你背叛我。”亞賽爾爵士說,“請記住我擔任龍石島代理城主已經很久,衛兵都是我的人。未經國王準許,我也許不能燒死你,但誰說你不會不幸墜樓呢?”他將粗壯的手搭在戴佛斯脖後,把對方推向齊腰高的橋沿,迫使他的臉伸出去,看著下方的院子,“明白嗎?”

“明白。”戴佛斯說。你還說我是叛徒?

亞賽爾爵士放開他。“很好。”他獰笑道,“陛下在等我們,別讓他久等。”

石鼓塔最頂端的寬闊圓形房間名曰“圖桌廳”,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正站在一張碩大的木桌後,桌子雕刻描繪著征服者伊耿時代的維斯特洛,這間屋子正是因此而得名。一個鐵火盆立在國王身邊,其中的炭火閃著橙紅光芒,四扇高大窄窗面向東西南北四方,外面是夜晚的星空。戴佛斯聽見風聲及微弱的水聲。

“陛下。”亞賽爾爵士說,“如您所願,我帶來了洋蔥騎士。”

“我知道了。”史坦尼斯穿灰羊毛外衣,暗紅披風,系一條普通的黑皮帶,上面掛著長劍和匕首,火焰形狀的赤金王冠戴在頭頂。但他的神態讓戴佛斯大吃一驚。比起離開風息堡,航向黑水河,航向那場毀滅之戰時,他仿佛老了十歲,剃短的胡須裏遍布灰色毛發,而體重至少掉了兩石——他從來就不胖,如今骨頭在皮膚下運動,好像長矛要戳出來,甚至連王冠也顯得太大。他的眼睛成了深陷的藍色凹穴,臉皮底可以看出頭顱的形狀。

然而當他看見戴佛斯,一抹微笑掠過嘴唇。“看來大海把我的鹹魚洋蔥騎士還回來了。”

“是的,陛下。”他知道自己把我關進了黑牢嗎?戴佛斯單膝跪下。

“起來,戴佛斯爵士。”史坦尼斯命令,“我很想念你。我需要聽取諫言,而你從來都會實言相告。因此,老實告訴我——背叛的懲罰是什麽?”

這句話懸在空中。一個可怕的問題,戴佛斯心想,國王要處決他的獄友?還是他自己?國王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背叛的懲罰。“背叛?”良久,他無力地重覆。

“否則還能稱之為什麽?否認合法的國王,企圖盜走理應屬於他的王座。我再問你一遍——按照律法,背叛的懲罰是什麽?”

戴佛斯別無選擇,只能回答。“死。”他說,“懲罰是死,陛下。”

“歷來如此。我不是……我不是個殘酷的君主,戴佛斯爵士,你了解我,你一直都很了解我。這並非我頒布的法令。歷來如此,自伊耿時代,從世界之初就是如此。戴蒙·黑火、托因兄弟、禿鷹王、哈裏士國師……叛徒總要付出生命的代價……連雷妮拉·坦格利安也不例外。她可是一位國王的女兒和兩位國王的母親,卻也作為叛徒處死,因為試圖篡奪弟弟的王位。這是律法,律法!戴佛斯,不是殘酷。”

“是的,陛下。”他指的不是我。戴佛斯對黑牢裏的獄友感到片刻的憐憫。他知道自己應該保持沈默,可是他累了,而且惡心透頂,所以聽見自己說:“陛下,佛羅倫伯爵並非叛徒。”

“走私者,你能有別的稱呼?我讓他當首相,他卻要為自己的飯碗而出賣我的權利,甚至給他們希琳!把我唯一的孩子嫁給亂倫的雜種!”國王的聲音裏充滿怒氣,“我兄長有種激發忠誠的天賦,甚至能贏得敵人的擁護。在盛夏廳,他一日內三奏凱歌,生擒格蘭德森伯爵和卡伏侖伯爵,帶回風息堡,將他們的旗幟當作戰利品掛在大廳。卡伏侖的白鹿旗上沾了點點血漬,而格蘭德森的睡獅紋章幾乎被扯成兩半,但他們情願在旗幟下坐一整夜,跟勞勃喝酒歡宴。他甚至帶他們去打獵。‘這些人打算把你交給伊裏斯燒死,’我見他們在院子裏扔飛斧,就告誡兄長,‘你不該把武器交到他們手中。’勞勃聽了只是哈哈大笑。我會把格蘭德森和卡伏侖關進地牢,他把他們當朋友。後來,卡伏侖伯爵為勞勃戰死在楊樹灘,死於藍道·塔利的碎心劍下。格蘭德森則在三叉戟河受傷,一年後不治身亡。我兄長可以贏得人們的愛戴,我似乎只能招致背叛,甚至連我的家族……弟弟,外祖父,族親,姻親……”

“陛下。”亞賽爾爵士說,“我懇求您,給我個證明的機會,並非所有佛羅倫都如此軟弱。”

“亞賽爾爵士要我繼續戰爭。”史坦尼斯國王告訴戴佛斯,“蘭尼斯特家認為我一蹶不振,這能怪誰呢?幾乎所有發誓效忠我的領主都棄我而去,甚至連伊斯蒙伯爵——我的外祖父都向喬佛裏屈膝。少數仍保持忠誠的人失去了信心,成天喝酒賭博打發時間,像落敗的狗一樣舔舐傷口。”

“戰鬥會讓他們再度振奮。”亞賽爾爵士道,“失敗是病,勝利是療方。”

“勝利。”國王的嘴扭曲了一下,“我們需要很多勝利,爵士。把你的計劃告訴戴佛斯爵士,我要聽聽他的看法。”

亞賽爾爵士轉向戴佛斯。“受神愛護的貝勒”曾令高傲的貝格萊佛伯爵給乞丐洗爛腳丫——這位未來的首相臉上的表情大概就跟貝格萊佛當時差不多。然而他還是遵從了命令。

亞賽爾爵士和薩拉多·桑恩的計劃很簡單。蟹島位於龍石島幾小時航程外,乃是賽提加家族海中的古老領地。黑水河上,阿德裏安·賽提加伯爵在烈焰紅心旗下戰鬥,但被俘後,第一時間就倒向喬佛裏,甚至至今仍逗留君臨。“懾於陛下威勢,他不敢靠近龍石島。”亞賽爾爵士宣稱,“算他聰明,此人背叛了真正的國王。”

亞賽爾爵士計劃用薩拉多·桑恩的艦隊運載逃過黑水河的人員——史坦尼斯在龍石島仍有約一千五百名士兵,其中大半屬於佛羅倫家族——對賽提加伯爵的變節實行報覆。蟹島守衛松懈,而它的城堡裏據說塞滿了名貴的密爾地毯、瓦蘭提斯玻璃、金銀器皿、珠寶酒杯、一只雄奇獵鷹、一把瓦雷利亞鋼斧、一個可以喚醒海底怪獸的號角、無數箱紅寶石及喝不完的葡萄酒。賽提加素來吝嗇,但自己卻從不節儉。“燒他的城堡,殺他的人。”亞賽爾爵士總結,“把蟹島化為荒蕪的灰燼與骸骨,只有食腐的烏鴉停留,這樣全國上下都能明白,跟蘭尼斯特為伍的下場。”

史坦尼斯一邊沈默地聽亞賽爾爵士覆述,一邊緩緩地左右磨牙。等對方講完,他說:“我相信這計劃可以辦到。風險很小。喬佛裏沒有海軍——除非雷德溫伯爵從青亭島派出增援;而戰利品也許能讓那裏斯海盜薩拉多·桑恩暫時安心。蟹島本無戰略價值,但它的陷落能告訴泰溫公爵,我還沒死。”國王回頭看著戴佛斯:“說實話,爵士,你對亞賽爾爵士的提議怎麽想?”

說實話,爵士。戴佛斯想起跟艾利斯特伯爵共享的黑牢,想起“鰻魚”和“麥片粥”,想起庭院上方的拱橋,想起亞賽爾爵士的承諾。一艘船或一記推搡,選哪樣?但這是史坦尼斯在提問。“陛下。”他緩緩地說,“我認為那很愚蠢……是的,而且懦弱。”

“懦弱?”亞賽爾爵士幾乎叫喊起來,“沒人敢在國王面前稱我為懦夫!”

“安靜。”史坦尼斯命令,“戴佛斯爵士,說下去,我要聽聽你的理由。”

戴佛斯轉臉面對亞賽爾爵士。“你說要讓全國上下明白我們沒死,所以得主動出擊,尋找戰機,這沒錯……但打誰呢?蟹島上可沒有蘭尼斯特。”

“那裏有叛徒!”亞賽爾爵士嚷道,“也許這裏也有,就在這間屋子。”

戴佛斯不理對方的譏諷。“我不懷疑賽提加伯爵曾向那男孩喬佛裏屈膝,他是個時日不多的老人,唯一的願望就是在自家城堡裏終老,用鑲珠寶的杯子喝酒。”他轉頭面對史坦尼斯,“然而當您召喚時,他來了,陛下,他帶著他的艦隊和士兵前來支持你。面對藍禮公爵大軍壓迫,他在風息堡和您並肩戰鬥;後來,他又把艦隊開進黑水河。他的人為你而戰,為你而死,為你而被燒。蟹島守衛松懈,是的,只有婦女、兒童和老人。為什麽這樣?因為他們的丈夫、兒子和父親都死在黑水河,這就是原因!他們死在槳位邊,死於刀劍底,死在我們的旗幟之下。然而亞賽爾爵士居然提議我們撲向他們身後的家,強暴他們的遺孀,殺死他們的孩子。這些百姓不是叛徒……”

“許多人是。”亞賽爾爵士堅持,“賽提加的手下並非在黑水河上全軍覆沒,有幾百個家夥跟他們的領主一起被俘,一起屈膝。”

“跟他一起。”戴佛斯重覆,“他是他們的領主,他們發誓向他效忠。能有什麽選擇?”

“每個人都可以選擇。他們可以拒絕,並因此而死,死得壯烈,是真正的忠臣。”

“人和人是不同的,有的堅強有的軟弱。”這是個無力的回答,戴佛斯知道,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是個純鐵一般的人,既不理解,也不原諒別人的軟弱。我輸了,他絕望地想。

“忠於合法的國王是每個人的職責,高過對領主的效忠。”史坦尼斯以不容爭辯的語氣說。

一個不顧一切的荒唐想法攫住了戴佛斯,一種幾近瘋狂的莽撞。“您哥哥揭竿而起時,您怎不繼續效忠於伊裏斯王呢?”他脫口而出。

駭然之下,一陣沈默,直到亞賽爾爵士終於高喊“叛徒!”,並從刀鞘裏拔出匕首:“陛下,他當著您的面惡言中傷!”

戴佛斯聽見史坦尼斯的磨牙聲。國王額頭上鼓起一根腫脹的青筋。兩人的眼神互相接觸。“放下匕首,亞賽爾爵士。退下。”

“如果陛下您高興——”

“你退下我就高興。”史坦尼斯說,“快離開,把梅麗珊卓找來。”

“遵命。”亞賽爾爵士收起匕首,鞠了一躬,然後迅速向門口走去。他的靴子憤怒地在地上踩得咚咚響。

“你總是擅自假設我的忍耐力。”當他們獨處時,史坦尼斯警告戴佛斯,“我可以讓你的舌頭也短一截,跟手指一樣,走私者。”

“我是您的人,陛下,舌頭也是您的,任憑您處置。”

“是。”他說,現在略為平靜下來,“我要留著它說真話,盡管真話往往十分苦澀。伊裏斯?但願你明白……那是個艱難的選擇,家族或主君,兄長或國王。”他顯出痛苦的表情。“你有沒有見過鐵王座?布滿利齒般尖刺的椅背,詭異扭曲的金屬,無數鋼刀匕首糾纏融合在一起……那不是把舒服椅子,爵士。伊裏斯經常被弄得鮮血淋漓,甚至被稱為‘血痂國王’,而若傳說屬實,‘殘酷的’梅葛正是死在這張椅子上。人是無法在它上面安逸休息的,我常疑惑,為何兄長拼命想要得到它。”

“那您呢,您為什麽想要它?”戴佛斯問。

“這不是要不要的問題,作為勞勃的繼承人,王座就是我的。這是法律。在我之後,則必須傳給我女兒,除非賽麗絲終於給我生個兒子。”他用三根手指劃過桌面,歲月令表層平滑堅硬的清漆變得色澤更深,“我是國王,不管自己想不想當。我有義務,對女兒,對國家,甚至對勞勃。他不怎麽愛我,我知道,然而他是我兄長。那蘭尼斯特女人給他戴綠帽,把他當猴耍,也許還謀殺了他,好比謀殺瓊恩·艾林和艾德·史塔克。如此滔天罪行必須得到公正的審判,從瑟曦和她的孽種開始。僅僅是開始。我要肅清朝廷,三河之戰後,勞勃就該這麽做。巴利斯坦爵士曾告訴我,伊裏斯國王的昏庸由瓦裏斯開始,這太監絕不能饒恕!還有弒君者。勞勃至少該剝奪詹姆的白袍,把他發配長城,正如史塔克公爵要求的那樣,結果卻聽了瓊恩·艾林的建議。我當時仍被困風息堡,無法發表意見。”他突然轉過來,精明而嚴厲地盯著戴佛斯。“現在,說實話,你為什麽要謀殺梅麗珊卓女士。”

一切他都知道。戴佛斯無法對他說謊。“我的四個兒子在黑水河中燒死,她把他們奉獻給火焰。”

“你誤會她了。那些火焰不是她的產品,要詛咒就詛咒小惡魔,詛咒火術士,詛咒那個把我的艦隊帶進陷阱的笨蛋佛羅倫,或者詛咒我,因為盲目的自尊,我在最關鍵的時刻將她遣走。但不要詛咒梅麗珊卓,她仍是我忠實的仆人。”

“克禮森學士是您忠實的仆人,她殺了他,就像殺害科塔奈·龐洛斯爵士和你弟弟藍禮。”

“你現在聽起來像個傻瓜。”國王哀嘆,“她在聖火中預見藍禮的死亡,這沒錯,但她跟我一樣,沒有參與其中。弟弟死時,女祭司跟我在一起,你的戴馮可以作證。如果你懷疑,就去問問他。其實她對藍禮並無殺意,正是她敦促我與他會面,給他最後一次機會改正叛逆……也是她讓我把你找來,亞賽爾爵士打算將你奉獻給拉赫洛。”他淡淡地微笑。“這有沒有令你吃驚?”

“是的。她知道我並非她和她那紅神的朋友。”

“但你是我的朋友,這點她也知道。”他讓戴佛斯靠近些,“那男孩病了,派洛斯學士為他放了血。”

“那男孩?”他想到自己的戴馮,國王的侍從,“我兒子,陛下?”

“戴馮?他是個好孩子,跟你很像。生病的是勞勃的私生子,我們從風息堡帶來的。”

艾德瑞克·風暴。“我在伊耿花園裏跟他說過話。”

“那也是她的意願。她也從聖火裏看見了。”史坦尼斯嘆口氣,“那孩子有沒有吸引你?他有這個天賦,從父親的血脈裏繼承得來的魅力。他知道自己是國王之子,卻不願去想私生子的身份。他像小時候的藍禮一樣崇拜勞勃。想當初,我那王兄每次造訪風息堡,都會扮演父親的角色,還送來禮物……長劍、矮種馬、裘皮鬥篷……樣樣都是太監挑選的。那孩子會給紅堡寫一封充滿感激的信,勞勃就大笑著問瓦裏斯今年準備送什麽。藍禮也沒好到哪裏去,他將撫養孩子的任務交給代理城主和學士,結果個個都成為他魅力的犧牲品。龐洛斯寧死也不肯將他交出來。”國王咬牙切齒。“這讓我很生氣。他憑什麽認為我要傷害那孩子?當年我選擇了勞勃,不是嗎?在那艱難的時刻,我選擇了家族而不是榮譽。”

他不用那男孩的名字。這讓戴佛斯很不安。“我希望小艾德瑞克盡快康覆。”

史坦尼斯揮揮手,示意不用擔心。“著涼而已。他咳嗽,顫抖,發燒,派洛斯學士很快就能治好。你知道,那孩子不會有問題,他血管裏流著我兄長的血液。國王之血蘊涵著力量,她這麽說。”

戴佛斯不用問也知道“她”是誰。

史坦尼斯觸摸著繪彩桌案。“看吧,洋蔥騎士。依律法,這是我的國家,我的維斯特洛。”他一只手在上面掃過,“七大王國的說法真蠢,三百年前,當伊耿站在我們今天所在的地方時,就已明白了這點。這張桌子是依他的命令制造的,描繪出河流與海灣,丘陵與山脈,城堡、市鎮、湖泊、沼澤和森林……但沒有邊界。它是一個整體,一個國家,由一個國王統治。”

“一個國王。”戴佛斯讚同,“一個國王意味著和平。”

“我要給維斯特洛帶來公正。對於公正,亞賽爾爵士了解甚微,就像他對戰爭的了解。蟹島對我沒有好處……而且如你所言,那是邪惡的舉動。賽提加必須付出謀逆的代價,但應由本人償還,將來我一統天下之日會懲罰他,與騷擾老百姓毫無瓜葛。無論高高在上的貴族,還是低賤卑微的小民,行為各有其報應處置。將來有些人失去的不止手指尖,我向你保證,他們讓我的王國血流成河,我絕不會忘記。”史坦尼斯轉身離開桌子,“跪下,洋蔥爵士。”

“陛下?”

“因為鹹魚和洋蔥,我讓你成為騎士。為這個,我打算擢升你為領主。”

為這個?戴佛斯不明所以。“能成為您的騎士我就已經很滿足了,陛下……我是做不來領主的。”

“很好。做一方之主首先是要虛偽。我已經學到了這一課,代價沈重。現在快跪下。你的國王在命令你。”

戴佛斯跪下去,史坦尼斯拔出長劍。梅麗珊卓稱它為“光明使者”,英雄之紅劍,經歷過吞噬七神的烈焰考驗。劍出鞘時,房間似乎突然變得明亮,劍身閃著詭異的光芒,一會兒橙,一會兒黃,一會兒紅,周遭空氣也跟著變換發光,沒有珠寶能如此絢麗。但當史坦尼斯把它搭在戴佛斯肩頭,這感覺跟別的長劍又沒什麽不同。“席渥斯家族的戴佛斯爵士。”國王說,“你是否為我忠誠的臣民,從今天直到永遠?”

“是的,陛下。”

“你是否願意發誓,終此一生為我效勞,給予我誠實的諫言和絕對的服從,保護我的權利和我的國家,無論前途艱險,始終與我並肩作戰,照顧我的子民,懲罰我的敵人?”

“我願意,陛下。”

“那麽,起來吧,戴佛斯·席渥斯,雨林伯爵,狹海艦隊司令,國王之手。”

片刻間,戴佛斯驚得動彈不了。今天早晨我還在黑牢中呢。“陛下,您不能……我不適合當首相。”

“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史坦尼斯將“光明使者”收入鞘中,伸手把戴佛斯拉起來。

“我出身低微。”戴佛斯提醒國王,“從走私者躍升上來,您的諸侯們不會滿意。”

“那就廢掉他們,重新立。”

“我……我不識讀寫……”

“派洛斯學士可以替你讀。至於寫,我的前任首相把腦袋都給寫掉了。我要的不過是你一直都給予我的東西:誠實、忠心和效勞。”

“一定有更好的人選……某個高尚的領主……”

史坦尼斯哼了一聲:“巴爾艾蒙那小子?我背信棄義的外祖父?賽提加拋棄了我,瓦列利安的新家主才六歲,而新的桑格拉斯伯爵在我燒死他哥哥後便航向瓦蘭提斯。”他憤怒地比畫了一下。“只剩下少數好人。吉爾伯特·法林爵士率兩百死士為我守著風息堡。除此以外,還有莫裏根伯爵,夜歌城的私生子,小齊特林伯爵,我的表親安德魯爵士……但我信任你勝過他們任何人。我的雨林伯爵,你將成為我的首相,未來的戰鬥中我需要你。”

再一場戰鬥,我們就全完了,戴佛斯心想,艾利斯特伯爵對此看得很清楚。“陛下要求誠實的諫言,那麽,誠實地講……我們無力再跟蘭尼斯特作戰。”

“陛下所指是真正的大戰。”一個女人用濃重的東方口音接道。梅麗珊卓就站在門口,身穿閃亮的滑絲長禮服,端一個覆蓋子的銀盤。“與即將到來的大戰相比,你所謂的爭奪不過是孩童打鬧。那凡人不可道也的遠古異神正在聚集力量,戴佛斯·席渥斯,可怕、邪惡而強大的力量,難以抗衡。冷風已然吹起,很快到來的將是永不終結的長夜。”她將銀盤放到繪彩桌上,“除非正直的人們鼓起勇氣,伸張烈焰紅心的信仰。”

史坦尼斯註視著銀盤:“她透過聖火親自給我演示,戴佛斯大人。”

“您看到了,陛下?”史坦尼斯·拜拉席恩不可能撒這種謊。

“親眼所見。黑水河之役後,我陷入絕望中,梅麗珊卓女士讓我凝視壁爐。煙囪裏的氣流很強,點點灰燼飛升而起,我註視著它們,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但她讓我看得更深,更深……灰塵是白色,在氣流中升起,但轉瞬之間,它們仿佛又在飄落。那是雪,我心想。接著,空氣中的火星圍成一個圓環,變成一圈火炬,我透過火堆俯瞰著森林中一座高高的山岡。火炬後面,木柴變成黑衣人,雪地裏還有一些身影在移動。盡管有火焰的熱量,我仍感到強烈的寒意,以至於渾身戰栗,接著那景象便消失了,火堆再次成為火堆。但我看到的是真的,我以我王國的名義發誓。”

“您的王國業已命懸一線。”梅麗珊卓道。

國王語中的確信讓戴佛斯感到直達內心的驚恐。“森林中的山岡……雪地裏的身影……我不……”

“那意味著戰鬥已經開始。”梅麗珊卓說,“沙漏的沙子流得更快,人類的時間所剩無幾。我們必須大膽行動,否則所有希望都將失去。維斯特洛必須聯合起來,在唯一合法的國王名下,也就是預言中的王子,龍石島之主,拉赫洛的選民。”

“拉赫洛的選擇很奇怪。”國王顯出痛苦的表情,仿佛吃到什麽腐敗東西,“為何是我,不是我的兄弟們?……藍禮和他的桃子。在我夢中,果汁從他嘴角淌下,而鮮血從他咽喉湧出。倘若他對哥哥盡忠盡責,我們早已擊垮泰溫公爵,那將是一場連勞勃都會驕傲的勝利。勞勃……”他左右磨牙,“他也出現在我夢中。哈哈大笑,喝酒比賽,誇口炫耀。這些他最擅長的東西。對,還有戰鬥。我從沒在任何方面勝過他。光之王應該讓勞勃當他的鬥士。為什麽選我?”

“因為您的正直。”梅麗珊卓說。

“正直人。”史坦尼斯用一根手指觸摸銀盤的蓋子,“用水蛭。”

“是的。”梅麗珊卓說,“但我必須再次提醒您,這不是正確方法。”

“你保證能行。”國王看起來很生氣。

“也許能……也許不能。”

“究竟行不行?”

“兩者皆有可能。”

“說點有意義的話,女人。”

“聖火說得清楚,我就說得清楚。火焰中有真相,但並非總那麽容易領會。”她喉頭的大紅寶石啜飲著火盆裏閃爍的光,“給我那男孩,陛下。那是更穩妥、更好的方法。給我那男孩,我將喚醒石頭中的魔龍。”

“我告訴過你,不行。”

“他不過是個庶出的男孩,而我們要拯救的是全維斯特洛的男女老少,外加整個世界所有國家中可能出生的孩子。”

“那男孩是無辜的。”

“那男孩汙染了您的婚床,不然您一定會有很多兒子。他令您蒙羞。”

“勞勃令我蒙羞,不是孩子的錯。我女兒喜歡上了他,再說,他是我的血親。”

“對,他流著你哥哥的血。”梅麗珊卓說,“國王之血。只有國王之血可以喚醒石頭中的魔龍。”

史坦尼斯咬緊下巴:“我不要再聽這種話。龍早已滅絕。坦格利安家族的人好幾次試圖把它們喚回,結果要麽當了小醜,要麽搭上性命。在這片被諸神遺棄的荒島上,我們只需‘補丁臉’一個小醜就夠了。你就用水蛭。快動手吧。”

梅麗珊卓僵硬地低頭:“謹遵陛下吩咐。”她右手伸進左邊袖子,將一把粉末撒入火盆。木炭發出刺耳的聲響,蒼白的火焰在上面翻騰,紅袍女子端起銀盤,送到國王面前。戴佛斯看她揭開蓋子。下面是三條黑色大水蛭,漲滿了血。

那男孩的血,戴佛斯知道,國王之血。

史坦尼斯伸出一只手,捏緊一條水蛭。

“說名字。”梅麗珊卓指示。

水蛭在國王手中扭動,試圖貼到他手指上。“篡奪者。”他說,“喬佛裏·拜拉席恩。”他將水蛭扔進火裏,它像秋天的落葉般在木炭間卷起,燃燒。

史坦尼斯抓起第二條。“篡奪者。”他宣告,這次更響亮,“巴隆·葛雷喬伊。”他輕巧地將水蛭丟進火盆,它皮開肉綻,血從其中湧出,嘶嘶作響,冒起一陣煙霧。

最後一條水蛭捏在國王手中。他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看它在指間掙紮。“篡奪者。”最後他說,“羅柏·史塔克。”然後將它扔進火焰。

詹姆

赫倫堡的澡堂是一座低矮、陰暗、霧氣騰騰的房間,內有很多石制大浴缸。他們領詹姆進去時,布蕾妮正坐在一個浴缸裏,幾乎惱怒地用力搓洗手臂。

“輕點,妞兒。”他打招呼,“洗澡還洗得皮開肉綻幹嗎?”她聽到言語,忙放下刷子,用一雙堪比格雷果·克裏岡的巨掌的手護住乳房。那兩個又小又尖的奶頭與她粗厚壯實的胸膛極不協調,看起來倒像屬於十歲幼女的東西。

“你來做什麽?”她問。

“波頓大人邀請我共進晚餐,但他拒絕邀請我身上的跳蚤。”詹姆用左手扯扯守衛的衣角,“幫我把這身臭布脫掉。”一只手,他連馬褲也解不開。守衛咕噥幾句,但是照辦了。“現在走吧。”衣服脫下來扔在潮濕的石地板上之後,詹姆吩咐,“咱們塔斯的布蕾妮小姐受不了你們這幫下人偷看她的玉體呢。”接著他用斷肢指指那個伺候布蕾妮的、面目消瘦的婦人,“楞什麽?你也出去,在外面等。這裏只有一個門,妞兒那麽肥,從煙囪爬不走的。”

這裏的下人都養成了閉嘴服從的習慣,婦人和守衛魚貫而出,片刻之後,澡堂只剩他們兩人。這些浴缸是照著自由貿易城邦的樣式修的,一個夠六七人同洗。詹姆緩慢而笨拙地爬進妞兒的缸子。經過科本連日運用水蛭,他的右眼已經大好,只有一點微腫。但詹姆覺得自己渾身乏力,簡直像個百來歲的老翁,唉,總比來時感覺好些吧。

布蕾妮忙不疊地從他身邊挪開:“這裏多的是缸子!”

“我就看中這缸。”他小心翼翼地舒展身子,讓冒蒸汽的熱水漫到下巴,“別怕,妞兒,你腿上青一塊腫一塊的,再說我對它們之間的東西也沒興趣。”他將右臂放到缸子外,因為科本警告他必須保持亞麻布繃帶的幹燥,腿上的肌肉逐漸舒緩,頭腦卻眩暈起來。“若見我昏厥,趕快把我拖出去,沒有哪個蘭尼斯特是洗澡時被淹死的,我可不想當頭名。”

“我幹嗎管你死活!”

“當然要管,你發下了神聖的誓言。”他嘻嘻笑道。一輪紅暈爬上她厚實白皙的脖子,她轉過頭去,背身對他。“嘖嘖,您還是那個含羞的處女呢?還有什麽是我沒看見的?”他摸索著去夠她先前用的刷子,手指顫巍巍地捏住,散亂地擦起身體。好笨拙,好難看啊。左手真沒用。

慢慢地,隨著結塊的汙垢被擦掉,水越來越黑。妞兒始終沒回頭,那對大肩膀上隆起兩團堅實的肌肉。

“你就這麽厭惡見到殘廢?”詹姆問,“其實你該高興才對,我所失去的這只手,正是殺害國王的罪魁元兇,也是它將那史塔克小孩從塔頂扔下,是它伸到我老姐雙股之間,將她弄濕。”他用斷肢去碰她的臉。“瞧你,這副德行,難怪保不住藍禮。”

他不過碰了她一下,她卻像挨了打似的跳將起來,爬出浴缸,濺出許多熱水。詹姆不經意間看到女人大腿間厚實的金毛叢。她的毛比老姐多。想到這,命根子竟荒謬地硬起來。這下該知道自己有多想念瑟曦了。他移開視線,為身體的變化尷尬不已。“你別這樣。”他喃喃道,“我都是個殘廢了,一身傷痛。唉,原諒我,妞兒,你從頭到尾細心保護,武藝也比旁人都強。”

對方趕緊用一卷毛巾遮體:“你取笑我?”

她讓他火了:“你的心真跟城墻一樣厚?我在道歉哪。行了行了,受夠了你,咱們就不能停戰麽?”

“停戰的基礎是信任。你要我相信——”

“——弒君者麽?呵呵,怎能相信謀害可憐的老伊裏斯的背誓之人?”詹姆哼了一聲,“讓我後悔不是伊裏斯,而是勞勃。‘聽說他們叫你弒君者,’他在加冕儀式結束後的宴會上對我說,‘喏,你可不要把這當成習慣喲。’說罷豪爽地大笑。為何就沒人稱他勞勃為背誓者呢?正是他分裂國家,挑起內戰,結果人們只將屎倒在我的榮譽上。”

“勞勃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愛。”洗澡水流下布蕾妮的大腿,在腳邊匯成小池。

“勞勃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的驕傲,為了一張俏臉和一個陰道。”他握手成拳……可惜沒手。疼痛刺穿斷肢,殘酷一如笑顏。

“他必須站出來拯救國家。”她堅持。

拯救國家。“你已聽說我弟弟火燒黑水河的消息了吧?野火能在流水上燃燒,伊裏斯做夢都想用它來洗澡。這幫坦格利安,對火簡直著了魔!”詹姆有些神志不清。這裏太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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