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冰雨的風暴(中) (1)

關燈
艾莉亞

石堂鎮是艾莉亞離開君臨之後見過最大的市鎮,哈爾溫說,她父親曾在此取得一場著名的勝利。

“當年瘋王的部隊追趕勞勃,試圖在他跟你父親會合之前逮住他。”向城門騎去時,他告訴艾莉亞,“年輕的風息堡公爵受了傷,由當地一些朋友照料,而首相克林頓伯爵親率大軍攻取了這座市鎮,開始挨家挨戶搜查。在他們找到之前,艾德公爵和你外公及時趕到,攻破城防,與克林頓伯爵展開激烈巷戰。雙方在每條街道中戰鬥,甚至在房頂上戰鬥,所有聖堂都鳴響鐘聲,警告百姓們鎖好門窗。當鐘聲響起,勞勃從藏身之處沖出來參戰,據說他那天殺了六個敵人,其中之一是著名的騎士米斯·慕頓,曾為雷加王子的侍從。他本想把首相也殺掉的,可惜混戰當中兩人沒有交手的機會。然而克林頓重傷你徒利外公,殺死谷地的寵兒丹尼斯·艾林爵士,但當意識到戰局終歸無望之時,他逃得跟自己紋章上的獅鷲一般快。後人稱此戰為‘鳴鐘之役’。勞勃常說,這是你父親的勝利,不是他的。”

依所見的景象推斷,艾莉亞認為此處最近也發生過戰鬥。城門由新原木制成,墻外一堆焦黑的木板訴說著老城門的命運。

石堂鎮守衛緊嚴,但當城門隊長看清他們是誰,便打開突擊口。“你們打哪兒弄吃的去?”進入時,湯姆好奇地問。

“我們這邊情況還不算太糟。‘瘋獵人’趕來一群羊,黑水河上有交易,而且萬幸的是河南邊的莊稼沒被燒。媽的,許多不要臉的家夥來搶我們。狼仔來過,血戲班來過,要吃的、要財物、要小妞,還要找該死的弒君者。據說他從艾德慕公爵指縫間溜走了。”

“艾德慕公爵?”檸檬皺起眉頭,“霍斯特公爵死了?”

“死了,快死了。你覺得蘭尼斯特會不會朝黑水河跑?‘瘋獵人’認定這是到君臨最快的路。”隊長沒等他們答話,“他帶狗到處去搜,如果詹姆爵士過來,一定會被找到。瞧,我親眼見過這群狗撕碎熊的景象,不知它們喜不喜歡獅子的味道?”

“一具啃爛的屍體對誰都沒用。”檸檬說,“‘瘋獵人’這傻瓜應該很清楚才對。”

“西方人打過來的時候,操了獵人的老婆和妹妹,燒他的莊稼,吃掉他一半的羊,又故意宰死另一半,還殺了六條狗,屍體丟進他家井裏。我敢說,一具啃爛的屍體正合他意——也合我意。”

“他是個蠢蛋。”檸檬道,“我只能這麽說。你呢,你比他更蠢。”

土匪們沿著她父親戰鬥過的街道前進,艾莉亞在哈爾溫和安蓋中間騎行。她看到山丘上的聖堂,下面連著一座矮小堅固的灰石莊園,相對市鎮而言,顯得有些小。其餘房屋有三分之一成了焦黑空殼,半個人影都沒有。“鎮民死光了?”

“哪兒啊,只是害羞而已。”安蓋指指房頂上兩名十字弓手和幾個蜷縮在酒館廢墟中、滿臉黑灰的男孩。前方有個面包師打開百葉窗,朝檸檬大聲喊叫。話音讓更多人從藏身處走出來,石堂鎮慢慢恢覆了生氣。

市鎮中央的集市廣場裏聳立著一座噴泉,呈躍出的鱒魚狀,水源源不斷自它嘴裏流入淺池。婦女們在那兒用提桶和水壺汲水。數尺之外,十來個鐵籠子掛在吱嘎作響的木樁上。鴉籠,艾莉亞知道這種刑法——烏鴉在籠外,拍打著欄桿;人在裏面,至死方休。檸檬皺眉勒住韁繩:“怎麽回事?”

“正義的制裁。”水池邊的婦人回答。

“哦,你們的麻繩不夠用了?”

“威爾伯特爵士下的令?”湯姆問。

一個男人苦澀地笑道:“威爾伯特爵士一年前就給獅子宰啦。他兒子們追隨少狼主,去西境養得肥肥的,怎會在乎我們這幫賤民?抓住狼仔的是‘瘋獵人’。”

狼。艾莉亞一陣冰涼。是羅柏的人,我父親的人。她不由自主地騎向這排籠子。柵欄裏的空間如此狹小,被囚禁的人既不能坐下,也不能轉身,只能光著身子站立,暴露於陽光和雨露之下。頭三個籠子裏的人已經死了,食腐烏鴉吃掉了他們的眼睛,空空的眼眶註視著她。第四個人在她經過時動了起來。他嘴邊長滿淩亂的胡須,其中都是血和蒼蠅。當他開口說話,蒼蠅便一下子飛散開來,圍著他的腦袋嗡嗡作響。“水。”嘶啞的聲音說,“求求你……水……”

隔壁籠子裏的人聽見聲音,也睜開眼睛。“這兒。”他道,“這兒,我,給水。”他是個老人,灰色的胡須,禿頂上布滿斑斑點點的棕色老人斑。

老人後面又有一個死者,紅色的大胡子,一條襤褸的灰繃帶纏在右耳和太陽穴上,最可怕的是兩腿之間只剩一個結了棕色硬痂的洞,裏面爬滿蛆蟲。再往後是個胖子,鴉籠如此之小,無法想象當初他們是如何將他弄進去的。柵欄痛苦地壓進他的肚子,皮肉則從鐵條間鼓出來,終日曝曬使他從頭到腳都灼成了鮮艷的紅。當他移動時,籠子一邊搖晃,一邊吱嘎作響。艾莉亞看到他皮膚上蒼白的條紋,那是被鐵條遮擋住陽光的地方。

“你們是誰的手下?”她問他們。

聽見她問話,胖子睜開眼睛。眼睛周圍的皮膚紅得如此厲害,以至於艾莉亞聯想到漂浮在一碟鮮血之上的白煮蛋。“水……喝水……”

“誰的?”她又問。

“別管他們,小子。”鎮民告訴她,“不關你的事。你走你的路。”

“他們幹了些什麽?”她問他。

“他們在翻鬥瀑砍死八個人。”他解釋,“說是要找弒君者,找不到,就開始強暴和謀殺。”他用大拇指比比那具本該是命根子的地方卻爬滿蛆蟲的屍體。“那家夥肆意下流,罪有應得。好啦,快走吧。”

“一口。”胖子朝下面喊,“行行好,孩子,就一口。”老人擡起胳膊抓住欄桿,他的籠子劇烈搖晃起來。“水。”胡子裏滿是蒼蠅的人喘著氣說。

她看著他們骯臟的頭發、淩亂的胡須和通紅的眼睛,看著他們因幹渴而開裂出血的嘴唇。他們是狼,她心想,和我一樣。這就是她的族群嗎?他們怎可能是羅柏的手下?她想揍他們,狠狠地揍他們;她也想哭喊。所有的北方人——不論死活——似乎都期盼地瞧著她。老人從鐵柵桿間擠出三根指頭,“水。”他說,“水。”

艾莉亞從馬上一躍而下。他們傷害不了我,他們都快死了。她取出鋪蓋卷裏的杯子,向噴泉走去。“想幹嗎,小子?”鎮民叫道,“不關你的事。”她渾不理會,將杯子舉到魚嘴邊。水濺到手指和衣袖上,但艾莉亞沒有動,直到杯子灌滿。當她返身走向籠子時,鎮民過來阻止:“離他們遠點,小子——”

“她是個女孩。”哈爾溫說,“別碰她。”

“沒錯。”檸檬說,“貝裏伯爵不會讚成把人關在籠子裏,活活渴死。你們幹嗎不學正派人的樣,送他們上吊呢?”

“他們在翻鬥瀑做的,可不是什麽正派人的事!”鎮民沖他吼。

柵欄之間的空隙太窄,無法把杯子遞進去,好在哈爾溫和詹德利過來幫忙。她踩在哈爾溫並攏的雙手上,躍至詹德利肩頭,然後抓住籠頂柵欄。胖子仰臉貼緊鐵條,艾莉亞把水澆下去。他急切地吮吸,清水順著腦袋、面龐和雙手流下,他又去舔潮濕的柵欄。若不是艾莉亞趕忙抽手,他還要舔她的手指。接著她用同樣的方式給另外兩人餵水,一大群人聚過來看。“這事‘瘋獵人’會知道的!”一個男人威脅,“他不會喜歡。是的,他不會喜歡!”

“那他更不喜歡這個。”安蓋給長弓上弦,並從箭袋裏抽出一支箭,引弓而射。羽箭自下而上,正穿胖子下頜,他抖動一下,便死了,但籠子使他無法倒下。射手又放兩箭,了結了另兩個北方人。一時間,集市廣場裏只剩水花濺落聲和蒼蠅的嗡嗡響。

valar hulis。艾莉亞默念。

集市廣場東面矗立著一座樸素的客棧,石灰粉刷的墻,碎裂的窗戶,半邊屋頂被燒,但洞給補上了。門上懸有一塊木招牌,畫一只咬了一大口的蜜桃。他們在客棧角落的馬廄邊下馬,綠胡子大聲呼喊馬夫。

豐滿的紅發店家一看到他們便愉快地大聲吆喝,開起嘲弄的玩笑:“哈哈,你是綠胡子?灰胡子?聖母慈悲,你啥時候變得這般老了?檸檬,是你嗎?還穿著這件破鬥篷,對吧?我知道你從來不洗,我知道,你怕上面的尿被清掉之後,我們發現你原來是個逃跑的禦林鐵衛!七弦湯姆,好色的老山羊!來看兒子啦?來晚了來晚了,他騎馬跟那該死的獵人走了。喏,別說他不是你兒子!”

“他沒有我的嗓子。”湯姆虛弱地抗議。

“但他有你的鼻子。沒錯,聽姑娘們說,其餘部分也和你差不多。”此時她發現了詹德利,便在他臉上捏了一把,“瞧瞧,多棒的小公牛。這胳膊,等著艾麗斯來瞧吧。哎喲,他還像女孩子一樣臉紅。好咧,艾麗斯會幫你改改的,小子,她不會才怪。”

艾莉亞從沒見過詹德利臉紅。“艾菊,別碰大牛,他是個好孩子。”七弦湯姆道,“我們只需要床,舒服地睡一晚。”

“這話只能代表你自己的意見,我的好歌手。”安蓋伸手摟住一位健壯的年輕女仆,她臉上的雀斑跟他一樣多。

“床當然有。”紅發的艾菊說,“蜜桃客棧從不缺床。但你們得先進澡盆,上次來老娘屋檐下過夜,把跳蚤全留下了。”她戳戳綠胡子的胸膛:“你身上的還是綠色!要不要吃東西?”

“你有的話,當然卻之不恭。”湯姆確認。

“你啥時候說過不要呢,湯姆?”女人呵斥,“喏,我會給你的朋友們烤頭羊,給你一只幹癟癟的老耗子。呸,連這你都不配,除非給老娘哼三兩支曲兒,或許我就心軟了。唉,沒辦法,誰叫我喜歡同情人呢。好啦,來吧,來吧。卡絲,拉娜,燒幾壺水。吉欣,幫我脫他們的衣服,它們也得煮一煮。”

她的威脅一一兌現。艾莉亞拼命分辯:不到兩周前才在橡果廳洗了兩次,但紅發女人毫不理會。兩個女仆一邊將她硬生生架上樓梯,一邊爭論她到底是男是女。叫海麗的女仆贏了,因此另一個不得不提來熱水,用剛毛刷替她使勁搓背,幾乎搓掉一層皮。她們拿走斯莫伍德夫人給她的衣服,替她換上帶花邊的亞麻布衣,把她打扮得像珊莎的玩具娃娃。好在她餓了,無暇顧及這麽多,等她們弄完後連忙下樓吃東西。

艾莉亞穿著笨乎乎的女孩衣服坐到大廳時,記起西利歐·佛瑞爾的教誨,要她“洞察真相”。她發現這裏的女侍比任何一家客棧都多,而且大多年輕標致。從黃昏時分起,蜜桃客棧就有許多男人進進出出,但他們都不在廳內逗留,甚至當湯姆拿出木豎琴,唱起“六女同池”,也沒有吸引什麽人關註。木制樓梯老舊高聳,男人帶女孩上樓,踩出劇烈的吱嘎聲。“我打賭,這是一間妓院。”她低聲對詹德利說。

“你根本不知道什麽叫妓院。”

“我知道。”她堅持,“就是有許多女孩的客棧。”

他又漲紅了臉。“那你在這兒幹嗎?”他問,“該死,貴族小姐不該來妓院,大家都知道。”

一個女孩坐到他對面的凳子上。“誰是貴族小姐?那個瘦瘦的?”她看看艾莉亞,咧嘴大笑,“我是國王的女兒呢。”

艾莉亞知道自己受了嘲弄。“你才不是。”

“啊,那可說不定哦。”女孩聳聳肩,一側外衣滑落下來,“他們說勞勃國王躲這兒的時候跟我媽上過床,然後才去打仗。雖然所有女人他都上過,但勒斯林說他最喜歡我媽。”

這女孩確實有國王的頭發,艾莉亞心想,濃厚稠密的炭黑頭發。這不能說明任何問題。詹德利也有。許多人都有黑頭發。

“我媽為我取名鐘兒。”女孩告訴詹德利,“以紀念那場戰役。好啦,我打賭我可以敲響你的鐘,你想不想要啊?”

“不想。”他生硬地說。

“才怪,我打賭你想。”她一只手順著他的胳膊滑過。“索羅斯和閃電大王的朋友我不收費。”

“不想,我說了不想。”詹德利猛然起身,離開桌子,走進外面的夜色之中。

鐘兒轉向艾莉亞:“他不喜歡女孩子?”

艾莉亞聳聳肩:“他不過是笨啦,就喜歡打磨頭盔,用錘子敲劍。”

“哦。”鐘兒將外衣拉回肩頭,找幸運傑克說話去了。不一會兒,她就坐上他膝蓋,一邊咯咯笑,一邊喝他杯裏的酒。綠胡子要來兩個女孩,兩邊膝蓋各坐一個。安蓋跟那雀斑臉的姑娘一起消失,檸檬也不見了。七弦湯姆坐在壁爐邊唱“春天綻放的春花”。艾莉亞邊聽,邊啜飲紅發女人準她喝的摻水葡萄酒。廣場上,死人在鴉籠裏腐爛,但蜜桃客棧中的每個人都興高采烈,只是有些人笑得太誇張,似乎想遮掩什麽。

現在正是溜出去偷馬的好時機,但艾莉亞看不到這樣做的好處。她頂多騎到城門口。那個隊長絕不會放我過去,即使他讓我過去,哈爾溫也會追來,或者那個帶狗的“瘋獵人”。她希望自己有張地圖,知道石堂鎮離奔流城究竟有多遠就好了。

不知不覺間,艾莉亞的杯子空了,她打起哈欠。詹德利還沒回來。七弦湯姆唱起“兩顆跳動如一的心”,唱一句吻一個姑娘。窗邊角落裏,檸檬和哈爾溫在跟紅發的艾菊低聲交談。“……在詹姆的牢房裏待了一夜。”她聽見女人說,“她和另一個女的,殺藍禮的那個。他們三人待在一起,到第二天早上,凱特琳夫人便為愛情放了他。”她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冷笑。

這不是真的,艾莉亞心想,母親決不會。她突然覺得既悲傷,又憤怒,又孤獨。

一個老頭在她邊上坐下。“哎喲,這不是個美麗的小桃子嗎?”他的呼吸跟籠子裏的死人一樣臭,小小的豬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我可愛的蜜桃姑娘叫什麽名兒啊?”

半晌間,她不知該怎麽偽裝。她不是什麽蜜桃姑娘,但在這裏,在這個臭烘烘的陌生醉漢面前,也不可以做艾莉亞·史塔克。“我是……”

“她是我妹妹。”詹德利的手沈重地搭在老頭肩上,使勁捏了一把,“別碰她。”

那人轉過頭來,想要爭執,看到詹德利的身材,又縮了回去:“她是你妹子,啊?那你算哪門子哥哥?我才不會把老妹帶來蜜桃客棧咧,嘿,決不會。”他從凳子上起立,咕噥著走開,去找別的伴。

“你幹嗎這麽說?”艾莉亞跳將起來,“你又不是我哥。”

“沒錯。”他生氣地道,“我出身低賤,做不了大小姐的親戚。”

艾莉亞被他的怒氣嚇了一跳:“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他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捧起一杯酒。“走開。我想安安靜靜地喝酒,然後也許去找那個黑發女孩,讓她敲響我的鐘。”

“但是……”

“我說了,走開。小姐。”

艾莉亞轉身離開,將他拋下。頑固呆笨的雜種小子,就這副德行。他愛敲多少鐘就敲多少,不關她事。

他們的臥室被安排在樓梯頂端,位於屋檐之下。蜜桃客棧也許不缺床,但為這群土匪,就只提供了一張。然而那是一張大床,差不多填滿整間屋子,而茅草褥子雖然發了黴,卻足以應付所有人。此刻整張床由她一人獨享。她的衣服掛在墻頭鉤子上,在詹德利和檸檬的東西中間。於是艾莉亞脫下花邊布衣,將自己的短裝從頭上套進,爬上床,鉆進毯子底下。“瑟曦太後。”她低聲對枕頭說,“喬佛裏國王,伊林爵士,馬林爵士。鄧森,拉夫,波利佛。記事本,獵狗,魔山格雷果爵士。”她有時候喜歡打亂順序,有助於記清名字和他們所做的事。他們中有的或許已經死了,她心想,或許被關在某處的鐵籠子裏,任烏鴉啄出眼珠。

她合上眼就睡著了。那晚,她夢到自己又成了一匹狼,在潮濕的樹林裏穿行,空氣中滿是雨水,腐肉和鮮血的味道。在夢中,這些都很美好,艾莉亞知道自己沒什麽好怕。她強壯、敏捷而兇猛,而她的族群、她的兄弟姐妹們,全都跟著她。他們合力捕到一匹受驚的馬,撕裂它的喉嚨,享用大餐。月亮沖破烏雲,她仰天長嘯。

黎明來臨的時候,她被一陣狗吠吵醒。

艾莉亞呵欠著坐起來。詹德利在她左邊挪了挪,檸檬鬥篷則在右邊大打呼嚕,呼嚕聲幾乎被外面的狗吠所淹沒。一定有好幾十條狗。她爬出毯子,躍過檸檬、湯姆和幸運傑克,來到窗邊。掀開百葉窗,寒風與濕氣一起湧進,天色灰暗陰沈。下面的廣場裏,狗們一邊吠叫一邊打轉,不停呼嗥咆哮。這群狗中包括黑色巨獒犬、精瘦的狼犬、黑白相間的牧羊犬,還有艾莉亞不認識的品種——長著黃色長牙、毛發濃密雜亂的斑紋猛獸。旅館和噴泉之間,十來個騎手跨在馬上,監督鎮民們打開胖子的鐵籠,使勁拽他胳膊,將腫脹的屍體扯出來,扔到地上。狗們見狀一擁而上,將塊塊血肉從骨頭上撕下。

艾莉亞聽見一個騎手的笑聲。“這就是你的新城堡,該死的蘭尼斯特混蛋。”他說,“對你來說有點小,但別擔心,會想法子把你塞進去的。”他身邊有個沈默的囚犯,圈圈麻繩捆住手腕,許多鎮民拿屎潑他,但他躲也不躲。“你將在籠裏腐爛。”俘虜他的人大聲說,“烏鴉會啄出你的眼珠,而我們大把大把地花你的蘭尼斯特臭錢!等烏鴉吃飽後,再把你剩下的部分送給你那該死的兄弟。不過我懷疑到時候他還認不認得你。”

吵鬧聲弄醒了蜜桃客棧裏的許多客人。詹德利擠到艾莉亞邊上,從窗戶望出去,湯姆站在他們身後,像出生時一樣一絲不掛。“媽的,喊什麽喊?”檸檬在床上抱怨,“老子想好好睡一覺。”

“綠胡子在哪兒?”湯姆問他。

“在艾菊床上。”檸檬說,“怎麽了?”

“把他和射手找到。‘瘋獵人’回來了,要把人關進籠子。”

“蘭尼斯特。”艾莉亞說,“我聽見他喊‘蘭尼斯特’。”

“抓住弒君者了?”詹德利想知道。

下面廣場上,一塊石頭砸到俘虜臉頰上,打得他轉過頭來。不是弒君者,艾莉亞心想,但諸神畢竟聽見了我的祈禱。

瓊恩

野人們牽馬出洞時,白靈已經不見。他找得到黑城堡嗎?瓊恩吸吸晨間清爽的空氣,留給自己一線希望。東方的天空,地平線處是粉紅,以上漸化為淺灰。拂曉神劍仍懸於南,劍柄那顆明亮的白星如黎明的鉆石一般閃耀,下方陰暗的黑灰森林慢慢呈現出綠、金黃、紅、褐等各種色彩。在士卒松、橡樹、岑樹、哨兵樹和魚梁木上方,矗立著絕境長城,斑駁的塵土與汙垢之下是閃光的白色冰墻。

馬格拿派十幾個人騎馬往東,十幾個人往西,爬上能找到的最高點,以觀察樹林裏和高墻上是否藏有游騎兵。一旦發現守夜人出沒,瑟恩人就會吹響鑲青銅的戰號示警。其餘野人隨賈爾行動,瓊恩和耶哥蕊特也包括在內。這將是年輕掠襲者的榮耀時刻。

人們常說長城足有七百尺高,但賈爾選的地點可謂既高且低。在他們面前,冰墻自林間筆直升起,仿如無垠峭壁,頂上是風蝕的城垛,粗看上去離頭頂得有八百尺,甚至九百尺。隨著逐漸靠近,瓊恩意識到其中的欺騙性:當年築城者布蘭登將巨大的基石依山設置,能放哪裏就放哪裏,而此處峰巒起伏,高度不一。

班揚叔叔說,長城在黑城堡以東是一把劍,以西則是一條蛇。果真如此。只見冰墻掠過一座巨大山峰,接著沈入谷底,然後爬上一道匕首般鋒利、綿延一裏格多的花崗巖懸崖,沿參差不齊的山頂前進,隨後又沈入更深的谷溝,接著再度爬升,目力所及,可見它從一山躍向另一山,深入西方腹地。

賈爾企圖襲擊沿著山脊的一段冰墻。此處盡管墻頂高聳,離森林有八百尺,但其中三分之一強是泥土巖石而非冰雪,坡度對馬匹來說太陡,比先民拳峰還難爬,但相對於完全垂直的墻面,人登上去還是相對容易的。況且山脊上布滿樹木,提供了很好的遮蔽。從前,黑衣兄弟們每天提斧出去砍伐越界的林木,決不讓森林延伸到長城以北半裏之內,但如今人手匱乏,這兒的樹直長到冰墻底部。

今天將是潮濕而寒冷的一天,而在長城成噸的堅冰下則更加潮濕,更加寒冷。越是接近,隊伍中的瑟恩人越是躊躇。他們從沒見過長城,連馬格拿都沒見過,瓊恩意識到,它的龐大令他們驚恐。在七大王國,人們說長城是世界的盡頭。對他們而言又何嘗不是?只不過說法取決於所處的位置罷了。

我呢?我究竟處在哪邊?瓊恩不知道。要跟耶哥蕊特廝守,就得全心全意當野人;如果丟下她不管,繼續履行職責,也許會連累對方被馬格拿掏心;而若把她帶走……假設她願意走,這點尚遠不能確定……也不可能帶回黑城堡,跟弟兄們一起生活。在七大王國,逃兵和野人走到哪裏都不受歡迎。早知道我們當初就去找詹德爾的子孫。但他們更可能吃了我們……

長城絲毫沒有嚇倒賈爾的部下。他們每人都曾親自越過長城。大家在山脊底部下馬,賈爾喊了若幹名字,便有十一人出列聚在周圍。他們都很年輕,最大的不超過二十五歲,有兩人甚至比瓊恩還小。但個個精瘦結實,強健的模樣讓他想起石蛇——遭遇叮當衫窮追時,斷掌派他徒步離開,不知這位弟兄此刻身在何方呢?

在長城的陰影裏,野人們做好準備,將卷卷粗麻繩繞在一側肩頭,斜挎過胸,然後綁上奇特的軟鹿皮靴,靴子頂端有突出的尖刺——賈爾和另兩人的是鐵制,有一些是銅制,但多數是參差不齊的骨頭。小石錘掛在臀間,一個裝滿鐵釘、骨釘乃至獸角釘的皮袋懸於另一側,冰斧則拿在手上,它是把磨尖鹿角用獸皮綁在木柄上制成的。十一名攀登者分成三組,每組四人,賈爾本人親自上陣,湊足十二個。“曼斯答應給爬上去的第一組每人一把新劍。”他告訴他們,呼吸在冷氣中結霜,“那可是南方人的城堡裏鑄的鋼劍。他還會把你們的名字編入歌謠。一個自由民還能要求什麽呢?來吧,往上爬呀,讓異鬼帶走落在最後的懦夫!”

讓異鬼把你們全帶走,瓊恩心想。他看他們爬上山脊頂端的陡坡,消失在樹下。這不是野人第一次攀登長城,甚至不是第一百零一次。一年裏,巡邏隊總有兩三回無意中撞上攀爬者,發現墜落的殘破屍體就更常見了。沿東海岸,掠襲者們建造小船,偷溜過東海望,進入海豹灣。在西方群山,他們潛入陰暗的大峽谷深處,繞過影子塔。但在中間,逾越長城的唯一方法是翻墻,許多掠襲者都曾幹過。活著回來的卻很少,他帶著一絲陰郁的驕傲想。攀登之前,掠襲者們必將坐騎拋下,他們中許多缺乏經驗的新手過去後就立刻搶奪馬匹,引發爭執,消息傳出,守夜人軍團往往在他們來不及帶著戰利品和偷的女人回去之前,就將其逮捕絞首正法。賈爾不會犯這種錯誤,瓊恩知道,但斯迪就說不準了。馬格拿是君主,不是掠襲者。他不懂游戲規則。

“瞧,他們在那兒。”耶哥蕊特說。瓊恩擡眼,看到第一個攀登者出現在樹梢之上。是賈爾。他找到一棵斜倚長城的哨兵樹,便帶組員順勢而上。一個不錯的開局。我們不該讓樹延伸到此。他們已登了三百尺,卻還根本沒碰到冰墻呢。

他註視著那精悍的野人小心翼翼地從樹頂移向城墻,用冰斧短促有力地劈出一個供手抓握的口子,然後蕩過去。他腰上的繩索連著第二個人,那人仍在緩緩地往樹頂爬。賈爾一步步向高處前進,找不到落腳點時,就用尖刺靴踢出一個來。等他到達哨兵樹上方十尺,便在一個狹窄的冰臺停下,把斧子掛到腰帶,取出錘子,將一根鐵釘敲入一道裂縫中。第二個人也移到了城墻上,同時,第三個人正爬上樹頂。

另兩組沒有位置合適的樹木助陣,等得不耐煩的瑟恩人很快就開始懷疑,認為他們迷路了。當他們的領頭人出現在視野中時,賈爾那組已爬了八十尺。各組間相隔二十碼。賈爾的四個人居中,右邊那組由山羊格裏格帶領,他長長的金發辮極易辨認,左邊那組的領頭人非常瘦,名叫埃洛克。

“太慢了。”馬格拿一邊看他們緩緩往上爬,一邊大聲抱怨,“他忘記那些烏鴉了嗎?爬快點,否則我們會被發現的。”

瓊恩強迫自己保持沈默。他對風聲峽仍記憶猶新,月光下跟石蛇一起攀爬的經歷讓他至今心有餘悸。那天晚上,他的心好幾次提到了嗓子眼,到最後,手腿齊疼,指頭幾乎凍僵了。那還是石頭,不是冰。石頭是固體,而冰再怎麽也不可信賴。今天的長城在“哭泣”,也許攀登者手上的熱量就足以融化冰墻。巨大冰塊內部也許凍得跟石頭無異,但表面滑溜,絲絲絹流滴淌而下,寒風更吹出無數小孔。不管野人們其他方面如何,他們的確勇敢。

但他心中仍暗暗希望斯迪的擔憂是正確的。若諸神慈悲,一支正好經過的巡邏隊就能制止這一切。“再堅固的墻也不能保證高枕無憂。”從前在臨冬城上散步時,父親曾教誨他,“關鍵取決於人。”野人也許有一百二十個,但四個衛兵就足以打發他們,若幹箭矢,一桶石頭,這次襲擊就得畫上句號。

但衛兵沒有出現,別說四人,連一個都沒有。太陽向天空爬,野人們往墻上登。到得中午,賈爾那組仍遙遙領先,但他們碰上一片很糟糕的冰。賈爾將繩子繞在風蝕而成的突起上,利用它來支撐重量,不料整個突出部分卻突然崩潰,帶他一起墜落。人頭大的冰塊向下面三個人砸來,他們死命抓牢,而那些釘子也撐住了。賈爾在半空中停頓,懸於繩子盡頭。

等他們從這次災難中恢覆,山羊格裏格已幾乎趕上。埃洛克的四個人仍遠遠落在後面。他們攀爬的那部分,表面看上去平整光滑,毫無雜質,覆著一層融化的冰,陽光到處濕乎乎的閃耀光芒。格裏格的那部分看起來顏色更深,有較多明顯的紋理;冰與冰互相重疊時,若接合不完美,就會產生長而狹窄的平臺,及各種裂紋罅隙,甚至還有豎直的管道,經由風水侵蝕,裏面的空間大得足以躲進一個人。

賈爾很快讓他的人繼續前進,他和格裏格的組幾乎並肩而行,埃洛克那組則落後五十尺。在鹿角斧的劈砍之下,陣陣閃爍的冰晶瀑布傾瀉到下面樹林裏。石錘將鐵釘深敲入冰裏,作為繩子的支撐點,但爬了一半不到,鐵釘就用完了,之後改用角釘和磨尖的骨頭。人們一次一次又一次用尖刺靴去踢堅硬牢固的冰,以鑿出落腳點來。到第四個鐘頭,瓊恩估計他們的腿已經麻痹了。還能支持多久呢?他跟馬格拿一樣,一邊不安地註視,一邊焦急地聆聽遠處是否有瑟恩人的號角吹響。號角一直沈默,沒有守夜人的蹤影。

爬到第六個鐘頭,賈爾又超到山羊格裏格前面,他的人正將差距拉開。“曼斯的寵物迫不及待想要劍咧。”馬格拿遮著眼睛說。太陽高懸在空中,從下往上觀之,冰墻上部三分之一是水晶般的藍,反光如此絢爛,刺得眼睛發疼。賈爾和格裏格手下的八人都位於耀眼的光芒中,看不真切,只有埃洛克的那組仍在陰影下。他們在五百尺的高度不再往上爬,而是一點一點橫移,向一根豎直管道前進。正當瓊恩註視著他們緩緩挪移時,突然傳來一陣響動——如天崩地裂,似乎冰墻在抖,然後一聲驚呼。空中滿是冰晶、尖叫和墜落的人體,一塊一尺厚五十尺見方的冰從墻面上脫落,一路翻滾、碎裂、轟鳴,抹去前方的一切,直落到山腳下。冰塊旋轉著掠過樹林,滾下山坡。瓊恩忙抓住耶哥蕊特,將她拉倒,用身體掩護。一個瑟恩人臉上被一塊冰砸中,斷了鼻子。

等他們再度擡頭,賈爾那組已不見蹤影。人,繩索,釘子全沒了,六百尺以上一片空曠。就在攀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